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听传闻说,你好像要被降职了。」
「是的。」
回想起来,我是在这一天才真正和这个男人扯上关系。
伯尔尼·瓦洛是个将自己裁定为邪恶、自诩为反英雄的异常者。
是诞生于奥斯汀的本世纪最恶劣愉悦杀人魔。
「威尔第少校也太过分了。这可不是对从那场萨巴特内战中幸存并活着回来的军人该做的事呢。」
「不,我能接受。」
「不用害怕,不管谁遇到这种事都会不高兴的。」
「我是真的不在意。」
他『嗯嗯,我懂你意思哦?』地说着,朝着正在病房中工作的我走了过来。
因为病房里有必须保持清洁的物品,所以让他随意走动的话会很麻烦……
「没关系。只有我能看到你所放出的光辉。」
「……」
「托丽卫生准尉。虽然我们很久没见了,但你变得非常有魅力了呢。」
他抱着我的肩膀,在我耳边轻声说道。
尽管我因为厌恶而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但他是我的长官,所以我强行忍耐着。
「请问,伯尔尼大人,您想对我说什么呢?」
「我只是,成为你的羽翼,助你展翅高飞而已。」
「哈啊。」
伯尔尼氏吐了口气,搂住了表情僵硬的我的肩膀。
只要想到在我眼前逐渐失去体温的罗德里君,我就会忍不住流下眼泪。
────我不想看到他人死去。
听说他在一段时间内被诽谤为萝莉控,但他好像完全不在意。
「不不不,这不是命令,是建议。只要你想的话,我就会帮助你。」
「嗯。」
「那如果你改变主意的话,就告诉我哦。」
那位好像是奥斯汀英雄的勤杂工,正熟练又利落地帮我打扫着卫生。
「这和我所知的情报大不相同啊。身为少校的我亲自来挖角你,却被你如此冷漠对待。」
「啊,好。」
「不过,那个男人也有可能单纯只是恋童癖……啊,抱歉。这话太失礼了。」
「……你在萨巴特,是被这么称呼的吧?比任何人都要开心地射杀敌人的——战场的铳姬。」
「如果你能对自己再诚实点的话,我会很高兴的。」
「如果这是正式的调职命令的话,请通过我的长官伦威尔少校向我下令。贵官应该没有我的人事调动权。」
在卫生部,拥有治疗技术与知识的人,比通过杀人获得更高军衔的人要更了不起。
不过我今年也十七岁了。虽然心情复杂,但我也终于到了被视为成年的女性的那一天。
「还有很多工作得做哦。卫生部是很忙的。」
然后将随身携带的喷雾式消毒液递给了伯尔尼·瓦洛氏。
不过因为我表现的过于抗拒,所以他早早地放弃了。
「虽然我跟他不怎么熟,但我觉得他是个令人毛骨悚然的男人。很难看到眼神如此缺乏感情的人。」
「诶?」
在马修戴尔时,抛弃还有呼吸的重伤员让我为之心痛。
「为什么?你是被威尔第那家伙用花言巧语蒙骗了吗?」
「诶。」
尽管我并不感谢他在工作上帮了我的忙,但我还是面向伯尔尼·瓦洛做出了回答。
不光是伯尔尼氏,很多军人都会对女兵进行这样的性骚扰。
「……」
人们常说,祸从口出。
……光是与他目光接触,一股厌恶感就涌了上来,但我尽可能抑制着,不让他察觉。
「我再也,不想上前线了。」
「我并不想担任管理职位。我没有成为上级的器量与能力。」
「……喂。你真的不在乎被降职的事吗?」
「是吗?」
「那么,伯尔尼大人,能请您在这一块喷些消毒液吗?」
但他放弃的只是「说服我」而已,完全没有放弃拉拢我的打算。
我带着相当强烈的拒绝之意瞪着伯尔尼。
我对伯尔尼·瓦洛露出正在练习中的营业微笑。
「我有自知之明,您不用在意。」
「是,不如说我很感激。」
想要成为合格的卫生兵,就得善于应对像这样的搭讪行为。
此外,卫生部的各位都看到了伯尔尼向我示爱的样子。
他并非言行举止有内情的那种参谋,而会根据自己的目的做好多手准备,然后当场选出最优选。
我本想就这样蒙混过关,但蒙混得并不顺利。
「那个——,这要做到什么时候?」
「缺乏感情,是吗?」
不愧是少校,做事就是利索。请让我毫不客气地随意使唤吧。
从结论上来说,他什么都考虑到了。
「那差不多该找个差不多的时机结束工作,好好听我说话了吧?」
「不可能会有这种事。」
「看来你是被南部军的英雄给邀请了啊。」
伯尔尼到底是得到了什么情报,才会来接近我的呢?
在被这个恶人(伯尔尼)盯上的那一刻,我的命运就已经注定。
我从来就没有适应过前线。
一股的奇怪的柑橘味香水味飘了过来。
在西部战线时,看到遍地的敌我双方尸体令我感到不快。
「最好别太掉以轻心哦。尤其是对参谋这种人。」
「抱歉,情报好像有点出入……你对前线部队没什么兴趣吗?」
要是我在与伯尔尼·瓦洛初次相遇那天,躲在亚里亚小姐的背后颤抖、不说多余的话就好了。
……这个人到底是调查到了什么程度才来的呢?
我的回答似乎大出他所料,让他惊讶地瞪大了眼睛。
我只是单纯尊敬格雷前辈而已,对那些只有轻浮的人完全没有兴趣。
比如他在劝诱我的时候,没有只从对降职的不满这一点入手,而是准备了「软硬兼施让我顺从」、「如果我是战争狂的话,就为我准备更残酷的战场」、「协助我重建孤儿院」等各种各样的谈判筹码。
这些杂务是身为基层人员的我的工作。跟卫生准尉之类的军衔毫无关系。
这里刚才有患者因为败血症去世,为了预防感染,有必要清洗病床。
我继续工作着,没有理会伯尔尼氏,直到他出言制止。
对我来说,成为死亡常伴于身的步兵,是过于沉重的负担。
「是,威尔第先生您知道些什么吗?」
去想此时的伯尔尼脑子里在考虑什么就是在浪费时间。
我看着伯尔尼·瓦洛的眼睛,明确地如此告诉他。
对我如此说完后,离开了。
「那么,请恕我拒绝,非常抱歉。」
我之所以到现在还没被性骚扰过,大概是因为我的外表太年幼了。
「嗯。自古以来有本领的参谋,眼神都是缺乏感情的。」
「伯尔尼少校来找过小托丽你了吗?」
我对前线工作敬谢不敏。我必须活下去,活着回到塞德尔君的身边。
此时伯尔尼那恋恋不舍的表情,我到现在都没有忘记。
「别这么说嘛。其实你是想以前线指挥官的身份,积极进行战斗的吧?」
迄今为止,我经历了太多的死亡,让这种感觉渐渐麻木了。
「哦、哦。」
难道他认为我很渴望上前线吗?
「……哈啊。」
「也就是说,伯尔尼大人,您是想要帮我的忙吗?」
「怎么了,托丽卫生准尉?」
听到我的回答后,伯尔尼·瓦洛露出了感到无聊的表情,
「那我要换床单了。请帮我拉着那一头。」
虽然他这天似乎死心地回去了……
「我会小心的。」
「我想我是不会改变主意的。」
接下来还得更换床单、补充医疗器械、销毁医疗垃圾,有很多工作得做。
「接着请戴上手套,将床单叠好。沾着脓液的地方是感染源,尽量不要碰到。」
「……哦。」
「啊,那边也请喷一点。」
「刚才那个就是您挖角人的态度吗?好像很多女性都不喜欢被紧贴着触碰身体呢。」
原来如此。所以他才莫名亲昵地触碰我的身体吗?
「嘛,算不上是谣言。」
他按照我的指示,老老实实地喷了消毒液。
「您的耳朵真灵,多尔曼先生。」
「哦,那是为了迎合传闻中喜欢轻浮男的你来着。莫非这是谣言?」
此时,我才意识到自己被性骚扰了。
因为发生了这种事。
所以我向威尔第先生举报了某位可疑人物。
「嗯——对不起。我完全搞不懂他在想什么。」
「这样吗?」
「我有听说过他在追求年轻少女兵的传闻,原来那指的是小托丽你啊。」
威尔第先生对伯尔尼·瓦洛的古怪行为感到不解。
看来他是真的不知道伯尔尼为什么要追求素未谋面的我。
「伯尔尼阁下还说了些别的什么吗?」
「他想帮助我大显身手,问我要不要调到步兵部队之类的。」
「诶,那个男人疯了吗?」
不过对方是伯尔尼·瓦洛。是奥斯汀的英雄、胜利的功臣。
并非我能随便应付的对象,所以让威尔第先生出面应该比较保险。
「如果可以的话,我不想站在最前线。说句没出息的,我在前线会吓得腿脚发软。」
「我明白了,我会找个机会叮嘱他一下的。」
「感谢您的关心。」
威尔第先生似乎察觉到了我的话中之意。
让威尔第先生为这些琐事而费心,真是非常抱歉。
「今后还有什么困难的话,请不用客气,随时来找我。」
「非常感谢,威尔第少校阁下。」
我满怀歉意地向威尔第先生表示感谢,他挥了挥手表示不用介意。
「你看起来很受威尔第大人喜欢啊。会面请求居然这么简单就通过了。」
「威尔第大人本来就经常在我面前夸奖你。他经常说『我是因为相信托丽才多次幸存』、『她幸运使者(Lucky Carry)的称号可不是浪得虚名』之类的话。」
在我为了赶在最忙碌的时间段前回到卫生部,而一路小跑过去时。
「是、是。」
不过嘉维尔上士要找我的事似乎还不止这些,
「啊,托丽卫生准尉阁下。您好。」
「不用担心,你不会被说什么的。对战斗的赞赏和训斥,全部都会算在部队指挥官头上。」
如果我生还的消息传开了,没准会演变成类似奇怪宗教的东西。
的确,现在的威尔第先生非常忙碌。他看起来相当憔悴,为了像这次的琐事去找他商量可能不太好。
一位脸上还残留着稚气的严肃男子向我敬礼致意。
如果我把这种不确定的东西当成根据说出来的话,他应该会很生气。
虽然嘉维尔上士似乎不太明白,但由没有才干的人掌握权力不会有什么好事。
「倒不如说,正是因为你的死,它才成为了传说——一名高尚的少女,牺牲了自己来守护自己的祖国。」
然而嘉维尔上士似乎对我的幸运之类的毫无兴趣。
「没问题哦。找我有什么事吗?」
「我想听听你当时提出计划的根据。我会把内容记录在文件上,所以不要做虚假报告。」
「是这样吗?」
「啊,嗯。托丽阁下您是去和威尔第先生交谈了吗?」
「嗯,我有件事想问你。」
「这是结果论。如果敌人的战力超出你的预期,该怎么办?」
「那个,可以的话,请您不要传播我生还的消息,拜托了。」
「然而已经出现一部分传闻了。」
「就算您这么问我……」
不知道为什么,他看起来有点不高兴。是我做了什么吗?
「话虽如此,提出计划的你说不定会被表扬呢。」
「诶,为什么?」
从下个月开始,又是他的军衔更高了。如果我不事先告知的话,可能会产生矛盾。
「比起那种事。托丽,我想问你的就是这个。」
「抱歉,我没法解释清楚。」
「这是威尔第先生对我的照顾。与能力不相称的军衔,只会带来危害。」
……虽然他嘴上一直在称赞,但脸上却浮现出不满的表情。
「就算你冒险的提议失败了,也是采纳它的我的责任。我今天来占用你的时间,只是为了补充报告的内容而已。」
如果这是事实的话,那我最好还是别太靠近步兵阵地为妙。
「……威尔第先生毫无保留地称赞了那个计划的优秀。我也挺佩服你的,感觉你根本不像一个普通的卫生兵。」
「……正如我当时所说,从确认到的敌军情况来看,他们应该是残兵败将。而我们部队的货物中有武器和弹药,仅靠运输部队的兵力足以应付这场守株待兔的防御战。」
「不对我用敬语也没关系哦。我从下个月开始就会被降级为卫生中士。」
他就像在说「这种事怎样都行」般进入了正题。
「……是。我刚一申请,他就很爽快地跟我预约了时间。」
我首先向他传达了我被降职这件事。
「我听威尔第大人说,北部决战的那次撤退计划是你制定的。他采纳了你的提议。」
嘉维尔上士用平淡的语气称赞着我。
他就是之前和我在运输部队并肩作战的指挥官,嘉维尔上士阁下。
我记得,那时候我是跟之前一样,在直觉告诉我可行后就提议迎击。
「感谢你的协助。」
「啊,那件事吗?」
嘉维尔上士当即停止使用敬语,摆出一副质问我的态度。
事实确实如他所说,所以我坦率地表示了反省。
我如此拜托了嘉维尔上士,之后再想办法阻止传闻的扩散。
「是,感谢您的建议。我以后会注意的,嘉维尔上士阁下。」
……这个,会害我被骂吗?
「没什么好对不起的,你只是应该对自己的幸运更有自觉一点。」
「对不起。」
……嗯,这的确很适合用来做政治宣传。
「诶,那个奇怪的爱称还留着吗?」
他在哼了一声后,对我如此说道。
真是个可靠的人。
「相当能干,是什么意思?」
「诀、诀窍吗?我个人的话,有的部分是靠直觉的。」
「知道就好。不过我找你不是为了这个。」
「如果有什么判断战况的诀窍的话,希望你能告诉我。」
「……哈啊,是什么呢?」
「嗯。这样的故事更能鼓舞士气。」
这里还是老老实实地道歉吧。
听到幸运使者活着回来了,人们会认为这是个好兆头吧。
「那么,我们可以像往常一样说话吗?」
「啊,这是怎么回事?」
「那个,我听威尔第大人说了。你好像相当能干啊。」
难道嘉维尔上士注意到我有点不安了吗?
能回答的话我也想回答。
「传说……」
「之前我的运输部队遭到了袭击。就是你也在的那场战斗。」
「没有问题。」
或许我应该用书面报告等形式与威尔第先生商量,而非次次都去跟他见面,这样他会比较轻松。
「嘉维尔上士,您辛苦了。」
要是影响到工作就困扰了。
看来他是想听听我提出作战计划的根据。
「是。」
「算了。不存在没有风险的战斗。你刚才的发言我会原封不动地记录在报告书上,没问题吧?」
「那个人原本可不是一介普通卫生兵能见到的人。他是奥斯汀军的最高权力者之一哦?」
嘉维尔上士一边做着笔记,一边听完了我的话。
「哈啊。」
嘉维尔上士告诫我,不要再像之前那样随意去找威尔第先生了。
……虽然希尔芙说他不是坏人。
「……哦呀。」
已经到傍晚了,差不多该忙起来了。
「这是为什么?」
萨巴特政府军的布莱克氏就是个很好的例子。那个人的胡作非为让士兵们遭受了惨痛的经历。
────我的提议是基于『总觉得不会发生那种事』的直觉。
「你说的那个直觉到底是什么?」
「这……正如嘉维尔大人您所言,我为计划可能存在的风险反省。」
我在向嘉维尔上士解释了被降职的原因后,他露出了表示理解的表情。
我也不习惯从军官学校毕业的精英对我使用敬语,这点正好。
我向威尔第少校敬了个礼后,离开了他的帐篷。
「伦威尔少校似乎是认为我殉职了,才白白提升了我的军衔。并非出身于军官学校的我成为尉官这件事,很奇怪吧?」
「这样啊。哼。」
所以他自然会来问我这个提议者的想法。
原来如此。对身为指挥官的嘉维尔上士来说,将作战内容报告给上级是很重要的。
「所以在我活着回来的现在,好像会为了让我的军衔合乎情理,把我降回原来的军衔。」
在去年,我就经常被人膜拜和抚摸,得到了地藏菩萨一样的待遇。
他来找我是为了询问在我遭到袭击时做出提议的根据。
现在是防御部队换防的时间,留在前线的伤员会蜂拥而至。
如果我跟他说我是听从自己内心声音行动的话,可能会被他当成疯子。
尽管高尔斯基先生说这是我适应了战场的第二人格……但还是尽量保密吧。
「为什么要问我这种问题呢?军队里有许多优秀的人可以求教,比起没文化的我要好。」
「……嗯,你说的对。你是没有上过军官学校的普通人吧?」
「嗯。」
再说了,我也没有接受过制定作战计划的授课与训练。
嘉维尔上士难道不应该从其他经验丰富的指挥官而非我身上……学到他想要的技能吗?
在我如此提议后,他皱起了眉头,
「你明明只是个应征入伍的人,却比我更受威尔第大人的信赖。」
「诶诶……?」
「太狡猾了。把你的那种直觉,教给我吧。」
相当诚实地吐露了他的心声。
「……呃——,就是继续前进会很不妙的感觉,这样。」
「听不懂。」
他都说到这份上了,我只好模棱两可地为他讲解了一下直觉的使用方法。
……虽然讲解的本人这么说有点奇怪,但我感觉我像是在传播可疑的教义。
「那个,就是那种浑身汗毛倒数的感觉?进攻到真的会感觉不妙的极限,这样子?」
「完全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我也,搞不懂我在说什么。」
尽管有无法用理论说明的部分,但我觉得单纯是因为我的说明能力太差。
最后,我花了半个小时进行解释,但嘉维尔上士头上还是一堆问号。
军队里这种人好像很多呢,他也是其中之一吧。
「哈啊。」
嘉维尔上士向我宣战道:『我不会把威尔第大人交给你这种人的』,然后就离开了。
「对不起,没能帮上您的忙。」
「……行了。」
「我迟早会成为威尔第大人的左膀右臂。不会输给你这种人的。」
在我下定决心,不只要练习微笑,还得练习与人交流时,
我本来就不是擅长在人前讲话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