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下去可不行。我强烈地感觉到了危机感。
自从在〈圣导教会(Christ·Cross)〉开始单脚生活以来,我一直尽可能地做着力所能及的运动。从左脚的弯曲伸展到仰卧起坐、俯卧撑,以及其他能用单脚完成的拉伸运动,我都尽量去做。因为在受伤之前,我一直自豪地过着早睡早起、晨练、身体健康、积极向上的冒险者生活,所以一直躺在床上这种事实在不适合我。
但是,最重要的是,我不得不承认,我已经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被闲暇时光包围的卧床生活,让我的身体开始懒惰了。
让我有这种感觉的最大原因,是白天袭来的阵阵睡意。明明晚上的睡眠时间已经足够多了,但在运动结束后,或者吃完午饭后,我就会不知不觉地开始打瞌睡。
以前从来没有过这种事。也就是说,这种睡意正是堕落的征兆。
所以我必须马上开始恢复锻炼。
倒不是说我想锻炼身体,然后以这副样子重新做回冒险者 —— 至少现在我还没有这个打算。说到底,我也不知道以这副身体恢复原状是否现实。不过,我现在只是单纯地觉得,如果再不稍微消除一点运动不足的话,我的精神状态就会出问题。
考虑到以后要过上不习惯的假肢生活,现在尽可能保持体力应该也没坏处吧。
只做些躺在床上就能完成的拉伸运动,根本算不上运动。既然如此,我想在这里重新开始挥剑练习。毕竟坐着也能做挥剑,而且这个锻炼我已经重复了几千次几万次。最重要的是,与拉伸运动相比,这个锻炼更需要熟练度和集中力。
于是我拜托师父把坐在轮椅上的我推到院子里——。
「沃尔卡……你果然还是想『继续挥剑』吗……?」
「嗯……? 啊,『那当然了』……」
我就是因为想挥剑所以才专门跑到院子里来,这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因为我觉得现在这才是我该做的事情。」
「可……可是啊。对沃尔卡你来说……剑是最重要的……剑曾是,你的一切……」
……总觉得师父好像过度解读了我的话。师父,我只是想活动一下身体而已啊?真的没有任何更深的意思,只是想单纯的运动下而已。
「我懂……我懂的…………」
你这明显就是不懂吧。
师父? 师父——?
一般来说,如果只有一只眼睛应该还能继续战斗,但如果失去了一条腿——而且还是失去了一条支撑腿,那作为战士就彻底完蛋了。在我前世的漫画和动画中,独眼或独臂的角色往往是强者的代名词,但我几乎没有见过失去一条腿的剑士。即使是在创作自由的幻想世界中,拥有两条腿也是一个大前提——失去一条腿,其影响之大可想而知。
「不,麻烦你饶了我吧……」
她出生于定居在比这里更南边地方的一个少数民族中,那浅褐色的皮肤就是她血统最好的证明。她将一头柔顺的纯白色头发梳成了长度足以遮住肩膀的及肩长发,耳朵和手腕上戴着像是用某种骨头制成的异国装饰品。她身上那件织有众多图案的民族服装布料面积少的惊人,毫不吝啬地将健康的小腹和大腿暴露在外,而且因为布料很薄,让我可以隐约看见里面的内衣,总之是一身极具异国情调的打扮。
不过,仔细想想。
嘛,反正困了也没办法,我就决定稍微午睡一会儿。师父也不知为何突然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一直不肯离开我身边,那我们就一起睡午觉吧。
无论是萝莉师父,还是温柔娴静的尤莉缇亚,这些充满魅力的女孩子竟然在第一话就被作者轻易地舍弃了,而且还是全灭凌〇死结局什么的,我现在怎么想都无法理解。果然那个作者是个变态,不能让他再继续创作了。
不过,我已经不想再牺牲自己的生命了。但只要身体还能动,就一定还有能做的事情。
尤莉缇亚? 尤莉缇亚——?
「没事,我来动就行。」
等等,她刚才到底想干什么?我试图用眼神询问,但重战士只是面无表情地说:
「没事,我只是想稍微袭击你一下」
之后我就一直在教会的院子里专心致志地练习挥剑,中途还被尤莉缇亚发现了。她一看到我在做的事情,就把手里的东西掉在了地上,眼神变得有些茫然空洞。
「啊……你醒啦?」
在原作的队伍中,她是在沃尔卡之后,几乎没有描写就退场了的角色。因为她一句台词都没有,名字和性格也不详,而且只在画面的角落里一闪而过,所以就连长相也不清楚,就带着一种神秘的印象在那场戏中惨遭毒手——我记得好像是这样。
但是另一方面,她们真的需要我的力量吗?
我真的要就这样,结束我作为剑士的生涯吗?
当然,这并不是说她完全没有感情,现在她好像就在为没能骑到我身上而感到非常遗憾。她就这么想袭击我吗……。
阿托莉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
虽然时隔许久的挥剑练习让人全神贯注,但到了下午,困意还是袭来了。
她那双紫绀色的眼眸中很少流露出感情,事实上,她是一个非常沉默寡言、性格冷酷的人。不必要的话几乎不会说,说话方式也有点像蹩脚的外国人,表情也几乎不会变化。
仆
当然,她穿的内衣是那种可以给人看的类型,但青春期的少年看了难免会觉得不好意思。我一开始也不太习惯。
袭击同伴还要注重什么气氛啊……。
那么,抛开原作不谈,『我』对她的认知是什么呢。
出现在我眼前的,果然是我们队伍的重战士。
「你终于明白了啊。」
/
一般来说,重战士指的是身穿坚固盔甲,手持巨型武器,负责击溃敌人防御或吸引敌人攻击的角色。然而阿托莉的情况则是不穿盔甲,将比自己身高还要高的武器像自己手脚一样挥舞的超攻击型重战士。攻击就是最好的防御?不对,对她来说,攻击就是最好的攻击。
「不行。你看,师父在睡觉呢。」
完全不明白哪里没事了。
她今年十六岁,比我小一岁,身高在同龄人中也算是比较高的。身材纤细柔软,怎么看都不像是力量型的,所以就算说她是重战士,也很少有人会相信。
就这样,正当我沐浴在从窗户射进来的阳光中,开始昏昏欲睡时,感觉好像有人进入了房间。如果是尤莉缇亚的话,至少应该会说一句「打扰了」吧……这种感觉,是我们队伍里的重战士没错了。
「嗯……第一次的话,气氛果然很重要。」
会在战斗中感到舒服的只有你一个人吧。
「……确实。一上来就让同伴看到级别有点高。」
「你也要体谅一下我啊,我现在可是这副样子啊。」
首先,阿托莉不是这个国家的人。
「前辈……前辈您果然,就算身体变成这样……也要……挥剑…………」
但是,如果这个世界存在着非常棒的假肢,那我作为剑士复出也是完全可行的。
而她也完美地继承了这个血统,在我们队伍中,她至少在近战上是最强的。就连天才剑士尤莉缇亚都苦笑着说:「阿托莉她的等级有点……」。
而且袭击是什么意思啊。是要偷袭我么?她刚才想骑到我身上,就是想发动攻击吗?如果我没发现的话,是不是就这样被她扭断脖子了?真是的,虽然是同伴,但突然来这么一下也太可怕了吧……。
正当我迷迷糊糊地想着这种事的时候——
「……!?」
「一定很舒服,所以没关系。交给我吧」
这孩子,因为从小到大被灌输的知识都偏向战斗和生存相关,所以在一般常识方面有点脱线啊。你听听她刚才说的话。要是被别人听到,肯定会引起奇怪的误会的吧。
据说她的出身,是一个只有少数人知道的,成员均为拥有万夫不当之勇的战斗民族。据说在漫长的历史中,他们的基因被极度地优化,以至于其中久经沙场的猛将据说仅凭一个〈身体强化〉魔法就能与圣骑士打的有来有回。
所以我才不明白到底哪里没事啊。要是被你这个我们队伍中拥有最强战力的人袭击的话,现在的我可是会被瞬间秒杀的啊。你这家伙真是太强了……。
「不行吗?」
「……被这么做当然会醒啊。」
如果真的那样的话,我一定会 —— 继续挥剑吧。因为这是一个腐朽的邪道黑暗奇幻世界,所以我无法预测未来还会有什么危险降临到我的同伴身上。对我来说,同伴们的幸福快乐结局才是最重要的,是高于一切的首要任务。如果仅仅因为失去了一只眼睛和一条腿就放弃一切,放弃剑,退出团队一个人走上另一条道路,如果那样做会导致大家遭遇不测的话,那我就算事后再怎么后悔也于事无补。
我来介绍一下我们队伍的重战士阿托莉,来自成员均拥有万夫不当之勇的战斗民族。
阿托莉就不用说了,师父和尤莉缇亚也都是非常优秀的实力派,我一个伤员如果硬要复出的话,反而会给她们添麻烦吧。像我这样失去了一只眼睛和一条腿的残疾剑士,还想成为她们的力量什么的,是不是有点太自不量力了呢?还是说我应该先以能够自力更生为目标,重新融入社会,在那之后再——
所以说我只是想运动而已啊。
话说回来,这孩子为什么突然想袭击我……难道说,她察觉到我在住院生活后变得堕落了,所以才想来敲打我一下,让我意识到队伍里没有废物的容身之地吗。可恶,被她看穿了吗……!我以后会尽这副身体所能努力锻炼身体的,所以今天就请你高抬贵手吧。
重战士突然试图骑到我肚子上。我当然立刻就醒了过来坐起身,并且在她得逞之前紧紧地抓住了她的肩膀。
「……沃尔卡? 你怎么了?」
阿托莉在一旁疑惑地看着我。我缓缓地摇了摇头,
「我只是,稍微想了一些以后的事情。」
「康复训练吗?」
「不……是更久以后的事情。」
我一边抚摸着膝盖以下都没有了的左腿,一边说,
「我现在已经变成这副样子了。如果你觉得无法再跟我相处下去的话……」
「沃尔卡!」
阿托莉突然提高了音量,这让我有些始料未及。
我抬起头,看到阿托莉朝我这边探过身来,近到我能感受到她的呼吸,她的眼睛直视着我的眼睛。
「在那场战斗中,是你救了我。是你救了我的命。被你做了这种事后,我绝对不会丢下你的。」
「——」
我感到呼吸一窒。
仿佛自己快要沉溺在她那深邃的紫绀色眼眸中了。
「一命还一命 —— 这是我们部族的规矩。」
这不是什么豪言壮语,也不是什么美丽的誓言,更不是什么纯洁的祈祷。
而更像是要缠绕住对方的手臂,让其坠入深渊的诅咒。是仿佛连光都无法触及的深不见底的执念,又像是——欲望。
「我的每一根头发、每一块骨头、每一滴血液、每一丝灵魂……所有的一切,都是你的。」
我惊讶地向后仰去,她却乘机更加贴了过来。
带着和往常一样冷酷的表情,她对我说道:
「如果没有强大的实力,冒险者就和不存在没什么区别。你以为别人会因为你是小孩子就对你手下留情吗?想要得到你喜欢的女孩子的青睐,就更不可能了。」
我的胃。我的胃好痛啊啊啊。
「哈……?」
「…………」
「就是那个啊。前段时间开始一直住在这座城市里的,那位有着樱花色头发的娇小……」
「咕……」
我轻轻地推开了几乎要依偎在我身上的阿托莉,
「是啊,男人就是这么简单。毕竟,为了女人,男人可是什么都愿意做的。」
/
「…………!」
「不,那可不行」
「……哈!? 喂大叔,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而且年轻哪里好了……我就这样被拒绝了。」
「嘛,这也是没办法的事。……你小子,是不是因为在队伍里完成了三四次委托,就觉得自己已经很厉害了啊?冒险者这份工作可是在和魔物玩命啊,可不是随随便便就能做好的。」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让你费心了……谢谢你。」
被男人一针见血地指出问题所在,少年差点崩溃。
只有在这种时候,我才会感谢原作中『沃尔卡』那不善言辞的性格。拜其所赐即使我内心已经掀起了惊涛骇浪,表面上也能保持冷静地回应她。
「喂,你这大叔,这种话可是性骚扰啊!」
「……那,我可以袭击你了吗?」
「我……阿托莉会为你而生,为你而死。请你放心。」
少年气势汹汹地吼道,但很快就垂下了头,
「不过啊,这小子喜欢的女孩子我们认识吗?」
——你对我的感情是不是有点太沉重了啊,阿托莉小姐。
「因为他在战斗开始之前就输了。」
「——你知道么,那个男人的手,简直就像树皮一样。」
「……啊,你说那位小姐啊!我刚才还在路上碰到她了。」
这时,阿托莉也恢复了往常的样子。她面无表情地在原地坐好,开口说道:
「好好好。」
「他一定磨破了无数次手上的茧子,流了无数次血,然后每次都用蹩脚的治愈魔法来治疗吧。他的手到处都是裂痕和伤疤,硬邦邦的全是老茧。而且他的右臂和左臂的肌肉线条都不一样。那家伙肯定是打从娘胎里出来到现在,满脑子想的都是挥剑的彻头彻尾的笨蛋,超级大笨蛋。……虽然他现在失去了一只眼睛和一条腿,但只有那样的男人,才能和那位小姐组队。」
「都说了我不是小孩子了!」
「……」
「啊,啊……原来是这样啊……」
「—— 话说回来,为什么这家伙会变成灰啊?」
或许,接待员也看到了吧。她无奈地叹了口气,双手叉腰说到:
「嗯。」
男人赶走了啰嗦的接待员,弯下腰,与少年视线齐平。
阿托莉其实在面对她认可的人时意外地是个话痨。虽然总觉得我们之间的对话好像有点牛头不对马嘴,但比起这个,我更在意的是——
「人家要是真答应你了那才说明对方看上你了呢。要是那样你就该直接把她扑倒。」
男人是一位B级冒险者。他经验丰富,是这座城市里数一数二的高手,本来应该可以升到A级的,但他却以『我没有那个器量』为由,拒绝了公会的晋升推荐,就这样过了好几年。不过,大家都知道他的实力和热心肠,所以他一直以一个和蔼可亲的前辈的身份,受到后辈甚至同期的广泛爱戴。
「你现在有目标了吧?接下来就简单了,只要闭着眼睛朝着目标勇往直前就行了。要拼尽全力,要尽情懊悔,还要付出血的代价,如果只是轻轻松松地就想变强,那根本就是痴人说梦。」
少年虽然没有到崇拜的地步,但也把男人视为值得信赖的前辈。
「她身边的男孩应该是她队伍里的队友吧,我看到她推着那个男孩的轮椅在外面散步。他们在上下楼梯的时候遇到了点困难,我就帮了那个男的一把。」
「这是你的亲身经历?还是你的理想?」
也正因如此,男人的话语才会如此掷地有声地传入少年的心中。
他开始和接待员小姐随意地聊起天来。
少年听到这句话的瞬间就从灰烬中复活。他一下子冲到柜台前,男人又咧嘴一笑,
「……,…………我知道了。」
男人咧嘴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那模样让人一眼就能看出他并不是在嘲笑少年,而是一种让人感觉温馨的笑容。
「我说你啊,青春就是要轰轰烈烈地谈一场恋爱啊!真好啊真好啊,果然年轻就是好啊!」
这天,男人来到公会,发现他以前在队伍里指导过的一位熟识的新人正坐在大厅的椅子上,一幅化为灰烬的样子。
「唔……沃尔卡你喜欢做袭击别人的那一方吗? 其实我,对被沃尔卡袭击也挺感兴趣的。」
少年紧紧地握紧拳头。这时,男人看到少年的眼中,虽然现在还只是像篝火一样微弱的摇曳,但却燃起了一团鲜红的火焰。
「我说你啊,一个D级冒险者怎么可能有机会和A级冒险者组队啊。人家又不是来做保姆的。」
「吵死了吵死了,是男人的话喜欢谁就该勇敢上啊!」
少年明显松了一口气。男人笑容更盛,粗鲁地揉了揉少年的脑袋。
「好像是因为他喜欢上了一个女冒险者,想邀请人家加入队伍,结果被直接拒绝了。然后从昨天开始这家伙就一直这样。」
他那一直以来吊儿郎当的语气,此刻却变得认真起来。
我一边在心里翻着白眼,一边因为阿托莉刚才那番沉甸甸的发言而感到胃痛。
「男人可真是单纯啊——」
「什么嘛,这不就是青春吗?」
「当然是亲身经历了。想当年,我也是个万人迷呢……」
仅仅为了回应她这短短的一句话,却花了我好几秒钟才说出口。
男人继续说道,
你——
「——我去训练场了」
如同打破了束缚自己的枷锁一般,少年用平静而又坚定的语气说道。男人回头一看,少年已经背对着他,准备冲出公会了。
找到了前进方向的少年,已经不会再迷茫了。男人目送着少年那略微高大了一些的背影,粗鲁地挠了挠后脑勺。
「……嘛,说到底,这对他也算是一次不错的经历吧。这小子以后一定会脱胎换骨的。果然男人啊,就应该被狠狠地打一次脸才行。」
接待员小姐掩着嘴,轻声笑道:
「你以前也是这样过来的吗?」
「那当然了,我从以前到现在都一直都在犯错啊。那小子以后肯定会比我强得多。我啊,也差不多该退休了。」
「好啦好啦,像你这样经常犯错的老前辈,今天也要继续工作才行啊。」
「喂,你这丫头也太狠了吧。就不能对长辈温柔一点吗?」
「哎呀,那请问您今天来公会有什么事吗?」
「真是的——你怎么还是这么不可爱啊。难怪你没有男朋友」
「什——这关你什么事啊!?」
哎呀,这俩人又开始了,谁来泼盆冷水啊,周围的男冒险者们纷纷露出一脸苦大仇深的表情。
就在这时,原本气氛热火朝天的热闹公会,突然变得骚动起来。
「哟,说曹操,曹操到——」
男人朝着入口的方向望去,挑了挑眉。
一位有着褐色肌肤,穿着异国服饰的少女,出现在了公会门口。她就是最近和那位樱花色头发的少女一起组队的冒险者,恐怕也是现在公会里最热门的话题人物。
男人记得她好像叫——阿托莉,对吧。
为什么她会在公会里一跃成为话题人物呢?原因有两个。
第一,她非常强。据偶然目睹过她战斗的人说,她能轻而易举地挥舞着一把大得惊人的戟斧(Halberd),一击就能打倒连B级冒险者都感到棘手的魔物。据说她还曾经带回来过一座小山一样多的连成年人都抱不动的战利品,把当时的接待员都吓得尖叫起来。
男人一反常态地陷入了沉默。这已经不能用『厉害』来形容了。这可是足以载入史册的伟大功绩啊。那是会夺走冒险者性命的绝对存在,是如果遇到了,就应该全力思考如何逃命,而不是如何战胜的怪物。
面对接待小姐不容置疑的眼神,男人略微思考后无言地点点头。
而那样的怪物,居然被那些孩子们打倒了。
「啊,他一定是保护了同伴吧。字面意义上拼了命地保护了她们。」
「………………」
「如果可以公开的话,我早就想公开了,毕竟那些孩子们真的……真的很努力。……喂,我告诉你这件事,你可千万别告诉别人啊……」
—— 就・像・被・什・么・附・身・了・一・样。
「——其实啊,」
接待员的语气中充满了愤怒。但她并不是在生眼前这个男人的气,而是在生自己无能为力的,更为庞大事物的气。
这位话题人物阿托莉,似乎完全没有注意到周围的骚动,而是径直走向了距离男人最远的柜台。一位刚来这里工作不久的新人接待员,略显紧张地开始接待她。
「一般来说,成功攻略了迷宫的队伍,都会受到盛大的表彰。讨伐的boss也会被公之于众,然后冒险者们就会在酒馆里热烈地讨论,说『喂喂,你们听说了吗,他们竟然打倒了那家伙,真是太厉害了』。毕竟这对冒险者来说,可是无上的荣耀啊。
她并不是因为没能保护好同伴而自暴自弃。而是仿佛找到了可以让自己殉道的道路,她已经向神明发誓,要奉献出自己的一切 —— 那是一种,足以吞噬掉所有后悔的『信仰』。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好像过了2天才被允许探望。但即使那样,其中最小的那个魔法使的女孩,好像也在中途哭了出来……然后调查员就被赶走了。……那些家伙一定很辛苦吧」
不过最重要的是,据说她的战斗方式 —— 就・像・被・什・么・附・身・了・一・样。
「………………」
男人知道,现在的自己一定是面带愠色。他作为冒险者,也算是前辈了,他指导过包括那个少年在内的许多年轻人,也目送着他们展翅高飞。或许正因如此,当他听到这件事的时候,才会感到一股无处发泄的怒火涌上心头。
但是这一次,同样的错误再次发生了。
〈夺命者Grim·Reaper〉,失去了一只眼睛和一条腿、伤痕累累的青年,毫发无损的3名女性同伴。男人脑中,这些片段仿佛被一根无形的线串联起来。
明明只有青年一个人拼上了性命,却被当作是整个小队的功绩来称颂,这让那三位少女如何能忍受?
「明明,明明那么努力,那么努力地,活下来了啊……」
「前段时间再次攻略了〈古泽尔〉的队伍,就是他们吧」
但是,对那些活下来的少女们来说,这或许是一种诅咒。她们只是被保护了而已。只是以青年的眼睛和腿为代价,苟且偷生而已。
接待员用近乎哀求的眼神看着男人。
她究竟,看到了什么呢?
原本以为已经被攻略的迷宫,结果却没有被攻略——这样的先例并不是没有。有些混蛋为了名声而捏造谎言,也有些人是真的搞错了。所以,公会才会特意派遣调查队,确认迷宫的活动的确已经停止,然后最终予以承认。
所以,她们才会如此自责吧。
「我也觉得很不合理啊……」
接待员的拳头,微微地颤抖着。
男人压低声音,对面前的接待员说道,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不公布。我只听说——是当事人不希望公开。」
「嘛,除了我以外,其他那些有眼光的人也都看出来了」
是因为调查出现了什么纰漏吗,还是说难道有人——
只有青年一个人失去了一只眼睛和一条腿,在生死边缘徘徊,而其他3名少女同伴却毫发无损地活了下来……事情的真相,就是这样吧。是啊,一定是这样的。如果男人站在青年的立场,他也会毫不犹豫地做出同样的选择吧。
「……真是糟心的事啊。」
男人语气十分肯定,而被猜中的接待员也并没有感到惊讶。她静静地叹了口气,同样压低声音说道,
「我并不是要找借口,最初收到迷宫攻略报告的,的确是我们公会,但最终派遣人员前往迷宫,确认迷宫的确已被攻略,并予以承认的,却是圣都那边。所以,那边现在应该正闹得沸沸扬扬吧。他们很快就派了调查员过来,想找那些孩子们问清楚情况。」
〈夺命者(Grim·Reaper)〉
就算获得了讨伐〈夺命者Grim·Reaper〉的荣誉,获得了丰厚的赏金,晋升到了S级 —— 那又如何?青年的腿就能恢复原样吗?眼睛就能重见光明吗?她们就能回到过去,重新来过吗?什么都改变不了。只会让人觉得毫无意义。
接待员小姐只说了这么一句,然后就在手边的纸上写下了那个名字。
接待员的声音,也变得异常低沉。
第二,她穿的民族服装布料面积少得可怜,如果仔细一看,还能隐约看到里面的内衣,所以非常养眼——不对,是让人不知道眼睛该往哪放。
但是现在,在场的所有人,都只能目送着她的背影。没有人敢上前搭话。而阿托莉,也完全没有把周围的冒险者放在眼里。
「………………」
「……真正的boss」
「果然还是被你发现了吗?」
这时,阿托莉在柜台前办完事,转身离开了。她今天应该也是要去附近讨伐魔物吧。一般来说,像她这样的年轻少女,独自一人讨伐魔物,那些心怀不轨的男人们,肯定会想方设法地去搭讪。
如果要追究责任的话,十有八九会拿公会开刀吧。
不管怎么样,大人们的失误,毁掉了一个年轻人的未来。即使他奇迹般地活了下来。但失去了一条腿,就等于断送了他作为冒险者的道路。
「你刚才说,你帮坐在轮椅上的那个男孩子抬了一下轮椅,对吧。我听说,他能活下来简直就是个奇迹。他的眼睛和腿已经……如果队伍里重要的同伴变成了那样,换做是谁都会……那个调查员说,他在教会被修女给赶出来了。修女说,现在的情况不适合说话……不是说那个男孩子不适合,而是他的同伴们不适合。」
「——,……这样啊,那家伙可是……」
「……那个,那个男孩子,他……」
……但是,这次却完全没有公布是谁攻略了迷宫,boss是什么,为什么要隐瞒这些信息呢?」
男人记得大概1个多月前,工会曾经宣布过距离这座城市不远的〈古泽尔〉迷宫被攻略。结果2周前,公会突然又发布公告,说迷宫真正的boss被讨伐了,目前工会正在确认详细情况。也就是说,最初提交的攻略认定是错误的。
即使翻遍历史记录,官方承认的这个怪物的讨伐记录,恐怕都未必有十次吧。
究竟,把什么东西,深深地烙印在了自己的眼中呢?
在那些追随在她身后的目光中,也包含着不少『那种的视线』,所以接待员小姐才会露出有些可怕的表情。
「……为什么……」
然后呢,2周前,正好有人目击到了如下情况——有人看到疑似是阿托莉她们的队伍〈银灰的旅路〉一行人,抱着一个浑身是血的青年,直接冲进了〈圣导教会〉。
「……真的是,糟心透顶的事啊。」
「………………」
无论是对未知世界充满好奇的探索精神,还是像那个少年一样勇敢的决心——驱使着年轻冒险者们前进的,应该是这些闪耀的感情才对。
而这位和少年年纪相仿的少女,却在如此年轻的时候,就静静地决定了自己生命的归宿,并下定决心为之殉道。
男人和接待员小姐,都找不到任何话语来开导她。
因为就连活了这么久的他们,也从未认真思考过,自己生命的意义。
————Tips:阿托莉————
拥有异域风情褐色皮肤的『仆娘』。在那场战斗中似乎看到了『什么』,为了沃尔卡愿意连灵魂都奉献出去,做好了赴死的觉悟。强得离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