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要为了这个人去死。』
这句话是认真的,这是她当时内心最真实的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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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腿截肢。右眼,也大概再也无法看到光明了。」
听到这句话的瞬间,阿托莉的脑海中浮现出与〈夺命者Grim·Reaper〉战斗时,眼前出现的惨状。
倒在血泊中的沃尔卡、
声嘶力竭的哭喊着的丽泽尔、
被击飞在一旁、痛苦挣扎着的尤莉缇亚、
还有,瘫坐在地上、茫然不知所措的自己。
在阿托莉出生的南方部族——通称〈阿尔斯瓦雷姆族〉,是一个将历史都奉献给了战斗的战斗民族。
所有族人都将战斗视为信仰,并以自己的武力为荣。在那里,无论男女,从出生的那一刻起,就会接受成为优秀战士的教育。他们在学会拿勺子、拿笔之前,就已经学会了如何挥舞刀剑,并且会以相对弱小的野兽为目标进行狩猎——阿托莉,也是在这样的环境中成长起来的战士之一。
虽然这么说有点自夸,但阿托莉真的很强。在同龄人中,没有任何人是她的对手,有时候就算对上成年人也能赢下几场,她在12岁时就打败了本来应该在成人礼上才与之战斗的烈鬼(Ogre)。族长『阿婆』也对她寄予厚望,严格而又充满感情地将自己所有的经验和技巧都传授给了她。
据说,对〈阿尔斯瓦雷姆族〉来说,战场就是与神明交流的场所。
背负着历史和荣耀,在战场上纵横驰骋,在飞溅的鲜血中与天地相通,燃烧生命,化身鬼神。并肩作战的同伴,就是以性命相托的同胞,同伴的伤,就是自己的伤,也就是部族的伤。我们要做的,就是以一己之力击溃所有敌人,保护同伴免受一切伤害,披荆斩棘,以压倒性的武力君临天下。
在阿婆的教诲中,有一句话令她印象深刻。
「——听好了,阿托莉。『为了这个人而死』。你要找到一个能让你发自内心这样想的人。」
奶奶总是喜欢一边吞云吐雾地抽着烟斗,一边说些孩子们难以理解的大道理。
「无论对方是值得侍奉的主人,还是并肩作战的同伴,甚至是心爱的男人都无所谓。但你一定要找到一个能让你心甘情愿地为他付出一切 —— 你的每一根头发、每一块骨头、每一滴血液、每一丝灵魂 —— 为这样的人献出生命,对我们来说,就是最高的『荣耀』。」
「……阿婆也,死过吗?」
「你以为站在你面前的人是谁啊……。嘛,不过『献出生命』的方式有很多种,而我的情况,是通过被赋予的使命。所以,我才会像现在这样,苟且偷生的做着族长这种事情。……如果能培养出像你这样的孩子,或许我当初没有去死也是有意义的吧」
从她的身旁来的冲击。
她本应该,被那股毫无道理可言的黑色魔力洪流,瞬间撕成碎片才对。
然而。
「……呜,啊啊啊啊…………!!」
那个画面,再次浮现在阿托莉的眼前。
「呜……呕…………」
阿托莉真想一拳把面前的墙壁砸得粉碎。那种没能保护好同伴的悔恨、什么都做不到的无力感、以及犯下『罪孽』的屈辱感 —— 但是,啊啊,并不只有这些。折磨着阿托莉内心的情感,绝对不只是这些。
等她回过神来的时候,她已经冲动地跑出了〈圣导教会〉,来到了一条不知名的小巷里,无力地跪倒在地。
但是,阿托莉却动弹不得。
那画面、那声音、那记忆,如同跗骨之蛆般,挥之不去。血肉被撕裂,骨头被碾碎的声音,还有那如同喷泉般涌出的鲜红血液。这一切,都发生在她的眼前,近在咫尺。
好恶心。
阿托莉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的。
她好像看到,他那张和自己一样面无表情的脸上,露出了视死如归的决绝神情。虽然只有一瞬间,却深深地烙印在了她的脑海里。
她无法打倒应该打倒的敌人,也没能保护应该保护的同伴,直到那一刻,她才彻底地意识到,自己真的,什么都做不到。
因为,阿托莉无法从他身上移开自己的视线。
沃尔卡为了保护她,倒在了血泊之中的身影。
她捂着嘴,扶着墙壁。眼前一片模糊,甚至不知道自己是站着还是蹲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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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腿截肢。右眼,也大概再也无法看到光明了。
但是,她无法消除这种情感。
沃尔卡,是为了保护阿托莉才受伤的。是因为阿托莉才差点丧命,失去眼睛和腿的。阿托莉没能保护好同伴。犯下了身为〈阿尔斯瓦雷姆族〉绝对不可饶恕的罪孽。但她现在竟然还对自己的救命恩人,产生了一种类似于『喜悦』的情感,这实在是太奇怪了。
然后,沃尔卡就这样在阿托莉的眼前,被撕成了碎片。
为什么?
当时沃尔卡独自一人面对〈夺命者〉的时候,阿托莉本来是可以动弹的。因为,沃尔卡保护了她。比起身负重伤、命悬一线的他,毫发无损的阿托莉,才是应该继续战斗下去的那个人。
那是对拼死保护同伴的沃尔卡,无法抑制的崇敬之情。
燃・尽・生・命・化・为・鬼・神——那毫无疑问,正是阿尔斯瓦雷姆一族所崇尚的,高贵的战士之姿。
时间,对所有人都是公平的。它不会因为某些特殊的情况而放慢脚步 —— 阿托莉并没有看到所有东西都慢动作回放的景象,迎接她的,只有残酷的现实。
——沃尔卡?
都怪阿托莉。
阿托莉被沃尔卡那奋不顾身、背水一战的身影,夺走了心神。
阿托莉什么都做不到。
不对。自己在想什么啊?
是阿托莉太自以为是了吗?是她太骄傲了吗?即使她使出了浑身解数的一击,也无法伤及〈夺命者Grim·Reaper〉分毫,反而因为攻击后露出了太大的破绽,被它轻而易举地用魔法反击了。
然而,她并没有感受到被撕裂的痛苦,只有一阵轻微的冲击。
——所以,你绝对不能像我一样。否则,你会后悔一辈子的。
阿托莉知道,自己不应该犯下这样的错误。对于以武力为傲的〈阿尔斯瓦雷姆族〉来说,因为自己的弱小而导致他人受伤是一件令人羞辱的事情,而被同伴保护,甚至害得同伴身负重伤,则是真正的禁忌。阿婆曾经告诉过她,这不是耻辱或不名誉,而是阿尔斯瓦雷姆的神明最痛恨的『罪孽』。
总有一天,自己也能明白这句话的含义吗?
当时的阿托莉,大概只有八九岁吧。奶奶说的话,对于一个孩子来说,实在是太难理解了,但阿托莉还是将这些话深深地刻在了脑海里。
她无法抗拒这种情感。
『找到了……』。流淌在阿托莉体内的血液,在这样告诉她。终于找到了。自从阿婆告诉阿托莉那句话以来,她一直都在脑海中模糊地描绘着,她所憧憬的战士的理想形象。而阿托莉想要为之付出一切的,一定是,一定是像那样的——
「……! 唔,啊啊啊……!!」
她悲鸣着,颤抖着,指甲抠进墙里,眼泪滴落在地上。然而,就在这深不见底的悔恨之中,一种截然相反的情感,开始同跗骨之蛆般蚕食着阿托莉的理智。
都是阿托莉的错。
身为〈阿尔斯瓦雷姆族〉的阿托莉明白 —— 当时的沃尔卡,已经完全将生死置之度外了。他并不是为了胜利,也不是为了活下去,而只是为了保护同伴,才会赌上性命战斗。
恶心的感觉,挥之不去。
——为了这个人去死。每一根头发、每一块骨头、每一滴血液、每一丝灵魂 。
明明不该发生的,不应该这样的。
不,她甚至根本就没有想过要动弹。
〈夺命者Grim·Reaper〉 —— 那是即使拥有阿尔斯瓦雷姆的血统,也无法匹敌的以夺走战士性命为生的绝望怪物。阿托莉曾经听说过,她的几位祖先都曾与这个魔物交过手,但无一人生还。
所以,阿托莉当时才会认为,她必须保护大家。她并不害怕死亡,她也相信自己能够做到。因为,自己可是〈阿尔斯瓦雷姆族〉的人啊。
想要呕吐。
「呜,啊,啊啊啊啊…………!!」
她想要将这种情感,深深地烙印在自己的灵魂深处。她要记住那位值得自己尊敬的战士的名字、觉悟、伤痕、鲜血、生命,以及他的一切。
在某种超越自身意志的力量的驱使下,阿托莉的灵魂,仿佛被染成了纯白色。
「沃尔卡……!沃尔卡——!!」
没能保护好同伴的罪恶感,以及对没能保护好的这位同伴所产生的崇敬之情。这两种强烈到几乎要让人崩溃,甚至疯狂的感情,吞噬着名为阿托莉的少女。
自己到底哭了多久呢?
「——求求你们……!」
正当阿托莉狂乱的内心逐渐恢复平静时,她突然间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于是她深吸了一口气,稍微恢复了一些意识。
「真、真的没什么大不了的!我自己一个人找就行了,你们别跟着我了……!」
「哎呀哎呀,大家一起找效率才高嘛。别担心,我们只是正好有空而已」
「就是就是。没关系没关系,我们人很好的」
「我真的不需要你们帮忙……!!」
「…………………………」
耳边传来了少女那无奈的声音,以及纠缠她的男人们那轻浮而又冷漠的声音。
恶心感和泪水迅速消退,原本狂躁不安的内心,也在瞬间被冻结。阿托莉面无表情地站起身,悄无声息地朝声音传来的方向走去。
在略微偏离小巷人迹罕至的地方,她果不其然看到了意料之中的场景。
「唔——,这边好像没有啊?要不我们去那边看看吧?我的同伴们都在那边,我们一起去那边找找?」
「都说了不用了……!你们别再跟着我了!」
「别说这么绝情的话嘛,我们可是在担心你啊。我们真的没有恶意的」
「——你们在干什么?」
男子被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跳慌忙回过头来,而被纠缠的少女——尤莉缇亚则露出了一副终于得救的表情。
「太・美・了……」
阿托莉移开了视线。
这不是什么新鲜事。尤莉缇亚即使在同样身为女性的阿托莉看来,也是一个可爱又漂亮的孩子。阿托莉觉得她将来一定会成为一个极其美丽的大人。也正因为如此,以前只要一旦让尤莉缇亚独自一人在街上行走,她就肯定会被奇怪的男人缠上。
仅此而已。阿托莉再次将背对着哑口无言、僵在原地的男人,迅速消失在街道的熙熙攘攘的人群中。
「啊,嗯……」
「啊哈哈……」
「——我现在,心情很不好。」
「对不起,我好像变得有点奇怪了。」
得快点回教会才行。
因为没能保护好同伴,所以感到悲伤是理所当然的。
「哦,你也挺可爱的嘛。穿得还挺大胆的呢。是外国来的孩子吗?」
说这话时,那个男人的语气完全不带任何高兴的意思,另一个男人看到阿托莉的样子,嘴角露出一丝狞笑。
「我们走吧。」
「……」
看起来是不是像疯了一样?
「你拔剑就好了啊。悠莉蒂亚比他们强一百倍。」
真是无聊的男人。
看起来是不是很奇怪?
「……那个,阿托莉你没事吧……?」
尤莉缇亚忙不迭地躲到了阿托莉的背后。阿托莉没错过其中一个男人瞬间露出厌烦似的表情,还啧了一声。
阿托莉拉着尤莉缇亚的手,向街道的方向走去。远处隐约可以看见教堂的十字架。看来她们已经跑了很远。明明尤莉缇亚自己也很难过,但她还是不顾这么远的距离拼命追过来,这让阿托莉觉得她真的很温柔。
只有沃尔卡和圣都里的一些亲密朋友,才能让她感到安心。
以及——因为遇到了曾经在脑海中描绘过无数次的、无比高尚的战士,所以被其深深吸引……也是理所当然的。
他们都有着粘人的、令人不愉快的目光。
「哇——」
现在的自己,是在笑吗——?
在瞪大眼睛向后退缩的男人面前,阿托莉平静而清晰地发出了最后通牒。
「………………」
「——我,搞不好,已经满脑子都是沃尔卡了。」
「很奇怪吧。明明我什么都做不到……但是,这就是流淌在我体内的『血液』啊。」
所以阿托莉说出来了。
「……你还好吗?」
「——我没事。」
尤莉缇雅过去住在王都的家中时,由于她出色的剑术天赋,经常受到哥哥们的欺负。而且,之后的生活中被那种男人搭讪也不止两三次了。正因如此,尤莉缇雅现在仍然非常不擅长应付『像哥哥一样年长的男性』。
现在的自己,在尤莉缇雅眼中是什么样子呢?
尤莉缇亚的脸上勉强挤出一丝微笑,但其中却带着无法掩饰的自责。
就在那个男人的手指即将触到阿托莉的肩膀的瞬间。
「——!?」
男人没有追上来。太好了,阿托莉松了一口气。如果他还执迷不悟地追上来的话 —— 自己可能会忍不住打断他一两根骨头。
「对不起……在这种时候还给你添麻烦了……」
明明在后悔,明明在悲伤——不。
声音没有颤抖,也没有作呕的感觉。在被那种无法言喻的感情灼烧着灵魂,无数次落泪之后,阿托莉终于明白了。
「……啊,难道这位就是你一直在找的同伴?真好,找到了。」
再加上她性格内向又不擅长拒绝,男人们就更加得寸进尺。在组成这个队伍后,赶走这些讨厌的虫子一直是阿托莉和沃尔卡的责任。
「什么?等等,我帮了这么多忙,总该有点表示吧。」
「那样燃烧生命,赌上一切的样子 —— 太美了。真的,太美了……」
「我非常后悔,也很懊恼,也很悲伤。但是,与此同时——」
因为自己的缘故让他受了那么重的伤,所以感到懊恼也是理所当然的。
阿托莉虽然除了战斗以外一窍不通,学识也不怎么样,但她还没蠢到在这种时候反问『什么』的地步。
正因为后悔,正因为悲伤。所以才会痛苦到无以复加,才会如此令人神往。
「诶……?」
这次的虫子是一对二人组,年龄都比沃尔卡稍大一些,外表还不错,但明显一直在对尤莉缇亚动手动脚,轻浮的很。腰间挂着〈剑与杖的纹章(Sword·&·Wand)〉的护身符。真没想到他们似乎是冒险者。
没错——自己已经没事了。
这就是阿托莉毫无虚假的真心。她的感情并没有错。即使相互矛盾,也绝不冲突,她已经意识到了这一点。
阿托莉像野兽一样猛地回头,向那男人轻轻地发出了一股杀气。
「别跟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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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如果这点事就能让那些男人放弃的话,他们一开始就不会纠缠尤莉缇亚了。刚才啧声的家伙用更加不悦地声音说:
「——我,搞不好,已经满脑子都是沃尔卡了。」
听到阿托莉说出这句话的瞬间,尤莉缇雅感觉之前弥漫在眼前的黑暗被突然斩断了。
她的内心感到被刺穿一般。面对着面带淡淡微笑,仿佛置身梦境般说出这句话的阿托莉 —— 尤莉缇雅一时之间竟然感觉不到丝毫怪异。
因为,尤莉缇雅自己也是一样。
明明自己什么都做不到,明明是因为自己太弱了,但沃尔卡当时的身影,他舍弃一切所劈出的剑之极致,却深深地刻在了她的灵魂深处,挥之不去。
即使后悔,即使悲伤,即使无法原谅自己,即使即使即使即使即使即使 ——
她终究无法摆脱心中这股灼热的思念。
「走吧,该回去了。」
「嗯,好的……」
她曾以为自己不该抱有这样的情感,并试图说服自己这是错误的。但现在,阿托莉的内心触动了她,令她的信念开始动摇。
年幼的尤莉缇雅还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这份情感。
她只明白一件事。
太・美・了……
沃尔卡那连死神都能斩灭的剑,真的美得超乎想象,仿佛不属于这个世界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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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后,当阿托莉再次在病房里看到沉睡的沃尔卡,她的情感完全升华了。
她终于从心底里理解了当时阿婆的话。
——为了这个人去死。
为他付出一切,每一根头发、每一块骨头、每一滴血液、每一丝灵魂。
「——对了,阿托莉。虽然你才十二岁,但既然打倒了烈鬼(Orge),就算是真正的成年人了。所以,我要告诉你我们另一项重要的使命。」
「那很简单,当然就是先把他扑倒,然后扒光衣服,接着就这样,让他直到骨髓都——」
「等你将来遇到了让你觉得『就是这个人』的强者」
「就是说,生个孩子嘛。我们部落里,很多人都年纪轻轻就战死沙场,所以留下后代,传承阿尔斯瓦雷姆的血脉,也是我们重要的使命之一。」
「就去找他要种子吧。」
「什么?」
「种子?」
「……怎么才能生孩子呢?」
另外,那位阿婆似乎还给阿托莉灌输了许多多余的知识。
——————Tips:阿托莉——————
来自战斗民族〈阿尔斯瓦雷姆〉的少女。她将沃尔卡视为值得崇敬的理想战士,因此打算按照阿婆的教导,找个机会把他扑倒扒光。看来跨文化交流真是困难重重啊。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