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缓缓地将爱刀收入鞘中,忍着疼痛,从地上站了起来。
原本套在义肢外层的皮质护胫,此刻已经破烂不堪,如同破布一般。我方才单膝跪地的地面,虽然还没到碎裂的地步,但也布满了如同蜘蛛网般层层叠叠的裂痕。看到眼前的一幕,我不禁以有些超然的态度想到:仅仅是释放招式的反作用力就震裂了地面,这还真是有些漫画里的感觉了啊。
突然,从我的左膝传来一阵剧痛。右肩到右臂的肌肉也仿佛要断裂一般的疼了起来,手也有些痉挛。我隐约有种预感,如果再来一次同样的动作,我的身体恐怕就会动弹不得了。
是招式太强,让我的身体和〈身体强化(Strengthen)〉都跟不上吗 —— 也是呢,之前我以原本的架势挥刀,直接连义肢都被折断了。
不过,这种程度的伤势,用治愈魔法应急一下应该就没事了。义肢嘛……虽然感觉稍微有点嘎吱作响,但应该也问题不大。
「前……前辈……」
尤莉缇娅好不容易才挤出这句话。师父、阿托莉、安洁,她们全都目瞪口呆,似乎完全无法理解眼前发生的一切,只是愣愣地看着我的侧脸。我知道她们想说什么……但是抱歉,等之后再说吧。
我强忍着疼痛,以入鞘的佩剑为杖,支撑着身体走到昏倒在地的斯塔菲奥身旁,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他用沙哑的声音回应道:
「咳啊——……呼,呼呼。原来如此……看来最不该轻视的,是您啊……」
「………………」
斯塔菲奥的右臂连同〈卷轴(Scroll)〉一起被齐根斩断,身躯也被顺带着劈成了两半,仅剩后背的皮肉勉强相连。然而,与这致命的伤势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他的伤口处只渗出些许鲜血,嘴角竟然还带着一抹难以置信的安详微笑。
「真的……您……真的是人类吗?」
「是啊。和你一·样……是人类。」
他的眼神静谧得令人难以想象是个恶徒。
「为什么……您打倒了恶人,保护了这个孩子……应该露出更开心的表情才对吧。」
「……杀了人,有什么可开心的。」
「………………」
他轻轻地咳嗽了几声,咳出一口鲜血。鲜红的血迹在他嘴角缓缓晕染开来。
「……沿着这座山坡向上,绕到另一侧……有一处遗迹。被抓走的冒险家,就被关押在那里。」
既然你都明白,为什么…………
「但是——啊啊……竟然能从像您这样的剑士……夺走一只脚和一只眼睛……真是……」
我厉声打断了露艾莉的话。我其实不太擅长说长篇大论,但此时此刻,我却觉得不由我亲口说出来,心里就会堵得慌。我们队伍里已经有好几个因为负罪感而坏掉的女孩了,我不想再增加这种角色的数量了 —— 虽然这么说不太好,但事实如此。
所以,无论你有什么苦衷,我都不会原谅你对露艾莉和其他人所做的一切。我也不会后悔对你挥刀相向。
「露,露艾莉?对,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想说……」
「——露艾莉。」
露艾莉的眼神开始剧烈的动摇。
他最后一句话……究竟是对着谁说的呢?
斯塔菲奥,你或许也是 —— 被逼到穷途末路了吧?这世上没有人生来就是恶人。你或许也曾像我们这般憧憬冒险,向往魔法,拥有着可靠的伙伴,天真地以为只要一直走下去,就能到达梦想的彼岸。然而,你却被这不公的命运捉弄,对世界彻底失望,最终走投无路,变成了如今这副无可救药的模样吧。
……啊啊,你说得对啊。
「——再普通不过的冒险者,再普通不过的女孩子罢了。」
我轻声呼唤着露艾莉的名字。她泪眼婆娑地抬起头看着我,我直接向她伸出了手。
「哇啊啊啊啊啊——」
至少,我认识一个与你截然相反的人。那位主人公失去了一切,跌落到了谷底,却依然能够重新站起来,靠自己的双脚继续前行。即便之前想要守护的人已经消失了,他依然为了守护不相关的人而不要命的战斗着。
「…………」
「你也觉得,这个世界……是个……糟糕透顶的地方……吧…………」
我体谅你的苦衷。但我不会认可你的所作所为。
所以,我要告诉你,
「可,可是……!我,我欺骗了大家……给大家添了这么多麻烦……」
就是如此。
我,就是被那位主人公救了一命。
「呜哇——哇啊啊啊啊啊……」
斯塔菲奥身体中的生命力,正在迅速消散。
她放声大哭起来。那眼泪,如同断了线的珍珠般,怎么擦也擦不完。
「难道说你真的以为 —— 你那个小脑瓜里想出来的计划天衣无缝,无懈可击,堪比天才骗子一样,能把我们耍得团团转?」
我绝不能过那种会让恩人后悔救了我的生活。
「我还留下了四名手下。不过……他们只是些搬运物资的杂兵罢了。对您来说,应该不成问题吧……」
「呜,咕……」
你为什么要乖乖听那些家伙的话,强颜欢笑地试图欺骗我们?不都是为了你的姐姐,为了你的同伴们吧。既然如此,就给我不忘初心啊。我们已经走到这一步了,马上就能救出你的姐姐了。
「我们从一开始就知道,这个委托是个陷阱。」
你从一开始就没有骗到任何人。你确实被〈强盗Ruffian〉利用,成了他们作恶的帮凶。但从结果上来说,你并没有欺骗任何人,也没有伤害任何人。
啊!也,也是啊!「别搞错了」「别自称什么恶党了」这种话,确实语气有点太重了!而且我的表情本来就吓人,会把她吓哭也是理所当然的!更别说我们之间还隔着初中生和高中生的年龄差,被我这么一凶,会哭也是正常的吧!各种视线都刺过来了……!师父她们的视线开始扎在我背上扎扎扎……!
剧烈的情绪波动,最终冲破了露艾莉的心理防线,
至于欺骗啊,添麻烦啊,这些事情等以后再说。
露艾莉的身体颤抖了一下。她下意识地抬起右手,似乎想要说些什么,却又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只能摇了摇头,
「……诶?」
既然你都明白。
「你一点也不擅长欺骗别人,也做不出什么坏事,你只是个比任何人都关心姐姐的——」
其实我应该更温柔地开导她,可话一到嘴边却不知为啥变成了斥责。再加上我的眉头紧锁,表情一定十分吓人。我只是因为看到露艾莉独自一人胡思乱想,独自一人选择放弃,实在看不下去想要说两句,我也明知道不该发火,可身体还是不由自主地动了起来。
他的语气,自始至终都平静如水。
总之,
「别搞错了,谁欺骗了我们啊?」
「……你倒是很冷静啊。」
「——————,」
「我,我才没有那么想过!……啊,」
我理解你的遭遇。但我不同情你。
「像你这种计划被人轻易识破,反被利用的家伙,就别自称什么恶党了。」
笼罩在她心头的阴霾仿佛终于被驱散,取而代之照进去的是久违的光明。我终于在她身上,看到了属于少女露艾莉的那份纯粹的情感。
你说得对啊。这个世界的确糟糕透顶。这是一个以折磨登场人物为乐的黑暗邪恶幻想世界。就连我们这些人,在『原作』中,也本来应该早就被折磨致死才对。
……糟糕,我是不是说得太过分了?
「呼,呼……身为恶人,我能迎来的末路不就该是这样么……罢了……」
「走吧。你姐姐还在等着你。」
「露艾莉……!」
「!」
不过,他已经没有力气再说下去。
……最后,还是师父和安洁看不下去了,过来替我安慰露艾莉,她这才慢慢地停止了哭泣。
我就知道一时兴起想鼓励女孩子什么的,对我来说还早了一千年。可恶,要是那个原作主人公的话,虽然和我一样寡言少语却非常可靠帅气值得信赖……。
沃尔卡啊,你果然只配做个路人甲啊。
我心里越来越抑郁了。
/
—— 这个男人到底要让阿托莉的心燃烧到何种程度才肯罢休呢。
作为一个战士,燃烧生命化身鬼神,独自一人歼灭了连〈阿尔斯瓦雷姆族〉都难以抗衡的死神,并且誓死守护所有同伴到了最后一刻,最终全员幸存。这样的战士,仅靠这一件事就足以让阿托莉倾心到魂牵梦萦,愿将自己的一切奉献给其。
当沃尔卡单膝跪地,摆出拔刀的架势的那一瞬间,阿托莉感觉整个世界仿佛静止了一般。在这个世界里,声停,风止,所有的呼吸和眨眼都停止了,在一片寂静中,她只清楚地记得,看到了沃尔卡轻轻拨动刀镡的那一下……
然后,她就什么也看不到了。
(太强了——)
和当初他斩杀〈夺命者(Grim·Reaper)〉时的那一闪如出一辙。
那是只有在生死边缘超越极限之人才能达到的极致境界。无论敌人是否在刀锋范围内,无论敌人是否挟持着年幼少女作为肉盾,无论敌人是不是被称为死神的不死怪物 —— 这一道雷光,都能无视一切,将其一刀两断。
能够斩杀远距离目标的招式并不罕见,但大多是将魔力化作斩击放出,与其说是剑术,不如说是更接近魔法的范畴,毕竟只要能使用魔法,就算没有剑也能做到。
但沃尔卡的那一闪,并非如此。
那是完完全全,真真正正地『无视了空间的一斩』。他的剑术已经超越了单纯的武艺的范畴,达到了甚至可以凌驾于魔法之上的境界。
而且,他所用的支撑脚还是义肢。在为了不弄坏义肢而单膝跪地的不完全姿势下,还能爆发出那样的锋芒,使出那样的绝技。
(啊啊,沃尔卡——)
阿托莉的心都要燃烧起来了。能够邂逅沃尔卡这样的战士,是何等的幸运啊。她真想立刻回故乡向阿婆炫耀一番。虽然沃尔卡现在看起来还很年轻,阿婆一开始可能会怀疑他的实力,但只要看到刚才那一斩,阿婆也一定会双眼放光地催促她「还愣着干嘛!赶紧把他给我扑倒扒光!!」。
……当然,阿托莉所犯下的罪孽仍然是绝对不可饶恕的。如果当初不是因为她的失误,沃尔卡也不会失去一只眼睛和一条腿。如果至少还有一条腿是完好的,他就不会因为无法尽情施展剑术而痛苦,也不会自责自己是个累赘了。
所以,阿托莉愿意为他奉献一切,每一根头发、每一块骨头、每一滴血液、每一丝灵魂,所有的一切都为了沃尔卡而存在。直至天涯海角,直至海枯石烂,直至生命燃烧殆尽。
论剑术,尤莉缇娅远不及沃尔卡;论力量,她比不上阿托莉;论魔法,她不如丽泽尔。她没有什么是独一无二的,在这个小队里,只有优莉蒂雅是『可以被替代』的。
(前辈……前辈……!!)
大多数剑技,尤莉缇娅都有自信看两三遍就能学会,但唯独这一招,让她预感到自己或许这辈子都无法企及,那是剑之一道,登峰造极的境界。
「……………………」
她下意识地用手擦拭,但并没有对此感到惊讶。尤莉缇娅缓缓地紧紧抱住自己的胸口,发出了扭曲的叹息声。
沃尔卡的剑,并没有被摧毁。
目睹了战斗的结局,尤莉缇娅感觉到自己的脸颊上也滑落了一滴泪水。
「嗯,……………………嗯??」
「可恶!这帮人到底是……怎么回事啊!!太不正常了吧……!!!」
——沃尔卡,你想要几个孩子呢?
尤莉缇娅希望能成为沃尔卡的支柱,为他驱除所有妨碍他的痛苦。如果说沃尔卡曾经有过一段不为人知的黑暗过去,她也希望能抚平他的伤痛,陪伴他度过难关。
「啊……」
然而,她一开始的想法大错特错。
尤莉缇娅开始觉得,一切仿佛都是命中注定。她出身于世代骑士的家族,从小就热爱剑术,也拥有着不凡的挥剑天赋,并因此被兄长们排挤,遭受了近乎逐出家门般的冷遇,最终选择了前往魔法学校。这一切的一切,都是上天为了让她与这位名为沃尔卡的剑士相遇。
「————请不要抛弃我,好吗?」
所以,
如果,真的被抛弃的话,那时候,尤莉缇娅会——
「我会永远陪伴着您的。我会拼尽全力的。」
露艾莉,哭了。
在燃烧着赤红色火焰的西方天空,一抹淡淡的黑暗逐渐蔓延开来。
就在几分钟前,他还伪装成『罗伊德』,与沃尔卡等人谈笑风生。然而此时此刻,他那开朗健谈的外表早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满身的油汗和泥土,以及那毫不掩饰的野兽般的愤怒、憎恨,以及一丝难以完全隐藏的恐惧。
尤莉缇娅一定是,为了这一刻而——。
「啊,嗯。你就直说就好……」
/
感情越是灼热,就越是能感受到那份位于心底的痛楚。沃尔卡仍然因为失去一只眼睛和一条腿而痛苦,仍然在自责自己无能的,这种情况仍然没有改变。就算他的剑术没有被摧毁,尤莉缇娅也没有资格因此感到庆幸或解脱。
面对着语气中充满了不安的沃尔卡,尤莉缇娅微笑着回答道:
这就是阿托莉唯一能做的赎罪,唯一的愿望,以及唯一活下去的理由。
就算这场战斗,最终也还是依靠沃尔卡的剑才得以获胜。尤莉缇娅认为,如果自己继续做一个如此无能的家伙,将永远没有资格去抚平他的伤痛,更不要说有资格陪伴在他的身边。再这样下去,她和沃尔卡之间的差距只会越来越大,最终被他远远地甩在身后。
这也难怪,因为青年现在正拼了命地拖着一条伤腿逃跑,生怕慢了一步就会丢掉性命。
(……啊,对了。)
夕阳西下。
「那个,尤莉缇娅……我是不是,长得有点吓人啊……」
如同噩梦般深深烙印在尤莉缇娅脑海中的银色雷光,那葬送了〈夺命者(Grim·Reaper)〉的奥义。
「前辈。」
尤莉缇娅那如同烈火般炽热的白色情感,和如同剧毒般溃烂的黑色情感,一齐牵引着她的双手,将她引向更深的深渊。
她一直很害怕,害怕因为自己的缘故,导致沃尔卡的剑消失在这个世界上,这种恐惧让她日夜难眠,无数次在无人的角落里独自啜泣。说实话,在沃尔卡苏醒之前,她的状态和丽泽尔相比也好不到哪里去。
青年脸色苍白,如同丧家之犬般,毫无目的地在森林中狂奔。
最后,阿托莉想起了什么,点了点头。
她几乎要溺死在这股在心中泛滥的感情之中。
他哪还有心思去笑啊。
——但是,这并不意味着尤莉缇娅所犯下的过错就可以一笔勾销。
从姐姐和同伴们被抓走的那一刻起,她就一直独自一人承受着仿佛灵魂被一点点撕裂般的痛苦。如今,她终于抑制不住泪水,像决堤的洪水般倾泻而出。丽泽尔和安洁正在安慰她,而误以为是自己吓到了露艾莉的沃尔卡,则在稍远的地方独自沮丧着。
这次的目标是A级冒险者队伍,〈银灰的旅路〉。
他原本以为,对付一群最大只有十七岁的毛孩子,只要随便抓个人质,再凭借人数优势围住他们,就能手到擒来了。
毕竟,这个国家的年轻冒险者大多如此,虽然擅长与魔物战斗,但一旦遇到人类对手就立刻换了副嘴脸。事实上,他们之前盯上的那个队伍就是如此。那个队伍似乎是最近才刚升到A级的,结果他只是稍微用一名女性冒险者做人质,就吓得他们阵脚大乱,最终被他轻松击败。当时他还暗自嘲讽,这就是A级冒险者?不过如此。
至于〈巡天之风〉,那群乡巴佬甚至都不需要他专门去抓人质,直接毫无防备地吃下了他们准备的毒餐。
所以,他认为所有年轻冒险者都是如此不堪一击。
所以,他也认为〈银灰的旅路〉不会有什么区别。
毕竟,从年龄上来说,〈银灰的旅路〉才是最年轻的队伍。
然而结果却是——他那假扮成「凯恩」的同伴,胸口被瞬间深深地砍了一刀,正中要害,等青年恢复意识时,同伴已经无力回天了。而他自己现在也右臂骨折,左腿只能勉强拖行,头部流出的鲜血遮挡了一半的视线,每咳嗽一声,全身都如同撕裂般疼痛。
他突然笑了起来,那是那些因屈辱和痛苦而丧失理智的人所特有的,扭曲而又阴暗的笑容。
都是那个男人的错。
如果那个男人按照计划成为人质,结果就不会是这样。都是因为他,一切都毁了,所有的一切都是他的错!
「哈哈……我不会放过你,我不会放过你的,你这混蛋……!!我一定要杀了你……!!我还要当着你的面,把你的那些女同伴,一个一个……」
他正在嘶吼时,视野突然开阔起来。
看样子这里是斯塔菲奥驾着马车,冲进岔路口的地方。看来青年一路逃跑,不知不觉间竟然回到了这里。
「——嗯?」
「嗯?」
然后,青年看到了。
一名身穿骑士铠甲的男子,正将几具血肉模糊的尸体丢进路边的灌木丛中,这名骑士出众的气质与周围鲜血四溅的环境格格不入,身上竟然还一尘不染。
「哎呀,看来你那边已经结束了啊。从你的样子来看,结果似乎不太妙啊。」
「…………」
「你应该跪下来痛哭流涕地请求原谅的人……是那位叫做露艾莉的女孩吧?对我说这些没有任何意义。」
「——————————啊?」
骑士将第八具尸体丢进了灌木丛中,拍了拍手上的灰尘,深吸了一口气,
然而,无论理由是什么,有一点是毋庸置疑的。
「什么——」
所有人都死了?死在一个人手里?而且这家伙还毫发无损?甚至连呼吸都没有紊乱?
「你求饶的对象错了吧?」
骑士连眉毛都没有动一下。
骑士的声音陡然低沉下来,青年的神经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拉紧,全身的警报器都在疯狂作响。
「——等,等一下!我,我错了,我错了!我,我只是,只是一时糊涂,我以后再也不敢了,我真的会改过自新的!」
—— 天罚汝罪,圣灭恶灵。
神之,化身?
他不明白,为什么圣女会出现在这种地方。不,比这个问题更重要的是,他明明应该认出那位修女就是圣女才对,为什么直到现在才意识到?
「那么——该干活了。」
青年的本能在大声呼喊快逃!但他的双腿却像是被钉在了地上一般动弹不得。他的膝盖开始控制不住地颤抖,喉咙瞬间干涸,全身的水分都变成了冷汗。
他在说什么胡话?这个国家里,除了高居于圣都顶点的四位圣女之外,还有谁敢自称——
「——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开什么玩笑,别开玩笑了,别开玩笑了……」
「你应该感到荣幸,你如今亲眼目睹了神之奇迹的一角啊。」
「你让那些孩子们遭受如此残酷命运的折磨 —— 如今,你又来抱怨命运的不公吗?」
青年突然强烈地意识到,自己一直以来所认知的世界,被・某・种・东・西・扭・曲・了。
眼前的骑士,脸上没有一丝汗水,轻甲上也没有沾染一滴鲜血。他嘴角挂着淡淡的微笑,仿佛只是轻松解决了几只小鬼(Goblin)一般。
他之前所做的一切,如今都化为报应,原封不动地回到了自己头上,
骑士一副兴趣缺缺的样子,淡淡地说道:
「求,求求你,求求你了,我真的……」
「你能明白就好。」
可是,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为什么!? 开什么玩笑!!我怎么可能认不出来!!不可能,为什么所有人都——呕,呕……」
那一刻,一股撕裂身体般的恐惧升腾而起。一阵天旋地转般的眩晕和恶心感袭遍全身,让他忍不住弯下腰,捂住嘴巴。
「啊,你是说这些尸体吗?总不能把他们丢在路中间吧?……真是的,你们这些恶人,死了都还要给人添麻烦。」
「……哈?」
「胆敢袭击被尊为神之化身的『那・位・大・人』……可不是砍掉脑袋就能赎清的罪孽。」
他一眼就认出,这名男子是和〈银灰的旅路〉一起行动的骑士。他们很清楚,这次狩猎行动中最棘手的敌人就是这名骑士,所以才特意安排同伴在此地拦截,务必将他解决掉。
没错——这一切,并非偶然。
—— 致命的违和感如排山倒海般朝青年袭来。
这个人,跟我根本不在一个次元上!
「——是啊,为什么。为什么我没有发现?那・个・修・女,那・张・脸,……」
那就是,像他这样的家伙根本不可能是这位圣女的对手,也不可能是这位圣女护卫的对手。
危险!
「唉……」
他们派出了队伍中实力最强的八个人,还为他们配备了十字弩和威力强大的魔法〈卷轴(Scroll)〉。按理来说,就算这个国家的骑士再怎么优秀,也不可能在没有同伴支援的情况下,以一敌八,而且敌人还装备精良,远近搭配合理,不管怎么想他都应该是毫无胜算才对。
「而且,你们的罪行,已经早就注定了。」
最后传入青年耳中的,是〈圣导骑士团(Christ·Knights)〉在讨伐邪恶之时,所高举的古老圣言。
骑士充耳不闻,拔出了佩剑。
「放心吧,我会处理好这些尸体的,不会让他们暴尸荒野的。当然,也有可能被魔物吃掉……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