「在得到指示前不要接触遗体。增加巡逻人数,在本地点半径五百米内进行侦察。」
「威尔第先生。」
我正确认法里斯准尉的遗体时,威尔第中尉很快来到了现场。
此时,性格温厚的他露出了少见的严肃表情。
「托丽卫生兵长,我命令你进行验尸。报告死者的身份,死亡时间和直接死因。」
「收到。」
他不容分说的语气让我二话不说就答应了,但我并没有被教会太多关于确定死因的知识。
这部分属于法医学的范畴,卫生兵不太会学。
「我可以叫我的部下来吗?」
「我同意了。」
所以我叫来凯尔先生,与他一同验尸。
我从没想过自己会被要求去做勘验谋杀现场这种事。
「威尔第中尉。从死者的外貌与狗牌、以及法里斯准尉下落不明的情况来看,死者应该是法里斯准尉没错。」
「继续。」
「根据尸温和角膜浑浊度,推定死亡时间在一小时以内。直接死因很可能是枪击,子弹从背后射穿了他的后脑右下部。」
外表看起来除了后脑外没有致死伤,正常来想应该是被人从背后开枪打死的。
枪声是30分钟前响起的。与死因是枪杀这一点并不矛盾。
问题在于,我们在营地附近没有看到敌人的身影,而且枪声而是从奥斯汀军营地内部传来的。
「威尔第中尉,您打算怎么做?」
「请立即召集法里斯小队的成员,对他们进行讯问(Cognitive interview)。也请紧急召集今晚不轮班的甘德勒斯小队、艾伦小队、吉亚尔德小队。命令他们调查法里斯准尉。」
「法里斯氏原本就以暴力和高压态度出名。特别是最近他的指导非常阴暗,经常执拗地说些压迫人精神的暴言。听到他的死讯,我反而能表示理解。」
「在法里斯准尉的尸体附近发现了一颗子弹。大概是量产步枪OST2式、3式所使用的6.2mm子弹吧。」
因为他们没有用来押送犯人的笼子,只能采取把犯人绑起来一起走的形式。
「你傻啊,要怎么押送?这可不是在运输物资。」
既然案件已经曝光,今后士兵们就连对友军都必须提高警惕,变得疑神疑鬼。如果置之不理,士气就会收到影响。因此伦威尔少校要求逮捕一个明确的犯人。
也就是说,法里斯准尉的殉职恐怕并非出自敌手。
「不是要惩罚你。就算惩罚你也改变不了什么。」
他就是菈迦小姐的朋友,红头发的新兵。在首都入伍的洛维二等步兵。
从现状看来,他被友军击杀的可能性非常高。
其中正好有一个士兵看起来很可疑。
「不,现在已经是早上了,请回到岗位上。如有必要我会再次提出要求。」
伦威尔少校是一位彻头彻尾的军人。
「啊——不,已经没必要再看了吧?」
「收到。」
「……是吗?」
「……证据,还不充分。」
「虽然小队长和法里斯准尉的关系似乎很好,但对我来说他与恶魔无异哦。」
威尔第先生向伦威尔少校报告了调查情况。
「少了一件要烦恼的事,真是太好了。」
好像暂时锁定了几位嫌疑人,但没能达到确定嫌疑的程度。
「记录显示做出证言的士兵是与他来自同一所学校的友人。他的证词不值得信任,这样就可以了。」
他就是菈迦小姐等人逃跑时,被我说服的红发新兵。
「请对照子弹的库存和全体士兵的残余子弹数。把那些有用途不明子弹的士兵筛出来。」
「报告到此结束,少校阁下。」
「很好的士兵,是指?」
「……什么,那个经常露面的准尉先生被……」
「嗯,应该是奥斯汀制造的。」
比起事情的对错,他更优先考虑维持军队的纪律。
「你打算怎么处置,威尔第?」
「卫生小队没有持有枪械,不作为调查对象。辛苦你们验尸了。」
因为这是发生在他中队里的案件,因此他要为此负责并履行报告的义务。
「还有谁对法里斯准尉怀有明确的恨意,并且销毁了子弹吗?」
因此我被排除在嫌疑之外,重新回到了医疗岗位上。
「我一直认为法里斯准尉早晚会被自己的部下开枪打死。」
但是,通过补给部队来押送犯人,很容易就会被其逃脱吧。
「是,这点我们也调查了。」
「……是法里斯准尉?」
阿尔诺玛少见地毫不掩饰自己的不快。
他是那天销毁子弹的士兵之一。
威尔第先生无法确定被逮捕的士兵就是犯人,所以他打算交给法庭来判断。
「那我就把他当做罪犯押送到首都去。」
军队中潜藏着杀死友军的士兵,绝不可能置之不理。
「……没有。但是他有不在场证明,有士兵说在案发时间与他交谈过。」
「今天消耗了子弹的士兵有16人。」
「……详细情况呢?」
「……」
「不是萨巴特军的子弹吗?」
就这样,我们花了一天的时间进行调查。
「我在问你,军队中潜藏着杀害友军的人,你要如何处理这种情况?」
「……委托返程的补给部队之类的。」
接下来就继续日常工作……话是这么说,听说今天不会行军,所以只能在帐篷里等待冻伤的患者。
假如犯人趁周围不注意拔腿飞奔,恐怕很容易就能逃走。
「哼,然后呢?」
我先接过报告书,浏览了一下内容,
「嗯。如果患者不多的话,我可能会去休息。」
如果下达这样的命令,以逃跑为目的的模仿犯可能就会增加。
「杀了人,就能被补给部队包围着回到首都去吗?要是想逃跑的士兵们知道会那样,他们就会一个接一个地杀死他们的长官。」
「是法里斯准尉的部下。那个男人以销毁残次品为由消耗了子弹。」
伦威尔少校在谢罪的威尔第先生面前叹了口气。
「友军中可能混入了一个凶恶的杀人犯。请提高警惕,进行调查。」
说实话,法里斯准尉的死并没有给我带来想象中那般冲击。
「有什么我能帮忙的吗?」
从尸体的情况推断,准尉很有可能是被友军杀死的。
「……嗯,还没有找到他销毁的子弹。」
「您还在说这种话吗?」
看来他和法里斯准尉间的矛盾相当之深。
「听说在之前他引发逃亡事件以及日常训练时,法里斯准尉都对他进行了超出限度的严格指导。」
「我已经读过资料了。这不是有个很好的士兵吗?」
然后得知阿尔诺玛的伤是法里斯准尉造成的。
「那动机就很充分了。」
包括威尔第中尉在内,军方高层非常重视这个案件。
当然我很难过,但经过菈迦小姐那件事后,我似乎已经变得很有耐性。
法里斯准尉一案被视作谋杀案处理。
「威尔第。那个新兵的性命和军队的士气,哪个更重要?」
我们彻夜调查法里斯准尉枪杀案。
那天,我们花了一天时间进行搜查,但没有找到凶手。
「Boss,你去睡一会怎么样?」
这个押送手段并不现实。
「杀死友军是不可饶恕的。按照军纪,即日枪毙。」
他关心的不是威尔第先生要如何负起责任,
「大部分都是经检查而『作为残次品销毁』。另外还有报告称因训练及走火导致子弹消耗。」
「不是,呃——算了,那你看一下吧。」
「随您处置,我愿意接受任何处罚。」
「嘛,是那样的。」
通宵协助侦察的我,强忍着哈欠回到帐篷中。
就这样,一名士兵被确定为犯人,被牢牢地关押起来。
伦威尔少校一声令下,确定了犯人,决定按军纪枪毙。
我们卫生兵没有配备枪支,被判断不可能具备行凶的条件。
阿尔诺玛先生对于法里斯准尉的死非但不感到悲伤,反而显得十分高兴。
「他是个值得信赖的人。」
「理解?」
「……啊,想起来了。阿尔诺玛先生,昨天我忙的不可开交,没能收取您的报告书,还请允许我现在看一下。」
「将他当做凶手逮捕。然后宣布已经锁定并逮捕了凶手。现在正是赌上国家命运的决战时分,绝对要让士兵们安心下来。」
当我催促阿尔诺玛先生提交报告时,他露出了相当微妙的表情。
「不是我!我什么都没做!」
那天傍晚。
杀死了法里斯准尉的士兵被处刑了。
「快住手,听我说啊!」
「吵死了,给我闭嘴。」
「唔——,唔——!!!」
士兵被堵住了嘴,绑在插在地上的木桩上。
新兵们围成一圈用枪指着他。
「瞄准点,别射偏了。瞄准他的脑袋,尽量别让他受苦。」
「是、是……」
这次的处刑,同时作为新兵的射击练习。
由于这是对新兵来说宝贵的「杀人机会」,所以威尔第中队的许多新兵都被召集起来参加处刑。
而我则作为验尸官被召集到这里。
「……唔——!!」
那个红头发的新兵,直直地盯着我。
他那奇怪的眼神,仿佛在向我乞求帮助,又像是有话想对我说。
「小托丽,如果你害怕的话不去看也没关系哦。」
「不。」
我被叫到这里是为了确认死亡。
如果我在红发士兵死亡的瞬间移开视线的话,就是在玩忽职守。
「你的遗言到此为止了吗?」
而且,作为之前促使他归顺军队的人,我不能不去面对他的死亡。
红发士兵再次被堵住了嘴,站在原地不动。
我一边在地上翻滚,一边展开了格尔巴茨小队长教给我的【盾】。
「那个……不客气。」
「好、好。」
瞄准我的少年兵,立即装填好下一发子弹,举起了枪。
「……我吗?」
「去死吧!」
「……首先是给我朋友的遗言。冷静下来,不要迷失自己。」
他的态度十分平静,仿佛他在被带到刑场前吵嚷着的模样都是在演戏。
「有人正在怨恨你,恨不得一枪打死你。小心点吧。」
我真挚地恳求着威尔第中尉。
「第二句遗言,是给在那边看着的女人的。卫生小队的,队长阁下。」
我只是在请求威尔第先生允许这个新人二等兵留下遗言。
但是,是因为中尉认为拒绝了我的提议,会引起怀疑吗?
「罗德里上等步兵……」
所以我深信他就是杀害法里斯准尉的凶手。
刑场中响起了一声枪响。
少年兵没有说些多余的话,让威尔第少尉长长地松了口气。
「【盾】!!」
「最后,我想对在故乡等待着我的家人们,为我落得这样的结局道歉。但是请转告他们,洛维没有违背他的誓言。」
「……」
这是自打参加战争后我无数次感觉到的,生命危机到来的预感。
威尔第先生尚未下达射击许可。
我不会这么轻易被杀的。因为我的命被许多人拯救、被许多人守护。
我可以想象到,作为菈迦小姐的友人,他要对我说些什么。
「诶,小托丽!?」
砰。
───我半反射性地。
「允许发言。快留下你的遗言,杀人魔。」
当聚集在周围的新兵们还在瞪大眼睛呆立时,他瞄准趴在地上的我再次射出了子弹。
顺带一提,我听说他被处刑是因为『他被确定为杀人犯』。
「所以,我想告诉你。不要一个人走夜路。」
因为他一直对我投以『想要说什么』的视线。
飞扑到地面上。
「这个……」
「可恶,动个不停────」
「收到。」
「我明白了。请把堵住他嘴的布取下来,我只给他一分钟的时间。」
出乎我意料的是,他给我留下了遗言作为致谢。
「怎么了?」
他只给了红发新兵洛维一分钟的自由发言时间。
他首先给他的朋友留下了遗言。
但实际上他是因间接证据被逮捕,威尔第先生是担心他提供多余的证词会很麻烦,才堵住了他的嘴。
与此同时,一股强大的风压从趴在地上的我的正上方掠过。
说到这里,少年兵抬头仰望天空。
「……对了,威尔第中尉。至少把他的堵住他嘴的布取下来吧?」
「……你、你在做什么!」
按理说,威尔第中尉应该毫不犹豫地驳回我的恳求才对。
「应该听听他的遗言吧。」
「嗯。」
「……威尔第先生,对不起。因为情况危急,所以我开枪了。」
……然后,他被允许的『缓刑』就此结束。
在无数把枪正对准杀人犯的情况下。
我心中的某人大喊着「这样下去会被杀的」,要我采取行动。
「嗯?你的朋友是谁?你的遗言应该转告给谁?」
「!」
「你说得对,但是……」
然而我为他争取的这短短一分钟时间。
「都是你!要是你没把菈迦、把我们带回来的话!!」
他如此自语道。
大概是向我发泄他的怨恨吧,但就算如此,我也认为我应当认真倾听并接受它。
因为他的朋友菈迦小姐,因我的失误而丧生。我甚至认为他应当对我发泄他的怨恨。
「哈啊!!哈、哈……」
确确实实地大幅改变了我的命运。
「啧!」
就在此时,我的心跳「咚」的一声加速了。
「我和他有过一点交情。拜托您了。」
得以自由发言的士兵沉默了数秒钟,似乎在思考什么。
「……」
「他的话,一定会在这里的。不需要转告。」
拜此所赐,子弹没有击中我,只在地上扬起了一阵土烟。
「周、周围的士兵在干什么!快点抓住他!」
「后面我会写悔过书的。」
还是因为威尔第先生自己也受到了良心的谴责呢?。
说实话,我完全没想到他会对我说这种话。
威尔第中尉像是认输了一样,垂下眼去。
「之前,你救了我一命。谢谢。」
「……啊啊,呃,那个……」
……我抬起头,看到围着洛维二等兵的少年兵中,有一个人正将枪口对着我,双眼布满血丝。
我以为他还在犹豫该留下什么样的遗言,没想到他接下来的发言朝着我意想不到的方向发展。
刑场上响起了第三声枪响。
参与『处决杀人犯』的罗德里君,未经威尔第先生许可就开枪射杀了少年兵。
「……这个混蛋。我都已经,这么阻止他了……」
从他的话来看。
杀害法里斯准尉的真凶,似乎是刚才把枪口对准我的少年兵。
「能详细说明一下吗?」
「嗯。」
那个少年兵也是菈迦的好友。
是在我的劝说下与菈迦小姐一同归顺军队的另一个少年兵。
「那家伙,喜欢菈迦。所以在她殉职后,他的言行变得越来越奇怪。」
他突然面临生命危险,还失去了喜欢的青梅竹马,精神面临崩溃。
就在这个时候,法里斯准尉告诉他说,菈迦小姐是死于『愚蠢地无视命令』。
听到这句话,他的情绪激动起来,向着法里斯准尉逼近。
但法里斯准尉对此嗤之以鼻,嘲讽道「这是她自作自受」。
失去了心上人,还被嘲笑其死因的少年兵,就此萌生杀意。
他恨意的矛头,
「都是因为那个卫生兵长阻止我们逃跑……」
「那个女人抛弃了菈迦逃走了……」
不仅指向了法里斯准尉,同时也指向了我。
就这样,他开始燃起了『不惜一切代价杀死法里斯和托丽两人』的执念。
在这段时间里,洛维二等步兵多次试图说服他,但他不听劝告,最终在昨晚犯下了罪行。
「收到,中尉阁下。」
因此至少为了吊唁,我对着少年兵的遗体双手合十,为他祈求冥福。
如果您真的是位重情义的人的话,那么在来世,您一定能过上幸福的人生。
「……」
「……谢谢你,罗德里君。又一次,救了我的命。」
在冬季的严寒中瑟瑟发抖、以极限状态继续行军的士兵们,似乎比想象中还要被逼得走投无路。
来自长官的压力、与亲密之人相分离的痛苦,这些因素叠加在一起,导致了那名士兵疯狂地犯下罪行。
「刚才的报告,没有说谎吧?」
但他不能出卖他的朋友,只好谎报说自己销毁了残次品。
「……」
「要感恩的话就帮我写悔过书吧。」
「那家伙虽然有点迟钝,但却是个温柔又心胸宽广的人。所以我相信,他总有一天会醒悟的,他的罪过就由我来替他背负。」
「喂,小不点,你捡回一条命了啊。」
即使在即将被处决之际,他仍然在为自己的朋友着想,对真凶一事保持沉默。
如果我能好好尽责的话,菈迦小姐就不会死,他也就不会犯下这样的罪行了。
这就是,法里斯准尉之死的真相。
罗德里君虽然满脸困惑,但还是陪着我一同向遗体双手合十。
洛维二等步兵注意到他的子弹被偷走了。
「……」
他的死,是源自于我。
「至少要为他祈祷,死后能得到安息……」
来世,请一定要转生到没有战争的世界。
他指向我的枪口,是对我所作所为的报应。
「那家伙为了不让我被处刑,才选择在这个时机挑起事端。他只是被战争扭曲了而已,其实是个很重情义的家伙啊。」
然后一边以遗言的形式继续劝告他的好友,一边委婉地警告我可能会有危险。
「……对你的处置留待之后再审议。在此之前请接受拘束。」
「那个迟钝混蛋,在众目睽睽之下对托丽卫生兵长出手,肯定是为了让大家知道我不是凶手。」
「我对天发誓,没有任何谎言。」
洛维二等步兵在被罗德里君射杀的杀人犯遗体前弯下腰来,静静地流下了眼泪。
「啊?这种家伙你也要为他祈祷吗?」
颈部被射穿的尸体,在雪地上不断吐出红黑色的泡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