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过后,埃利斯军终于开始进军了。
确认到他们进军后,我们也躲进了战壕里。
「托丽中队长。我们玫夫堡垒防卫队将从现在开始执行任务。」
「拜托您了。」
「尽管由我来说很奇怪,但祝你武运昌隆。我相信你一定能有出色的表现。」
玫夫先生露出了爽朗的笑容,与部下们一同进入了河岛的堡垒。
他到最后,也没有表现出任何害怕的样子。
「托丽少尉,给您添了这么多麻烦,真是非常抱歉。」
「艾姆贝尔下士……感谢贵官的英勇献身。」
「让我们在天堂再会吧。」
艾姆贝尔下士在前往堡垒前,请求与我握手。
他的手微微颤抖着。
「我们玫夫分队,将先一步踏上光荣之旅。」
「……我会将贵官们的活跃表现,毫无保留地传达给国家。请心怀荣誉而战。」
「嗯,我很乐意!」
随后,我从他们手中接过一张张纸片。
那是他们的遗书。他们把对家人的思念与遗言,写在了只有半张寄件明信片大小的纸上。
「请转交给我的母亲。」
「请务必告诉她,我曾英勇奋战过。」
四十封士兵们的遗书被塞进了我的背包里。
虽说我们只有150人,但在狭窄的溪谷中准备到这种程度的话,应该不会被轻易攻陷。
枪会因为遇水而无法使用,运气差的话还会被安装在河底的剑给刺死。
我估计他们是在收集我们的兵力、阵型与周边地形等必要的情报。
纸片的数量每天都会增加,而我要全部把它们放进包里,背在身上?
埃利斯军会在夜间采取的行动也被我看穿了。
看来他们服从了作战计划,没有选择逃跑,而是吸引了埃利斯军的注意。
尚处于上个时代的埃利斯军,应该更擅长白刃战,而非枪战。
恐怕是弗拉梅尔军与他们共享了近代战争的情报。
「溪谷中很难站住脚,骑兵是不会出场的哦。他们应该会派火枪兵部队来吧。」
他们很有可能对河两岸进行炮击,同时向堡垒发动夜袭。
「话虽如此,敌人也出发的太晚了吧。我还想着一大早就会开战。」
埃利斯军的突击无法突破我们的阵地。
「我们占领了堡垒,他们不可能不发现的。」
为了不弄皱,我小心翼翼地把它们一封封塞进包里。
事实上,我从早上开始就能偶尔看见埃利斯侦察兵的身影。
我收到了每个士兵的思念与决心。
因为他们在枪械性能与战术技巧上都与我们有着巨大的差距。
如果这种战况能持续三天的话,那就轻松多了……
「敌人在太阳落山的同时停止突击了。」
「什么情况,那些家伙在开玩笑吗?」
尽管火箭在溪谷中可能没多大意义,但至少对火枪兵有效。
「感觉现在情况还不错呢。」
他们想必是瞧不起我们人少,才选择用火枪兵进行突击。
敌人应该会花一晚上对着河两岸仔细地进行炮击。
在我背着的背包里,有四十张纸片。
我们准备主要靠滑膛枪和弓箭来撑过第一天。
「阿尔吉看护兵报告称敌人正在接近。」
「……敌人让魔炮兵部队前进了啊。」
他们会奋斗到最后一人死去的那一刻,只为了争取今天一天时间。
「不,设置魔法阵应该需要时间。他们无法马上开火,请不要惊慌,集中精力防守。」
「我们应当趁着夜色撤退,让敌人的炮击落空。」
而且他们用的不是滑膛枪,而是栓动式步枪。
敌人要想突破我们的阵地,唯一的办法就是派出炮兵。
我们可以趁着夜色将士兵们从战壕里撤出,在这段时间里好好休息。
然而,战壕是很坚固的。其攻略难度,应该超出了他们的想象。
不过,看起来他们也有许多以枪械为主的近代化部队。
「虽然他们在齐步走呢,是想吃子弹吗?」
玫夫先生也好,艾姆贝尔下士也罢,都在按照我的作战计划奋斗。
「也是啊。」
敌人的枪械性能似乎强于滑膛枪,不过也就是我们的第一代步枪的程度。
那么敌人将如何攻占堡垒呢?
「火枪兵部队,开始突击了!」
这个时代的炮击由于命中精度很低,无法精确瞄准距离较远的位置。
「接下来,让我们专注于维持战线吧,嘉维尔上士。」
当然,敌人还有魔炮兵部队。
对他们来说,炮击是『为了攻破城门』,而不是攻击敌人。
「……好像要开始炮击了呢。那么,请让河两岸的士兵们撤退。」
……本来我还在期待『能不能保留一天炮兵』,但他们还是正常使用了呢。
「是在侦察我们吧。」
「怎么,他们发现我们的埋伏了吗?」
但是,在这个计划中,只有堡垒的防御部队是不能撤退的。
「请传达,我们的希望(遗言)吧。幸运使者中队长阁下。」
如果瞄准堡垒开炮的话,会有相当数量的炮弹打到水里变成哑炮。
最后一天,我将带着这个背包离开。
因此,我认为他们不会将堡垒作为炮击对象,而是瞄准河两岸。
因为大部分缴获的弓箭都被压坏了,所以我们用布将其缠绕起来再沾上油,作为火箭使用。
不可能敌得过守在堡垒里的奥斯汀士兵们的最新式步枪。
那捆纸片被收纳在一个小小的口袋中。
想必由外行组成的埃利斯军,难以攻破我们的防线。
但现实自然不可能这么天真。
在一小时后,我们接敌了。
他们之所以没有一上来就派出炮兵,大概是因为上个时代的军队有轻视炮击的倾向。
「嗯。」
另一方面,由于铁丝网与战壕的阻拦,他们的子弹几乎打不到我们这边。
随着距离的拉近,我们对埃利斯军的装备也有了更清晰的了解。
因为敌人会进入堡垒,如果他们发现堡垒是个空壳的话,我们的撤退就会败露。
……正当我们撤退的时候,混杂在炮击声中的呐喊与枪声从堡垒传来。
「嗯,该派出来了吧。」
我得背负着『这些东西』吗?
我认为有一半以上的敌人是装备了近代枪械的部队。
在埃利斯军中仍处处可见身着盔甲、头戴羽帽、背着弓箭的上世纪弓兵以及举着长枪的骑兵。
恐怕是会趁着夜色进行偷袭吧。
……本中队有具备射箭经验的人,他们成为了临时弓兵。
为了让敌人认为我们还躲在战壕里,堡垒中的士兵们必须抵抗到最后一刻。
「那种装备我只在戏剧里看过啊。」
战斗开始后的数小时内,我们几乎没有出现任何伤亡,唯有埃利斯士兵的尸体在不断堆积。
「噗——噗噗……」
守卫河两岸的我们为了节省武器弹药,设置了大量的障碍物。
「诶,你能侦察的吗?」
果然他们没有完全实现近代化改编。
敌人在衣服着火后,只能跳进河里。
由于夜晚视距较短,奥斯汀步枪无法发挥其射程优势。
「好好吸引他们的注意力!向火枪兵密集的地方发射火箭,点燃他们的枪械火药!」
河里堆满了埃利斯士兵的尸体,血红色的污痕顺河而下。
「靠埃利斯的枪,是无法强行进攻这个阵地的吧?」
「埃利斯那帮家伙开始准备炮击了哦。这比预计时间要早,要撤退吗?」
「他们怎么不派骑兵先突击啊。」
……这样就争取了半天时间。
「不过,也有普通的士兵啊。」
炮击战壕、夜袭堡垒。
我后天得背着150张纸片跑回去吗?
就这样,奥斯汀在战斗初期就将防守方的优势强加于敌人身上。
这就是我预想中的埃利斯军行动。
「托丽少尉,明天该怎么布阵?」
「……请给我点时间整理一下,嘉维尔上士。」
「嗯,我知道了。」
我有点想吐,但还是忍住了。
哭天喊地无法改变任何事情。
我必须正确地使用,大家托付给我的性命。
「先后退一公里左右吧。因为要重新挖战壕,所以请告知士兵们准备好铲子。」
「是,长官。」
我向嘉维尔上士下完命令后,朝着堡垒的方向敬了个小小的礼。
朝着咆哮与怒吼仍在回响的河岛小型据点。
「总算是按计划度过第一天了吗?」
这一天,河两岸的战壕部队没有出现伤亡。
按照计划,会死去的只有自愿前往堡垒的玫夫兵长等四十人。
「……诺曼兵长,能稍微聊几句吗?」
明天,我们必须拼死守住设置在阿尔加利亚堡前的六条战壕。
我和嘉维尔上士将从后方的阿尔加利亚堡进行掩护,所以前线指挥必须交给诺曼兵长。
「啊,托丽少尉阁下。您找我有什么事吗?」
「嗯,我要召开简报会,所以来喊您过去。」
我让他前来参加简报会。
我会和嘉维尔上士一起讲解明天的指挥程序。
让我成为幸存者,真的好吗?
如果是这样的话,诺曼氏的家人一定也……
带着难以言说的悲哀神情,对我如此说道。
除了住在首都附近的人以外,几乎没有幸存者。
我无法对他的大喊给出任何回答。
「……没事。」
「她一定是太忙了,一定是的。」
如此断言的诺曼氏,声音有些沙哑。
「我不想在未能得知家人安危的情况下死去……明明我说了那么装模作样的话,明明我已经连该守护的家人都没有了,我却还是充满了留恋!!」
诺曼先生与我对视了几秒后。
「啊,那个没问题的。」
在刚才听到诺曼先生的呐喊后,我想到了。
「我有点自乱阵脚了。是要说明天的事吧?我马上去准备。」
是诺曼氏抱着一个聪明伶俐的年幼少女的照片。
────啊,幸亏我能站在不用去死的立场上。
诺曼氏在一脸无奈地站起身后。
「……」
「……」
「……」
「我先去等您。待到冷静后再过来也可以。」
他不断说着,情绪逐渐激动,而我却无言以对。
不一会,他扬起嘴角,自嘲般地抛出话来。
他在我面前毫不掩饰,不成样子。
「……因为我没有能寄遗书的人了。」
「所以,我还不想死。」
我记得他之前说过,『他有妻子和女儿』。
「反正,也只会被退回来吧?那就没什么好写的了。」
「我再也,见不到我的家人了吗!!!」
「自从去年萨巴特大举进攻以来,我的妻子就没给我回过信了。」
这最为差劲的感想,在我心中一闪而过。
他的这幅样子,我实在是看不下去了。
好想吐。
听到这句话的诺曼兵长,把视线从我的身上移开,
让我这种垃圾一样的人活下去,真的好吗?
在听完诺曼先生不想去死的真心话后。
「……」
「也不知道她会不会高兴呢。安娜已经长大了,对她来说人偶可能有点幼稚了。但是,我能在战场上买到的礼物就只有这些了。」
正当我咬紧嘴唇,摇摇晃晃地向着帐篷走去时——
……诺曼氏凄惨地抓住我的肩膀,眼泪与鼻涕流了一脸。
「……明明活的这么狼狈。但大叔我还不想死啊。」
「没了啊,少尉阁下……我已经,什么都没有了啊……!!」
露出尴尬的表情,转过了脸。
诺曼氏的手中握着他家人的照片。
我从不认为自己是个好人,但没想到竟然会丑恶到这个地步。
在场最年长的、比玫夫先生还要年长的诺曼兵长,哭肿了自己的眼睛,涕泪横流。
「不过,不知道她是忙忘了呢,还是处于无法回信的状态呢?我从去年开始不停地给她寄信,但终究没能收到回复。」
「这……」
「嘉维尔上士……」
「非常感谢……如果遗书也写好了的话,我会代为保管的。」
在发出那般悲壮的声音的人面前产生那种想法,是何等的邪恶啊。
「知道了,我会去的。」
「嗯,对不起。」
诺曼氏说着,把一张空白的遗书塞到我手里,
「好想得到回信啊。回什么都行,抱怨礼物也可以。我想看看妻子亲手写的字。」
「……」
「可是,就算我寄了信,也只会被退回手里啊。」
诺曼兵长对我笑了一笑,他的脸色如同死人一般惨白。
「嗯。」
「我会被人笑话的吧。尽管处于这样的困境中,我还是向军队提出申请,想回故乡去确认家人的安危。但我最终没能被批准休假。」
「对不、起、少尉……说了些、难听的话……」
他咬牙切齿地失声痛哭。
没有能寄遗书的人。这句话让我感到违和。
「……」
「……」
「……」
「你这是什么表情啊?」
「我的妻子很守规矩。如果我寄信过去的话,她绝对会在一个月之内给我回信。」
「请问……您不寄遗书给令正与令媛吗?」
我就像要逃离那个地方一样,朝着帐篷迈出脚步。
我无法相信,这是自己的内心。
我对自己的本性感到恶心。
他曾无数次向我炫耀自己的家人。
「这……肯定、也有这种可能……」
挠了挠头,露出悲哀的笑容。
……在希尔芙攻势中,奥斯汀的大部分村庄都被烧毁了。
「是吗?」
「我没法寄。」
「诺曼兵长……」
只有我能悠悠哉哉地待在安全的位置上。
「我前些时候寄过去的人偶和信,都因为收件地址『已经』不复存在,而被退回了。」
不知该如何开口的我,一直盯着诺曼兵长看。
「托丽少尉。我内心的某处,相信自己的家人还活着。我始终想着,想着能接连发生奇迹,让他们得以幸免于难,躲过一劫。」
「我太没出息了,但我又没有任何办法!少尉,能做点什么吗?难道我们真的只能如代理中队长所说的那样,死在这里吗!」
「我今年也给女儿送了礼物哦。我按照少尉阁下您的推荐,送了弗拉梅尔产的人偶。」
我为自己能活着回去而感到安心。
感到奇怪的我不禁如此问道。
我对只能把周围的所有士兵置于死地的自己感到厌恶。
同样走在河岸上的嘉维尔上士,抓住了我的肩膀。
「啊啊,真没出息。」
最令我作呕的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