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方是参谋总部。请问您来此有何用意?」
我盯着召集令看了几分钟后死心了,前去参谋总部报到。
光是想象伯尔尼这次会对我说啥,我就感到郁闷。
「……我是托丽·洛少尉。应参谋总部的召集令前来报到。」
「验证完毕。请进,少尉阁下。」
维因的参谋总部位于基地深处,是一座古老的建筑。
负责接待的士兵身上的军装也是金光闪闪,脸上留着一大把贵族胡子,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这么看来,首都的参谋总部里尽是些贵族吧。
里面还有大理石雕刻之类的东西,与其说是军事设施,更像是美术馆。
「伯尔尼·瓦洛少校在等您。请到里面的医务室去。」
「我明白了。」
伯尔尼·瓦洛先生似乎住在参谋总部的医务室里。
没准他会以受伤为借口,对我进行某种形式的性骚扰。
从现在开始做好心理准备,尽可能平静地、机械式地做出应对吧。
「我是托丽·洛少尉。请允许我进去。」
「进。」
我深呼吸了数次,让自己的内心好好平静下来,以应对一切他可能会说的话。
然后我敲了敲伯尔尼所在的病房房门,将其打开。
——尸臭。
「你来啦。」
「嗯——,先聊聊近况吧?」
病房深处传来恶魔伯尔尼的声音。
「你好像休了一个月假啊?怎么样,过得开心吗?」
「咳咳、咳咳!啊——、我还、以为、要死了……」
要问我恨不恨希尔芙的话。我可以很肯定地说,我是恨她的。
「怎么了,我允许你进来了。快点到我面前来。」
「……很开心呢,如果没被紧急传唤的话,就是最棒的假期了。」
「啊、等下,伯尔尼少校!?」
「——!」
仍然保持着笑容的伯尔尼对我如此问道。
我完全不知道他叫我来是别有用心还是单纯想打发时间。
原来是这样,怪不得他会被命令在首都进行修养。
我再次问他找我来有什么事。
「能请您别那么说话了吗。很恶心。」
「……是。」
「!?」
紫绀色的嘴唇干燥开裂。
伯尔尼没多久就被噎得脸色铁青,倒在地上。
「嗯,那个啊。」
「哈哈哈。被紧急召集毁掉假期,是军人的命运。」
「……久违了,伯尔尼少校。您真是消瘦了不少呢。」
「那个臭婊子在想什么!就那么想妨碍我吗?她是不知道自己已经完蛋了吗!只有战斗直觉敏锐的蠢货真是恶心到家了!」
「非常抱歉,我意识到我与伯尔尼少校阁下您并没有亲近到可以畅谈。我差不多该告辞了。」
——不知道他为什么在这种状态下还能活着。
他的滔天怒火惊得我目瞪口呆。
脸颊消瘦,肌肉萎缩。
床单被染成了红黑色,上面沾满了能拉丝的黄色汁液。
伯尔尼·瓦洛看起来并非只是在享受聊天的乐趣。
「是、是的……」
对于我的问题,伯尔尼只报以了可疑的笑容。
「对了。听说你很擅长宴会技艺。我躺在病床上闲的没事干,表演点什么给我看看吧。」
他应该发现我是真打算回去了。
「咳咳!咳!咳!!」
「……把我这种无聊的人叫来,到底想聊什么?」
「那么,托丽少尉。不,奥斯汀的新救世主!英雄!」
「啊,我想和你稍微闲聊一下。」
……我一直在被她夺去重要的事物。
「……依我所见也是如此。」
「伯尔尼少校,您可别把自己气死了行吗!我会被追究责任的!?」
「接着……对了。你喜欢什么样的枪?」
不过,在我眼里……
……他的确是在生与死的边缘徘徊。
我试着陪他继续闲聊,但聊的都是些无关紧要的话题。
「那么,能问一下您把我喊过来的理由吗?」
「哈哈哈,真是遭重了。」
……他的脚坏死了,已经被截肢。
——上面躺着形同骷髅的伯尔尼·瓦洛,血与绷带覆满了他的全身
「对。旧萨巴特政府军,和你一起享受杀戮的那些人。你恨他们的头领希尔芙·诺娃吗?」
「……咕咕,我是狐狸。喵喵,我是猫。」
「喔——好像有很多士兵都认为萨巴特的枪更好。不过奥斯汀的枪要更结实呢。」
是我在战场上闻惯了的,腐肉气味。
「腹语术吗,挺厉害的嘛。」
眼看他就要窒息了,我抱住伯尔尼,勒紧他的腹部,让他把呕吐物吐出来。
他的右半边脸上布满了烧伤,眼睛深陷下去。
我想刚才他怒吼时所展现的才是他的真实本色。
之后,一名看护兵慌慌张张的进了房间。
「喂,托丽·洛。你恨旧萨巴特那些家伙吗?」
我听从他的指示,一步步挪了过去。
「请别突然恢复原来的情绪状态……」
「……我能告辞了吗?」
我最好提高警惕,看看他有怎样的阴谋。
「我也一样!」
身上长满了褥疮和紫癜,侧腹那块还化脓了。
「您满意了吗?」
打开门的瞬间,一股刺鼻的腐臭冲进我的鼻腔。
「我身上中了三枪。然后还被手榴弹烧伤了。蕾塔琉少尉说我能活着真是不可思议。」
「哈哈,你那是什么表情?」
把接下来的处理交给他后,我呆呆地叹了口气。
挪到了伯尔尼瓦洛躺着的那张床跟前。
「这个伤势要继续当参谋很困难。」
「……我喜欢萨巴特的枪,因为它很适合我的手。」
「……是啊。」
对话内容没什么特别的,但那可是伯尔尼·瓦洛。
「伯、伯尔尼少校」
「是啊,瘦多了。体重已经减了一半了哦。」
「我想也是。」
「哦哦,我还是第一次见你大叫啊。哈哈哈。」
大概是大喊一通后冷静下来了,伯尔尼又恢复了平时那副轻松愉快的样子。
伯尔尼愉快地继续跟我对话。
我必须毫不犹豫地杀死希尔芙。
「知道了知道了……真是的,陪伤员打发打发时间不也挺好的吗?」
待他病情稳定下来,暂时可以安心后。
「开玩笑的。」
说不定他把我叫来真的只是为了打发时间。
「啊!看护兵,准备气管内吸引!」
伯尔尼的双眼所注视着的并不是我,而是远处的『某物』。
「闲聊?」
「气死我了、气死我了、气死我了,实在是又烦人又可恨!已经战败了还在挣扎什么啊,真叫我窝火!」
「好久不见了,托丽·洛。」
「呜咕、嘎!」
他的额头上青筋暴起,激动地大喊起来。
所以,就在我附和伯尔尼的瞬间。
他看着自己变黑的无力双腿笑了。
……这个性格大概是他的『面具』吧。
那个声音干枯而沉闷,说话时还夹杂着粘稠的浓痰声。
照这个样子,就算痊愈了也没法再走路了。
他伤得很重,所以我看着只觉得发怵。
但有一点我很清楚。
「嗯。能顺便用你刚才模仿猫的那种声音,叫我一声『欧尼酱♪』吗?」
「啊?旧萨巴特?」
「嗯,就是这样。这是我们第一次心意一致呢。」
他露出闹别扭的表情,挠了挠头,进入了正题。
「正如你所见,我身负重伤。也不知道还能不能再上战场。」
「……以首都的医疗技术,您一定能康复的。」
「也许吧。」
伯尔尼·瓦洛说着,一脸落寞地望着窗外。
他那落寞的表情,简直就像是要把重要的玩具托付给某人。
「托丽·洛少尉。我接下来要说的话,只是我的推测。」
「嗯。」
「奥斯汀会输的。」
他不带任何感情地如此断言道。
他那说法就像在确认显而易见的事实。
「都怪我在关键的胜负中搞砸了,所以奥斯汀要输了。」
「……参谋少校您是这么认为的吗?」
「嗯。奥斯汀数年内就会战败、惨遭蹂躏、沦为殖民地。」
尽管伯尔尼是个满口谎言与谋略的恶魔。
但我感觉,只有这句话,是发自他的内心。
「生产力已经到了极限。人手不足,也没有子弹。我们能正常维持战斗的时间,大概还有一年。」
「……」
「奥斯汀是等待押赴刑场的死刑犯。」
对于无论身处怎样的困境都不会放弃『胜利』的伯尔尼来说。
说着,伯尔尼咯咯笑了起来。
在如此想道的我打开病房门,正要走进走廊时。
但对这个男人来说,战败不过是『输了游戏』这种程度的事而已。
「因为你满不在乎地做着连参谋军官都做不到的事。」
我好不容易才把这句话咽了回去。
「……真是的,拿旧萨巴特的那些家伙没办法呢。哈——」
「……哦。」
他的言行简直就像游戏快输了的时候就撒手不玩的小孩子。
「想拒绝也没关系。怎么样,要试着成为我的继任者……成为参谋长吗?」
「本来就处于不利地位,我又离开了战线。你觉得奥斯汀还能有胜算吗?」
他单纯是因为『不这么做奥斯汀就没有胜算』,才离开了前线。
「这不是示弱。是事实。」
的确,伯尔尼在那之后离开了前线,移居萨巴特开始疗养。
「但就我现在这样,不管怎么挣扎没法抓到胜机。这种时候,如果有一位连续取得『就连我都无法想象』的战果的指挥官,你觉得我会怎么做?」
不管他的本性如何,他都没有放弃让奥斯汀获胜。
我没什么可跟这个男人说的了。
就算我在此逼问伯尔尼·瓦洛也什么都无法改变。
「到现在为止,没我在的话是不可能赢的吧。」
「……」
「……哦。」
「……」
「哈啊。」
「伯尔尼少校要在萨巴特做什么?」
而且他是当今奥斯汀军的最高权力者之一。
依靠这种男人打仗是错误的。
病房内传出的伯尔尼·瓦洛那愉快的声音,在我关上门前仍回荡在我耳边。
对他破口大骂只会对我的立场不利。不能再被这个男人扰乱情绪了。
但可怕的是。
「……」
在他身上感觉不到战败的悲壮感。
那样我就再也见不到这个男人的脸了吧。
「我是平民出身的募兵人士哦。为什么您会认为我能成为参谋军官呢?」
「真是稀奇呢。我一直认为您是不会示弱的人。」
他是打心底里想把一切托付给我,才这么说的。
「啊,我吗?」
在这危急存亡的情况下。
「嗯?你可以走了哦。」
奥斯汀士兵们为了守护家园、为了保护家人,选择拼死战斗。
那是被比自己强大的人击败后,萎靡不振的游戏玩家的样子。
但他的『恶意』并未减弱。
「啊——,别用那么可怕的眼神盯着我嘛托丽少尉。把可爱的脸都糟蹋了。」
事实上,他是对的。
伯尔尼说完后,就结束了这个话题。
「这场战场,正常来想已经没得打了。不过我在想,是你的话,应该能做点什么吧?」
「不过,有你的话,是不是还能有一线机会呢?」
「我不想输。不给那个叫希尔芙的臭小鬼点颜色看看,我就咽不下这口气。」
这恐怕是他第一次『宣布放弃』。
他的说话方式太过随便,让我无言以对。
「这……!」
今天的他,自始至终都显得既像在开玩笑又像在怄气。
「我打算从军队退役,前往萨巴特避难。」
这个男人想把它抛给我。
「为什么是我?」
我对伯尔尼的这种态度有印象。
我这么想着,总算是把他的话当成了耳边风。
出于对上司的尊重,我在离开前向他敬了个礼。
就连伯尔尼·瓦洛都放弃了的,战争的未来。
「因为没第二个了啊,有可能赢的人。」
我和伯尔尼的面谈就此结束。
就这样,在奥斯汀军缺少了伯尔尼·瓦洛的情况之下,战争进入了最终阶段。
「没其他事了吧?那么我先告辞了。」
他今天的发言,完全没有『谎言』的气息。
认为伯尔尼·瓦洛『放弃了胜负』。是我的一大误解。
他把至今为止在他手下战斗并牺牲的友军当成什么了?。
「我也总算能开始做我想做的事了。」
「保密♪」
「好吧,那我推荐别人去当吧。很抱歉占用了你的时间,托丽·洛少尉。」
「……这样啊。」
就算会输,您至少也该指挥到最后。这是伯尔尼·瓦洛应尽的责任。
「算了,交给我吧。」
只要看过食物物资的余量还有生产力等各方面的资料,我想任谁都会得出同样的结论。
「……没事。」
「果然不行啊。」
「……我拒绝。」
伯尔尼说着,开玩笑地吐了吐舌头。
所以形势一旦被决定,他就选择『挂机』,把缰绳丢给其他玩家。
当时的奥斯汀,毫无胜算可言。
他的口吻还是老样子,就像在捉弄人。
如果他没说谎的话,那么这个男人很快就会离开军队。
这个男人现在仍然是我的上司。
现在回想起来。
「阿尔加利亚的事,我听说过了。真是搞不懂你啊。」
……一想到这里,我瞬间鄙视起这个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