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七年前──
千鸟要是无敌的。
应该说,二十多岁的女孩子全都是无敌的。毕竟光是有能连续熬夜两天都不成问题的体力时,就已经算是无敌的了。
那或许也是她人生中头脑最优秀的时期。而且还无所畏惧。外加上她还在过着逃亡生活的同时创业,早就累积了足以过着无忧无虑生活的庞大资产。
而且、而且──小要还有个经过一场轰轰烈烈的恋爱后相思相爱的恋人。那个恋人大概是世界最强级别的佣兵,能流利说着三~四国语言,个性超级认真,完全不用担心会花心,而且总是会把她放在第一顺位。虽然还没结婚,却也过着几乎是夫妻的生活。
这不叫无敌,还能叫什么?
当时他们住在矽谷。而住的公寓就在那些追捕自己的企业后方,和男友一面窃听那些企业干部讨论小要行踪的对话,一面吃着义大利面、喝着葡萄酒(男友没喝),还不时打情骂俏,日子过得好不惬意。
然而就在某一天,她突然变得不再无敌了。
从那一瞬间──因为生理期迟到,她试着用了之前买来以防万一的验孕试剂,结果看到阳性反应的瞬间。那个瞬间,一切的优先顺序突然有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阳性。得考虑的事情太多,让脑海一片空白。
这虽然是喜事,却也觉得有点像是坏事。同时有着感到开心的自己和认真烦恼的自己,两种心情混在一起,让内心乱成一团。
她基本上有在小心,但也难以避免只是「基本上」程度的指责。一时冲动就,那个,嗯。啊──果然是那个时候吧。没有好好避孕,确实感到有点抱歉……但他们可是一对年轻情侣,偶尔也会有这种时候吧!……像这种一时冲动,他们确实有过。而且如果要问想不想跟他有个孩子……小要其实非常想要。身体每次都强烈渴望着他。而这点他也一样。就只是觉得时期还太早了。
比起这些,今后该怎么办才好?
公司和组织都还不成气候,藏身所也不多,实在无法在这种充满敌人的环境下怀孕。必须考虑搬家了。而且小孩出生后要在哪个国家养育?日本虽然不错,还不确定是否能确保安全。像是预防接种之类的事情,好像各国的规定都不一样。到底该怎么办啊?还需要婴儿床和尿布吗?必须准备很多东西吧?小要对此一无所知。会有卖这些东西的店家吗?
小要连自己摇摇晃晃地走出厕所,准备打电话给妇产科时,男友究竟说了什么话都不记得了。
只记得他也露出了不知道该不该高兴,感觉心情非常复杂的微妙表情(事后听说他当时的心境,就像以前订购的武器终于送到,但在试射后发现威力惊人,而且性能太过强大,反而让人感到困惑一样。完全不懂他在说什么)。
总之,从那一瞬间起──一切都乱成一团。
一天又一天、一年又一年,时间转眼过去。
起初还只是超音波影像(……人类?)的小孩,很快就长大到会在肚子里乱踢(子宫内暴力!),而在生下来后(听说相当难产,过程十分辛苦的样子),就开始哭着要喝奶(即使不要喝奶也会哭),差点从婴儿床上摔落(而且有一次真的摔了下来),哭闹着要买布偶(同样的布偶家里已经有三个了!),恳求念绘本给她听(明明累得想倒头大睡,但不念就不能睡),最后总算长大到不需要再多费心照顾了(变成一个喜欢看书的超可爱小女孩)。
然而就在这时,小要怀了第二胎!
「小要?」
气氛变得有点尴尬。
她们转移到新宿西侧,一间位在初台的烤鸡串店。
于是,恭子露出了苦笑。
但即使如此,第二胎也不会减轻在肚子里乱踢的力道(真的能从肚皮上看出脚形的子宫内暴力!),生产过程虽然相当顺利(却一点也不轻松),开始嚎啕大哭着要喝奶(第二胎比较严重),差点从各种地方摔落(一秒也不能移开视线),哭闹着要买布偶(同样的布偶家里已经有四个了!),然后迷上了智慧型手机的幼儿专用APP(不久后升级成平板),最后总算是连小的都长大到不需要再多费心照顾了(变成一个喜欢玩游戏的超可爱小男孩)。
「……大家还真是辛苦呢。只有我过得这么轻松,还真是抱歉啊。昨天还跟公司的年轻人去酒吧喝得酩酊大醉呢。」
于是,接着是生病。
小要这才终于回过神来。
「我也没期待过恭子。还有,我之前就跟保育员交往过了,完全不行。哈哈哈。」
小要和恭子打趣地说道。
「我公司那边也还有事要处理……」
正面的落地窗外是一片池泉庭园的景色。和风造景融入了现代风格,水波的涟漪在酒廊内投射出复杂的阴影。
小要有点坏心眼地说道后,瑞树鼓起了脸颊。
「嗯,私底下确实不会自己来呢……」
「嗯。对啊。」
「哈哈,谢谢夸奖。就先不提公司的后辈了,哪里能遇到好男人啊。我现在可是单身呢。」
「嗯。我没期待过莲姐。哈哈哈。」
恭子夸张地挥动双手。在社群网站的群组聊天里提议来这间饭店的人正是她。
「啊~聊得真是开心!不过我还想再多聊一点。要不要随便找间咖啡厅,还是干脆去KTV呢?」
「我也很想……但我等一下要去托儿所接最小的孩子。唉──」
「哦哦……!瑞树老师!」
气氛再度变得有些尴尬。
尽管喝了太多红茶,肚子还不太饿,还是想在这种轻松的店里消磨时间。时间才刚过下午四点,店内没什么客人。她们两个女人随意坐在店里的角落,豪迈地喝了口生啤酒。
小要和莲是公司老板,瑞树是单身的职场女强人,每人八千日圆的下午茶费,对她们来说不算什么。另一方面,只有恭子是普通的家庭主妇。她有三个小孩,最小的才四岁。
「妳是怎么了?一直在发呆。」
她这次不像第一胎时那么慌张,甚至还有余裕装腔作势地说:「哼,这也在计划之中(最后头目的语调)。」
自从今年重新过起一家四口的生活后,她就忽然变得很在意自己的年龄──
留下来的瑞树说道:
「啊,抱歉……」
莲问道。
「这样啊,瑞树在这方面上很懂得分寸呢。」
「不过最近这样不是性骚扰吗?」
「没错。是小我十岁的超级大帅哥。因为他工作不顺,我就去陪他聊聊了。」
「所以……真的就只有喝酒?」
「当然,我可是成熟的女性呢。应该说,我都快四十岁了,不太可能会犯这种错误吧。」
小要这时才注意到,她几乎没怎么提到自己的事。
那一瞬间──从看到验孕试剂显示阳性反应而叹气的那一瞬间起,转眼间她已经是个快四十岁的大婶了。
她和莲是前阵子才刚在都内的购物中心偶然重逢;和瑞树则是不时就会找理由见面;和恭子则是一直都有用即时通讯聊天,但很久没有直接见面了。
这里是东京都内的一间高级饭店。
瑞树有点得意地说道。她应该在用自己的方式体谅大家吧。
「不就是英式下午茶吗?这种服务现在到处都有吧?」
或许她也该开始考虑人生的下一个阶段了──
恭子有点犹豫地说:
「我懂!」
瑞树问道。
「不过,我们真的很久没见了呢。而且还是在这么豪华的饭店酒廊,简直就像在作梦一样。」
对小要来说,恭子的这些家常话全都让她听得津津有味。反倒是恭子有点困惑地问:「妳不觉得这些话很无聊吗?」小要却催促她:「才不会,快多讲一点吧!」
「不过,这也不是想吃就能来吃的价格呢……啊哈哈。」
这段期间一点也不快乐,细节就先不提了,总之她勉强捡回了一条命。医学进步万岁!
这是四名高中时代好友相约的女子聚会。
恭子和莲搭上了开往最近车站的接驳车。又不是再也不会见面,所以她们只是挥挥手就道别了。小要用简讯发了个「悲痛不已的白色斑斑鼠」的贴图。
「好啦。」
恭子笑道。
「帮我跟相良问好。下次……」
她们接着聊起了瑞树的恋爱史,聊得非常起劲。瑞树还曾和空手道同好会的椿一成交往过,但在变成远距离恋爱后没多久就分手了。椿在加入海上保安厅后全力投入工作,现在据说已经是某处的队长。
「抱歉,我没有这方面的人脉……」
恭子有点苦笑地说道。
莲非常遗憾地说道。
这是一场轻松的英式下午茶。柔软的沙发和大理石桌,银色的三层点心架上摆放着司康饼、法式小点,以及各种精致可爱的甜点,手中茶杯飘来淡淡的大吉岭茶香。
「是对方邀我的,所以没问题吧?」
「嗯。需要见人的工作,我都交给部下了。毕竟我还得带小孩,才没有这种闲工夫吧?」
「嗯。我也是第一次来这种地方。真棒呢……」
瑞树说道。
「……嗯。这是当然的吧?我就只是安慰那个哭哭啼啼的醉汉,然后叫计程车送他回家,就这样结束了。」
「不过稻叶这么有魅力。我是那个后辈的话,才不会让妳溜走呢。」
莲也稍微起哄地问道。这是她以往不会有的举动,让小要她们瞬间愣了一下。
「没有啦,只是在见到大家后,忽然有点感慨,进入了二十年的回忆模式。」
「什么意思啊?小要还真怪。」
「虽然还有点早,要去喝一杯吗?」
然后回过神来时,已经过了十七年。
虽然丈夫说她依然年轻貌美,每当看到自己的手背,小要还是会感受到岁月的痕迹。在快三十岁时,她每天都忙得不可开交,根本没空去想这些事情──
「小要不常来这种地方吗?」
「这样啊……那就没办法了。」
「咦,啊。好、好啊。」
小要喃喃说道。
不过,小要和瑞树还挺常见面,这段往事也早就听她说过了。
「小要?」
「小要?」
接着话题转到各自的家庭。恭子最大的孩子正在准备高中升学考试,似乎很辛苦。阵代高中好像是他的志愿学校之一。还有二儿子最近开始打扮起来,以及最小的孩子迷上的儿童动画等。
「啊──太棒了……」
恭子眼睛一亮。
「我也只有女儿托儿所的老师可以介绍……」
「那个年轻人是男性吗?」
「跟妳们一起来才会开心,不然要是有这种时间化妆打扮,再搭乘电车过来,更想待在家里吃着洋芋片发呆吧~」
这在以前是小要担任的角色,现在却换成了瑞树。小要注意到这点,深深感到了岁月的种种变化和人的成长。
「嗯。他自从升上学年主任后就变得特别忙……而且最大的孩子也要去补习。」
她正坐在饭店内一个挑高三层楼的宽敞酒廊里。
「啊,抱歉、抱歉。想说难得聚会,偶尔也该奢侈一下呢。我从以前就一直很想来这里了。」
「那就这样啦。下次见。」
或是说,小要她们三人才比较奇怪。尽管和高中时代认识的对象直接步入礼堂并不罕见,果然还是少数派吧。而这种人还聚集了三个,让瑞树产生了疏离感,她却愿意像这样主动担任被戏弄的角色。
此时与她同桌的,还有林水莲、稻叶瑞树和小野寺恭子。
……她最近经常有这种感觉。
「好成熟喔……!」
恭子的丈夫──孝太郎是一名教师。他正处于各种责任愈来愈多的时候,即使想帮忙分担家务,也心有余而力不足。
瑞树虽然是单身,却是她们之中恋爱经验最为丰富的人。她在二十多岁到三十多岁时,据说曾和不少男性交往过。
转眼间就过去了两个小时,这场在酒廊的下午茶会也要结束了。她们在座位上结完帐,来到饭店入口后,小要开口说道:
「下次我也想听小要说说自己的事。」
「话说小要家不要紧吗?是相良在顾家吗?」
○ ○ ○
小要再度带着些许感慨,看着瑞树有说有笑的侧脸。
「咦──叫妳老公去接啦……不行吗?」
恭子咯咯大笑起来。莲也轻轻笑起,不断点头。只有瑞树是单身,而且也没有小孩,所以没怎么在笑。
「嗯。就是这个味道呢。」
她们这样说着说着,突然大笑起来。两人都是裤装,所以豪放地张腿坐着。
不知是从何时开始。
小要和瑞树见面的次数,渐渐变得比恭子还要频繁。
虽然她有段时期几乎不在日本,每年还是会想办法回国几趟。小要一直都有跟恭子保持联络,但行程总是对不上,每次都只能匆匆见上一面;即使见到面,也都只能聊一两个小时──这种情况一直持续到现在。彼此都有小孩要顾,会这样也无可奈何。
就这点来说,瑞树是单身,时间比较自由。就算是临时归国,她也会强行排出行程,毫不犹豫地来见小要。
甚至连在国外时,瑞树都曾主动跑来拜访她。瑞树是某间大型出版社的编辑,经常陪作家出国取材。小要住在北美或欧洲时,她总是会趁出差之便,顺道来他们家作客(不过住在巴西内陆和阿拉斯加的深山里时就没办法了)。
「虽然还不太饿,我想吃鸡皮串。还有鸡肉葱串。小要呢?」
「跟妳点一样的就好。啊──还有,再帮我加一道炖内脏。」
「好喔……」
瑞树点着智慧型手机上的菜单画面点餐。
「话说回来,恭子也挺辛苦的呢。妳家孩子没问题吗?」
「嗯。小的已经十岁了。只要丢游戏机给他,就能安静待上一整天。而且宗介也在家里。」
「这样啊。不过……呵呵。」
「怎么了?」
「没事,只是想说以前要是只有相良在家,妳铁定会担心得要命吧。怕他会不会又引爆什么炸弹之类的。」
「啊啊……他现在已经不会做这种事了啦。宗介现在很有常识,不会像高中那样……应该不会吧……嗯……突然有点担心了。」
上个月被赶出丰洲的超高层公寓后,相良一家搬到了镰仓。他们这次用的假名是「美树原」。因为是随便取的,没有任何理由,但今天在见到旧姓是「美树原」的莲时,小要不免反省起他们是不是太过随便,感到有点愧疚。
宗介、夏美和安斗,目前正老实待在镰仓的家中(宗介本来想跟来,但小要命令他留守)。担任护卫的壮汉──泰迪,他正和另一名部下坐在烤鸡串店的入口附近,警戒店外的动静。瑞树则完全没察觉到泰迪的存在。
「算了,应该没问题吧。我偶尔也想舒展翅膀嘛。」
「啊,谢谢。」
「那去吻妳老公不就好了。」
就跟瑞树说的一样,小要今天本来打算说出自己生病的事情。莲好像也不知道,所以她的丈夫林水应该还没有告诉她这件事。
「请问要回去了吗,夫人?」
「我也好久没来这种地方了……大概有三四年了吧。是在哪里啊?我们之前有一起去过吧?是神保町吗?」
而且以小要对安斗的了解,他在收到小要的「回家讯息」前,应该都睡不着吧。虽然已经没有之前那么严重,他还是经常需要小要陪在身边才睡得着。最近又有点这种迹象了。到家后就算他还没睡,最好还是别责备他比较好。
看到她在忙东忙西,泰迪关心地说道。
「啊──是从那时以来啊。那我们也好久没见了呢。」
「我有啊。每天都有。吻了许多次。吻了许多地方。但还是想要更多的吻啊。」
「虽然夫妻恩爱是好事,这种话妳可要挑人说喔?不然有些人听了可能会非常火大。」
医生并没有禁止小要喝酒,只有要求她「尽量少喝」。不过,儿子安斗不太喜欢她喝酒。
小要生病的事情在高中时代的朋友中,只有瑞树一个人知道。她不想让大家担心,所以一直没告诉恭子她们。
「嗯。」
小要瞥了一眼驶向干道的计程车,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不舍。这次虽然能像这样轻易见面,她不禁心想,下次见面得等到什么时候呢?
今天谢谢妳。我玩得很快乐。好想再跟妳多聚一会儿。想再多听妳说说自己的事。还有关于妳老公和孩子的辛苦。
「嗯。」
恭子。小要最好的朋友。
瑞树点完餐点。她自己好像点了普通的啤酒。
女儿夏美回了一个竖起拇指的熊熊贴图。她从五六岁开始,回复就一直都是这个贴图,似乎没有什么特别的喜好。仿佛能看到夏美迅速回了个贴图后,立刻回去读书的模样。
小要坐进后座,泰迪坐进副驾驶座,驾驶则由一名部下负责。那名驾驶是个没见过的人。她是一名二十多岁的女性,留着黑色短发。
儿子安斗则和她相反,每次都会回不一样的贴图。今天是一个像恶魔的游戏角色在跳舞的贴图。这是……「OK」的意思吗?看不太懂。不过很有趣。话说已经晚上十点半了。尽管小要输入「小孩子该睡觉了」的讯息准备发送,最后还是取消了。她直到刚才都还跟朋友在烤鸡串店和酒吧里鬼混,现在突然摆出母亲的架子说教,未免也太难看了。
「这也太过分了吧!」
记得最初是瑞树当时的男朋友跑来骚扰小要。瑞树因此怀恨在心,在校内到处写小要的坏话。这件事说穿了不过是高中生的小打小闹,但她们之后竟然维持了二十多年的友谊,就连她们自己都没有想到。
「在烤鸡串店说要舒展翅膀……嗯,好吧。」
泰迪和小蒡启动了车子。要从西新宿前往镰仓,车程大约一个多小时。他们从附近的交流道开上首都高速公路。
「不过和我的感情超差的。」
小要和恭子之间其实并没有发生过什么事。恭子从以前到现在也都没有什么改变……她虽然变得成熟稳重,还成为了一名母亲,本质应该没有太大的改变……才对。
「那就喝无酒精啤酒吧?」
「哇!这是什么情况,妳也想想自己的年纪吧!瑞树老师!」
「嗯。我会注意。」
小要爽快答应,然后将空酒杯交给送无酒精啤酒过来的店员。
「那个,嗯……其实啊,刚才提到的那个后辈,昨天跟我告白了……」
「嗯。我能再多秀一点吗?」
最后她们换个地点,跑到隔壁车站的幡谷区继续第三摊。等到瑞树终于有点累准备散会时,她们已经一路东扯西聊到晚上十点左右了。
「她是前阵子那个袭击团体的队长。目前好像无处可去,所以公司就雇用了她。虽然我不太赞成……中士说:『没问题。』」
「没错。没错。真的是超差的!」
「总觉得彼此之间的距离就这样渐行渐远了。虽然有想要挽回……」
「我超爱宗介。可能比以前还爱。每年都变得愈来愈爱他。」
「我也要一样的──」
「我还以为妳今天会和恭子她们说呢。」
瑞树用一只手做出「放马过来」的手势。
不过,问题是恭子。
「不过,我一直觉得妳的本性并不坏。」
「要不要再多点一些?我要鸡颈肉、鸡肉丸、鸡胗,还有……」
「是……是的。」
瑞树用手指戳了戳啤酒杯。
「我才不会死。」
她不想让这段友情变成过去式。她们只是刚好都要忙着照顾小孩之类的事情,关系才稍微疏离了。小要这样安慰着自己。
「总觉得一点也没有这种感觉。」
那么。
「彤凡是她自称的,请夫人叫她巴尔达娜。」
小要抱着空荡荡的啤酒杯缓缓说道。看她这样,瑞树似乎也只能苦笑了。
「谢谢你,不过我没事。」
「嗯。我们回去吧。」
「啊……那就再来一杯……不行、不行。我还是算了吧。」
「我家小的讨厌我喝酒。他说喝醉的妈妈感觉很下流。」
她打了一篇较长的简讯。
「与其说我,妳又如何?最近有好对象吗?」
○ ○ ○
「哈哈哈。我渴望接吻啊。」
这么说来,小要和瑞树很合得来的另一个原因就是酒。小要本来就爱喝葡萄酒和啤酒,而瑞树更是在她之上的酒豪。她昨天才跟职场后辈喝得烂醉,今天马上就要喝第二杯了。
「啤酒呢?」
「我有要他不要戏弄像我这种大婶啦……但忍不住……一不小心……就想说稍微玩玩应该没关系吧。其实刚刚,直到中午都……」
泰迪打开后车门问道。
「什么意思!什么意思!妳快说妳快说!」
「谁知道呢?说不定我到现在都还在网路上偷偷写妳的坏话。」
在她们笑得正开心时,烤鸡串送到桌上了。明明已经吃得很饱了,但她们还是在闻到油脂的香气后,忍不住大快朵颐鸡皮串。
「妳以前和恭子的感情很好呢。」
「对了,还得恭喜妳康复呢。干杯!」
「真的已经没事了吗?」
「啊──或许是吧。因为妳会变成接吻魔呢。」
「是的。我叫彤凡,请……多指教。」
她与恭子之间的事。
「不过,妳有好好忍耐呢。真了不起。」
「那、那是……!」
「嗯。没事了。」
「我本来也在犹豫。但总觉得……事情都已经过去了。反而因为一直瞒着她们……让我有点内疚……」
「那就是小蒡了。请多指教,小蒡。」
其实啊,恭子──
工作很快就处理好了。
「是新来的吗?」
「啊啊啊!妳去死啦!虽然很不吉利,妳还是去死吧!」
「啧,妳在秀恩爱吗?」
「这样啊。请多指教,彤凡。」
然后呢,我有件事情一直想跟妳说,其实我──
「嗯。」
「嗯。最近无酒精的也很好喝呢。」
小要收起智慧型手机,改用平板收发邮件。说是这么说,她也只是阅读秘书AI的报告,然后发出指示而已。小要的专用AI叫做「哈姆」,是普通的大型语言模型,和宗介的伙伴在架构上有着根本性的差异。是将小要其中一间公司开发的AI(完整规格)客制化后拿来使用。
这件事本来就不是什么秘密。只是不想让她担心,所以才没有告诉她。小要原本想说有机会的话,就假装若无其事地随口说出来。结果始终没有这种机会──
瑞树有点自嘲地说道,逗得小要忍不住笑出声来。
她们举起喝到一半的啤酒杯,碰杯庆祝。
小要在送精疲力尽的瑞树坐上计程车与她道别后,马上就有一辆漆黑的防弹休旅车停在面前。
「夫人,妳很累了吧?要不要在到家前先休息一下。」
既然宗介说没问题,那应该就没问题了。
小要在家人群组里输入了「我在新宿,要回去了」后,很快就收到三条已读讯息,宗介回了一句「收到」。
在到家之前,她还想先解决一件事情。
「如果有需要,请随时跟我说。」
那名女子答道。虽然她现在穿着黑色西装,小要总觉得她的举止和声音有些熟悉。泰迪解释道:
嗯,家里就跟往常一样。
「好啊。来吧。」
我──
接下来的话,小要怎样都输入不下去。
自己得了和母亲同样的病,差点死掉。所以怎么了?反正都应该已经没问题了。
是想要她安慰我吗?怎么可能啊。只是想报告一下吗?……也不是这样。既然如此,果然没必要告诉她吧?她应该也不想因为我的事情感到心烦──
小要最后还是删除全文,只发送了一句话。
《今天谢谢妳。下次再见喔!》
一会儿后显示已读,并收到了回复。
《嗯。下次就去目黑的雅叙园吧!》
看来恭子澈底迷上了英式下午茶。那下次的地点就选在那里吧。虽然不知道下次会是什么时候了。
○ ○ ○
他们这次住在八里滨郊区,能俯瞰太平洋的高地上。
这是一栋盖在斜坡上的钢筋结构房子。屋龄三十二年,虽然有点老旧,泡沫经济时期建的房子通常结构坚固,设计也十分讲究。
这栋房子不知为何像是维多利亚风格,外墙像是乳白色的砖造风格,到处装饰着像是哥德风格的小拱门。终究只是「像是」这点是可爱之处,毕竟这里是日本,不可能完美重现十九世纪的英式建筑。
因为临海的关系,到处都有受到海风侵蚀,但只要稍加修整,就能变成一栋品味高雅且气质沉稳的宅邸。
小要比起之前的超高层公寓,更喜欢这栋房子。
宗介似乎认为这个地点的安全性不太好,就这层意思上,他比较喜欢之前的超高层公寓。夏美好像只要能读书就哪里都好。安斗则在搬来第二天遇到蟑螂后,就对这个家没什么好感的样子。
这栋房子虽然没有豪宅那么宽敞奢华,有两座车库,五个房间,还能从客厅的落地窗一览海景……嗯,几乎算是豪宅了。其中两个没有使用的房间是仓库。
斜对面也刚好有一间空屋,于是成为了泰迪他们护卫小队的据点。住在大宫时附近都没有空屋,考虑到能有一分钟路程的据点,这个地点可说是得天独厚吧。
已是深夜十一点半。尽管能听到海浪声,周围却是漆黑一片。
小要走下车子,在和泰迪他们道别后回家。就在这时,她的目光忽然被护卫小队据点的对面吸引过去。那里是一座宽敞的出租停车场,里头停了一辆灰色的大型货柜拖车。这么说来,上礼拜好像还没有这种拖车。
(而且好像似曾相识……)
宗介立刻拒绝。还用一只手摆出「等等」的手势制止她。
「我处理完邮件也会去睡。」
宗介好像还在餐厅回复邮件。
「哦哦。刚刚好……哦哦……!」
「早就处理掉了。」
玄关门又大又重。
「……我回来了~」
虽然有点不太合身,没有当年的生命力,以及自信满满的感觉……反倒是从迷你裙底下露出的双腿,散发出只有两个孩子的母亲才有的韵味……不对,就只是松弛了吧。实际上是怎么样呢?肌肉果然衰退了吧。如果和夏美站在一起,会是什么样的感觉啊?嗯──
「安斗呢……?」
「我没有其他意思。只是……那套衣服充满了回忆吧。」
夏美没有醒来的迹象。她好像认为宗介在家时,自己不需要顾虑安全,所以睡得非常熟。
「太好了。」
「来,我抱你过去……啊……等等……好重!」
这些照片应该可以传给今天见面的朋友看。小要将遮脸的照片传给恭子、莲和瑞树。恭子和莲很快就回复了。
「嗯──虽然充满回忆,还是丢掉吧。」
「啊,可以、可以……」
「真怀念呢~」
小要检查了一下箱子。里头大都是一家人的衣物和日常用品。还有安斗喜欢的布偶、夏美的书籍,以及至今搬家到各地的纪念品等。
步入式衣橱面对着卧室。小要把阵代高中制服挂在适当的衣架上,用小型防虫喷雾喷了几下。虽然不会再有机会穿到,挂起来也是浪费时间,还是做了最低限度的处置。接着,她直接脱下外出穿的衬衫和长裤,准备和平时一样换上宽松T恤──
她系上红色领结,然后穿上外套。这件外套也是凸显身材的设计,所以腰部非常贴身──
「是很让人怀念,但这哪里是『会立刻用到』的东西啊。毛那家伙……」
「是这样吗?话说回来,宗介的制服呢?」
「大概吧。真不知道是为什么。」
小要再次看向衣架上的制服,顺手拿起裙子。
「咦,哦哦?」
逗他笑一下,然后结束。之后把这套制服收到衣柜底下,再也不拿出来穿。这样也挺不错的不是吗?
算了,可疑的话,宗介和泰迪他们应该会去处理。小要很快就将这件事抛诸脑后,走进家中。
「又是稻叶吗?妳们感情真好。」
「这样啊……那就留下来吧。」
「哈哈……」
宗介今天包办了所有家事,还接了某间PMC(民间军事公司)委托的文书工作,想必也很累了。听说他明天好像也有很多事情,得好好睡一觉才行。看来今晚不会有什么浪漫的气氛了。
「那么……」
「你真怪。」
宗介不知为何松了一口气。
小要笑了笑,为了将那套制服收好而走向衣柜。
《恭子:太厉害了!小要风韵犹存呢。》
孩子们都睡了,宗介也在餐厅回复邮件,没有人会看到。
他迅速抱住小要,在她脸颊上轻轻一吻。宗介以前还吻得很生硬,如今已经很熟练了。不过,小要也很喜欢他那生硬的吻。
「……嗯呜。」
「他坚持要等妳回来才肯睡,讲也讲不听。结果就在那里睡着了。」
「那我的也──」
「好短!」
「大概就是所谓的孽缘吧。就跟我和克鲁兹一样。」
《恭子:真怀念!》
完全没问题,我还穿得下!
小要本来想抱他起来,却发现根本抱不动。尽管个子不高,安斗已经十岁了。小要在还抱得动他的最后几年,都因为生病而没能好好陪伴他。每当这种时候,小要总是会感到一丝寂寞。
「谢啦……这是什么?」
「哦,还挺不错的……」
这样会被看到内裤吧。女高中生好猛。而且冬天穿得这么短,真的会冷死吧。我当年还真有精神……不过,尺寸大概──
她在小声说道后,宗介随即从客厅走来。
「我回来了,安斗。回房间睡吧。」
《我:喂,别这么认真夸我啦w我只是想逗妳们笑而已。》
像这样聊了几句后,小要留了一句「晚安」。瑞树一直显示着未读。她大概已经睡了吧。
「他睡着了。睡得很熟。」
要给他看看吗?
「我来抱他……来,安斗。」
「是毛寄来的。我们不是请她帮忙整理了洛杉矶的公寓吗?我顺便请她将我们留在那里的私人物品中,可能会立刻用到的东西寄送过来。」
「喔,真是不好意思呢。」
宗介看到她这么做,当场变得面无表情。可能是傻眼了吧。她不免害羞起来,悄悄地将制服放远一点。
小要将随身物品放在餐桌上,走到在客厅的安斗身边。安斗正盖着毛毯睡在沙发上,但在察觉到小要的气息后,睁开了眼睛。
「也是啦。」
「…………」
「又没什么关系……我还穿得下吗?」
小要注意到客厅和洗手间之间放着一个大纸箱,看起来像是海外寄来的宅配。
「嗯。我已经累垮了……」
「…………」
「妳先去睡。很累了吧?」
宗介将安斗轻松抱起,然后送到小孩房间里。他直到现在都还会背着三十公斤的背包徒步行走三十公里,抱小孩对他来说还完全不成问题。他的手臂和脖子都练得很结实,看起来比以前还要强大(虽然他说自己以前比较强)。
小要趁这段时间洗手、喝水。当她在洗手间拿出洗脸用品准备卸妆时,宗介正好从小孩房间回来了。
制服已经没用了。小要正要脱掉外套时,忽然停下了手。
「欢迎回家。」
「玩得开心吗?」
「我说笑的啦。也不想想自己都几岁了!哈哈哈。」
小要在全身镜前转圈,摆出各种姿势来玩。还拿出智慧型手机自拍起来。在拍了几张后,她遮住脸再多拍了几张。意外地上相呢!
《我:刚刚拍的。》
小要笑着将还在塑胶袋里的制服拿到胸前比对一下。
衬衫也很合身,只是胸口有点紧。不过还可以接受。钮扣也扣得起来。
「很开心喔。虽然从第二摊开始,就只剩下我和瑞树了。」
「哈哈哈,或许吧。」
小要在衣柜里的全身镜前转了一圈。
「……抱歉,我太大声了。不过,没有必要……丢掉不是吗?那个……反正也不占空间……也许将来会有什么用……虽然很难想像……那个,就这样丢掉……也太可惜了……」
《我:刚好找到出土的文物,所以试穿了一下。》
「哦……哦、哦。」
「不行,不行。我的无所谓。只是普通的立领制服,还有点破旧。妳的那是……总之太可惜了。」
「不行!」
「只是试试,只是试试……」
「等等……太完美了吧?天啊!」
「老是这么晚睡,真是的……」
小要从箱底拿出一个塑胶袋包裹。她打开一看,竟是阵代高中的女生制服。白蓝配色十分醒目。连衬衫和红缎带都有好好留下。大概是保存状况很好,衣服几乎没有褪色。
《莲:好棒喔……》
她扣上裙子的扣环,稍微犹豫了一下,然后伸手拿起衬衫。反正机会难得──
「……妈妈。」
小要在他的嘴唇上轻轻回吻,他便再度吻来。这次是有点浓烈的吻。她被莫名地勾起欲火,想要更进一步,但实在是太累了,而且也才刚到家,还能在玄关鞋柜里隐约看到一双腿,是照惯例睡在里头的夏美,于是忍了下来。
「好。」
居然能将高中制服穿得这么好看,我的潜力还真是可怕……!
轻轻松松。一点也不紧。我真是太厉害了。
既然如此,要做就要做得澈底。
《莲:这是旧照片吗?》
「很好……就当作是搞笑吧。终究只是要搞笑。」
腰围大概还行。说不定现在还比较瘦。小要基于一点好奇心,试着套上那条裙子。我看看喔──
小要扣起外套下方的钮扣。这样就穿好了吧?不对,她还光着脚。都穿成这样了,也想穿上袜子。小要在衣柜里翻找,最后找到一双长度刚好的黑袜子。她穿上袜子,重新站在全身镜前面。
总觉得他讲话变快了。
「很好……呵呵。」
因为累积的疲劳,再加上竟然还能穿上年轻时的制服,让小要有点莫名地亢奋起来。她踮起脚,偷偷摸摸地走向餐厅。
宗介正面对着笔电,还没发现到小要的打扮。
「宗介。」
「嗯?…………唔!」
他立刻瞪大了眼睛。猛然半站起来,让滑鼠摔到了桌下。
「呵呵。意外地还行吧?」
「唔……啊……」
小要转了一圈给他看,迷你裙翩翩扬起。
宗介整个人僵住了一会儿。他果然傻眼了吧。小要露出苦笑,重新打量自己的制服。
「想说就穿最后一次。这样可以作为回忆吧?快看快看。」
「那个……等等……妳等等……」
总觉得他呼吸加快了。
「啊,抱、抱歉?你吓到了?」
「不……」
他走了过来,每一步都踏得强而有力。
「那个?宗介?」
「该怎么说……妳那副打扮……破坏力……」
「破坏力?」
「……如今的妳穿上,威力十分惊人。很不妙。」
「都是妳的错。」
(妳在想什么蠢事啊。)
夏美讲话变得有点快地介绍那本书。小要虽然完全不懂那是本怎样的书,还是像听音乐似的享受她的声音。
她正一脸担心地注视着自己,身上还穿着附近县立高中的夏季制服。跟阵代高中的夏季制服有点像。
「我爱妳,千鸟。」
夏美从未有过像是叛逆期的叛逆期。大概也是父亲宗介符合年龄地粗鲁对待她,所以让她非常黏小要。小学生时还不觉得奇怪,不过连到现在都还是一样黏人就有点稀奇了。
(我也不太确定。对不起。)
虽然很高兴,为什么是旧姓?
内心深处有道声音这样说着。
(什么时候都无所谓吧?实际上,我跟妳存在于「任何时候」。这就像是一本书喔。想要的话,不论要看哪一页都行。)
宗介也一大早就要出门,参与杨&亨特保全公司的会议。刚搬过来时,小要还以为他会再去家庭餐厅打工,不过他好像决定要做适合自己的工作。他好像也想强化泰迪他们警卫小队的能力,但主要还是想提升公司的整体水准。他表示:「我不会要求他们达到过去『秘银』的PRT那种水准……但我想让他们有接近的程度。」正好总经理,或是说担任CEO的杨顺吉来到东京,所以宗介大概是想当面向他提出各种要求。
嘴上这么说,但她并不讨厌这种感觉,整个人酥软地倒在宗介怀中。没错,她其实也很喜欢被稍微粗暴地对待。不如说,她非常喜欢这样……
「……那个,已经要睡了吧?」
「今天只有上午有课,所以提早回家了。」
这也难怪吧。小要觉得自己好像很久没想起那个名字,甚至对这件事稍微感到了惊讶。
「嗯?」
「夏美……不就是妳吗?」
将卧室的床铺重新铺好,然后把皱成一团的高中制服熨平。在清理裙子上的污渍时,她不禁回想起昨晚的情况,一个人羞红了脸。小要原本打算将制服挂在衣柜最后面,最后还是改变主意,挂在稍微前面的位置。
「谢谢。」
小要在准备坐起时突然有点头晕,无力地倒在沙发上。夏美慌慌张张地从旁扶住她。
在小要喝水时,夏美一直紧贴着她坐在旁边,距离很近。小要一搂住她的肩膀,她便很开心地靠了过来。小要觉得这样很舒服,同时也有点担心。
她刚才穿着外出用的裤装,为了不让内裤线条跑出来而穿的丁字裤,也让事态变得更加一发不可收拾。那套制服搭配丁字裤,这种反差太致命了。宗介直到天空泛白都不肯让她睡,也不想想都几岁了还这么热情,大腿肌肉和跨下都痛了起来,下巴和脖子也累得要死。还有额头也很痛。因为撞了窗户好几下。
「笨蛋……嗯。」
「什么意思?」
小要甩了甩头,她已经想不起来刚刚作了什么样的梦。夏美帮她装了一杯水拿过来。
小要被用力抛到床铺上。他干劲十足。好厉害。他到底是怎么了?不过只是穿上制服而已。
「明天还要早起,孩子们也……」
一家三人全都出门后,只剩小要独自留在家里。
嗯,苏菲亚。
○ ○ ○
不过,我也很久没像这样和妳聊天了呢。是三个月,还是四个月?
(妳又忘记了呢。才隔了三天喔。)
(那孩子回来了喔。)
只是幻想一下。我稍微有点累了而已。
「妈妈?」
这孩子长得真是漂亮──小要冒出这种不合时宜的想法。不知为何,让人联想到五官端正的长毛大型犬。就像一头露出担心表情看过来的阿富汗猎犬──啊啊,对了。她这种地方说不定也很像父亲。
「妳好漂亮,千鸟。」
「不睡了。」
(妳老是这样呢,小要。对抗危机的时候还比较生龙活虎。)
「该怎么说……罪恶感好重。」
他们不断地接吻,意识逐渐模糊了起来。响起有点娇媚的声音。是小要自己的声音。
最近发生了许多事情。觉得太过幸福,让我开始害怕起来了。
「妈妈,娜米(注:音同夏美)是谁?」
双唇又被堵上了。
早晨,宗介在冷静下来后,看着被扔到床边皱成一团的制服──那套充满回忆的制服,喃喃说出了一句:
夏美这么说完后,走向了厨房。一般会问「妳要喝水吗?」的时候,她却说什么「补充水分」。她这点也很像父亲……不对,这是因为她跟宗介在一起的时间比较久吧。特别是这三四年。
小要全裸裹着床单,久违地从背后狠狠踹飞宗介。
我知道……吗?我对妳没什么不满,但有时反而会搞不清楚。真正的我究竟在哪里?应该说,是在「什么时候」?总觉得这个客厅是高中生的我所作的梦,或者是老婆婆的我在临死前回想起的零碎记忆。
「不是的,是那个我继承名字的人。」
小要退后一步。宗介将她的腰搂过来。
窗外大海在阳光下闪闪发光,仿佛撒满了大小不一的闪亮宝石。
「我还以为妳死了。」
我已经受够危机了。想悠哉一下。
小要没有把话说出口,而是轻轻揉着她的肩膀。过了一会儿,夏美开口:
「啊,是这样啊。」
因为睡眠不足没有做早餐,还被安斗觉得掉下餐桌的滑鼠很可疑,总之好像没有被孩子们发现昨晚的事。尽管对孩子们很不好意思,也只能请他们在上学前绕到附近的便利商店买饭团吃了。
小要在半梦半醒之间,突然有了奇妙的念头──好想就这样安静地死去。
「啊啊……」
啊啊,对了。或许是这样没错。不过……算了……怎样都好吧……遗忘掉……对平时……比较好……
如果要死,现在会是最棒的时刻吧。
她大致扫了扫房间、冲了个澡,接着吃了昨晚夏美煮的咖哩当午餐后,突然感到一阵睡意,便躺在客厅的沙发上稍微午睡一下。
「那就别这么做!」
(下次见,小要。)
「唔……嗯。夏美?」
那孩子……?啊啊,妳说夏美吗?我接下来会被夏美叫醒,听她说今天只有上午有课,所以提早回家。然后那孩子会对我说:「还好吗?妈妈的样子很不对劲,我还以为妳死了……」
之后完全是一片混乱。
总而言之,真是累死人了。
「总会有办法。」
「呀……你有点可怕耶。」
突然被夺走嘴唇。没错,真的就像是「被夺走了」。平时都是从轻吻开始,现在却猛然吻上来。粗暴地。
两个孩子都非常有精神。昨晚也被老公尽情疼爱,十分满足。像这样独自一人待在漂亮的客厅里,眺望着闪闪发光的海面。
「抱歉,我有点……啊,已经没事了。」
「我以前看过的书里,有出现过这样的房子。那是名叫克劳利的美国作家……」
能从客厅的落地窗一览初夏的太平洋景色。晴空万里,波光潋滟。可以看见遥远的水平线附近航行着一艘大船。
「哈哈,为什么?」
「……噗哈!讨厌啦,你太粗暴了……」
宗介轻轻地抱起小要,用公主抱大步走向卧室。力道超勇猛的!
「我不知道,但就是这么觉得。妳还是补充一下水分比较好。」
「不,总觉得不能去问他。」
「虽然很好,总觉得就像另一个世界。」
「还好吗……?」
(暂时不会有什么危机。今天虽然也会发生许多事情,不会有事的。妳也应该知道吧?)
(我可不想死啊。还得尽情地享受人生才行。)
「是这样吗?我就只是稍微午睡了一下喔。」
「妳是听爸爸说的吗?」
「呀!」
她在处理完累积的信件后,开始打扫家中环境。
小要自己在这个年纪时,母亲已经过世了,所以不太清楚,但朋友们大都觉得母亲很烦人。明明还这么健康,真是可惜……她想起自己当时曾有过这种想法。
明明是在介绍那位作家,夏美却突然间这么一问,让小要一时之间没能反应过来。
「真是的……我明明……就没有……这种打算……」
「为什么啦,等、嗯……!」
小要从纯白的梦中醒来,看到夏美在眼前。
这也许跟小要生病,以及家庭环境有关。如果她们无忧无虑地一起度过青春期,夏美说不定也会冲着小要说:「妈妈好烦。」然后开始疏远她吧。不对,会怎样呢?
「妈妈的样子很不对劲。」
「给妳。」
「也是呢。或许是有点远离了尘世。」
「这个家。」
头很快就不晕了。夏美忧心忡忡地看着小要。
一般来说,小孩到了高中生这个年纪,大都会觉得母亲很烦人。
(会累也是当然的啊。)
「也没有不能啦。不过……确实先来问妈妈比较好呢。」
小要之前从未和夏美说过她名字的由来。虽然在她更小的时候有被问过,当时只有说:「是在夏天出生的美丽孩子的意思。」尽管从未说过她是继承了别人的名字,她大概是因为某种契机察觉到了。或许是从毛还是其他人那边,听说安斗继承了卡力林的名字。既然如此,自己说不定也继承了别人的名字──这孩子应该能想到这一点。
虽然不知道为何是现在。
「果然有呢。我继承名字的人……」
「是啊。不过妈妈也没见过她呢。」
「是这样吗?」
「很遗憾,她已经过世了。她是以前照顾过爸爸的人……发生了许多事情,但是没能得救。那个……妳懂吧?在爸爸的世界里,『没能得救』所代表的意思。」
「嗯……」
关于那位娜米的事情,宗介就连对小要也不愿意说。
她最初会得知这个名字,还是因为宗介的梦话。
宗介以前经常作恶梦。尤其是在夏美出生前后那段时期特别严重。从他梦话的语气来看,能清楚知道那并不是什么外遇的对象。
小要花了很长一段时间──长达好几个月,慢慢向他问出娜米的事情。那段时间说不定是两人关系最为危险的时期。宗介虽然不愿多谈,还是慢慢说出了她的事情。在说到娜米最后的下场时,他的声音是颤抖的。
宗介认为娜米就像被他亲手杀死一样。对于这点,小要无言以对。她尽管很想说:「这不是你的错。」事情却没有这么简单。而导致这种结果的原因,则出在他一直追寻的小要身上。也就是说,如果要追究害死她的责任,小要自己也是同罪。
「最早说要将妳取名为夏美的人……是妈妈喔。」
竟然要为即将出生的孩子取这样的名字,妳难道是疯了吗?这样岂不像是要让女儿一起背负这个罪过吗?──宗介这样反对。
「爸爸并不想为妳取这个名字。当然,他是在为妳着想。因为这个名字,果然是有点沉重呢。」
「明明是很轻快的名字。」
夏美喃喃说道的语气中,确实带有一丝轻快的自信。
「是啊。夏美是个轻快,而且非常美丽的名字。不过爸爸和妈妈之所以会开始这么觉得……全都多亏了妳。」
「我吗?」
「那个,对方家庭也能接受这是一场意外。话虽如此,恐怕也很难再让他和其他同学一起上课,所以安斗同学暂时会在这边的会议室,以特别授课的方式学习……」
「你在说什么啊,美树原同学?还有,学校禁止使用智慧型手机喔。」
小蒡说道。
「称赞我啦!大快人心耶。」
在这瞬间,小要感到一股近似愤怒的情绪涌上心头,但她很快就冷静下来。这件事要责怪这名年长女教师也不太对。她能做到的事情有限,薪水也没高到值得付出更多心力。最重要的是,安斗是加害人。在这个前提下,这名老师也正在帮忙找出能圆满解决的方案。
「因为我们用这个名字,呼唤着在这世上最宝贝的孩子。每天、每晚。就这样……诅咒渐渐解开了。原本应该是沉重且痛苦的名字,不知何时变成了轻快又美丽的名字。全都多亏了妳。」
在她还是婴儿的时候,这个名字总是让他们喊得有点生硬。但随着每次喂奶、扶着她学爬、在发烧时彻夜照顾着她……一次次地呼喊着那个名字后,情况就逐渐改变了。慢慢地,这个名字的意义改变了,有一天变成了祝福。
光靠剩下的护卫小队让人有点不太放心。现在最好还是先跟夏美会合,然后一起去避难吧。只不过,这次的住所是怎么泄露出去的?护卫小队和小要的AI,都完全没有掌握到这种征兆。
「为什么啊?」
安斗边说边拿出智慧型手机让小要看了一眼。红色警报,也就是紧急事态。就相良家的情况,这意味着身分已经暴露给敌人,或是已经暴露的可能性非常高。然而,直到方才应该都还完全没有这种危险。
「没有啦。只是有点鼻酸……大概是年纪大了,泪腺也变脆弱了吧。可恶!」
「安斗?」
「安斗妈妈,那个……关于安斗同学,他稍微引起了一点问题……」
「很好,你们就与巴尔达娜一起行动,直接前往藏身所避难吧。」
既然如此,那照常理推论,那个「中心人物」应该是个霸凌者,或是类似的存在吧。
「我不是在问这个!你对川边?还是山田?放火的事情是真的吗?」
「那个……『中心人物』吗?方便的话,能请教他的名字吗……?」
「这是当然的。不过在这之前,我想先说明一下情况。」
「呃,那个……」
「嗯──这件事……我究竟该骂你,还是该称赞你,还真是让人烦恼啊……」
「这个嘛……我们还没询问过受害学生家长的意愿,现在有点不方便透露。」
好啦,该怎么处理呢。
女儿毫无理由就这样回答的侧脸,映照着初夏的美丽阳光。
安斗拉着小要的手冲向走廊。尽管有点手忙脚乱,小要还是先向老师鞠了一躬,然后才跟了上去。
○ ○ ○
「情况?」
「可是,这是中士的命令。」
夏美有点困惑地微微歪过头。
「没有。」
会议室的门被猛然推开,来者不是别人,正是一手拿着小学生书包冲进来的安斗。
当他们换好鞋子离开小学校舍时,收到了宗介的来电。
「你在说什么啊?安斗妈妈,妳也念一下他吧。」
电话挂断了。一名护卫小队的人打开了休旅车后门,正在向他们招手。在小要抱着安斗,迅速跳进后座后,车子立刻直奔而出。
「妈妈,是红色警报!」
「美树原同学?」
「快回家吧!我很担心姐姐。」
「怎么可能会没问题?她可是被敌人包围了耶?」
「喔,是他啊。」
等到安斗出生后,他们在这世上最宝贝的孩子变成了两个人,宗介几乎不会再作恶梦了。
是安斗的小学班导打来的。
小要擦拭眼角,接着笑了起来。女儿光是待在那里,就耀眼得让她头晕目眩。跟疲惫不堪的自己完全不同。
「嗯……我明白妳的意思了。可以让我和安斗见面吗?」
在前往一楼鞋柜的路上,小要向安斗问道:
「这样啊。谢谢……」
「夏美要怎么办?你该不会要我丢下她──」
「可是,站在家长的立场来看?像这种诉诸暴力的行为,总觉得不太好吧……啊,对了。敌人来了吧?」
「他做了什么吗?」
「妳有问他理由吗?安斗不是毫无理由就会做出这种事的孩子。」
「原来是这样啊。我明白了……但会不会做得太过火啊?用那种……跟咔嚓咔嚓山(注:日本童话故事,故事中的坏人被放火烧伤了背部)一样的方式。」
「发生了什么事?」
宗介也不像以前那样会作恶梦了。
当夏美换上紧身短裤出门时,电话刚好响起。
「喂?怎么了?」
「──快逃──」
话说如此,他做过的事情也不会消失。安斗被带离同学,目前在办公室等待。受害的儿童似乎已经回家了。
「不行,不能把夏美丢下。先回家一趟。」
「他放火烧了同班同学的衣服。」
「有理由就能做这种事了吗?美树原夫人府上。」
「不,那个……这只是口误。总之请让我见儿子。」
「啊啊……」
「不用。虽然时间还早,我想去跑一跑。」
「咦?为什么?毕竟──」
安斗不会对毫无过错的孩子做这种事。
「嗯?我不太清楚你的意思……」
在下午的小学会议室里。小要来不及梳妆打扮就匆匆赶到学校,这样对班导说道。
小要虽然有点慌张,还是立刻拿起包包站了起来。
「好啦,快走吧。」
「啊,嗯。」
听说是在上自然科学时,进行了使用电池和灯泡的简单实验。
然后在上课时,安斗利用了串联的二号电池和铝箔,在隔壁座位的男同学背上点火。那名男同学当场尖叫着在教室内到处乱窜,但安斗很快就用灭火器把火扑灭了。由于时间短暂,火势又小,只有让衬衫烧焦,人没有被烫伤的样子。
「我们直接去藏身所避难……!」
然后在小要怀上安斗的一年多前,在某天晚上哄年幼的夏美入睡后,宗介喃喃说道:「取这个名字真是太好了。」「妳是对的,这孩子拯救了我。」
「这样啊。」
小要隐约理解了这背后运作的关系。
「安斗呢?」
电话声音突然变得断断续续。
小要不太明白为什么要隐瞒那名孩子的姓名,反正之后问安斗还不是一样会知道。也就是说,这名老师不想背负告知的责任。不希望引发争执,不想把事情闹大,也不希望她追问那名「中心人物」是个怎样的孩子。
这么说来,上星期他有来家里玩过。是个看起来很胆小瘦弱的孩子。
「妳不喜欢吗……?」
「妈妈,妳在哭吗?」
「然后,今天山田又在欺负川边同学,我一时气不过,就稍微点火吓吓他了。事情就是这样。」
「也就是要进行隔离吗?只有我家的孩子。」
巴尔达娜──啊啊,是在说本名牛蒡的小蒡吧。小学正门前正停着一辆漆黑休旅车。一名女性正在驾驶座上挥手。是小蒡。可以相信她吗?不对,既然宗介这么说,那应该没问题吧。
「家里附近的通讯量在一小时前急遽增加。从卫星的资讯和交通网的数据来看也一样。大概有两个分队左右的兵力正在展开行动。」
「好的。我这就去叫他过来,请在这里稍等。」
不过安斗最近在家里也很普通。每天早上,儿子都会打着呵欠,有气无力地去上学,他既没有散发出丝毫的悲怆感,也没有反过来故作开朗的迹象。不管怎么说,安斗如果有受到严重的霸凌,小要应该也会察觉到不对劲。这部分还是得问本人才知道。
「山田那家伙,从以前就一直在欺负川边同学喔。还记得吧,川边同学?之前有来家里玩过吧?」
明明敌人都打过来了,还在说什么学校暴力,总觉得认知都错乱了。
「好啦,妈妈要工作了。妳要喝咖啡吗?」
「是的。自从转入以来,安斗同学就一直无法融入班上环境。即使班上同学邀他去玩,他也大都拒绝。今天受害的男同学也是班上的中心人物,经常邀安斗同学去玩……」
「刚刚联络──她正好──在货柜──」
安斗一副不以为意的样子回答:
夏美有慢跑的习惯。刚搬来时还没有这种余裕,但最近都会在早晨或傍晚时,沿着海边跑好几公里。护卫小队的负责人虽然会很辛苦,却也无可奈何。顺带一提,会跑更久的宗介负责人其实很轻松。宗介虽然现在还会每天跑十五公里左右,他只会绕着家附近不断跑好上几圈,所以不需要追着他跑。
「现在都已经过去了。小夏就是小夏。妈妈和爸爸平时也根本没意识到这一点。」
「老师!虽然相处不久,很感谢妳的照顾。还有请帮我向川边同学道歉。然后,请帮我对山田说去死吧。」
「不可以歼灭。话说爸爸和泰迪都去东京了。」
「啊,是这件事啊?」
「才不会呢,就是要做到这种程度才行。让他在大家面前哭出来,尿湿裤子……这样一来,山田就从校园阶级的顶端跌落了。大家全都在心里叫好吧。」
「夏美没问题──」
「他跟我在一起。现在正要离开小学。」
小要的智慧型手机也收到了相同的警告。这全都多亏了安斗拜托宗介,请他帮忙在自家周围设置的感应器。这件事虽然也很重要──
「没错没错,必须歼灭才行。」
「怎么会是隔离呢。这终究只是暂时的处置。如果对方家庭不介意,就能照往常一样上课。不行的话,就得转到其他班级……或是转到隔壁学区的小学……」
「我可是公司的老板。」
「要开除我的话,悉听尊便。不过,现在回家太危险了。妳想连儿子也一起遭遇危险吗?」
「…………!」
小蒡的正论让小要无言以对。现在护卫只有她和另一个人。这样要冲进两个分队──约二十名敌人埋伏的自家周围,未免太过鲁莽。夏美也有夏美的护卫,只能祈祷她能逃出来了。
「中士说了令嫒没问题。现在就先相信他的话──」
就在这时,突然响起了枪声。一辆厢型车从右后方逼近,从车窗中隐约露出了一把卡宾枪。
「…………唔。」
是敌人。虽然还不清楚是哪里的势力。
车窗和车门被击中,但这辆休旅车是防弹规格,不会因为这点攻击就无法行驶。
「该死!太快了。」
小蒡低声嘀咕。
「没事的,继续前进。」
安斗话一说完,便从小学生书包里拿出一架无人机。他将左侧窗户打开三分之一,从那里把无人机丢出车外。明明只是随手一抛,无人机却立刻调整好姿势,进入飞行状态与车子并行。
「你们随便开几枪吧。保持这样,保持这样……」
安斗透过智慧型手机的小画面,灵巧地操作着无人机。在这种高速行驶中,让无人机紧挨着敌方车辆飞行──这是小要绝对办不到的技巧。
「看招。」
无人机的电击枪发出「啪」的一声,正朝着这里开枪的敌人瞬间僵住,变得无法动弹。
「再一发……」
无人机的电击枪是有线式,而且只有两发。剩下一发瞄准敌方的驾驶。这应该是相当困难的操作,安斗却轻而易举地改变无人机的位置,射出另一发电击枪。电击枪的探针刺中敌方驾驶的后颈发出电流。那名驾驶握着方向盘猛然一震,车子开始往右侧偏移,然后直接撞上路边的电线杆喷出浓烟。无人机随即切断电击枪的导线,追随在小要他们上空。
「安斗,你太厉害了!等一下买全家炸鸡给你!」
这也难怪。毕竟敌人的目标是小要。
「夏美……?」
小要觉得自己也好久没经历这种感觉了。她在高中时,曾被〈强弩兵〉抱在怀中,在大街上到处逃窜呢……小要已经懒得生气,无奈地挥了挥手。
小要在用力抱住爬下来的夏美后,开口问道。「妳会操作?」这句话问的,当然是指AS了。她在三年前应该还没有接触过AS。
另一方面,小蒡则露出了复杂的表情。她之前是袭击团体的队长,在大宫曾经被这架无人机击倒过同伴,所以才会露出这种表情吧。
「不过真的很不可思议呢。为什么会曝光啊?」
「不,妈妈和安斗由我送过去。麻烦你们收拾善后了。」
「不过,又来了喔。一辆……不对,是两辆!」
大概不会错了。操纵者(Operator)是夏美吧。
「我是新来的。没想到竟然还准备了AS……」
「咦?」
无人机爆炸了。
「三块好像有点太多了……」
小要这三年来经常住在医院里,与夏美和宗介分开生活。由于他们大都住在人烟稀少的边境,只要准备好AS机体,应该就能自由地进行训练。这架白色机体虽是最新锐机种……嗯,以宗介的人脉来说,总会有办法弄到的。
「还好是夏天呢!」
「藏身所是选在户冢的公寓吗?」
「〈AZUR RAVEN〉。」
那道波动发射了某样东西。枪声。一辆正在追击小要他们的车辆,引擎盖立刻冒出火焰,猛然失控旋转。
「好像气炸了。」
「嗯。不过,也没必要特地说吧。」
安斗说道。
《夏美:妈妈、安斗,没事?》
散热器冒出黑烟。车速也开始下降。发出异声和振动。
「好耶。」
我不管了啦!
话说回来,小要可不记得有允许他将具有爆炸性的无人机放进书包里带去上学,不过既然实际上像这样派上了用场,那也不好再责怪他。
不对,两辆、三辆。又出现了疑似敌方的新车辆。这已经超出了安斗的能力范围。
就在这时,有某种物体飞到了小要他们的上空。
「没有喔。它在其他地方。」
另一名护卫也只是耸了耸肩。不过,他应该也已经隐约察觉到了。大概是小要昨晚看到的那辆拖车。在大宫的时候,也有停在附近的停车场里。在丰洲时虽然没有看到,当时应该也藏在某个地方。
「我要下去了。」
小蒡确认了周围的安全。她似乎是工作认真,严守信用的类型。而且也没有背叛他们。加一分。
毫不留情地开枪。
安斗说道。也就是说──
「这是当然的吧!这种东西……总之,AS很危险!妈妈见过很多次了,所以很清楚!」
小蒡和另一名护卫正在还击,但在行驶中的车辆上,他们几乎无法办到有效射击。嗯,这样才正常吧。像宗介那样,能自己一面开车一面射击,还能精准击中敌方的轮胎或其他部位才是异常。
只不过,还有一辆留了下来。
在将袭击者全部制伏后,白色AS启动电弧喷射推进器,降落在他们附近。
《妈妈:不行,快逃。》
虽然只有手榴弹的规模,威力也足以炸毁车辆的引擎和底盘部分。车辆猛然失去平衡,不断左右蛇行,最后消失在视野之中。
毕竟这原本就是不同规模的武器。要是搬出这种东西来,敌人根本无计可施。不论是要抵抗,还是要逃跑。
「算了……就交给妳吧。」
这样不太妙吧……?
追上去?她没事就好,但必须逃走才行啊。
而且智慧型手机铃声还吵得不停。是宗介传来的。尽是些「没事吧?」、「情况怎样了?」、「关于AS的事,我本来想找机会跟妳说」之类的讯息。
「那个?」
「大概是夏美喔。妳也不知道吗?」
机体各处的装甲展开,显露出ECS镜片。机体连同抱着的小要他们一起消失无踪。
一辆车从住宅区后方出现,左侧转角处也出现另一辆车,两辆同时以高速逼近过来。一阵剧烈的冲击。敌方车辆擦撞了小要他们的休旅车,扯掉了保险杆。
「抱歉。还有,帮我传简讯给爸爸。」
夏美和安斗一搭一唱地说道。
「是……同伴吧?」
「咦?」
「也是呢。真受不了妳……安斗知道吗?」
「那个就是那个啊。爸爸偷偷准备的……那个……我忘了。总之是AS。」
它是一架白色的机体。
接着电弧喷射推进器启动,机体随即升空。〈AZUR RAVEN〉迅速冲上高空,划出一道抛物线飞离。其推进器和ECS都采用最新型号,效率远胜以往。动力源的钯反应炉性能也大幅提升。与以前AS的短距离跳跃相比,完全不是同一个级别。
「好的,请等一下……没问题,请吧。」
有如日式铠甲的大袖与草折(注:大袖类似于现代铠甲的肩甲,草折则是类似于裙甲)一般的部件,此时正喷射着白色火焰。那是AS专用的电弧喷射推进器,能让机体在空中飞行。
那道波动是ECS──电磁迷彩的不可见模式所造成的。这是一种以超高速投射出雷射全息投影,让人看不见「机体」的系统。ECS解除后,一架巨人──ARM SLAVE显现出来。
小要拚命地输入讯息,安斗却悠哉地喃喃说道:「啊啊,是那个啊。」
「AL在上面吗?」
「是在阿拉斯加和佛罗里达时,被爸爸……不对,是我拜托他教我的。」
白色AS单膝跪下,打开驾驶舱的舱门,夏美从驾驶舱中探出身来。她仍然是出门慢跑时的紧身短裤打扮。单膝跪地姿势的话,AS的舱门会离地面相当高,大约有大楼的两层半高。即使看到女儿毫不费力地爬下机体,小要也还是稍微捏了一把冷汗。
尽管脑海深处有道声音对她说:「没事的。」小要还是怕得将安斗紧紧抱在怀中。就在这时,智慧型手机响了。是家庭群组的讯息。
《夏美:我现在追上去。》
「家里虽然还有备用的无人机……现在没有了。」
「啊啊,敌方的主力部队好像过来了……」
安斗话一说完,就再次操作着上空的无人机。只见无人机迅速降到低空,钻进追随而来的敌方车辆正下方──
白与蓝。和那架令人怀念的机体──〈强弩兵〉一模一样的配色。修长的轮廓也跟〈强弩兵〉十分相似,但那架机体并不属于M9系列,而是日本的国产AS〈一一式〉的改造机。
在小要忍不住发出抗议后,两个孩子一脸厌烦地把头别开。
「好了吗?」
那架AS(ARM SLAVE)悬停在空中改变姿势,俯视着小要他们和敌人。
「那个,人群聚集起来了。差不多该撤收……」
「掰掰。」
「太厉害了!太厉害了!我要买三块全家炸鸡给你!」
小蒡说道。他们现在正待在住宅区和商店街的十字路口上。转角处有一间附停车场的便利商店,客人和员工都正在看着这里。好几辆车撞毁抛锚在围墙或电线杆上,十字路口中央还停着一架白色AS,导致一般车辆无法通行,开始造成交通阻塞,情况一片混乱。
小要回头望去,远方仍然可以看见太平洋。不知为何,她忽然在意起留在那栋房子里的制服。
「这是秘密!请不要用外部扩音说出来!」
「什么!就只有妈妈不知道吗!你们也太过分了吧!」
小蒡问道。
那架AS拔出腰间的近战用单分子刀,随即扑向剩下的两辆车辆,瞬间将它们一刀两断。车辆的驾驶座和副驾驶座被漂亮地切割开来,并在惯性作用下行驶了一会儿后翻覆倒下。敌方士兵从车辆(曾经是)中爬出,当场落荒而逃。AS以小型手枪对准了他们的背部。
「没错没错。实际上也派上用场了不是吗?」
安斗大声喊道。的确,如果是冬天就惨了。
「嗯……」
那是一道足以遮蔽蓝天的巨大波动。白色的闪光。尖锐刺耳的驱动声。
「小队的车子正在赶来。我们放弃这辆车,前往藏身所吧。」
「话说回来,姐姐,这架机体叫什么名字啊?」
敌方有三辆车。将近十人。这辆车多次遭到枪击,已经严重受损,到处都发生了问题。仰赖的宗介还在东京。
「电击枪(泰瑟枪)没子弹了。不过还能解决掉一辆喔。」
「妳会操作?」
小蒡催促道。
「才不危险。反而是敌人来了会很安全。」
「啊──真是的!我明明很喜欢那栋房子!气死我了──!」
夏美的AS小心翼翼地用双手分别抱住小要和安斗。而且还准备周到,事先在AS的拇指上装了一个小型装具。应该是要他们把这个戴在腰上吧。安斗不用提醒,就已经戴上装具。
夏美身手矫捷地爬上白色AS的背后滑进驾驶舱里,转眼间就让机体站了起来。
「因为妈妈一定会反对。」
夏美说道。
是大型的减装药黏着弹。一团泡沫啪嗒地飞出,将四处逃窜的敌人陆续黏在柏油路上。虽然是像在开玩笑一样的武器,对步兵十分有效。
○ ○ ○
敌人察觉到的原因,就是那套制服。
恭子、瑞树,甚至连莲,都将小要穿着制服的照片上传到了社群网站。悠哉地。毫无任何恶意地。
那天晚上,瑞树似乎在深夜读了群组聊天并问道:「这可以上传吗?」当时的对话纪录有留下来。
《瑞树:笑死。这可以上传吗?》
《我:可以。》
《我:可以啦。》
《瑞树:那我就上传到我那里喽~》
《我:不行不行。》
《我:不要不要不要。》
《瑞树:啊,不行吗?》
《我:骗人骗人。好厉害。》
《瑞树:什么意思?那就是可以吧?》
《我:可以啦可以啦。》
小要不记得自己有回过这些讯息。
而提示是智慧型手机的语音输入似乎不小心开启了……
话虽如此。
这是一张遮住了脸,还加上贴图让身分更难辨识的照片。不仅没说名字,背景还是屋内的衣柜,照理来说应该不会有问题。恭子她们也只写了「穿着高中制服的朋友。好怀念喔!」之类的留言,浏览数也不过个位数。
然而她们三人在同时期上传了同一张照片,似乎引起了敌方AI的注意。
小要让自己的AI分析了照片后,发现背后衣柜的挂衣杆十分特殊。那是比利时制的高级黄铜制品,日本只有进口寥寥数件,而且早在二十年以前就停产。
到了这种程度,符合条件的住所基本上已经确定了。
「这也不太可能。交通网在我们的监视之下,如果有车辆跟踪,应该能第一时间察觉到。」
「总之,最好先远离东京。」
海边的豪宅虽然也不错,果然还是这种公寓让人比较安心。小要一面埋头吃着便利商店的便当,一面这么想着。
「已经大致锁定了下手的企业,之后会进行报复。只是还不清楚住所泄漏的原因。虽然还在等待审问俘虏的结果,恐怕无法抱持太大的期待。」
「好、好的。」
就算要解释原因,姑且不论宗介(他某方面来讲也是共犯),怎么可能对孩子们说出口啊。
「可是,孩子的妈,针对各种可能性制定对策,可是我们家的方针。为了做到这一点,我们必须澈底找出每一个错误──」
「也许是卫星喔?只要连续使用合成孔径雷达,就连阴天也能进行追踪吧。」
也就是说。
「那就喜多方。」
「你的着眼点很不错,安斗。但昨晚是走地下的中央环状线,所以应该能排除这个可能性。」
「算、算了吧……偶尔也会有这种事吧?不能认为这世上每件事情都能解释清楚……对吧!」
夏美一边说道,一边大口吸着便利商店的豚骨拉面。顺带一提,那架AS又被收进附近的货柜拖车里。
面对三人一脸无法释怀的表情,小要只能冷汗直流。
这次会被敌人发现,完全是小要的责任。
「我想住在中央线沿线……像是荻洼那一带。」
「……遵命。」
「调布!」
「啊啊……」
不可能。不可能。原因是她在玩高中制服角色扮演前送出的照片,这种事怎么可能说得出口。因为在和爸爸亲热时不小心误传出去的简讯,这种事怎么可能说得出口啦!
「就是说啊……」
「那我就不清楚了。明明都已经这么小心了,到底为什么啊……」
「调布比较好,就调布啦。」
「包括那架AS在内,待会儿我们有很多事情需要好好讨论。可以吧?」
在傍晚会合的宗介说道。
安斗说道。他正开心地吃着全家炸鸡搭配饭团。
「别再根据拉面来挑了。」
被小要发出的异常杀气压倒,宗介当场闭嘴。
「有可能是从新宿跟踪妈妈过来的吗?」
相良一家暂时在北边横滨市戸冢区事先确保的藏身所──一间充满昭和气息的公寓里安顿下来。大家一边讨论,一边吃着便利商店的便当。
「孩子的爸给我闭嘴。」
「才不是喔?才不是……因为这种理由喔?」
「咳嗯。那、那个……话说回来。我们下次要住哪里?想提议的人举手。」
「啊啊,你想跟小葵一起上学吧。」
「有很多让我很在意的拉面店。」
「为什么?」
安斗立刻举手。
夏美说道。
「就算担心也没用吧!我们要向前看!向前看!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