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理说,『那个男人』是此时此刻不该出现在这里的的人物。
在沃尔卡所知的『原作』中,并没有身为主人公的『那个男人』二度造访〈鲁特尔〉的剧情。
在原作剧情中,『那个男人』只是在故事开头吊唁了逝去的〈银灰旅路(Silverly·Grey)〉后,便一边向北辗转移动,一边在几个城镇和迷宫引发剧情,最终被卷入通往王都篇的宏大故事之中。
既然本来是那样的剧情,『那个男人』在这里作为援军出现的可能性本应是零。既然如此,为何这本不可能发生的事却在现实中发生了呢。
——因为,〈银灰旅路(Silverly·Grey)〉,并没有全灭。
在原作中,当『那个男人』赶到〈古泽尔〉最深层时,〈银灰旅路Silverly·Grey〉已经全员被杀了。然而在这个世界,『那个男人』却亲眼目睹了,沃尔卡独自一人讨伐死神的瞬间。
实际上,那幅光景也确实鲜烈地刻印在了『那个男人』的心底,其程度可以说丝毫不亚于丽泽尔、尤莉缇娅以及阿托莉。
因为『那个男人』在年幼时,故乡、家人、乃至所有的一切,都曾在一瞬间被魔物夺走。
因为『那个男人』曾是完全无法反抗名为命运的不讲理,而暂时屈服的一方。
正因如此,对『那个男人』而言,那一幕一定是令人目眩的光芒吧 —— 面对死神这种绝境,沃尔卡非但没有屈膝,反而拼死反抗,独自战斗到底,直到最后都守护住了该守护之物的身姿。
也正因于此,『那个男人』才会对力竭的沃尔卡尽可能地进行了应急处理,并亲自将其瞬间转移到〈鲁特尔〉。
无法见死不救。不能见死不救。那时的『那个男人』,比任何人都更不想放弃,真心想要拯救沃尔卡的性命。
可以说,如果没有那时『那个男人』的倾力相助,或许〈圣导教会(Christ·Cross)〉的治疗也会赶不上了。
之后便大致如沃尔卡所知,他没有见证治疗的结果便中途离开了城镇。不过,关于选择不见证的理由还有待商榷。虽然沃尔卡一个人擅自理解为『嘛,毕竟是不想和人扯上关系的主人公』,但事实真的如此吗。
无论如何,离开城镇的『那个男人』,并未如原作中一样前往北方,而是选择了南下。他将目标定在远离城镇、鲜为人知的迷宫,日夜沉浸在将魔物片甲不留地扫荡一空的战斗中。之后,在回程的路上,他为了弄清楚〈银灰旅路(Silverly·Grey)〉在那之后怎么样了,选择再次造访〈鲁特尔〉。
那个青年得救了吗?如果得救了有没有留下什么后遗症呢?是已经回归日常生活离开了城镇,还是仍处于无法动弹的痛苦状态呢?是因为九死一生而感到安心,还是陷入绝望觉得死了更好 —— 总之,之所以『那个男人』没有按照原作向北进发,是因为沃尔卡这一存在无论如何都让他挂念,无法割舍。
然后,映入『那个男人』眼帘的,是已经被残忍毁灭的〈鲁特尔〉镇。
不难想象,对于曾经失去故乡的『那个男人』来说,面对如此面目全非的城镇会抱有怎样的感情。
正因如此,他才会沿着拉姆齐留下的痕迹,在此时,赶到了此地。
因为不管敌人是魔族还是其他什么,只要是对城镇和无辜百姓下手的存在,『那个男人』都不可能原谅。
「马、马上用药水——」
他只花了一瞬间沉浸在哀悼中。然后回应了大剑的呼唤,静静的站了起来,名为『格伦』的『那个男人』,心中重新燃起了名为憎恨的烈火。
「交给我吧。—— 所有敌人,由我来杀。」
「哈,不愧是吸血鬼。——虽然外表是小鬼,但可不是杂鱼哦。你没忘记怎么打倒他吧?」
格伦站起身,在自己和少女之间的地面上划出一道直线。剑柄上镶嵌的红色宝玉放出光芒,形成了从划过的地面延伸向天空的魔法屏障。
「……………………」
因为,连他自己也没有勇气宣告那个残酷的事实。
「哈啊,这次是新来的吗……。人类还真是死缠烂打啊。人家已经开始觉得烦人,有点火大了哦。」
那个青年本不必在受了濒死的重伤后还要以自己的身体为代价
吸血鬼少年一边在空中躲过燃烧的红黑之火,一边发出了打心底厌烦的叹息。它的那双眼睛简直就是教科书般的非人之瞳 —— 眼中只会将人类的生命视为顺手的玩具。
自己总是这样,每次都会在必须要赶上的时候赶不上。他甚至觉得这就是一种诅咒。就像神明在嘲笑这就是你这家伙的命运一样。如果自己每一次都哪怕能再快一点点,就会有很多生命不必逝去了。
但是,全员都没有生命危险。
但是,自己能够将加害者屠戮殆尽。而这,也正是他与这把红色魔剑签订契约,堕入复仇之路的理由。
对着脸色苍白想要施救的少女,格伦的大剑发出了冰冷的声音。少女瞪大眼睛停止了动作。『有意识的剑』是一种传说般的存在,为了避免不必要的混乱,本来魔剑是不会轻易在人前开口的。
——而现在,又一个男人的生命在眼前即将耗尽。
这个世界,已经开始偏离原作的剧情了。
仿佛读懂了他的心,握在其右手的大剑开口了。那声音分不清是男是女,甚至分不清是有感情的生命发出的,还是无机质的机关合成的。
「——哈啊?」
比如,自己这种人。
「已经来不及了。……给那个赌上性命战斗到底的战士,送上临终的话语吧。」
「没用了,丫头。」
回头。大剑发出了无畏的嘲笑,
在沃尔卡讨伐死神的时候 —— 不,或许在沃尔卡成为与『原作的沃尔卡』似是而非的存在的那一刻起,偏离就已经开始了。
「——别后悔了,格伦。」
若要形容那火焰的形状 —— 更像是回应格伦的憎恨,从冥界爬上来的四臂鬼神。
格伦再次深刻体会到,是这个男人赌上一切守护了他们。
眼前少女的表情逐渐走向崩溃,格伦实在无法一直直视到最后,只能生硬的移开了视线。啊啊,这个世界真是让人作呕 —— 所以,自己将要终结它,现在,在这里。
毫不在意衣服被血弄脏,少女立刻用双臂抱起了男人。格伦自觉这群人大概是合乘马车的工匠或商人,而男人是护卫吧。还能看到其他被甩在地上、失去意识的乘客们的身影。
格伦在心中冷笑一声。虽然不清楚这个吸血鬼是不是这一切的元凶,但绝对与〈鲁特尔〉的毁灭有一定关联。而这种明明夺走了无数人类的生命,夺走了人们的归宿,却摆出一副自己才是受害者的嘴脸,其厚颜无耻的程度,让他几乎想吐。
或许,自己这辈子都无法拯救任何人。
「这是结界。别从这里出来。」
格伦呼出一口气,将思维切换到战斗状态。伴着那股沸腾燃烧的憎恶,他释放出赤红的魔力 ,大剑将那些魔力尽数吞噬后,再度喷涌出赤黑色的火焰。火焰以爆炸般的势头疯狂增幅,直蹿到格伦需要仰望的高度,最终化为一根灼热翻卷、惨烈无比的火柱。
被击中的位置,实在太糟糕了。
但那绝非单纯的火柱。
「所以呢—?这次是大哥哥做我的对手吗?」
格伦感觉到少年明显青筋暴起的气息。但还是无视。伴随着〈身体强化(Strengthen)〉一步跃起,将男人的身体托付给一位衣着光鲜的金发少女。
终于失去耐心的吸血鬼少年,一边散发着显而易见的强大魔力一边激昂起来。然而格伦依旧面不改色。他在很久以前就已经失去会对魔物感到恐惧的心了。
这个世界总是这样,无辜的人类被毫无道理地夺去未来。自从自己失去故乡和家人到这一刻,他无数次目睹了那些本该幸福活下去的人横死。反倒是那些没有什么生存价值、就算死了也没人会悲伤的人,却若无其事地苟活于世。
「……啊啊。」
他猛地转过头,看都不看少年一眼,抱着男人的身体径直来到了其的同伴身边。
「——别无视我啊,人类!!」
这家伙想必是拼尽全力战斗到了最后吧。那具被逼到极限、被过度榨取的身体,此刻连一根手指都再也动不了,全身也都被鲜血覆盖。 在自己支撑着男人的这一瞬间,也能清晰地感觉到,仿佛有什么格外重要的东西,正从他体内一点点流失、剥离,让他整个人变得越来越轻 。
「这个男人战斗得很出色。—— 别让他的所作所为白费了。现在能做到这一点的,只有你了。」
但唯独现在,连格伦也没有阻止它。
他如此发誓。一定会在这里,将那个吸血鬼杀得灰飞烟灭。
正因如此,格伦没有回答少年的问题。
「拉姆齐先生!!给我振作点啊,你这个笨蛋!!」
即便现在立刻瞬间移动到〈圣导教会(Christ·Cross)〉,恐怕也已经无力回天了。
但那声音的核心,确实有着类似于『人心』的存在。
「啊啊。」
/
「——唔!!」
「……哈啊!?」
惊愕的少年反射性地射出魔弹,然而鬼神已经向前方轰出了拳头。
碰撞只有一瞬间。火焰之拳像对待土块一样轰飞了魔弹,然后抓住少年的身体,一击便狠狠砸向地面。
「咳哈!?」
而在那一瞬间,格伦已经朝着少年挥下了毫不留情的一闪 —— 鬼神用另一只手臂从正上方刺下的,业火之戟的一击。
毁灭性的爆碎席卷开来。
那一击之下,除了格伦自身和被结界保护的少女等人,数十米范围内再无任何保持原型的物体。
爆风和地鸣向远方奔去,在化作炼狱的大地上,格伦重新架起剑。而看似已被燃烧殆尽、不留痕迹的少年的肉体则化作黑雾,在空中聚集到一处,开始再生。
那是能让吸血鬼跻身魔族之位的超常瞬间再生能力。据说哪怕头被砍飞、心脏被捏碎也能在数秒内复活,有时甚至被视为与那位〈夺命者(Grim·Reaper)〉并列的不死象征。
然而,少年的再生,并不完全。
「咳咳……!!嘎、啊啊啊啊啊……!!你这家伙啊啊啊啊……!!」
这次的再生不仅非常缓慢。而且虽然勉强修复了肉体的形状,但一半面积以上都已溃烂焦黑,甚至连翅膀都已消失。少年再也无法维持滞空状态,掉在地上单膝跪地。
大剑发出了如露出獠牙般的声音,
「哦吼?真意外,『再生极限』已经快到了啊?看来刚才只是在拼命虚张声势啊?」
「你这家伙……咳呼!?」
当然,这个世上不存在真正的『不死』。无论是眼前的吸血鬼(Vampire)还是〈夺命者Grim·Reaper〉,都只是因为再生能力过于强大,在人类看来如同不死般的存在罢了。
这些家伙每个个体都拥有『可再生伤害的容许量』,只要低于这个量,无论怎么攻击都会全部再生,自然永远无法打倒。但如果是超过容许量的一击,超出的部分就会贯穿再生能力,伤害直达『灵魂』。
而一旦伤及灵魂,即便是这些家伙也无法轻易修复。也就是说,如果用超过容许量的攻击导致灵魂受损至无法修复,其将最终无法维持存在 —— 那对他们来说就等同于『死』。
而少年的灵魂,似乎已经濒临崩溃边缘。
「可恶……!!可恶可恶可恶可恶可恶……!!」
让他能够毫无保留地全力战斗,从结果上才是让那个笨蛋远离死亡的最佳方法。
「这不是很好吗……你们都能平安,回到圣都了……」
在这种场合下能做到这一点的,应该只有一个人。
「哼哼哼……还真是,奢侈的死法啊……」
这有一半是在让我难堪吧……听到的瞬间甚至有些无语。
「………………!」
克莱丝塔花了好长的时间,才终于忍住了呜咽。
「一点也不好啊……!!这种事,这种事……!!」
「别搞砸了哦,格伦。你可是被他托付了哦 —— 确实地杀了那个混蛋。」
感觉到脸颊上有水滴落下,让拉姆齐有些惊讶 —— 这家伙居然会为我哭啊,他感到相当意外。之前他一直觉得,这位假大小姐不像是那种会在人临死之际流泪的女人。
「啊啊。」
也正因如此,作为那个笨蛋的同伴的少女们根本无法阻止他。因为她们理解,如果真的说出『不要战斗』,对他来说将是多么的残酷。
克莱丝塔的声音,明显扭曲了。
「唔……!」
当然。因为那,是现在的自己被赋予的唯一力量。
在溃烂焦黑无法再生的少年脸上,早已没有了之前的傲慢与嘲弄。也不可能有了。
在已经模糊得看不清大部分东西的视野中,拉姆齐也能清楚地知道格伦和墨菲乌斯的战斗将会是一边倒的。没错,那个男人也与某个剑术白痴一样,是到达了『某个领域』的人类英杰。而那样的家伙会来救自己,看来在最后的最后,奇迹这种东西也会发生啊 —— 拉姆齐如此想着,缓缓地吐出一口长气。
「我敢断言。如果那些家伙,袭击圣都的话……那个笨蛋,绝对会选择战斗的。」
格伦握剑的手,注入了更大的力量。
她一定是在拼命思考最后应该传达的话语吧。终于,伴随着触碰脸颊的指尖落下的,是拉姆齐所熟知的,克莱丝塔那原本充满力量的声音。
「那家伙的命运,掌握在你手里……哪有闲工夫哭啊。」
意识,开始解体。
当然,这决定性的一击是格伦打出的。
「哈哈哈,好强好强……这下,真的不用担心了啊……」
「…………、」
所以,那家伙需要最好的义肢。
「我说啊……」
就算少了一只眼睛和一条腿,就算义肢无法承受战斗 —— 对那个笨蛋来说这些都不是问题。只要眼前有生命受到威胁的人,那个笨蛋就一定会选择拔剑相助。那是超越了勇敢或鲁莽的讨论范畴,而是他这个人的『存在证明』。
他从喉咙深处,稍微笑了笑。
「……一点也,」
「……嘛,算了吧。我很期待。」
全力战斗到底,连接了未来,还被美女送终 —— 就这样托付了一切,然后逝去。
那眼瞳中,闪耀着浓烈的赤红光芒。
之前那种仿佛被炙烤般的神经痛楚,现在已经感觉不到了。
「听好了,敌人不止那家伙……还有一个叫『父亲大人』的吸血鬼,和真正毁灭了城镇的『实验体』……」
现在的自己并不害怕。也没有后悔。但他还是将心中像根小刺一样扎着的担忧,托付给了克莱丝塔。
现在的自己,一定,是在笑吧。然而一想到自己的铜像会成为大家的笑柄的光景,就又觉得那也没什么不好的。
「……」
看起来那个混账神明,还是给了自己所谓的最后时刻吗?
拉姆齐用仅存的气力勉力撑开快要闭上的眼睑,仰望着克莱丝塔。
「是。」
格伦率领红黑鬼神,开始在大地上奔驰。
此刻他正枕在克莱丝塔的膝盖上。明明就在刚才连说话都已经是极限了,但在感受到她气息的瞬间,呼吸变得顺畅了许多。多亏如此,现在才能像这样勉强挤出话语。
「就当是我最后的遗愿吧。只有这个,无论如何……还有些牵挂。」
「……也就是说那个男人,把他逼到了只差一步的地步啊。」
「他说那个『实验体』是什么魔物的末路之类的……那个东西,原本或许是人类也说不定……」
「所以,去完成吧……最好的义肢,由你来。」
/
他觉得,自己的任务,真的结束了。
对自己这种混蛋来说,这死法太浪费了。
但他也没有想到能做到这种程度,吸血鬼(Vampire)可不是那种仅凭一击就能打至濒死的天真敌人。也就是说,在格伦之前,有某个人,给那家伙的灵魂造成了绝非微小的损伤。
「——你给我做好觉悟吧。我对您,真的欠下了还不清的恩情。我一定会让我的工房成为圣都第一,然后在空地上为您建一座巨大的铜像,作为最大的恩人让子子孙孙都称颂您。」
在一切消失之际,拉姆齐感觉似乎看到了某位青年的背影。
某位明明还只是个区区十七岁的小鬼的,背影。
「你小子,别死啊……不,不是那样啊。」
啊啊,真是的 —— 打心底里让人讨厌的,耀眼的背影啊。
「——活下去啊。沃尔卡。」
那是,拉姆齐最后的话语。
/
(糟糕——糟糕糟糕糟糕糟糕,糟糕了!!)
有生以来第一次,墨菲乌斯感觉到了『死』这个存在正逼近自己的身后。
墨菲乌斯完全陷入了混乱。人类的斩击如风暴般乱舞,烈火化作巨大的块状逼近,在这疾风怒涛的攻势之下,自己感觉彻底孤立无援。面对这不像是人类能制造出的超常攻击,连像样的防御和回避都做不到,只能勉强逃窜。
墨菲乌斯咬牙切齿,充满了无尽的烦躁。
(这家伙,不是普通的人类……!!是出卖灵魂给魔剑的契约者!!)
红发红眼,深红色的外套和破旧的黑衣,以及拿着那把仿佛被无数裂伤和飞溅的鲜血浸湿的不祥大剑的男人。
虽然早就感觉他不是普通的杂鱼,但这也太离谱了。这个男人除了烧尽眼中的魔物之外别无他想,是将自己的一切都奉献给战斗的修罗之人。虽然不想承认,但自己在身负重伤的状态下迎击这种存在,胜算实在太渺茫了。
没错 —— 在格伦出现的时候,墨菲乌斯已经是负伤状态了。
虽然在拉姆齐面前逞强说『这种程度马上就能再生』,但那只是虚张声势。肉体本身确实能马上再生,但实际上灵魂受到的损伤是绝对无法忽视的。墨菲乌斯本打算通过隐瞒这一点,表现得像不死之身一样来击碎人类的抵抗心,而将其彻底碾碎的。
不是格伦,而是他握着的大剑如火焰般咆哮道。
「怎么了吸血鬼!!一旦胜算不大就变得这么胆小了吗!?」
「唔——吵死了,混蛋!!」
魔剑 —— 作为吞噬愤怒和憎恨等负面感情的代价,赋予使用者绝大复仇之力的神之造物。与将正面感情转化为守护之力的圣剑并列,是只允许被选中者挥舞的人类的王牌。
(怎么办!? 怎么办怎么办,该怎么办……!!)
格伦的攻势停止了。在被结晶封闭的空间里,墨菲乌斯抓挠着头发,发动了为了万一而准备的最后手段。
即使没有像样的招式。甚至或许可以等同于狂暴的野兽在肆虐。但只要有压倒性的力量和速度,那每一击都可能成为凌驾于一切剑技之上的必杀一闪。格伦的战斗,就是在于以超乎寻常的级别散播那种单纯明快的『力量』。
那是,既不能称为攻击也不能称为防御的丑陋的魔力暴走。
「觉悟,做好了吗。」
「高傲的吸血鬼要逃跑吗!!胆小鬼!!」
滋的,一声。
仅仅只是这样而已,
再加上魔剑的性质是『火焰大剑』这点也极其棘手。当格伦将这柄双手大剑以和单手剑完全相同的速度挥舞时,前者本来就有的巨大剑躯和沉重的剑压自然会将破坏力成倍增加。被火烧的话大部分生物都会死也是自然的法则。虽然是简单的武装理论,但也正因如此,一旦运用自如就会成为可怕的威胁。
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保护自己的结晶还没被粉碎。不可能有人能碰到自己。那到底是从哪里,是谁,怎么做到的,为什么在这个时机——
墨菲乌斯的背脊一阵发凉。——被杀?身为吸血鬼(Vampire)的自己,被人类这种东西?
只要有那三秒,传送就能完全完成。
而最最最麻烦的,是寄宿在格伦背后的,由魔剑之力产生的火焰鬼神。
那把魔剑的剑柄,模仿野兽颚门装饰的部分正在明显地笑着。那不是墨菲乌斯的焦躁和屈辱产生的幻觉。这是一把寄宿着本不该被赋予的生命,拥有自由意志的魔剑。
想笑我是胆小鬼就笑吧。先撤退重整态势,下次在万全的状态下一定要杀了这家伙。动用手上的一切手段,一定要让这个混蛋灰飞烟灭。
明明自己当时还笑着说那种东西没必要,根本没打算依赖它的 —— 虽然屈辱至极,但总比被杀要好得多。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哈哈,真遗憾呢……」
没错。墨菲乌斯最后的手段,就是通过传送魔法从这里逃走。
就算是格伦,应该也没预料到吸血鬼会夹着尾巴逃跑。他立刻将剑刺入结晶,使其分崩离析,但厚达数米的断绝不是一击就能破坏的。
为什么那种传说级的存在,偏偏在这个时候出现在自己面前。
再这样下去就会像遭受火刑一样 ,慢慢被削弱力量直至被虐杀。
墨菲乌斯的身体突然窜过一股电流,导致传送发动失败。
「啧……!!」
这家伙比什么都危险。它可以与本来就危险的格伦完美配合,产生出只有四只手才可能做到的惊人攻击力。一只手可以用火焰之戟贯穿敌人,一只手可以用火焰之矢射穿敌人,还有一只手可以用火焰之臂抓住敌人然后砸向地面,简直让人无从下手。
——说到底,一切不过是单纯的偶然罢了。
但是,既然是吸血鬼,哪怕只是暴走也不能小觑。胡乱释放出的魔力甚至产生了龙卷风和闪电,最后在墨菲乌斯和格伦之间产生了巨大的结晶断绝。
全身沐浴在令人毛骨悚然的杀意中,墨菲乌斯有生以来第一次,对仅仅一个人类产生了恐惧。
光格伦本身
并不是谁特意进行的攻击。甚至可以说那是与任何人的意志都无关的完全自然现象,是毫无疑问的偶然产物。
拉姆齐那时赌上最后力量释放的〈八叉雷光〉,其威力过大将墨菲乌斯炸得支离破碎。因此当墨菲乌斯让肉体再生时,雷之魔力没能完全消散而残留在了体内。
仅此而已。
「……!」
本来包括传送在内的干涉空间的魔法,是即便作为吸血鬼也是需要花费数日才能构筑术式的极位魔法。但如果预先在固定坐标准备好术式——当然会有几个缺点和制约——在关键时刻就能以最短的时间进行传送。
「可恶,可恶可恶可恶可恶可恶……!!给我记住人类,我一定会杀了你的……!!」
因为自己喜欢的是蹂躏脆弱的人类,而不是进行你死我活的厮杀。
「——噫、」
「唔——固定传送魔法!!想逃跑吗!!」
「——哈,啊?」
如果墨菲乌斯处于万全状态,并且从一开始就全力以赴的话,或许还有办法。
一直沉默寡言的格伦,开口了。
这样能争取到三秒。
被魔剑认可的格伦的战斗,超越了人类尺度能衡量的领域。
脚下展开的魔法阵,开始放出强光。
那是那个叫阿尔法娜的实验台在观察期间,父亲为保险起见而准备好的术式。
但事到如今,最初硬吃下的一击成了太过沉重的劣势。那一记开玩笑般的爆碎让一切都乱了套。被仿佛炼狱拥有了意志般的攻击所包围,自己的灵魂受到了巨大损伤,还要不断花费魔力修复肉体,在这种情况下,根本不存在能转为反击的资源。
「喂,吸血鬼Vampire。」
那股魔力受到墨菲乌斯自身魔力的干涉,碰巧在这个时机窜了出来,产生了电流。
明明只差一步就能赢了,明明马上可以尽情杀光那些脆弱的人类了。命运实在太不讲理了,让他感到几乎要从眼球里喷出血来的烦躁。
「再见了,人——呃。」
「这、个、混蛋……!!」
墨菲乌斯听到了一个声音。
肯定是幻听。但墨菲乌斯还是听到了 —— 那个本该早已被自己亲手葬送的,男人的声音。
——『活该』。
断绝碎裂散落,业火的魔剑贯穿了墨菲乌斯的身体。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区、区区人类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库哈哈哈哈,被绊了一跤啊吸血鬼!!这正是,这正是人类的骨气啊!!」
墨菲乌斯被钉在燃烧的大地上。全身被火焰包围。已经逃不掉了。他伴随着惨叫释放出所有的魔力。握着魔剑的格伦的手指,其肌肤被撕裂鲜血飞溅。但格伦仿佛感觉不到疼痛一般,将魔剑更深地推入墨菲乌斯体内,
然后,他淡淡地宣告。
「——去死吧。」
「——————、」
接着,一切就都结束了。
业火将墨菲乌斯的身体完全吞噬,烧尽,连灵魂都吞噬殆尽 —— 之后,连一丝黑雾都没留下。
那时,在结界另一边,马车的乘客全员都恢复了意识。
大家,都听到了升上天空的猛烈火焰的咆哮。
云开雾散。
雨,没有下。
「……一切都结束了哦,拉姆齐先生。」
克莱丝塔静静地,抚摸着在膝盖上沉睡的男人的脸颊。
这个世界无可救药地不讲理,打心底里让人觉得混账 —— 但即便如此,也一定存在着救赎。
自己答应了那个人,所以说不流就不流。
这位赌上自己的一切战斗到底的男人的遗容,现在却清澈得让人觉得无比可惜,又无比温柔。
「既然能露出这种表情,从一开始就这么做啊。你这个笨蛋……」
所以,她不会流泪。
明明至今为止一直都是一副凶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