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气温上升到微融的雪会在路上形成水洼之时。
由劳动者议会所组织的民兵────通称『革命军』的年轻士兵们,向着东方指挥部进发了。
许多少年士兵奔赴决战,我也作为志愿卫生兵加入了战斗行列的最末尾。
革命军必须经过两个据点才能抵达东方指挥部。
也就是我曾经经过的卢梭韦茨要塞与普茨堡。
其中,可以预见要攻克卢梭韦茨要塞并不困难。
因为那个要塞已经被严重破坏了。
因此,我们预计会在普茨堡进行决战。
虽然这座堡垒历史悠久,但它为了应对奥斯汀可能的入侵而被改造,因此可以应对近代战争。
而且它没有变成战场,正处于完好无损的状态。
如果政府军要等待我们的话,没有比这里更好的地方。
「呀啊,又有死掉的士兵。」
「给我们留下路标的政府军,真是温柔的让我流泪啊。」
这一路上,有许多士兵的尸体躺在冰雪融化的路边。
那些士兵都是因为在严寒中耗尽气力而被抛弃的。
……我在其中发现了同为高尔斯基小队成员的亚利佐纳夫氏的遗体。
我悄悄地画了个十字,为他默哀。
「……」
考虑到此时的战力差距,不管怎么看占优势的都是革命军。
受政府军残虐暴行的影响,有许多志愿入伍者在冬天涌入了革命军。
……我为了逃避这样的现实,开始进行妄想。
「敌人就在眼前!」
我妄想着,至今为止的一切都是希尔芙的作战计划,她实际上是为了控制损失而故意放弃巷战,将革命军引诱到普茨堡。
所以当革命军战败时,萨巴特国民将无法再维持日常生活。
被我杀死的少年兵也能瞑目。
这意味着『萨巴特灭亡』。
虽然革命军预计最后将在这里与政府军展开最终决战,
将不知从何处传来的怨言与幻听置若罔闻,继续摇摇晃晃地前行。
由于动员人数过多,首都留下没有能够工作的人。
许多人高举起『打倒政府军』的旗帜,不分男女老少,动员的总人数达到了十万人。
「……哈哈、哈……」
而且她在普茨堡设下了很厉害的陷阱,将革命军一网打尽。
政府军放弃卢梭韦茨要塞证明他们已经弱化,让革命军大为振奋。
现在的政府军已经没有足以守住卢梭韦茨的兵力。
但如果政府军还是采取了这样的计划。
「用我们的双手,创造崭新萨巴特的黎明────」
「那是当然的吧?」
不久之后,我们抵达了本应是决战之地的普茨堡。
……十万人,这几乎相当于奥斯汀军在西部战线的总兵力。
看来政府军连普茨堡都放弃了。
这么说,政府军是打算在东方指挥部迎击我们吗?
「该不会他们要拿难民当挡箭牌来战斗吧?」
野鸟在无人的堡垒外墙上,活泼地飞来飞去。
「那些家伙有可能这么干啊。」
正如我们的预期,政府军没有留在卢梭韦茨要塞。
我希望现在在我周围走动的少年兵们成为牺牲品。
能够动员如此多兵力并不只是因为民众怨恨政府军,稀世的革命家『蕾米·乌里亚科夫』的演讲效果也是原因之一。
我望着正与战友们勾肩搭背、欢快地唱着军歌的年幼少年兵们。
然后我愤怒地扇起了自己的耳光。
「空无一人啊。」
而这个动员人数对革命军来说是把双刃剑。
「前进吧,勇敢的同志们!」
革命军只要站在民众这边,就无法炮击东方指挥部。
这是禽兽才会有的想法,甚至比伯尔尼·瓦洛还要恶劣。
「果然没有士兵留在卢梭韦茨要塞啊。」
────或者说,她已经在某处殉职了?
然后我会被希尔芙保护起来,被她生气地骂道「为什么不在首都等着我呢?」。
在她的演讲之中,有某些东西能够撼动人心。
我在行军路上,陷入了妄想之中。
如果蕾米小姐的命令导致难民营遭到攻击,从而产生什么问题的话,她的地位将大为动摇。
他们可以辩解说,自己没有白白死掉。
抵达了这座芦苇从生、历史悠久、庄严肃穆的石制堡垒。
────所以,政府军会选择指挥部附近作为决战之地。
但如果发生这种情况,将会造成许多民众牺牲,或许会变成无可挽回的局面。
我在不久之前,射杀了革命军的少年兵。因为我相信,和平就在那前方。
我姑且能想到政府军在指挥部进行决战有什么好处。
但取得胜利的是革命军。而被我射杀的少年兵,只是毫无意义地失去了生命而已。
但不管我再怎么殴打自己,耳中所传来的少年兵们的怨恨之声都没有消失。
「普茨堡,也没有人。」
蕾米小姐怀着这样的觉悟,开始了讨伐东方指挥部的行动。
的确,这可能很有效。被讴歌为民众同伴的蕾米·乌里亚科夫如果不顾难民营发动炮击的话,她的名声就会一落千丈。
不,绝对不可能。她一定会坚决反抗布莱克指挥官,极力表示反对。
那个为民众着想的希尔芙,当真会采用这样的作战计划吗?
我感觉我的心「咚咚咚」的越跳越快。
在走了差不多一个星期后。我们顺利抵达卢梭韦茨要塞。
……我想到这里,心情变得非常之差。
指的就是设置在政府军附近的难民营。
我对自己的想法感到惊讶与轻蔑。
我妄想着,革命军会在普茨堡惨败给希尔芙。
「怎么可能?」
「不可能的。希尔芙·诺娃绝不会同意这样的计策……」
我为了将自己犯下的杀人罪行正当化,幻想着出现更多死者。
最后我去迎接塞德尔君,希尔芙遵守了她的约定,让我在萨巴特的大地上与塞德尔君共同度过和平的生活。
我的想法是多么差劲啊。
我为了让自己的罪孽得到宽恕,竟然希望更多人死去。
那是否意味着,希尔芙已经没有什么像样的发言权了?
但出乎我们的预料的是,就连普茨堡里也空无一人。
政府军大获全胜。
然后,革命军士气高昂地向着最后的堡垒『普茨堡』进发。
卢梭韦茨要塞坐拥三层堡垒,要防守它需要部署大量人员。
如果在指挥部附近发生炮击战的话,营地将遭到严重破坏。
再走几天,我们就到东方指挥部了。
塞德尔君和阿妮塔小姐所居住的那个营地,可能会成为革命军的攻击目标。
「……、……」
他们可能会死。
塞德尔君可能会死,那个爱撒娇、仰慕我的孩子,可能会被革命军杀死。
我怎么可能,允许这种事发生呢?
那个孩子是现在的我所剩下的,最后生存价值。
为了保护他,我愿意以自己的生命作为代价。
我强忍着涌上心头的反胃感,拼命地继续行军。
我打算找机会单独脱离军队,冲进难民营中。
到那里将塞德尔君保护起来,然后只要一边保护他一边逃向远方就行了。
为了寻找可以与他共同生活的安居之地,逃得远远的。
在我摇摇晃晃地走了两周之后。
革命军抵达了东方指挥部。结果从首都出发后,一次战斗都没有发生过。
能攻下这里的话,革命军的战斗就结束了。
将东南方两个指挥部纳入控制之下的蕾米小姐,将成为萨巴特的统治者。
在作为最后决战之地的东方指挥部中────
「……啊、啊……」
────有着沾满发黑血迹的皮革大衣。
────有着在无数野兽的吼叫声中被吞食的零散肉块。
留在那里的只有粪便、瓦砾,还有成堆的野鸟尸体。
在难民营的方向,已经几乎没有人的气息了。
尸体。
政府军的士兵们一个个擅自逃跑。
难民营里总是生着火,冒着烟。
我呆滞地向着分配给奥赛罗村的难民营区域走去。
「明天再来吧。在侦察兵确认安全前是不允许自由行动的。」
恐怕政府军在溃败后失去了统率,导致士兵们开始肆意掠夺。
「喂、喂。你要去哪?」
我不想,到战壕底下去。
「我是——塞德尔君的、家人——」
我弯下身子,准备进入挖好的战壕底下。
在我的眼前,躺着许多尸体。
────有着数都数不清的,散发着腐臭的尸体。
然后半是强迫地,
恐怕是在冬天被屠杀后就被丢着不管了。
因为身体难受想吐就不去看,可真是娇气。
我完全没有自信,能够保持理智。
「真是疯了。」
这个区域有伊利戈尔先生提议挖掘的战壕。
东方指挥部也好,难民营也罢,都已经荒废得不成模样。
这一定就是当时的全过程。
「……」
如果他的遗体在那里的话,就为他吊唁。
被掠夺的肯定不只难民营。这附近的村落,想必也都被洗劫一空。
他们顺手强行夺取了营地的物资。
「太奇怪了、这种事情、怎么可能……」
尽管如此,
「这是……怎、么……」
「就是那边。那边的、营地、被……我的家人、塞德尔君被——!!」
「营地……营、地……」
难道是发生了自相残杀吗?
「快、快帮我一把!帮我按住这个孩子!」
希尔芙不是说过吗?她不是说过,我们已经赢了,所以不用担心吗?
当我站在战壕的入口时,革命军的卫生兵抱住了我。
塞德尔君还活着的可能性有多大呢?
火作为有人生活的证据,这里没有火是很奇怪的。
「……这下面,是你家人住的地方吗?」
我必须找到他。
这是在我们前往约瑟格勒后,才出现的尸体。
我迈着虚浮的脚步,朝着难民营所在的方向走去。
会不会是阿妮塔小姐巧妙地带去别的村子避难了?
无论是在东方指挥部的基地内还是在难民营中,都没有发现半个活人。
……
那些尸体看起来已经死了一个月以上。
「……塞德尔君、在……」
「请、放开我。我必须、确认、他、不在那里——」
果然,不去看看不行。不去难民营看看那个我和塞德尔君一起生活了数月的地方不行。
「如果塞德尔君死了的话、得好好地、为他吊唁——」
「这是被抢劫了啊,喂喂。」
「呜、啊────」
「难道他们掠夺了自己曾保护的难民吗?」
「不在、不在的、不可能会在……」
她不是说过,『要让我和塞德尔君在安全的地方幸福生活』吗?
在出发前,还没有这样的尸体。
「如果、他、死了的话——」
我已经多少明白,发生什么了。
「这、这孩子,力气可真大!」
我摇摇晃晃地再次站起身来。
「喂,快拦住那个女孩。安全检查还没完成呢。」
────如果,塞德尔君的遗体在那里面该怎么办?
被强行带回后方的我,变得像个空壳一样。
因为,如果我发现了那个的话。
在难民营中有许多疑似平民的尸体。
「现在别勉强自己去看……还是先冷静一下,等整理好心情再去看比较好。」
所以,只要我不进入战壕底下,我就无法确定塞德尔君已经死了。
我还没有确认他的死。
我每走一步,都感觉要昏倒。
只要还没检查那下面,我就不会放弃「他还活在某处」的希望。
我不想前进。
如果不在的话,我必须要找到他,然后拥抱他。
强行拉走了声音颤抖的我,让我远离那个『地方』。
「……」
「没有烟……也没人、生火……」
「冷、冷静点。喏,现在先让侦察兵────」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
然后我拖着如灌铅般沉重的双腿,试图走向那个地方。
为了寻找我在这个世界上仅存的,唯一的家人。
是因为我在这个时间出去吗?
革命军的驻地稍微骚动了起来。
「喂、喂。你又要出去吗?」
「……」
「今天就算了吧,至少等到安全检查结束后……」
一直在关心我的卫生兵叫住了我。
当我无视了他的话,打算再次前往『奥赛罗村的营地遗址』时,
「……诶?」
一张熟悉的男性面孔,出现在我的视野边缘。
「您的意思是,想要寻求我们的保护?」
「嗯。因为保护我们的那些士兵,在大闹一场之后消失了啊。」
当我看到那张脸的瞬间,我毫不犹豫地跑了起来。
忘我地、目不斜视的、笔直地,跑了起来。
「劳动者议会是站在民众这边的吧?」
「嗯,当然了。不过,那个,在您们证明身份之前,可能会有一些不便。」
「没关系,只要给我们吃饭喝水就行了。」
那是一位少了一只眼睛的强壮青年。
他曾和我,一同跨越生死────
「哦,那难民这个说法应该没错吧?」
「塞德尔君!!」
「嗯。」
他们也得知了这场掠夺的主犯是『战败的政府军』的事实,所以允许奥赛罗村村民在情况稳定下来前滞留在前线基地中。
「……」
「嗯、嗯……」
这世上,还有比这更幸福的事吗?
「伊、伊利戈尔先生!」
「我和他、是同乡、同样是在、奥赛罗村认识的——」
在冬季的寒冷之中,我隐约感到了一丝温暖。
「嗯,你也还活着啊。」
「那个、伊利戈尔先生、很高兴您没事——」
「我堆了一个很棒的雪人哦。想让小托你看看。」
「……军队那些家伙的举动很可疑。所以我们去避难了。」
我插入他们的对话之中,证明了他的身份。
「……哦?这不是奥斯吗?」
「那个!那个、然后、呢——」
「好了好了,别哭了哦?」
我想如连珠炮般对伊利戈尔先生发问。
而是派出了侦察兵,确认东方指挥部确实在进行大规模掠夺。
我想感受到,这份幸福的真实性。
我声音沙哑、眼眶发热,泪水止不住地流下。
「让国界线附近的警卫军保护你们……这样啊。」
全员加起来只有数千人的他们,在听说劳动者议会动员了十万人后,就丧失了战意。
「是吗?你很努力啊,塞德尔君。」
「嗯,连我自己都觉得我贼运很好。」
他就是萨巴特军的负伤退役兵,伊利戈尔氏。
「……小托的脸上,留疤了。不疼吗?」
「哦,小托……?」
穿着暖和的防寒用品、个子稍微长高了一点的塞德尔君,正紧抱着阿妮塔小姐,张大着嘴。
我继续拥抱着,笑眯眯地抚摸我的脸的塞德尔君。
或许在经历约瑟格勒战役后,他们对掠夺行为的容忍度已经提升了。
「小托,太慢了!我都等了你整个冬天了!」
在我开口说话之前。
听说政府军的幸存者们发了疯似的抢夺食物弹药后,四散奔逃。
他就已经明白了我想说什么、想听到什么。
后来,看到劳动者议会士兵进军而来的边境警卫队,立刻决定投降。
露出笑容的他,跑到我的身边抱住了我。
他是奥赛罗村的居民,也是在难民营中生活的一人。
正因他是原士兵,所以才能察觉到政府军的状态非同寻常吧。
他们让身为平民的奥赛罗村村民前去寻找革命军,以作为投降的桥梁。
「嗯。」
「小托,你在哭吗?」
喘不过气的我对着伊利戈尔先生这么说道。
我用力地抱紧塞德尔君,哭个不停。
我一直担心着的塞德尔君,竟然如此精神地迎接了我。
因为保护本国国民,是士兵的义务。在他们被东方指挥部告知『遭到神秘敌人攻击』时,没有选择返回。
在他所指的方向。
「国界线附近的士兵们已经没有反抗意愿了。可以的话,请接受他们的投降。」
「真的太好了。我也不想看到那个孩子伤心的样子啊。」
所以他在政府军开始掠夺的瞬间,就把奥赛罗村的村民带出难民营,并向『溚尔河河岸警卫队』寻求保护。
不过伊利戈尔先生很快就发现,返回的政府军已经失去了控制。
「那些家伙也不会到溚尔河附近掠夺的。」
萨巴特的边境警卫队没有拒绝『寻求保护的民众』的要求。
塞德尔君还活着吗?他现在身在何处?
「对不起,塞德尔君……」
正如我所想的那样,政府军似乎在难民营也犯下了暴行。
「哦,他很想见你哦。」
这个男人还活着。那么,或许塞德尔君也——
「……太好了,在听到政府军的情况后,我都对你的生还不抱希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