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从军成为卫生兵的那半年,无疑是奥斯汀历史上的重大转折。
在这动荡的六个月间,西部战线维持了十年以上的平衡被打破,我们失去了格尔巴茨小队长和盖尔小姐他们拼死坚守的西部战线,甚至连无条件投降都被拒绝。
当时战争似乎一度即将结束,但从结果来看并非如此。
因为被拒绝了投降,奥斯汀国民下定决心,「与其坐以待毙,还不如……」战到最后一人。
而萨巴特联邦几乎已成胜局的优势被推翻,面对不满情绪即将爆发的国民,萨巴特联邦无法说出「我们输了」这句话。
这场双方都绝不能认输的东西战争,再这样拖延下去就会发展成「在无法维持国家机能的层面上,互相消耗人的生命」的战争。
这在后世被称为「全面战争」,并作为今后战争中最应避免的形态之一而流传下去。
奥斯汀国民绝不会忘记这一天所发生的一切吧。
首都维因的国营广播台,播放了无条件投降被拒绝的消息,几乎整座城市都陷入了恐慌。
但不知为何敌军撤退了,不久,南部奥斯汀军戏剧性胜利的捷报传到了首都维因。
从绝望中得到的希望格外强烈,我和罗德里君万分欣喜地互相紧拥。
「喝吧,唱吧!」
在这种情况下,民众不可能冷静下来。
结果,那天居民们从白天就开始狂欢,我们也被卷入其中,与首都的人民共享那份喜悦。
但是,这种兴奋的氛围也是稍纵即逝的。
第二天早上,我们奥斯汀军再度开始检查装备。
战争还在继续。由于萨巴特的缘故,战争还将继续。
「你们的战斗实在非常出色。」
我们租用了首都内的军官学校的设备作为床铺。
在这天,我和战友们挤在校内的讲堂内,度过了一夜。
罗德里君他们一察觉到危机就会做出惊人的反应,而威尔第下士则是那种遇到情况就会大脑一片空白然后僵住不动的人。
「哦哦,我也想去。」
「……」
「「是,少校阁下!」」
「如果没有我们在马修戴尔的奋战,首都肯定已经是一片火海了吧。我们是英雄。」
下士苦笑着接过我们在路边买的蛋糕。
伦威尔少校所说明的具体方针是——
于是乎我们这些普通士兵被命令休息两天。
「突然说什么呢,下士?」
「编制确定后,就交给你们了。今天,在这里存活下来的你们,就是我们新生伦威尔军的主力。」
「呜,我当时真是命悬一线呢。」
「哦哦,大家都没事吧?很抱歉在关键时刻负伤撤退了。」
「……但是。」
「啊。艾伦先生是首都出身的呢。」
「是啊。我啊,打算先去探望威尔第下士。」
虽然他全身浮肿,处于休克状态,但如果进行紧急手术的话勉强能保住性命,所以我赌了一把,把他送到了后方。
嘛,因为在希尔芙攻势中几乎所有的主要军人都牺牲了呢。
「……说实话,您被送到我面前的时候,伤重得我都在犹豫要不要放弃您了。能得救真是太好了。」
「以后我似乎没有直接帮助大家的机会了。……非常抱歉。」
因此,我们计划在这周内征召一些比较年轻有体力的人加入我们的部队。
「恭喜晋升,下士。你没什么需要道歉的。」
「罗德里一等步兵说的没错。我的注意力似乎不够集中。」
「编制工作恐怕要到三天后才会完成。所以今天和明天就好好休息吧。去见家人也好,和战友一起逛街也好。这可能是你人生最后一个假期了,所以尽情享受吧,不要留下任何遗憾。」
「……奖励是半年份的工资,吗?一次性拿到的话真是一笔巨款啊。」
我也隐约察觉到了这一点。
可能是人生最后一次的假期,是从探病开始的。
「艾伦先生也要来吗?」
伦威尔少校向着已经做好再次奔赴战场的觉悟的士兵们,说明了今后的具体方针。
「还有,我想你们的军衔也会有所提升。也就是所谓的战时晋升呢。」
「但是我们的战斗还没有结束。不,战争从现在才正式开始。在将那些可恨的萨巴特人赶出这个国家、保证我们奥斯汀同胞的安全前,我们的战斗不会结束。」
他已经基本痊愈,据说明天就能出院了。
「「是,少校阁下!」」
「这……你说的没错。」
看到他这样,威尔第先生笑着摆了摆手表示不用介意。
罗德里君现在似乎要去首都的中央医院。
教导那些新人的任务,比预想中还早地落到了我肩上。
但威尔第下士似乎对此感到十分痛苦。
我们前往医院请求探望,很快就见到了威尔第下士。
看来首都出身的士兵们都打算去和家人团聚。
直到现在我还清楚地记得,吐着血的威尔第先生被送到前线医疗总部来时的样子。
说着,伦威尔少校把一大袋金币放在地面上,
我接受了格尔巴茨小队长阁下的拳脚教育,从艾伦先生和格雷前辈那里学到了许多事,一点点地成长了起来。
「那我也一起去吧。」
我听说我们负伤的战友,正被收容在那家医院中接受治疗。
「罗德里君打算怎么办?」
「拥有实战经验的你们,要把他们培养成像样的战力。培养后辈,也是你们的重要职务。」
「嘿,那还真厉害。艾伦小队终于要成立吗?」
作战计划是由首都方面军和南部方面军组成包围网歼灭敌人。
「「是,少校阁下!」」
「……」
然后露出可怕的笑容,双手抓起一把金币。
自己早早地负伤撤退,却得到了晋升,他对此感到非常愧疚吧。
「按叔叔的命令,我升职了。虽然他说这是表彰我在马修戴尔撤退战中的所立下的功绩,但正如你们所知,我什么也没做。我只是一个中弹撤退的废物。」
「难得的宝贵首都假期。我可不能让我的部下觉得『因为钱不够所以没能好好享受』。好了,按顺序排好,你们今天的工作已经结束了,可以尽情玩乐了,不用客气!要多少拿多少!!」
「……啊,那个。」
「我们的新同伴,马上就要被分配过来了。希望大家打起精神,指导他们。」
「我们将在一周后从首都维因出发。终于要对可憎的萨巴特恶鬼们发起反击了。」
而且,晋升的不止是威尔第下士,还有我们。
「因为原本是这个军衔的士兵基本都牺牲了。为了补充空缺,我认为艾伦先生会被任命为小队长哦。」
「叔叔大概也看出我的无能了吧。所以才会强行提拔我,把我从前线上拉下来。」
但是我在想,如果威尔第先生伤势严重,被拒绝会面的话该怎么办呢?
因为他们无法保证这次能活着回来吧。
装着金币的袋子被递了过来,这些钱很难在短短两天内用完。
「很高兴看到您有精神,威尔第下士。」
「哈哈哈,我无话可说。」
但是我们的战斗力已经被摧毁了。仅凭现在首都的战斗力要想出击是十分困难的。
「「哦哦!」」
不管怎样,他没事就好。
威尔第先生说到这里,羞愧地皱起了眉头,然后低下了头。
「被分配到这里的新兵,估计全都是外行。几乎不会有可堪一用的人才吧。」
「国家会全力支援我们。为了补充之前减少的人员,首都开始进行募兵了。」
「战友也是我重要的家人啊。看到他平安无事,我也能睡得比较香。」
「看来我果然不适合上前线啊。」
「谢谢你,小托丽。多亏了你的迅速判断,我才能保住性命。」
「下士的运气真的很差啊。这已经是第几次死里逃生了?」
「我想去见我的父母。既然我奇迹般地活着回来了,就得去好好尽孝。」
如果他继续待在最前线的话,随时可能死去。
威尔第下士平时很照顾我,所以我应该去探望一下他。
与奥斯汀南部方面军相配合,追击撤退的萨巴特军。
「艾伦前辈休假时要做什么?」
「下士你有点粗心哦。一感觉到敌人的视线就必须马上弯下腰来。」
据少校所说,南部方面军请求我们出击。
如果说运气不好的话也就算了,但威尔第下士经常因为突发状况受伤,称不上是一个优秀的步兵。
「虽然我们是新兵,收入比较少,但也相当客观了呢。」
「这是政府的特别奖励。高兴吧,我们拿到了一大笔钱!」
就是这样。
家人还活着,所以希望能和他们多度过一些幸福的时光。
回想半年前。
说到底,威尔第下士只是在成为参谋官的过程中作为步兵积累经验而已,他本来就该是在后方发号施令的人。
「哦哦,是吗?」
罗德里君听到玩笑被当真,尴尬地移开了视线。
「如果下士出人头地了的话,我也可以拿你来吹牛皮了。当初是我一脚踢飞了那个了不起的威尔第大人的屁股,对他进行指导呢。」
即便是我和罗德里君这样的新兵,也是宝贵的拥有实战经验的人吧。
「那么,话就说到这。祝你们今后一切顺利。」
「嗯,再见啦威尔第下士大人。如果你掌握了大权的话,记得偷偷把酒分给艾伦小队哦?」
「这个……做不到、呢。」
我们和下士最后握了一次手。
「一直以来谢谢你了,威尔第下士。」
然后我们背对看起来有些落寞的威尔第下士。
慢慢地离开了医院。
「哎呀?喂——前辈!」
……我本来打算离开医院的。
「喂,这里这里!喂——没听到吗?托丽一等卫生兵阁下!」
不知从何处,传来一个呼唤着我的名字的奇怪声音。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喂,有人在叫你哦,托丽。」
「……是啊。」
我轻叹了口气,转身面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在那里的是——
「哦哦,果然是前辈啊。很高兴能看见你,是来探望我的吗?」
「……诶,嗯,差不多吧。」
一位没有双腿、眼角低垂的大叔正在向我挥手,他被一位长发女性抱在怀中。
「啊,我来介绍一下。这是我老婆库夏。」
就这样,我拿着两张剧院的门票,回到了罗德里君身旁。
「所以我打算带着妻子去安全的地方避难。幸运的是,我拿到了一笔相当可观的退役金,我打算拿这笔钱做点生意。」
大概这就是戈姆齐所展现的诚意吧。
「前辈,我的腿让我退役了,我不用再战斗了。」
「正常来说不是应该因为担心丈夫而连饭都吃不下吗?为什么会这么理所当然地去观光啊?」
「因此我马上就要离开维因了……不过能在这里见面也挺有缘的。」
虽然到最后都是个可疑的男人,但那样的男人也有着家人。
稍微感到有些高兴。
「……」
……明明在马修戴尔那时喊我臭小鬼,还无视我的命令。
「哈啊。」
「听我说啊前辈,当我在马修戴尔奄奄一息的时候,这个女人悠哉地订了剧院的门票哦。」
「您就是托丽小姐吗?我家白痴老公好像受了您许多照顾,真的非常感谢您!」
「哎呀,马修戴尔那时候真是帮大忙了。前辈是我的救命恩人,多亏了你我才能再见到我的老婆!」
因为被搭上话了,所以我走了过去,戈姆齐满脸笑容地迎接了我。
「我打从心底祈祷你平安无事,前辈。」
看来他已经退伍了。
「和戈姆齐聊完了吗?」
戈姆齐似乎打算逃到与萨巴特反方向的战火无法触及的城市去。
「呐,罗德里君。这个门票,是两张一组的。」
剧院……原来如此。首都也有这样的娱乐活动呢。
「嗯。」
「没事,谢谢你,戈姆齐。正好我今明两天都在休假,也没有什么预定。」
我猜格尔巴茨小队长是一时大意,把戈姆齐当作牺牲者而非逃兵重新编入小队之中,才让他能拿到退役金吧。
「嗯,我想也是呢。」
「啊?」
戈姆齐用轻快的语调,愉快地说着漂亮话。
「嗯,是我打算和老婆一起去看的剧院的门票。」
「门票,吗?」
戈姆齐叫住我的理由是,打算给我什么礼物。
「……哈啊。」
「我真的很感谢你,并不打算靠这种无聊的东西来报答你。如果前辈还有什么困难的话,我无论如何都会助你一臂之力。别看我这样,我可是绝对不会忘记他人对我的恩情的。」
「他给了我礼物。」
在他身边有一位身材纤细的热情女性,和一个呆呆地抓住她的裙子下摆望着我的幼儿。
「那你就拿去吧。听说是相当受欢迎的剧团哦。卖给熟人也好,自己去看也好,随你高兴。」
虽然那天我多少有些胡来,但帮助他是有意义的。
「但是难得来一次首都,不享受一下不就亏了吗?」
被妻子背在背上的戈姆齐如此说着,
「诶?」
戈姆齐夫人满不在乎地说着,笑了起来。
「是爸爸的朋友哦。」
戈姆齐的妻子比我想象中还要漂亮。她是位看起来脾气很好,讲话带点口音的吊梢眼女性。
原来如此,没准他们确实很般配。
「当我因粗心大意而失去双腿时,我内心其实已经做好了被前辈抛弃的准备。」
戈姆齐说着,苦笑着递给我两张票。
「不对,是大型垃圾回收费吧。」
「啊,那个呢。既然是救命恩人的话,就没办法了。」
他的妻子和孩子高兴地将失去双腿的戈姆齐抱在怀中。
「虽然这是明天公演的门票,但我们预定今天就要出发。我老婆还在说着想留下来看戏剧演出这种梦话,但我已经一秒钟都不想待在危险的地方了。」
「嗯。不过,那个男人还是这么烦人。」
「看啊,真是太谦虚了。士兵就该像这样,和那些以权力作为挡箭牌的人完全不同。」
以他那完全不可靠的性格,也不可能继续当兵吧。或许这才是正确答案。
「好像是人气剧团的公演门票。但是在这种情况下,剧院还有营业吗?」
「嘛,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萨巴特军会打回来。所以应当尽早到内地避难去吧。」
「我从来没见过像前辈这么能干的人。如果我儿子再大一点的话,我就会跪下来求你嫁过来了。」
「妈妈,这是谁?」
「那是我被征入伍所发的保证金吧!!」
以他的性格来看,很难想象他会无偿放弃值钱的东西。
「所以我本来打算把这张票卖掉,换点路费……不过前辈你还会留在首都吧?」
「成人票儿童票各一张。票没买好真是抱歉了,前辈。」
「嘿,那不挺好的吗。所以呢,是什么的票?」
「如果你愿意的话,明天要和我约会吗?」
「因为我有临时收入啊。」
她真的和这家伙结婚了吗?这种男人是怎么抓住这么可爱的人的心的呢?
……到底想给我什么呢?
「哦哦,那正好。直到15岁为止都算儿童票,你再约一个人一起去玩吧。」
「戈姆齐,你不必特别感恩哦。身为军人,前辈理应保护后辈。」
我大概再也无法活着与他见面了吧。
「喂,库夏,那张票还在不?能把它给前辈吗?」
话虽如此,身为逃兵却还能领到退役金,真是个幸运的男人。
她有着毫不在意丈夫即将身死的胆识。
说着,他递给我一张装饰华丽的门票。
真是个圆滑的男人。
「谁知道。……虽然看起来没有,不过看昨天的狂欢,没准又重新开业了呢?」
知道了这一点后,我稍微,
与我握了握手。
我的判断,守护了她们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