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这样,我总算把那帮家伙带回来了。」
在庭审现场,芙莉克希尔一边听着弗茨讲述着证言,一边回忆着到今天为止的记忆。
就这样,她们一行人总算平安无事地抓住了自己曾经的队伍成员 —— 虽然不知道能不能用『抓住』来形容这个过程 —— 之后,芙莉克希尔被移交给〈圣导骑士队(Christ·Knights)〉,之后直到今天,她就一直在骑士团的拘留设施里,处于骑士的监视之下。虽说如此,她倒也没有受到什么严厉的对待,只是作为一个参考证人,被安排在一个还算过得去的房间里,吃着还算过得去的饭菜,度过了一段稍微有些憋屈的时间而已 —— 至于被关在真正牢房里的雷克斯他们怎么样,她就不知道了。
此时,在位于大教堂地下的审判庭中,审判正在有条不紊地继续进行着。
与芙莉克希尔的预想相反,阿尔法娜目前表现得相当老实。原本以为她会大吵大闹地喊着自己是无辜的、是被牵连的。但没想到她现在只是把关于事故的供述几乎全部交给了雷克斯和迪诺,自己则摆出一副可怜兮兮的态度,只做最低限度的回答 —— 难道她以为在〈星眼圣女〉的力量面前,她还能继续扮演那个被雷克斯他们庇护的、无辜的受害者吗?
真是个狡猾的家伙。明明已经无处可逃、无处可藏了,事到如今,这家伙还只想着明哲保身。
「原来如此。各位,到今天为止的经过,我大致了解了。」
从位于审判庭最高处的法坛上,尤莉莉娅斯那如同星尘般的话语倾泻而下。
「关于逮捕〈炎龙爪牙〉一事,你做得很好。辛苦你了,弗茨。」
「……这样说可折煞我了。这件事全靠那边的那位公主殿下的功劳,我这边只是跑跑腿罢了。」
恭敬的行了一礼后,弗茨抬头望向法坛,虽然不知道他的目光究竟落在了四位圣女中的哪一位身上。但是,斜倚在月牙形的摇篮里,悠闲地漂浮着的少女——〈福祸的圣女〉阿尔卡希尔,却在空中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哈欠。
「请等一下!」
这时,阿尔法娜终于从证言台上探出身子大喊起来。明明应该被责备的是自己,她却不知道哪里来的底气,指着弗茨,用尖锐的声音反驳道:
「我们是被那个男人用了奇怪的魔导具!所以,才会变得神志不清……!」
不过这倒也算是有理有据的控诉。
实际上,芙莉克希尔也对这一点始终无法释怀。当时雷克斯他们都已经摆好架势,不顾一切地想要抵抗的时候,弗茨只是给他们看了〈圣导教会(Christ·Cross)〉的吊坠。然后,不知为何,三个人就像换了个人一样变得老实起来,甚至欣然同意返回圣都。
在芙莉克希尔能推测的范围内,可能性只有一个。
而这个可能性,竟然和阿尔法娜的主张不谋而合 —— 自己竟然会和这个狐狸精意见一致,这一点让芙莉克希尔感到非常不爽。
「这家伙一定是用了什么操纵精神的非法魔导具——」
「——哈啊。」
然后,尤莉莉娅斯睁开了〈星眼〉。
「请诸位稍等一下。毕竟我的腿脚已经不太方便了。」
至今为止,对审判的内容没有表现出丝毫兴趣的她,第一次用那双苍白色的瞳孔俯视着阿尔法娜。
干涉他人精神的魔法,由于其伦理问题,一般来说并不存在公开的术式,而是作为秘术中的秘术,被严格限制,只有拥有特定资格的人,才能在特定的目的下使用。这是理所当然的,如果这种魔法在世间流传开来,人类社会的秩序将轻易崩溃。过去芙莉克希尔也没有听说过在迷宫中发现了拥有这种效果的道具,因此,对于她来说,精神干涉的魔法,完全是另一个世界的故事。
在老执事令人叹为观止的优雅动作下,尤里莉亚斯被轻盈地安置到了那把椅子上。
「好了 —— 从现在开始,你们不需要再说话了。」
一种难以名状的感觉瞬间席卷了芙莉克希尔的全身。原来如此,『星之眼』这个说法真是名副其实 —— 夜晚的天空中璀璨夺目的群星,在少女小小的瞳孔中化作了无限的世界。
虽然不是近在咫尺的距离。但也足以让芙莉克希尔等人清楚地看到她头饰上的星之纹章。
为什么突然来到我们附近? —— 芙莉克希尔微微皱了皱眉,
老执事恭敬地抱起尤莉莉娅斯,伴随着清脆悦耳的脚步声,他从法坛旁的台阶走下来,来到和芙莉克希尔他们同一层的地方。在此期间,一名骑士在芙莉克希尔他们的面前摆放了一把小椅子。
「这种魅惑的效果,在对方意识到的时候效果就会消失。……你那假扮可爱公主的游戏,已经结束了。」
阿尔法娜一直装出来的可怜兮兮的样子开始剥落。她用手粗暴地敲打着证言台,惊慌失措地大喊大叫。
阿尔卡希尔用一个分不清是哈欠还是叹息的、长长的吐息,打断了阿尔法娜的喋喋不休。
「这种通过语言干涉精神的魔法,最重要的是必须让对方愿意倾听自己的话语。从这一点出发,向雷克斯和迪诺这种一开始就对她抱有好感的人施展法术,应该毫不费力吧。」
阿尔卡希尔摆出一副极其慵懒。极其无聊的表情。
雷克斯和迪诺都一脸愕然地呆立着,仿佛突然被人从悬崖上推了下去一样。
「等一下,雷克斯!!迪诺!?」
阿尔法娜紧咬牙关的声音,甚至传到了芙莉克希尔的耳中。隔了将近十秒钟,雷克斯才终于反应过来,
「……………………、」
阿尔卡希尔在摇篮上托着腮,缓缓说道,
「等、等一下,不是的!!」
「说到底,是你一直在随心所欲地操纵人心。就算你被使用了『奇怪的魔导具』……那又有什么问题呢?」
阿尔卡西艾尔用视线指了指雷克斯和迪诺。他们两个口口声声说阿尔法娜没有任何过失,事故的原因全部都是他们自己的失误,刚才那副毅然决然的样子已经荡然无存。
「哈?……你、你在说什么?」
「呜……!!」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为什么雷克斯和迪诺变得这么奇怪 —— 芙莉克希尔在心中反复问过无数遍这个问题。而这个问题的真相,接下来被阿尔卡希尔轻描淡写地、极其轻易地揭露了出来。
「你别在这里血口喷人!!你有什么证据说这种话……!」
「……哈啊。这话,你也好意思说?」
但是,果然,除了这个答案之外,已经没有其他可能性了。
尤莉莉娅斯说着,轻轻地举起一只手,一位老执事从法坛的阴影中无声地走了出来。
芙莉克希尔在小时候,曾经有一段时间,每当仰望夜晚的星空,就会感到一种仿佛要被吸进去的不安感觉。她害怕在仰望星空的时候,会因为什么意外而天旋地转,把自己抛进黑夜之中。
「…………………………!」
尤莉莉娅斯那长及肩头的琉璃色头发,仿佛与瞳孔中的星光交相辉映,在无风的环境中静静地飘动着。
轻轻闭上双眼,嘴角带着温柔微笑的尤莉莉娅斯的素颜一下子展现在众人面前。从她的身高来看,旁人会认为她大概只有十岁左右,而且正如这个印象,她是一个五官非常稚嫩、惹人怜爱的女孩子。甚至和〈银灰旅路〉中个子最小、最可爱的魔法师丽泽尔相比,两者的年龄也可能相差无几。
现在的她再一次想起了那时候的感觉。那是一种已经超越了如梦似幻这种轻描淡写的形容,甚至让人感到恐惧的感觉。这里明明是大教堂的地下空间,根本看不到天空。尽管如此,芙莉克希尔还是感到,自己仿佛被头顶的整个天空带着神圣的意志俯视着,将自己内心深处全部看穿,让她感到窒息。
「是——啊。为什么我们,到刚才为止,还…………」
但是另一方面,芙莉克希尔也难以想象阿尔法娜真的拥有这种力量。
「如果当事人能自己察觉到的话,那还叫洗脑吗?你们会这么想是正常的。」
「既然供述已经齐全,那就继续审判吧。」
想必雷克斯他们所有人都被同样的感觉笼罩着吧。只见他们甚至连动一动手指都不敢,仿佛连呼吸都忘记了,被尤莉莉娅斯的〈星眼〉所囚禁。
因为毫无心理准备,接下来的发展不禁让她倒吸了一口气。只见尤莉莉娅斯将手伸到脑后,出乎意料地轻松解下了眼罩。
「证据的话,看看那两个人就知道了。」
「这双眼睛,捕捉到的不是你们的肉体,而是你们的『灵魂』。无论如何用想要用言语和行为掩盖自己的罪行,任何人都无法伪装灵魂的光辉。」
阿尔法娜用双手在证言台的扶手上狠狠地抓挠着。她现在的样子简直就像一条疯狗,即使立刻跳起来咬断阿尔卡希尔的喉咙也不奇怪。
「……等一下,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我们绝对没有被阿尔法娜施加过那种魔法!」
「——你才是做了这种事的人吧?操纵了那边那两个男人的精神,把他们变成你得心应手的人偶的罪魁祸首。不是你吗?」
……作为一种可能性,芙莉克希尔也不是完全没有想过这种事情。毕竟仅仅是砸钱讨女孩子欢心还在可以理解的范围内。但是,协助阿尔法娜逃亡国外,甚至说要为了她而背负所有的罪名,这种毫无道理可言的言行,除了用这个理由来解释之外,还能有什么解释呢 —— 过去芙莉克希尔的脑海中确实曾经闪过几次这样的念头。
「不会吧……?那、那我们一直以来……」
整个审判庭,一下子鸦雀无声。
这个时候在交谈中一点点地施加了暗示
「因为她用的那种魅惑魔法……会像毒药一样,一点一点地慢慢渗透到你们的精神里。通过不断重复同样的话语,麻痹对方的思考,将对方变成顺从的人偶……」
「你们自己好好回想一下啊。这样的话,你们应该就能明白了。」
但是,即使尤莉莉娅斯真的是个小女孩,也没有让审判庭现在庄严肃穆的气氛稍微缓和一些。反而仿佛让空气都变得澄澈无物起来,让人感到愈发不自在。每个人都觉得哪怕只是动一动手指,都可能会被视为亵渎这片圣域的罪人 —— 就是这种让人想要顶礼膜拜的情绪。
此时,尤莉莉娅斯接过了场上的发言权,
究竟雷克斯和迪诺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得奇怪的呢?到底到哪里的时候是清醒的,从哪里开始是被魅惑的呢?在逃离圣都的时候,他们无疑已经成为了阿尔法娜的傀儡,那么是在用认证调查的报酬挥霍无度,甚至开始动用队伍存款的时候?还是说,为了报酬不负责任地接受认证调查委托的时候?不,说不定,在开始给阿尔法娜砸钱的时候就已经——。
明明如果只是从外表来看,这无疑是无比梦幻而美丽的景象。
「阿尔法娜、雷克斯、迪诺。我问你们三人。」
那么,此时,芙莉克希尔的心中,之所以会如此躁动不安。
一定是因为,此刻,自己身体中某处寄宿着的『灵魂』,正被她看穿了吧。
「——你们,真的进行了认证调查吗?」
芙莉克希尔花了足足好几秒钟才理解这句话的含义。
而理解的瞬间,一股冰冷的感觉从她的脚底直冲上来。
「——开什么玩笑。难道说,你们!!」
「不是的,我们做了!!我们当然做了!?」
面对阿尔法娜的叫喊,尤里莉亚斯笑容加深,
「啊啊……果然,是『中途放弃然后回去』了吧。所以才没有发现转移陷阱。因为你们根本就没有进入有陷阱的那个区域。」
「所、所以说不是的——」
「还是说你们有什么不得不放弃调查的、不得已的理由吗?」
「没、没错!其实——」
「嗯,没有吗。那么,就是有意中途放弃的了。」
「等、等——」
「呵呵,真是诚实呢。你的灵魂非常丑陋、漆黑……我猜猜看,是不是调查到一半觉得累了,厌倦了,不想做了,所以就回去了呢?」
芙莉克希尔花了巨大的精力才终于理解了尤莉莉娅斯的话语 —— 因为觉得累了,厌倦了,不想做了,所以就回去了?背负着重大责任在身的认证调查,竟然因为这种理由就中途放弃然后回去了?
就因为这种无聊的理由?
就因为这种等同于最恶劣的理由,让毫无关系的〈银灰旅路〉的孩子们……
「据说吸血鬼会用这种能力魅惑自己喜欢的人类,将他们变成傀儡,让他们自愿献上鲜血。和你做的事情一模一样呢。……只不过,他们被你榨取的不是血,而是金钱。」
……确实,芙莉克希尔很感谢这场审判。虽然不知道犯下了不可挽回的错误的自己,是否有资格抱有这样的心情。但如果不是圣女们,或许谁也无法识破阿尔法娜的魅惑,雷克斯和迪诺可能会被一直洗脑,背负所有的罪名。最终,可能只有阿尔法娜一个人,会在审判结束后在暗中窃笑。
雷克斯用夹杂着愤怒和悲伤的感情,注视着阿尔法娜。他吐出的每一个字里,都渗透着不得不这样质问她的痛苦,
「你、你这……!!」
但是,没有时间让芙莉克希尔悠闲地感到眩晕了。
尤莉莉娅斯说的也有道理。犯错的是犯罪的人,她只是遵循自己的使命执行审判而已。以惩罚来约束罪行,是为了维护圣都的和平所必需的基石。
但是,如果 —— 如果,没有被魅惑的话。
一切都是圣女单方面的叙述。阿尔法娜也好,雷克斯也好,迪诺也好,谁都没有发出肯定或否定的言语,
雷克斯和迪诺目瞪口呆地注视着阿尔法娜。看来他们两个也完全不知情。
吸血鬼 —— 在距离这个国家遥远的西方的迷宫拥有势力范围,与龙和精灵并列,拥有强大力量的魔族之一。万幸芙莉克希尔从未遇到过这种生物,但据说他们的战斗能力,即使是年幼的孩子也相当于A级冒险者的上位水平,其中甚至存在着连S级冒险者都无法匹敌的规格外的怪物。
「但是,即使只是极其微量的混血,也改变不了你是魔族混血的事实。而你的魅惑魔法,正是源于这种血统。不是后天习得的技能,而是先天的血统所赋予的能力……在王都,这种魔法也被称为『血统魔法』。」
「所以阿尔法娜,你决定让雷克斯和迪诺背负所有的罪名。只有你自己逃到国外,然后让他们两个在审判的场合为你辩护,证明你的清白。为此,你们逃离了圣都,在前往国境的过程中,你不断地对他们两个重复着——『阿尔法娜没有错,错的都是我们自己』。」
「你这个,怪物……!!」
尤莉莉娅斯的表情忽然变得有些遥远。她嘴角浮现出的平静笑容,或许说不定是自嘲的微笑。
芙莉克希尔的口中,不由自主地发出了一声傻乎乎的声音。一瞬间,她还以为这是在针对阿尔法娜称圣女为怪物的反击,指的是她那贪婪而傲慢的性格不像人类。但是,尤莉莉娅斯却非常认真地说,
「我实在无法理解。为什么人类要在仅有一次的人生中,偏偏要犯下罪孽,亲手玷污自己的灵魂呢。如果害怕罪行被揭露的话,从一开始就清清白白地活着不就好了吗?」
又或许芙莉克希尔作为同伴,能够唤醒雷克斯和迪诺的话。
「每当我使用这种力量,大家都会觉得我很可怕,仿佛我不是人类一样……但是,做坏事的明明是你们,不是我哦?」
相比之下,阿尔法娜什么也没说。只是紧闭着嘴唇,保持沉默。
「因为被魅惑了,雷克斯和迪诺也就同意了你的提议。听说迷宫内的魔物非常少,〈银灰旅路〉的队员们也因此认为已经被攻略了。你们大概也是这么想的吧……觉得认真调查到最后也太麻烦了。」
「就这样,你不断地魅惑他们,让他们把谎言当成事实——不,现在应该说是洗脑了吧。只要做到这一点,即使他们两个为你辩护,因为他们是真心相信自己说的话,所以,说不定真的有可能骗过我的眼睛。这样一来,你就可以洗清罪名,也不用担心会被追到国外。」
阿尔法娜的眉间凝聚着极其强烈的厌恶,她啐了一口。
「……呵呵,真是个令人怀念的称呼呢。」
面对着眼前这位将裁决人的罪行当作游戏的圣女 —— 芙莉克希尔无论如何都无法抑制住自己脊背上那一丝丝的寒意。
而这个问题的答案,根本不是『怎么知道的』,而是因为阿尔法娜混有魔族的血统,所以从出生起就会使用 —— 这未免也太……
「你啊,混有吸血鬼的血统。」
「我啊,最喜欢这个时间了。一边看着你们的灵魂,一边一步步接近真相,确认我的推测是否正确……你看,坊间也有那种解谜游戏吧?通过不断提出可以用是或否来回答的问题来……」
虽说事故的原因是阿尔法娜魅惑了同伴,而把一切都归咎于魔法是很简单的。但是,如果这样想的话,有一个无法忽视的问题:
应该有一个〈银灰的旅路〉的孩子们不会遭遇痛苦的未来才对——
「你一定是不断地利用一个又一个男人,然后再把他们抛弃吧。你的灵魂已经被无数谎言涂抹的漆黑一片了……现在的你,已经几乎没有什么是真实的了。就连『阿尔法娜』这个名字也是。」
尤莉莉娅斯说,
阿尔法娜的表情中,充满了对未知存在的恐惧。尤莉莉娅斯是在听了芙莉克希尔他们的供述和证言后进行的推理,还是说,这才是〈星眼〉真正的能力? —— 看穿罪恶和谎言?开什么玩笑,这和读心术有什么区别。
她继续说,
也就是说,她们有一半不能称之为人。
「猜中了呢。然后发生了这次的事故,一开始你们还打算装傻,所以才接受了公会的调查。但是,当教会通知你们出庭接受审判,情况就发生了变化。因为没想到竟然会被命令出庭,你们就慌了。因为一旦被带到审判的场合,我就会揭穿你们的谎言。」
但是,即使理解了这些。
「虽说如此,但血脉也非常稀薄,现在的你几乎和普通人类一样。你的祖先混入吸血鬼之血,也一定是发生在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了吧。」
应该有一个这次攻略认可事故没有发生的未来才对。
究竟为什么,阿尔法娜会使用精神干涉的魔法?为了维持社会秩序,各国都应该严格限制这种术式才对,她到底是怎么知道这种魔法的呢?
尤莉莉娅斯用怜悯的目光注视着阿尔法娜,
「……阿尔法娜、」
……自己究竟该从哪里开始接受这一切事实呢。同伴一直被魅惑的事实。由于被魅惑,抱着『厌倦了,不想做了』这种最恶劣的理由而放弃了认证调查的事实。还有,阿尔法娜是混有魔族血统的人类的事实。
虽然不知道是否能将一切都归咎于魅惑。实际上,即使精神干涉的魔法被严格限制,但世上也存在着许多仅仅凭借巧妙的话术就能操纵他人思考的欺诈师。归根结底,人类操纵他人并不需要魔法,或许在阿尔法娜这个女人加入队伍的那一刻起,就算没有魅惑魔法,〈炎龙爪牙〉的队员们都会迟早陷入类似的境地。
尤莉莉娅斯歪了歪头,
「……你、你到底是什么人……你到底是什么东西啊……」
——那样的魔族的血,竟然混在了阿尔法娜的身上?
「不可以吗?」
「嗯。大致上就是这样了吧。不过,就像刚刚发生的一样,他们身上的洗脑也轻易地被我看穿了,所以从一开始这个计划就只是你不切实际的小聪明而已。」
〈圣导教会(Christ·Cross)〉的圣女,被誉为半人半神的神之代行者。
「阿尔法娜。你,不是纯粹的人类呢。」
「但是,我还是比不上你啊。—— 比不上你这个无法容忍这个世界上的一切不顺自己心意,贪婪而傲慢的家伙。」
她稍微顿了一下。始终带着优雅而可爱的微笑,最后,慢慢地扫视了除芙莉克希尔以外的三个人。
「不使用船只的理由,我这边可以想到几个呢。如果是以出国为目的乘船,需要事先申请,而冒险者的申请对象是公会。你们只要一那么做就会被视为有逃亡的意图,肯定会被抓住。即使申请成功,也会留下乘船记录,很快就会被追查到……无论如何,考虑到需要时间进行魅惑,你们也只能选择陆路。……呵呵,我又猜中了啊。今天我的状态不错呢。」
「你、你难道一直是抱着玩游戏的心态来审判别人的……!?」
「你在来到这个国家之前,也辗转于各个国家,用同样的方式摧毁了一个又一个冒险者队伍。……啊啊,知道这件事和我的能力无关。是教会优秀的搜查官(・・・・・・)调查出来的。」
她只是单方面的诉说着,
「为什么要,做这种事……!我们,明明把你当成同伴了……!」
然而,尤莉莉娅斯只是开心的拍了拍手,愉快地说道:
阿尔法娜咬牙切齿地怒吼道,
「…………」
然后,尤莉莉娅斯在毫无铺垫的情况下突然说道:
「……哈?」
「…………………………」
回望雷克斯的阿尔法娜的眼神,冰冷得如同寒冰。那眼神,就像是在看着一个断了线、已经毫无用处的提线木偶。不久,她突然用左手狠狠地挠着自己的头,
「呵——呵呵,呵呵呵っ……」
她用抽搐的音调,痉挛般地笑着。
然后回答道。
「为什么?这不是很明显吗。——因为冒险者都是蠢货啊。」
已经看不到一丝一毫优雅和妩媚的阿尔法娜,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只要稍微装出一副善解人意的样子,大家就都像傻瓜一样上当了。反而是商人啊、贵族啊什么的,可能因为平时总是互相算计,所以疑心很重,不太容易得手呢——」
魅惑同伴的事实,体内混有魔族之血的事实,所有的秘密都被揭露。也许是明白了自己已经无路可逃,阿尔法娜陷入了无尽的自暴自弃之中。而感情一旦决堤,就再也无法抑制,她口中吐出的话语也越来越激烈,
「嘛,不过也算是让我过了段好日子,本来想着只要你们两个背下所有罪名就没什么问题了。没想到你们竟然这么没用,真是让人失望。」
她直勾勾地瞪着尤里莉亚斯,
「话说回来,攻略认证调查偷工减料这种事,不管哪个队伍都会做吧。只是到目前为止碰巧没有被发现而已吧。偏偏就因为这次碰巧,只有我被抓住,还要被当作罪人,这还真是『公平』的审判啊?」
她知道自己每多说一句,就等于向悬崖边多走一步。
但她还是无法忍耐吧。毕竟,被人用『看穿一切罪恶与谎言』这种不讲道理的作弊手段,不容许任何反抗,将一切都揭露出来,单方面地定罪。再加上当事人圣女大人,还说什么「坊间也有那种解谜游戏呢」,一副乐在其中的样子。对于阿尔法娜来说,除了感到无比的憋屈和愤怒之外,还能有什么呢?
「我可不管是谁断了一只眼睛一条腿什么的,反正就是因为某个家伙半死不活的,才连累到我,真是倒霉。」
所以她才会在愤怒情绪的驱使下,丑陋而卑劣地,为了报复而口不择言地说出了这句话。
这句决定了她命运的、致命的话语。
「〈银灰旅路〉是吧?—— 我真希望他们,一个不剩地死掉就好了!」
法坛上传来椅子被扫倒的刺耳声音,一瞬间 —— 只是一瞬间,芙莉克希尔感觉到了某种强大力量的爆发。但如果不是因为感受到了这股可以称之为杀气却又过于神圣的力量,芙莉克希尔恐怕也会因为愤怒而失去自我,像野兽一样扑向阿尔法娜吧。
芙莉克希尔抬头望向法坛,发现〈白亚圣女〉和〈天剑圣女〉的身影消失了。只能从她的位置看不到的法坛深处,传来两人极力压抑的争吵声,
阿尔法娜的额头上,渗出了并非因为寒冷而产生的粘稠的汗水。因为她已经完全明白了,在这个不祥的空间里等待着自己的究竟是什么。
当空间的轮廓逐渐显现出来,她才明白,刺痛肌肤的寒冷,竟然是令人作呕的瘴气。
【译者注:Celestial意思为天堂的】
「尤莉。我要让这家伙闭嘴了啊。」
阿尔卡希尔的话语,伴随着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恶寒,在脑海中回响起来。
这里不是大圣堂的审判庭。而且,雷克斯、迪诺、芙莉克希尔,还有那些可恶的圣女们的身影也都不见了。她拼命地向黑暗深处望去,勉强能看出这是一个比审判庭还要宽敞的石造空间。
阿尔法娜强装镇定,嗤之以鼻。
芙莉克希尔此时终于意识到了。弗茨那时使用的魔导具。发动的瞬间甚至穿透了阿尔法娜的魅惑,让雷克斯他们一瞬间变得老实的『精神干涉』能力,与眼前所见的非常类似。
「……哈啊。」
从阿尔法娜的头顶,直到空间的深处,左右两侧排列的柱子上,接二连三地燃起了火焰。
「请放开我,蒂雅大人!!那个女人,那个女人……!!」
只不过,这位女神,绝对不是为了祝福人类而降临的。
阿尔法娜开始慌张起来,同时芙莉克希尔也仿佛悟到了什么。
「冷静点!在这种时候拿出『那个』,无论如何也太过火了!!你不能对人类使用『那个』……啊啊真是的,老爷子、罗修,快来帮忙!」
「我会让你做个梦。一个生不如死、无比恐怖的噩梦。」
她连同摇篮一起漂浮在空中,没有使用台阶,直接飞到了尤莉莉娅斯的旁边。她从比正常站立稍微高一点的位置,用如同月亮一般冰冷的眼神俯视着阿尔法娜。
她差点摔倒,急忙跳到了没有瘴气的地方。视线在空间中慌乱地游移着。
回过神来的时候,阿尔法娜发现自己独自一人站在一个昏暗的空间里。
—— 『哦哦……这就是,阿尔卡希尔大人的神力……』
阿尔卡希尔的『神力』,是连阿尔法娜那儿戏般的魅惑都无法比拟的、超乎寻常的——
阿尔法娜愤怒的叫喊声在空间中回荡,与此同时,她的周围发生了变化。
看来他们认为很难让〈天剑圣女〉冷静下来,所以中途退场了。
之前那位骑士颤抖着说出了这样的话,也就是说。
出现了光芒。
「什、什么?你在说什么……等一下,你到底在说什么啊。开玩笑的吧!?」
只能听见〈天剑圣女〉发出几乎要哭出来的叫喊声,〈白亚圣女〉则试图让她冷静下来。不久,两人的声音平息下来,甚至连法坛深处的人的气息都忽然消失了。
「怎么可能?那不是在迷宫里都很少出现的怪物吗,这种不可能的事情——」
「喂,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那个臭圣女,对我做了什——」
阿尔卡希尔第一次从一直躺着的摇篮里起身,
「就让你好好体会一下,被你嘲笑的那些孩子们,究竟承受了多么巨大的痛苦吧……你就痛不欲生地尝尽吧!!」
—— 『我会让你做个梦。一个生不如死、无比恐怖的噩梦。』
独自一人留在法坛上的阿尔卡希尔,在摇篮中露出了打心底厌烦的表情。
「开什么玩笑,难道真的……!? 喂,快放我出去!!你们在什么地方看着的吧!? 快放我出去!!」
好美——芙莉克希尔甚至忘记了现在的处境,不由自主地看得入迷了。如果天空中的女神降临人间,一定就是这副模样吧——神秘的光芒,让人为之倾倒。
脚下很冷。简直像是在冰窖里一样。
「很简单。」
也就是说,在这个空间里,存在着那个东西。那个作为人类绝对不能遭遇的死神,被所有冒险者平等地恐惧着的,那个魔物——
「哈啊?……难不成,要我和那个叫什么〈夺命者Grim·Reaper〉的怪物战斗?」
那是喷出蓝色火焰的骷髅的送葬行列。被绑在柱子上的巨大头骨,一个接一个地燃起了足以轻易吞噬人类的、令人毛骨悚悚然的火焰,将周围的黑暗逐渐向深处驱散。
阿尔卡希尔的长发从摇篮边缘垂下来的、长得连同为女性的芙莉克希尔都感到吃惊。那头长发看似是淡淡的水蓝色,但从某个角度看却又像纯白色,闪耀着非同寻常的光泽的发丝,如同月光一般,散发着美丽的磷光。
这个世界上最原始的因果报应。和〈银灰旅路〉遭遇同样的下场。』
那正是,上天赐予〈福祸圣女〉的神之权能。『对意识的绝对掌握权』。
「……说的也是,反正她的真心话我们已经全部知道了。但是,你打算怎么做?」
这是什么?这不祥的空间。简直就像是,『迷宫的Boss房间』一样——
也就是说,
「不用担心,你不会真的死掉。但是,感受到的痛苦都是和现实一样的。」
「真是够吵的……已经听不下去了。」
/
「我来给她第一项惩罚。这个世界上最原始的因果报应。—— 这种无可救药的臭女人,就该尝尝受害者同样的遭遇。」
受害者 —— 也就是让她遭遇和〈银灰旅路〉同样的下场。
「呜……!」
—— 〈神命神异・月下天声(Celestial)〉
「——?这、这是什么?这里是哪里?」
「——————啊、」
那一刻,阿尔法娜从背后感受到了『死亡』。
活着的感觉一瞬间就消失了。呼吸停止了,体温消失了,全身的血液都冻结了,身体无法动弹,甚至连心脏的跳动都感觉不到了。如果最后连眼前残存的视野也消失的话,一切都将被染成漆黑,再也无法回头 —— 充满了如此令人窒息的、寂静的死亡的恐怖。
明明自己的意志已经无法控制身体了,但不知道为什么,脖子却擅自转动,回头望去。
「——噫、」
〈夺命者Grim·Reaper〉。
伤痕累累的长袍和灵魂混杂在一起,如同影子般的身姿。如同能够将人类从头吞噬的黑暗一般的巨大身躯,以及等同于绝望的具现的、凶恶至极的长柄镰刀。
这是夺取冒险者性命的,死神。
它那俯视着阿尔法娜的兜帽深处,一片漆黑。
不是因为被阴影遮挡而看不见。阿尔法娜在脑海的某个角落里想到——啊啊,这个死神,从一开始就根本没有『脸』啊。
「啊噶——」
右・眼・被・斩・到・了。
「啊゛……啊啊啊啊啊啊!?」
阿尔法娜向后倒去,只能捂住喷涌而出鲜血的伤口。停止的感觉一下子涌了上来。身体感受到了『真的被斩到了一样的剧痛』。她用只有一侧的视野看向自己的右手,上面像是被整蛊一般的沾满了鲜红的血液。
「噶、啊゛……噫啊、」
所有的意识都在大声呼喊着快逃,但自己的身体却除了痛苦地挣扎之外什么也做不了。从想要逃跑的念头刚一冒出来,就被名副其实的、脑袋快要裂开的剧痛染成一片红色。
「不、不对……这是,梦、梦,」
阿尔法娜拼命地对自己说。这不可能是现实。从审判庭转移到完全不同的空间,甚至被〈夺命者Grim·Reaper〉袭击,这种事情就算是圣女也不可能做到。圣女自己也说了这是个梦,所以这绝对是假的——
——真的是这样吗?
右眼被斩到的剧痛是真的。手上沾满的鲜血的温热感是真的。刺痛肌肤的极寒的冷气是真的。〈夺命者Grim·Reaper〉那令人毛骨悚然的存在感是真的。让阿尔法娜的大脑颤抖到快要错乱的恐惧是真的。
———— Tips:『〈夺命者Grim·Reaper〉』 ————
——〈夺命者Grim·Reaper〉,是给予冒险者绝望的死亡的存在。因此,它不会在对方还没有感受到绝望之前就轻易杀死对方。
它一定会充分地、毫不吝啬地展现自己强大的即死技能,以及那副不死之身,然后,以压倒性的实力差距——
疼痛也好,恐惧也好,感受到的一切都是真真切切的。
「啊哈……哈、哈哈哈哈……!!」
赐予〈福祸圣女〉的神之权能。拥有对『意识』的绝对掌握权。
本来打算在这一节一次性写完的,但再写下去就塞得太多了,所以分割到下次。
因为对罪魁祸首大发雷霆,所以今天中途退场。在别的房间里被蒂雅安慰着。
今年我也会努力描绘内心沉重的各位女主角的身姿。
【作者后记】
「——假的,肯定是假的,这种事情,人类,怎么可能做得到——」
那么,那么如果就这样,被死神杀死的话——。
玩弄猎物,然后夺取生命。
结果,阿尔法娜只能趴在地上,疯狂的笑了。
战斗什么的,反抗什么的,根本不可能。精神一下子就突破了极限,除了像坏掉了一样地笑之外,别无选择。
———— Tips:『〈神命神异・月下天声Celestial〉』 ————
设定上明明是强得离谱的魔物,但不仅在『原作』中被主角,在本作中也被沃尔卡,连像样的描写都没有就被干掉的可怜家伙。为了挽回它的名誉而使出浑身解数再次登场(在梦中)。加油啊,〈夺命者Grim·Reaper〉!
———— Tips:『安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