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啊!? 〈夺命者Grim·Reaper〉被讨伐了!?」
在圣都〈格兰芙萝泽〉的中心地带,耸立着一座宏伟的大教堂,它是目前正在向沃尔卡提供治疗的〈圣导教会Christ·Cross〉的中枢机构。其庄严肃穆、雄伟壮丽的姿态,足以与王都荣光的象征——王城相媲美,令所有前来瞻仰的人都为之肃然起敬。
这也不足为奇。因为这座大教堂,正是统治着圣都的四位圣女——即神之化身的住所,是一片名副其实的圣地。
如果有任何宵小之辈想要擅闯这片神圣的区域,就必须骗过百名虔诚的礼拜者的耳目,避开连一只老鼠都不会放过的精锐骑士团的监视,最后击败圣都战力之巅的三位圣骑士(Paladin)。
就在刚才,从其中一个房间里传出了一阵与圣女身份极不相称的惊呼声。
「我靠,真的假的,上次成功讨伐这玩意儿是什么时候的事了?啊,对了,上次好像是王都的〈七花法典〉那帮傻逼干的。当时他们可是在我们圣都面前好一阵耀武扬威,说什么『你们这些家伙肯定做不到吧』。去死吧,一群混蛋。」
一位少女一边用着与圣女身份极不相称的语气大呼小叫,一边兴奋地浏览着一份报告书。她身穿与普通修女明显不同的纯白修道服,头上戴着长长的面纱,几乎遮住了整个腰身。
她的面纱上装饰着如同王冠般的银制发夹,上面刻有让人联想到『雪』之结晶的六瓣花纹章。
这位雪之少女接着又咧开嘴巴,露出了与圣女身份极不相称的笑容:
「而且讨伐成功的居然只是一只A级队伍……喂喂,我们这边的冒险者不也是有两下子的嘛。好,等下我要好好嘲讽一下王都那帮混蛋……喂,〈天剑〉,你听到我说的话了吗?」
「是的。真是令人惊讶……距离〈七花法典〉诸位大人们的上一次讨伐,已经过去四年了呢。」
在雪之少女的身边,还站着另一位被其称为〈天剑〉的少女。这位少女也同样身穿一尘不染的纯白修道服,戴着长及腰部的巨大面纱。
不同的是,她的银质发夹上刻着『剑』的纹章,而且她的举止优雅,与圣女之名相称。
「称呼那些傻逼,根本不需要用敬语。毕竟,他们可是七个人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勉强打败了我们A级队伍就能轻松解决的魔物,有什么好神气的。」
「〈白亚〉大人,〈夺命者〉可不是普通人能够战胜的魔物……」
「吵死了吵死了,不管怎么样我等下一定要好好嘲讽他们一顿。」
雪之少女——也就是被称为〈白亚〉的这位女孩,将目光重新投向报告书,
「唔嗯,队伍名是〈银灰的旅路〉么……啊?等等,这个不就是——」
「这不是沃尔卡大人的队伍吗?」
〈天剑〉的语气瞬间变得激动起来。〈白亚〉见状立即露出了「呃」的厌烦表情,但〈天剑〉完全无视了她,而是自顾自地继续说道,
「那个,我先声明一下。你一定要冷静地听我接下来要说事情。真的,一定要冷静冷静再冷静。我是认真的哦。」
嗯,这玩意儿真是惨不忍睹。
「…………!!」
「〈白亚〉大人!」
我终于开始康复训练了。
说是康复训练,其实指的就是练习走路。而既然要练习走路,首先就得有能安在我左腿上的义肢才行。所以,我立刻借用了教会的康复训练室,在老修女的指导下试着装上了做好的义肢——
「太过头了吧,笨蛋。你啊,真是的。」
〈天剑〉回以的微笑是那么的虚弱,仿佛随时都会崩溃一般。〈白亚〉判断再谈下去只会让气氛更加糟糕,于是说道,
「……啊,没什么,只是这个迷宫的名字,总觉得在哪里见过。是不是前阵子刚被攻略的那个?」
〈白亚〉苦笑着看着瞬间恢复精神的〈天剑〉,继续查看报告书的内容。
「……我唯一能做的只是为沃尔卡大人的旅途平安祈祷罢了。」
「……」
嗯,其实我对外观没什么想抱怨的。问题在于,它与残端的连接方式。
「有,感觉好恶心。」
「真是的……我不是说过了吗,你就是太爱操心了。他可是个男人,就算两周不回来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首先,让我们来看看它的外观。它采用了一种非常简洁洗练的结构,在『残端』——也就是截肢后腿部残留的部分——连接的插座上,简单地安装了一根稍粗的棍子。总觉得在哪部漫画或动画里见过类似的义肢。不过说到底,义肢只要能支撑身体在地面上行走就行了,所以无论在哪个世界,最终都会变成这种拐杖一样的形状吧。
〈天剑〉见状疑惑地歪着头。
〈白亚〉看向〈天剑〉。她的眼神中充满了如同陡峭的悬崖边一般,深不见底的悲伤和悔恨。
「怎么样?有没有哪里觉得不对劲?」
「怎么会……」
「解散什么啊,根本就没组建吧。明明是我当着你的面否决的提案,你别擅自篡改记忆了啊?!」
「〈白亚〉大人,有什么问题吗?」
随之而来的是漫长的沉默。
据说插座内部涂覆了一层史莱姆材质,可以通过注入魔力使其吸附在皮肤上。虽然我一开始对此持怀疑态度,但实际试过之后,发现它的吸附力确实惊人,至少在轻轻抬起腿的情况下,完全没有脱落的迹象。
「呵呵,装上这种义肢的人一开始都会这么说。忍耐一下吧,这小地方能弄到的义肢也就这样了。」
「……喂,〈天剑〉。」
〈白亚〉深深地叹了口气,
「我,曾经因此眼睁睁看着沃尔卡大人去送死……担心他,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你那位沃尔卡大人,他啊…………身受重伤,失去了一只眼睛和一条腿。」
〈天剑〉强硬的打断了〈白亚〉那略有些不耐烦的话语。
是用史莱姆。
「哈?! !!!!!!!!!!!!!」
据说,那天大教堂的圣所,比平时要热闹许多。
然后再次倒吸了一口气。
「啊,沃尔卡大人,您平安无事真是太好了……!太好了,这样一来,之前组建的搜索队就可以解散了。」
又沉默了片刻。〈白亚〉紧闭双眼,眉头紧锁,「啊啊啊啊啊——」地揉着眉心挣扎了半天,终于下定了决心——或者说是放弃了挣扎——开口说道。
「你的那位沃尔卡大人,做梦也不会想到吧。自己居然会被天下闻名的圣女大人如此挂念。」
「啊,好好好,你说得对,你就是这种人,真是的。」
「……你也太执着了啊。」
「啊,总感觉有些不妙的预感。」
〈白亚〉突然坐直了身子,微微前倾,再次仔细地查看起报告书的内容。她一页一页地翻阅着,目光如炬,仿佛要将纸张都看穿一般,
「——喂,〈天剑〉,我理解你的心情。发生这种事,你肯定坐立不安,恨不得马上飞过去吧。但是,就算这样,你也不能真的瞬间就冲了出去吧?我们作为圣女可不是那种可以随意离开圣都的身份啊,而且那里那么远,要去的话也要好好准备行李吧?食物、衣服什么的都要带齐,不然好不容易见到沃尔卡大人,却让他看到你这副狼狈的样子,多丢人啊?所以,你先冷静一下,拜托了,真的,如果要去的话,至少让我先调整一下工作安排吧,你这样突然离开真的很困扰啊,我们的行程都会被打乱的,啊啊啊啊啊,该死啊啊啊啊,谁来阻止她一下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知道了。」
「……」
她的话语戛然而止。
她抬起头,倒吸了一口气,「嘶——」
「不过话说回来,居然是〈夺命者〉啊,那帮家伙到底跑到多么危险的迷宫里去——」
接着再次看向报告书。
这是三天前发生的事情。
/
「虽然您这么说,但我一直都很冷静……」
〈白亚〉的表情充满了痛苦,仿佛抱着一个随时会爆炸的炸弹,她这个样子除了痛心疾首,已经找不到其他词语来形容。
「不,你肯定没明白我的意思吧。」
「噫——」
〈白亚〉这次轻轻地叹了口气。
「好!一定要倾尽全圣都之力举办凯旋游行之类的才行!」
「〈白亚〉大人?」
……真的是史莱姆。
这不是因为报告书的内容,而是因为她在看完报告书后,考虑到〈天剑〉所露出的表情。
「好好好,等他回来的时候,我们就狠狠祝福一下他吧。毕竟是讨伐了〈夺命者〉的伟大功绩,圣都这边也要给予嘉奖才行。赏罚分明可是我们的宗旨。」
尽管如此,它还是史莱姆。
千真万确的史莱姆。
我想表达的是——它黏糊糊的感觉真的超级恶心啊。
「唔哦……」
「沃、沃尔卡?你还好吗?」
「啊,没事。不过这个……要花点时间才能习惯啊。」
大概是因为我露出了非常难受的表情,师父已经开始进入过度保护模式了。但如果只是装个义肢就让她这么担心,以后就别想继续下一步工作了。不行不行,我必须赶紧振作精神,
「来,丽泽尔小姐,别站在那里碍事,到这边来坐吧?」
「嗯。丽泽尔就是容易瞎操心。」
「呜。可是……」
尤莉缇雅和阿托莉也来到了康复训练室。虽然我觉得在大家面前复健并不是什么值得炫耀的事情,但有人能帮忙照顾师父,真是帮了我大忙。
话说回来,仔细想想,我们队伍里,温柔稳重的尤莉缇雅像长女,总是很冷静的阿托莉像次女,反而带着一身孩子气的师父才像最小的女儿,这样的设定真是太合适了。不过,如果让师父听到我这么说,她肯定会气鼓鼓地冲我发火的……
「当然,我可不是因为什么奇怪的爱好才用这种材料的。」
言归正传,让我们回到老修女的说明。
据说,在使用义肢时,有一个问题是绝对不能忽视的,那就是对残端的负担。简单来说,如果每次走路时,残端与义肢都会发生碰撞、摩擦、挤压等情况,就会导致疼痛和肿胀。……就像穿了不合脚的鞋子,会磨破脚一样。
而史莱姆义肢,可以从各个方面减轻对残端的负担。因为它能紧密地吸附在皮肤上,所以即使活动腿部也不会发生移位,而且它还能在插座之间起到缓冲的作用,分散压力。安装方法也非常简单,只需将腿伸进去,系紧皮带,然后注入魔力,三个步骤即可完成。而且,它还可以根据需要随时拆卸,非常方便日常生活使用。
「但是,它毕竟只是为了日常生活设计的。你可别指望戴着它继续冒险。」
另一方面,虽然史莱姆可以吸附在残端上,但说到底也只是把腿插进去而已,所以不建议进行跑步、跳跃等剧烈运动。而且,义肢本身也是用比史莱姆吸附力更弱的轻质材料制成的,所以与其他类型的义肢相比更容易损坏。
容我再抱怨一遍,黏糊糊的感觉真的很不舒服。
……非常不舒服。
「……嗯?」
「诶啊——不,可是,您二位就这样走在街上……」
她的祈祷得到了回应。
她对着蓝天长长地叹了口气,其中蕴含着与其新人身份不相符的深刻感触。这也难怪,毕竟就在大约两周前,她还被一位德高望重的老修女揪着衣领,被迫参与了一位被送到教会中的身受重伤的青年的治疗。
「我们是来拜访沃尔卡大人的。」
「沃尔卡……」
「——!!!」
少女慌乱地想要解释,却被对方温柔地阻止了。那个,如果您都不是『大人物』的话,那这个世界上的人岂不都成了蝼蚁了吗?
「诶?啊,安洁……大人?」
幸运的是自那以后,教会就再也没有接收过什么重伤员和病人了。而她也第一次意识到,和平究竟是一件多么珍贵的事情。
其中一人身着和她一样的黑色修道服,另一人则是毫不起眼的、略显破旧的银色轻铠。
说实话,她现在不太想去回忆当时的情景。
「那、那个,请问您二位今天来是有何贵干——」
等、等等。
「我没事的。我已经迫不及待地想要站起来活动活动了。」
「原、原来如此……」
「——诶,」
「是的,为了避免在城里引起骚动,我们稍微使用了一些小法术。所以,在城里的人们眼中,我们应该只是非常普通的修女和骑士吧。」
「早上好。」
因为每次回想起当时的画面,她都能清晰地闻到那股浓重的血腥味。虽然这对于奇迹般地活下来的那位青年来说非常抱歉——但当时,她见到青年的第一眼,就真的在心里认定他「已经没救了」。在场的大多数修女,都被那副惨状吓得脸色苍白。只有那位老修女,坚定地说道:
等到对方走到自己面前打招呼时,修女已经完全僵硬,动弹不得了。
我的左腿是从膝盖以下被切断的,医学上应该属于小腿截肢。由于膝盖本身还保留着,所以通过义肢回归社会还是很有希望的。
「那么,我们开始吧。」
在经历了将近两周的时间后,我终于能够不依靠任何人的帮助,再次凭借自己的力量站了起来。
「安洁,闲聊就到此为止吧。你好像把她吓坏了。」
我轻轻地拍了拍师父那颗担心得快要爆炸的小脑袋。
少女的脑袋已经乱成了一锅粥。她拼命压抑着想要立刻逃离现场的冲动,向站在修女身后的骑士投去求救的视线。—— 这到底是在开什么玩笑请原谅我只不过是个无名小卒您跟我开玩笑也没什么意义请发发慈悲吧。 (高速神言)
「初次见面。我叫安洁。」
毕竟,这是一个只要走出城镇一步,就随时可能遭遇可怕魔物的世界。
这怎么可能啊,您在说什么啊,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不过,事到如今,我也只能接受现实了。如果不能自己走路的话,别提重返社会了,就连帮助大家实现幸福未来的愿望也会变成泡影。如果要习惯这种黏糊糊的感觉是迈向未来的第一步,那我必须咬牙坚持下去。
「啊,……但是,不,可是……」
「嗯~~……啊,果然还是和平最好啊。」
虽然她还是个对教会事务一知半解的新人,但少女也是堂堂圣导教会的一员。她一眼就认出,那是教会的修女,以及她麾下的〈圣导骑士团(Christ·Knights)〉的骑士。
她是一位刚来这里工作不久的年轻修女。这位身穿端庄黑色修道服的少女,停下了手中的扫帚,在阳光下尽情地伸了个懒腰。
「那是,谁啊……」
但是,这个城镇附近,有这么一位如此美丽的、即使在远处也能一眼认出的白金色头发的修女吗?如果是同事的话,自己应该会有印象才对,而且如果在同一个城镇的教会工作,却从未见过面,这也未免太奇怪了。
「啊……真是抱歉。这次我们是以微服出访的形式前来的。」
虽然是刚来教会工作不久的新人,但正因为是新人,所以少女比任何人都清楚地意识到,眼前这位修女究竟是何等尊贵的存在。
/
但她绞尽脑汁——也无法跟上事态的发展,一切都发生的太突然太迅速了。自称安洁的修女用动听的声音轻声笑道:
修女歪着头眯起眼睛,绞尽脑汁思考着『会是谁呢,会是谁呢』。
像这样平安宁静的日子,真希望它能够一直持续下去,哪怕只是一天也好。
当两人走到足以看清面容的距离时,少女顿时失去了言语。
「『大人』什么的,叫我安洁就好。我只是个普通的修女而已。」
「不不不不不不不」
「啊,请您不要这样。我、我可不是什么了不起的大人物,不值得您如此……」
仔细想想,也确实是这么回事。否则的话,现在这座教堂早就被狂热的信徒们包围了,变成一座混乱的熔炉了。
少女回过神来。条件反射般地屈膝跪下,
她一下子就听出,这不是对方真正的名字。不,与其说是假名,不如说是昵称……吧?少女试图以极快的速度思考对方特意使用这种称呼的原因。
这位修女像往常一样,在教堂前进行着日常的清扫工作。
……那是让她痛苦地意识到在圣导教会工作究竟意味着什么的一天。
少女在重新开始清扫工作后不久,便察觉到了一丝异样。她看到两个人影,正沿着连接着城镇中心和教会的坡道,径直朝这边走来。
等一下等一下等一下。
为为为为为为什么,为什么这・位・大・人会在这里?
「他还活着。如果我们什么都不做就放弃的话,那和我们亲手杀了他没什么区别。」
——沃尔卡?
少女在脑海中搜索了一下教会相关人员的信息,虽然花费了一些时间,但最终还是在五秒钟内想起来了。
就是那个身负重伤被送来,奇迹般地活了下来,并且以惊人的恢复速度,在今天开始进行义肢康复训练的那个青年。
「那、那位大人的话,现在应该正在进行『义肢』的康复训——」
少女的话说到这里戛然而止。
因为她突然感到呼吸一窒,再也说不出话来了。
她无法呼吸了。这不是因为恐惧,她的身体也没有丝毫颤抖。而是在那一刻,她想起了小时候,父母带她去圣都的大教堂时,身体所感受到的那种令人窒息的庄严神圣的氛围。
当她第一次踏入那片净土之时,在神圣的神像前祈祷时,那种仿佛自己全身心都被净化了一般的感觉。那是人类在感受到神威时,油然而生的敬畏、恐惧之情。
少女静静地明白了——原来,人类在真正的神圣存在面前,真的会连呼吸都停止。
「——啊,真是失礼了。」
那股神圣的气息转瞬间又消失了。即将被染成纯白的世界,也在一瞬间消失殆尽,原本的蓝天、原本的街景,以及原本的感觉,都回到了少女的身上。
少女仿佛就好像是在虔诚地祈祷完毕后,轻轻地睁开了双眼。
「吓到你了,真是抱歉。」
「不、不,没有——」
由于这段经历太过短暂,以至于少女现在还无法确定刚才的感觉究竟是什么。
「那么,我们就先失陪了。……愿主的祝福与你同在,赞美你那无比虔诚的奉献。」
最终,还没等少女回过神来,修女就带着骑士走进了教堂。
「————……」
少女茫然地抬起头,望着天空。自己刚才究竟看到了什么,听到了什么呢?会不会只是这晴朗的天空和明媚的阳光,给自己带来的一个白日梦?但即使真的是梦,她也觉得自己经历了一段不可思议的体验。
那位大人,居然真的出现在了自己的面前,和自己说了话,还让自己产生了一瞬间想要顶礼膜拜的冲动——。
听着从教堂里传来的同事们的尖叫声,少女心想,看来那果然不是梦啊。
也许是因为这段时间只能进行简单的挥剑练习,我感觉自己现在就像着了魔一样,迫切地想要进行真正的锻炼。虽然这么说可能有点夸张,但我真的觉得,如果不能继续挥剑的话,我就会失去自我,变成另外一个人。
没有可是。
完全没有任何预兆的。
其实,我原本以为自己可以做得更好一些的。难道是我的身体真的变迟钝了吗?……真是的,如果那个『臭老头』在这里的话,肯定会大声训斥我「你小子是不是松懈了」,「别偷懒」之类的吧。
阿托莉一边抚摸着师父的脑袋,一边说道:
其中,有一位一直专门负责为我们……不,应该说是专门负责为我治疗的修女,
或许,比我想象中的还要——。
「可、可是……」
喧闹声越来越近。我隐约听到一个油腔滑调的男人在说:「啊,各位淑女们,请冷静一点!」
/
「——诶!?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
而且说到底,现在这个状况下就算真的发生什么意外,最多也不过是摔一跤而已。
不过,老修女似乎并不这么认为,
诶,是吗?……仔细想想,对于不是冒险者的普通人来说,确实需要花费这么长的时间吧。也就是说,我要想恢复到能够正常行走的状态,至少需要……一个月?
但义肢却不同。即使我迈出脚步,踩在地面上,我也无法准确地感受到地面传来的反馈。我真的踩实了吗?就这样把体重压上去真的没问题吗?会不会下一秒就失去平衡了?——这些感官上的,或者说是精神上的不安,一直困扰着我。
「丽泽尔你真的很容易担心。稍微冷静一点吧。」
如果连摔跤都害怕的话,我当初就不会拿起剑,也不会成为冒险者了。和以前经历过的那些训练相比,这种只需要注意不去摔倒,处处小心谨慎的康复训练,简直就像过家家一样轻松。
「欢迎来到〈圣导教会〉,请问您今天来是——诶!?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
「?那当然……」
「……安洁?」
「……那个,沃尔卡。虽然问这个有点多余,但这应该是你第一次用义肢走路吧?」
「——沃尔卡大人——!!」
康复训练开始后已经过了一个多小时。我经过了扶着栏杆练习、拄着拐杖练习等一系列训练,现在总算是能够在不借助外力的情况下,自己慢慢地行走了。
不不不,我可没有那么多的时间可以浪费。就算是『刚出生的小鹿』,虽然一开始都走不稳,但它们在出生几个小时后,就能自己到处乱跑了。
我下意识地用手撑着身体,低下了头。……刚才那个声音,是那家伙吧。真的是他吗?为什么大教堂的精英会跑到这种地方来?我一边想着,一边揉着隐隐作痛的太阳穴——
总之。
我坐到椅子上休息了一会儿,尤莉缇雅立刻端着一杯水走了过来。接着,师父也走了过来,
如果这是我自己的腿,当我迈出脚步的瞬间,我就能清晰地感受到脚掌踩在地面上的感觉,也能立刻判断出地面是柔软还是坚硬,是否稳固。
然而,我的预想落空了,冲进来的并不是那个男人,而是一位年轻的修女。
〈圣导教会Christ·Cross〉,对于我们这些经常受伤的冒险者来说,就像是第二个家一样。而我们〈银灰的旅路〉,尤其是在变成四人队伍之后,就一直以圣都为据点活动。也就是说,在圣都引以为傲的圣导教会的中枢机构——也就是俗称的『大教堂』里,我们认识不少熟人。
「辛苦了,前辈。」
「啊,谢谢。」
我对她那端庄秀丽的面容,和仿佛吸收了太阳光芒般耀眼的铂金色头发有印象。不,应该说,这个世界上,只有一个人会用「大人」来称呼我这个普普通通的冒险者。
「啊,沃尔卡大人——!」
不过,说实话。——我现在的状态,顶多只能算是『能够慢慢地行走』。尽管我花了一个多小时的时间进行练习,但目前也只能像刚出生的小鹿一样,在平坦的地面上踉踉跄跄地挪动脚步。
如果要用前世来比喻的话,就像是突然在眼前看到了超级巨星一样。
「沃尔卡,你、你没事吧?不要太勉强自己了哦?不用那么努力也没关系的,知道了么?慢慢来,慢慢来就好……」
我今天也要加油,至少要做到能够在教会里自由行走才行。这样一来,就算只是去拿一杯水,也不用麻烦师父她们了。
顺带一提,师父现在正像个小孩子一样,被阿托莉抱在怀里,紧紧地搂着。因为在我进行训练的时候,她一直都在旁边担心得坐立不安,完全静不下来。而且,每次我一摇晃,她就会慌慌张张地想要冲过来扶我,最后被看不下去的阿托莉强行拖走了。
那阵惊呼声,似乎是从入口的方向开始,在修女之间一个接一个地传播开来。听到这与神圣的教会格格不入的喧闹声,老修女有些不悦地皱起了眉头。
「……到底发生什么事了。真是吵闹。」
但对我来说,剑这种东西。
「说实话,我也觉得你应该再慢一点比较好。你之所以这么想要快点恢复,是因为有什么特别的理由吗?」
……自从身体变成现在这样之后,我就一直刻意地不去想这件事。
突然,从康复训练室的门外传来一阵尖叫声。不过,与其说是充满了恐惧或痛苦的惨叫,不如说是在面对突如其来的状况时,所发出的不知所措的惊呼。
果然,用义肢走路和用自己的双腿走路是完全不同的体验。其中最让我感到困难的是,义肢毕竟只是义肢,我无法用它感受到任何感觉。
「沃尔卡大人,安洁来看您了。」
我倒是希望其他人能不能别老对我这么小心翼翼的,我更希望她们可以冲着我吼着下达:『今天之内必须做到能够跑步,听到没有!』这种简单粗暴的指令就。不过,那样一来,师父肯定会哭着鼻子冲过来阻止吧,所以我还是稍微克制一下自己吧。
一看到我的身影,她就带着悲伤的表情朝我跑了过来——来者正是安洁,
我之所以想要快点恢复,当然是有好几个原因的啊……不仅是为了减轻师父她们的负担,也是为了能够早点回到圣都,而且——我还想要快点让身体活动起来。
「你有点太心急了……不,也不能说是心急。一般来说,就算只是要做到能够在不借助外力的情况下行走,也需要好几天的时间。」
「啊,啊……不,你怎么会在这里?」
安洁恭敬地跪倒在我的面前,轻轻地瞥了一眼我的义肢和眼罩,
「我听说您受伤的消息后,就一直心神不宁。对不起,我竟然完全不知道沃尔卡大人您竟然受了这么重的伤……!」
「这、这样啊。让你担心了。」
——安洁是一位充满纯真和慈爱的模范修女,是个非常好的孩子。
她确实是,个好孩子。
这一点毋庸置疑。但是,另一方面,她的感情又太过丰富,或者说,太过夸张了——
「不过,您不用再担心了。」
即使是离开了圣都,来到了这个小城镇,安洁那颗博爱的心也依然没有改变。
她用自己那双纯洁的双手,紧紧地握住我的手,眼中充满仿佛如圣光照耀般的慈爱。她用就连房间外都能听得一清二楚的,清晰高亢的声音宣布道:
「——我们现在就回圣都,以后你就和我一起住在大教堂里吧!」
「「「————哈?」」」」
我感觉,这还是我加入队伍以来,第一次听到同伴们同时发出如此充满杀气的声音。
————Tips:安洁————
在圣都专门负责为沃尔卡治疗的修女。是一位虔诚、慈悲、并且拥有着无比强大的感情的……等等,她和某位圣女大人是不是有什么关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