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被伯尔尼少校传唤之后,我就再也没有在休假期间被召集。
我在嘉维尔上士的家中学习和训练。
「今天的训练就到这吧。」
「是。非常感谢,嘉维尔上士。」
嘉维尔上士的家中有一个小型的训练所。
里面有木制的健身椅、敌军造型的人偶还有弓箭靶等设备。
嘉维尔上士和他的兄弟姐妹们从小就在母亲的监督下在这里接受训练。
「锻炼地相当不错啊。托丽你手臂还很细,可以考虑多锻炼锻炼上半身。」
「说起来,我一直都侧重于躯干和腿部的训练。」
「不需要开枪的话那就足够了。」
我从嘉维尔上士那里学会了射箭。
瞄准的方式与我预想的不同,所以我为了击中靶子费了很大功夫。
尽管在实战中不会使用弓箭,但这会成为很好的经验。
「还有两天休假就结束了啊。」
「是啊。」
如此这般,在重新锻炼了变迟钝的身体后。
假期终于接近了尾声。
「托丽你还有什么没做的事吗?」
「我想……没有。」
后天中午,我们托丽中队将会集结,朝着恩盖进发。
「啊——,托丽。那个……」
而且,指挥官必须理解士兵们对死亡的恐惧。
「就别替我操心了。嗯。」
「托丽你还挺冷静的啊。」
「可以啊,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而且要是死在最前线的话,就连同伴也不会有闲心顾及你。
「威尔第先生肯定也是一样的。我认为他是在理解了这一点的基础上,命令我们去战斗的。」
我想说让他有惦记的事就去做的……
正相反,在孤儿院的时候,我被认为是个不安分的孩子。
对士兵来说,酒是很宝贵的娱乐手段。也是人际关系的润滑油。
「但那不是显得很胆小吗?」
「都说别替我操心了。」
「……这样啊。」
在战场上,没有光荣牺牲。
我在重新思考有无未完之事时,想到了一件事。
——是那边开的枪,小心点。
……嘉维尔上士肯定也能成为一名优秀的指挥官。
能理解士兵对死亡的恐惧,号召并鼓舞他们的指挥官要更好。
——啊,死了啊。
嘉维尔上士是在问我是否不会为回到战场而感到害怕。
「什么怎么样?」
我的内心稍微有点期待起来。
「您害怕战斗吗?」
「可怕的并非战斗,而是死亡。我觉得毫无荣誉与骄傲可言地曝尸荒野,是十分痛苦的事。」
……我非常理解嘉维尔上士的心情。
我稍稍露出成熟的笑容。
然而,现实中的尸体几乎都沾满了泥土、体液横流,脏兮兮地死去。
「我不是这个意思。」
「不怕死并不等于勇敢。在畏惧死亡的同时继续努力,才叫勇敢。」
然后回归威尔第先生的指挥之下。
「有的,我今天打算出门。晚上才会回来。」
「哦,是这个意思啊。」
「这次休假见到了塞德尔君,我已经很满意了。嘉维尔上士您有什么惦记的事吗?」
面部因为踩踏和踢击变得面目全非,失禁派出的粪便异臭直冲鼻腔。
「……但是啊。随着重返战场的日子越来越近,我就越是害怕。」
「但我在战场上,目睹了人们死在我面前。一想到我死了也会变成那样……我就感到害怕。」
「是的。我常被人说很冷淡。」
但我在萨巴特喝伏克酒的时候,展现出了我已记不清的丑态。
「能问问你要去做什么吗?」
「假期还没结束,如果还有事情没做的话……」
感觉他一副很沮丧的样子。
「……」
在奥斯汀,从十八岁开始就可以喝酒。
这一定是他好不容易才展现给我看的『真心』吧。
「有什么事吗,嘉维尔上士?」
可能是难以对女性启齿的『去大人的店』那种事。
「诶?」
「有是有,不过……」
士兵也会害怕死亡。很多指挥官都不明白这种理所当然的事。
我手中的钱包里塞满了奖金。应该不会为钱发愁吧。
「啊——,怎么了,你有事吗?」
他的侧脸流露出我从未见过的缺乏自信、惴惴不安的气息。
比如说像威尔第先生那样温柔又能理解士兵想法的指挥官。
「马上就要回战场了,你却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长假的最后一天。
「嗯,是我的老相识了。」
听到我的回答,嘉维尔上士显得很意外。
「会怕死是很正常的。」
嘉维尔上士突然开口如此说道。
要是为了这些事而沉浸在感伤中的话,那就连自己也要一起上路了。
「诶?」
「嗯,我想起一件私事。」
如果能休假的话,终有一天要去做的事。
「明明我都被教导过,立下战功、壮烈牺牲就是荣誉了……原来我是这么的胆小啊。」
「这样啊。托丽你原来还有一起喝酒的人啊。」
「不是的,我是只会战斗的人。战斗就是我的本分。我把自诞生以来的所有时间都花在了成为军人上。」
前几天迎来十八岁生日的我,可以大摇大摆地喝酒了。
「是。」
拿起塞满纸钞的钱包,转身对着嘉维尔上士。
当然,说我不怕死那肯定是假的。
「你、今天、有空吗?有事要做吗?」
「我是军人。我从小就被教育要为祖国笑着赴死,我的这个念头至今没有改变。」
我并不是沉着冷静,只是不善言辞、沉默寡言罢了。
「这样啊。」
我将防身用的手枪装备好,背着背包站了起来。
……但是我已经杀了许许多多的敌军士兵。
「……托丽你也一样吗?」
既然如此,我也应该跟他们一样,浑身沾满血与泥土,惨不忍睹地死在冰冷的土地上才对。
「……嗯。」
「所以我今天要一个人出门。」
但他采取了含糊其辞的态度,所以我决定不再深究。
嘉维尔上士回答我时。
不知为何,总感觉他在偷偷瞄着我。
「不爱惜生命的,正是那些妄想着壮烈牺牲的人。」
「嘉维尔上士……在战场上所见的战友们,他们的临死之际是否美丽?」
「就是这样哦,嘉维尔上士。」
「我要去和某人喝酒。」
谁会愿意追随一名将战死视为荣誉的指挥官呢?
所以我想趁休假的时候习惯喝酒。
第二天。
我对回到尸臭呛鼻的战壕这件事,没有半分犹豫。
战友们向着前方的战壕前进,他们没有时间为被射杀于战场上的人哀悼。
「嘉维尔上士才十六岁吧?」
谈到假期即将结束的事时,嘉维尔上士显得不太高兴。
不了解战场的人,听闻牺牲一词,定会想象着美丽而英勇的死法。
「这、这样啊。」
没错。
他移开视线,痛苦地如此低声说道。
「……」
「嗯。我也害怕死亡。」
「别太晚回来哦。」
「是。」
包括前世在内,我从未享受过喝酒的乐趣。
所以今天就适量小酌吧。
「……」
「嘉维尔上士?」
嘉维尔上士不知为何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
「……」
我首先去的是曾经和罗德里君一起光顾过的酒铺。
是那家说着『怎么能跟军人做黑心生意啊』,然后给我们打折的店。
但那家店好像已经倒闭了,现在已经人去楼空。
「很便宜哦!现在有很珍贵的本地酒哦!」
那附近还有一家酒铺。
有个男人正在那里用带口音的声音招揽客人。
「要看看最便宜、最优质、最好喝的酒吗!」
……这么说来,我和罗德里一开始去的就是那家店吧。
我记得当时差点就在那被敲竹杠了。
「你好。」
「哦,小姑娘你是客人吗?」
「嗯。」
得到了想要的酒让我松了一口气。
我立即回敬了一个礼,然后走进了那栋建筑物中。
「格尔巴茨小队长您真是厉害啊。」
「……!谢谢惠顾,客人!」
我指出了一些在意的店,让店主的心情变差了。
「谢谢。」
「这边的酒也很好喝哦。」
我慢慢地喝了一口杯子里的酒。
坐到地上,静静地流下泪来。
我花了大约半天时间,到穆松堡的墓碑前扫墓。
「我对再次前往前线感到恐惧。和赛德尔君相聚、度过一段平静时光后,我开始感到恐惧。我的内心,满是想要逃离的念头。」
「没什么,我找到了我想找的品牌。」
「真多嘴啊,不想要的话就别买啊。」
那家店里摆着的酒,价格比我和罗德里君一起来时贵了近十倍。
但是,如果是长眠于穆松堡的格尔巴茨小队长的话,我就能当天来回扫墓。
「这次又怎么了?」
这是西部战线那时,醉醺醺的格尔巴茨小队长身上散发的气味。
标签上的数字,相当于一个月的伙食费了。
酒让我舌头发热,我差点被酒精呛到,但还是强忍着咽了下去。
……这种酒非常烈。
「我已经十八岁了。到了可以喝酒的年龄了。」
然后我将给格尔巴茨小队长斟的美酒,倒在了石碑上。
我向店主点头致意后,拿着酒瓶走了起来。
我把杯子放在了这里,把剩下的酒倒在了墓碑上。
我产生了怀念感,所以走进了那家店。
要在这次休假期间前去扫墓是不太可能的。
「我还没能习惯战友的死。当与我交谈过的人死去后,我总是会郁郁寡欢。」
店里放着各色各样的酒。
高浓度的酒精与蜂蜜般的甜味混合在一起,散发出独特的香气。
这里曾经是以54人之力阻挡了无数萨巴特士兵的英雄们的长眠之地。
在场的数名士兵向我敬礼表示欢迎。
「……好像开过封了啊。」
「明明我,说了这么多天真的话。您却不会再揍我了呢。」
但这个价格果然还是太忽悠人了。
……我知道在当今的奥斯汀,酒是相当珍贵的东西。
「石碑就在这后面。」
「自那时起,已经过去三年了啊……」
「啊啊,我真的醉了呢。」
我还在烦恼说买不到要怎么办。
看来不能再继续喝下去了。
「心理作用罢了。本来就是那样的。」
「下次再来哦。」
和上次来时相比,架子的摆放方式改变了,但还是摆满了各种各样的酒。
我一拿出对应价格的纸钞,店主的态度就变了。
「不了,今天有这瓶就足够了。」
他的浓度足以与伏克酒匹敌。
周围弥漫起呛人的酒精味。
那份触感,与在西部战线的战壕中睡醒时的感受,别无二致。
「……啊。」
不过,正因为这店这么可疑。
「久闻大名。请进。」
然后,我把酒瓶放在了石碑前。
「……好久不见,格尔巴茨小队长。」
这家店还是一如既往的可疑。
「我很弱小。您能听我抱怨几句吗?」
罗德里君和艾伦先生沉眠于多克波利。
我打开酒瓯的封口,准备了两个杯子。
「我还远未抵达格尔巴茨小队长阁下您的境界。我想,如果是您代替我站在这个位置上的话,应该会做得更好吧。」
「那我先告辞了。」
我一边添上第二杯酒。
他开始微笑着对我点头哈腰。
「我们现在正交战的弗拉梅尔那边,有我的熟人。如果我没注意到阿尔诺玛先生,在战场上射杀了他的话,我没有能重新振作起来的自信。」
「然后我最先想到的是,该和谁一起喝一杯比较好呢?然后小队长阁下您的脸就浮现在了我的脑海之中。」
说到这里,我喝光了第二杯酒。
……机会难得,我想在他的墓前为他贡酒。
这可不行啊。我在对格尔巴茨小队长说什么呢?
那是一瓶几乎可以收入我掌心的小瓶蒸馏酒。
看这个样子,里面大概是偷梁换柱了。
「距您离世已经过去三年了。战争还是没有结束。」
「站到了指挥部下的位置上、肩负奔走于战场最前线的任务后,我才终于理解了您的强大。」
现在已经弥足珍贵的奥斯汀酒,才能像这样保存下来。
甜美的酒水水滴,垂涎般地从我的嘴唇溢出。
「好像……没有开过封呢。」
「你要买那个?那个很贵哦。」
这是一座苔藓丛生的石造建筑,是一座仿佛覆盖住两山间夹缝的堡垒。
「这瓶酒是不是只装了一半?」
「这些够了吧。」
「嗯,有是有的。」
「您好,我是托丽·洛少尉。」
坐在地上的我,感受到了奥斯汀土地的冰冷触感。
走了大概半天左右。
我被一种酒精上头的酒醉感包围了。
给两个杯子都倒上了酒。
「对不起,提出了任性的要求。」
这就是格尔巴茨小队长最爱喝的酒。
「我要买。」
这里曾经是为了从萨巴特军手中守护首都维因的最终防线。
如果他就在我面前的话,会发生什么呢?
「你身上有钱吗?我家可不太便宜哦。」
「没有没有。能见到贵官是我的荣幸,少尉阁下。」
一边像在抱怨一般,对着石碑如此说道。
当我意识到时,我的脑袋已经开始摇摇晃晃。
「是吗……」
我按计划到达了目的地。
……酒杯中飘出令我怀念的气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