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哼,安洁你个笨蛋傻瓜。摆出一副『自己最后也无所谓』的样子,其实心里早就打定主意要和所有圣女一起争沃尔卡吧。成了我们的赞助者(Patron)就得意忘形了是吧。我绝对不会原谅你的。」
「才、才没有那种事……」
「来,丽泽尔小姐,我们走吧——」
「笨蛋傻瓜白痴啊啊啊。」
尤莉缇娅拉着气鼓鼓的丽泽尔,和大家一起走在〈阿尔纳斯之塔〉中的某处回廊上。
据安洁说,这里大概位于塔的正中间楼层。尤莉缇娅暗自为这附近没有窗户而松了口气。因为这座塔比圣都任何建筑都高出一大截,即便是在中段的位置,想必也相当高。她不禁想到,要是这里真有一扇能俯瞰地面的巨大窗户 —— 光是想象那高度就让她不禁背脊发凉,于是赶紧把这种念头甩到一边。
「再次,真的非常抱歉。都是因为我这把老骨头没能事先说清楚……」
「虽然你确实说了!虽然说了沃尔卡会去圣处没错啦!」
无论过多久都无法消气的丽泽尔,让老管家梵里希也只能一遍遍的重复进行道歉。毕竟一传送过来就和沃尔卡分开了,对过度保护的丽泽尔来说无疑是天塌下来一般的事件。也多亏了这里是圣都中最为安全的大教堂,她才能仅仅只是嘟着嘴闹别扭,没有闹出更大的动静。
如果〈阿尔纳斯之塔〉不是大教堂的圣域,而是魔物横行的危险迷宫的话 —— 别说丽泽尔了,可能尤莉缇娅和阿托莉也会陷入恐慌吧。
那么,现在她们正被带往何处呢。
「呐,我们的对手是谁?厉害吗?」
她们被告知,在沃尔卡回来之前,不需要边喝茶边等着。正如阿托莉所言,今天也为尤莉缇娅她们安排了『特别的』锻炼对手。
走在前面的安洁点了点头,
「是的。那是即便身为〈阿尔斯瓦雷姆族〉的阿托莉大人,也一定会满意的对手。」
「哼——嗯……」
「只是,因为现在的骑士队正忙于应对各种情况……非常抱歉,这次练习的时间大概只有一个小时左右。」
尤莉缇娅觉得这很合理。想必目前,大教堂需要向〈鲁特尔〉派遣幸存者搜寻部队,还要强化其他城镇的防卫网 —— 现在的情况大概已经复杂到才十三岁的尤莉缇娅根本无从想象的程度了。
吸血鬼(Vampire)。
「……」
梵里希用银质怀表迅速确认了时间,
他那连一句愤怒的话语都没有,只是沉浸在失意中的样子,让人不禁怀疑他是否曾经也在现实中经历过类似的痛苦。
「哦——哈哈哈,是吗!没想到她竟然会统领一族……当年她最适合呆的地方就是魔物的尸山之上啊。」
——毫无疑问,沃尔卡曾亲眼目睹过这个世界中许多生命被夺走的瞬间。
(哇啊……果然又帅又漂亮啊。我也想成为这样的大人……)
「……真的,打过啊。」
对方是沃尔卡还在大教堂住院时,曾经拜访过他的自称类似于罗修上司的那位女骑士。
——但恐怕,沃尔卡不一样。
虽然听起来像是抛弃了在紧急状况下不知所措的部下 —— 但不可思议的是,她丝毫没有给人留下自私薄情的印象。倒不如说,她散发着不轻易被周围所左右,一直堂堂正正贯彻自我的强者风范。
「啊啊。是一位强大且高洁的女杰。名叫『绮里莎』。」
「没关系。我让我的部下来当对手,结果个个都吓得发抖,完全让人提不起劲。」
「半人的魔法使,『拔刀术』的继承者,以及——〈阿尔斯瓦雷姆族〉的一员。」
不知不觉间,众人已经到达了目的地。在梵里希打开的门后等待着的,是——
阿托莉稍微有些惊讶。虽然听说〈阿尔斯瓦雷姆族〉中有很多离开故土在外漂泊之人,但毕竟是少数民族,所以很少能在故乡外听到同胞的武勇事迹。尤莉缇娅也是第一次听到除了阿托莉以外的阿尔斯瓦雷姆的事。
沃尔卡绝不是怀抱『想保护所有人』那样高洁志向的人。
「今天,在您百忙之中打扰您,真的非常感谢。」
那是〈阿尔斯瓦雷姆族〉的现任族长,也是阿托莉对教会自己所有战斗技巧的女性的爱称。同时,对尤莉缇娅来说,那个人也是给阿托莉灌输了『推倒扒光』之类奇怪知识的元凶 —— 不过这些先暂且不提。
老实说,尤莉缇娅至今仍不能完全理解眼下这个国家到底发生了什么。虽然相关信息被录入了脑海,但自己却怎么也无法将其作为现实发生的事件接受。毕竟,一整座城镇被魔物毁灭这种事,尤莉缇娅只在历史书里听过。
贝尔向安洁行了一礼后,用凛然的笑容注视着这边。
「……你们的战斗,谁赢了?」
「就是这里。」
「你和阿婆打过……!?」
「您来得真早。」
他只是为了不再让悲剧重演,咬紧了牙关,哪怕遍体鳞伤也要挣扎前行而已。
这下阿托莉可不仅仅是『稍微』惊讶了。只见她瞪大了眼睛,不由自主地向前迈出一步,
不 —— 恐怕对他来说根本无法逃避这一切吧。除了理解,他别无选择。
「那个人,叫什么名字,您还记得吗?」
因为是意想不到的人物,尤莉缇娅花了数秒钟才想起对方的名字。
「阿婆?」
说出那个战斗民族名号的瞬间,她的眼底深处便混入了几分似是追念的神色。
「……本想这么说,但其实我们打了一整天也没分出胜负。甚至连周围的地形都变了样,因为实在不能再打下去了,没办法只好最后用猜拳决定。」
一位浓密金发随风飘动,如同火焰般英姿飒爽的女性背影。
「……!?」
身材高挑,英姿飒爽,充满魅力,却没有压迫感,一点也不令人害怕。光是这样站在面前,就能让人感受到如同被温暖气息守护般的安心感。这位女子从头到脚,一切都是尤莉缇娅心中『理想大人』的具象化。
正因为能明白这一点,尤莉缇娅她们的心灵和身体才更加被难以估量的感情——
那正是侵蚀他内心的失意与憎恨的根源。正是他可以为了眼前流泪的某人,毫不犹豫地赌上自己性命的理由。
「啊啊。部下们吵着要我帮这个、帮那个的。觉得太麻烦了就赶紧逃出来了。」
「那个,我记得您是……贝尔女士?」
「——唔,来了吗。」
第一次见面时尤莉缇娅就有这种感觉,
那些曾经照顾过自己的〈鲁特尔〉的人们,可能全都死在了魔物手里 —— 她根本无法对此抱有实感。一切都实在是太不真实了,听起来就像是发生在遥远异国的故事。她只能不自觉的逃避这一切,拼命说服自己一定有什么地方搞错了。
「她现在是我们的族长。已经完全变成老婆婆了,就那么在故乡悠闲地养老……」
「哦呀,没想到你还记得我。真是荣幸之至啊,尤莉缇娅阁下。」
「结果是我赢了。当然,我并不觉得那样算是赢过了绮里莎阁下。」
「我——」
而他之后那持续挥剑直到因疼痛而无法站立的样子,简直就像是想要甩开过去的幻影一般。
和尤莉缇娅她们不同,沃尔卡毫不逃避地直面了那残酷的现实。他怀着仿佛要侵入五脏六腑的痛苦,深刻理解了〈鲁特尔〉的人们被杀害这件事。
「……是吗。」
而这位大人女杰等待的地方,是个异常简朴的小房间。里面几乎没有摆放任何东西,完全看不出是作何用途的房间。不像接待室,更不可能是训练场。这种程度的空间,阿托莉只要稍微挥舞一下长戟,转眼间就会变得一片狼藉。
因为从阿托莉那里听说的总是『阿婆』,所以绮里莎这个名字,尤莉缇娅也是现在才第一次知道。
猜拳。
然后顿了一下,
看起来不像是在信口开河。阿托莉继续问道,
「真怀念啊……大概四十年前,我也曾和一位同样出身的女战士战斗过。」
这时,尤莉缇娅忽然在心里嘀咕了一下。这个人,刚才好像说和阿婆战斗是在四十年前。 可不管怎么看,她都只像二十五六岁的样子,要是猜三十岁的话,都会有种在冒犯对方的感觉了。
丽泽尔似乎也同样对这件事感到不可思议,
「四十年前……难道说你……。」
「啊啊,和您一样是半人。别看我这样,其实年纪和那边的梵里希阁下差不多哦。」
也就是说,这张年轻的面孔之下,其实已是大约六十岁出头的人了。而四十年前,她应该是目前这幅外貌的『大姐姐版本』吧。
「和我一样的半人,比我年轻……但什么都比我大……身高、胸部,什么都…………」
啊啊,遭遇惨败的丽泽尔就这么堕入黑暗面了。
但即使面对丽泽尔背后升起的黑色气场,也未能动摇贝尔清爽的笑容。
「好了,我们这就开始吧。安洁。」
「是。」
安洁移动到房间中央,双手合成祈祷的形状。小小的房间里瞬间充满了洁白清纯的魔力,就在尤莉缇娅好奇她们要做什么的时候,
被重绘了
「「「……!?」」」
尤莉缇娅她们倒吸了一口凉气。只见一道如同重组拼图般的波动呈半球状扩散开来,将原本小而简朴的房间瞬间变成了不同的空间。周围的墙壁化为乌有,仿佛推开雾气构成的幻影般向深处不断延伸,一个广阔到根本无法相信这里是塔内部的楼层就这样显现出来。
当然,最先发出声音的是丽泽尔。
「空间魔法……?!」
这是一种比尤莉缇娅她们刚才体验过的传送魔法更加高阶的魔法 —— 其能够干涉空间,创造出本不存在的地方,或者反过来遮蔽本该存在的地方。在人类所能驾驭的魔法中属于最高层次。据说,除了少数类似〈储物库Storage〉魔法这样的例外,这类魔法通常都需要几十名一流的魔法师花费数月构筑庞大的术式才能实现。
但是,就算用了那种魔法,能扩大的空间也有限度。而现在的情况已经不是『宽敞』二字所能形容的了,甚至已经可以称之为『辽阔』了。这种规模已经不能称之为『房间』了。现在出现在尤莉缇娅她们眼前的空间,只能认为是明显超过了塔原本的占地面积。
「安洁……刚才的魔法是什么。是神圣魔法吗?」
丽泽尔脸上浮现的表情与其说是惊愕,不如说是疑念。那也证明了安洁刚才行使的魔法远远超出了魔法师的常识。
「三对一的话,锻炼的密度会分散,在下也来帮忙吧。」
「这是历代圣女和圣骑士,为了修炼那些不便在人前轻易施展的魔法而准备的空间。似乎是以圣女的魔力为钥匙来启动的,也就是所谓的教会秘术吧。了解全貌的,恐怕只有阿尔卡希尔大人了。」
蒂雅不禁苦笑了起来。在怂恿沃尔卡去阿尔卡的寝室时,她就预想了两种不同的展开。
「我也只是被告知了启动方法而已。听说是很久很久以前,一位与教会有缘的人士鼎力协助才得以……」
「尽管全力攻过来吧。受伤的话安洁会立刻治好的。」
「沃尔卡大人,现在怎么样?」
另外,还有一位骑士也在现场。
「什么啊那是。连你自己都不知道吗?」
他的存在与贝尔形成了鲜明对比。如果说贝尔是直冲云天、熊熊燃烧的烈焰,那么这位老人就是无边无际、静谧伫立的湖面 —— 但就算是开玩笑,也不会有人觉得这个老人会因为年龄而比贝尔逊色。
「重新自我介绍。我是贝尔芙蕾雅——圣骑士贝尔芙蕾雅。」
所以,尤莉缇娅她们也必须前进。
但这句话,对沃尔卡来说绝不会是安慰。
「——据说,你们愿意陪我做热身运动啊。」
「啊啊,来吧。」
丽泽尔皱着眉头陷入了沉思。虽然尤莉缇娅和阿托莉只是一个劲的发出『好厉害』的感叹,但这位曾有在〈魔导律机构〉担任学者经验的大魔法师,似乎在这个空间魔法中感到了某种违和感。
——贝尔的推测,恐怕是正确的。这一天全身心投入剑道的沃尔卡,十有八九会舍弃一切迷茫,看清自己该走的路吧。而一直以来与剑同行的他,只会彻底坚定今后也与剑共进的觉悟吧。
处理完公务的蒂雅来到最里面的寝室时,看到沃尔卡和阿尔卡正并排睡在同一张床上。
然而安泽也只是困惑地回答道:
当然,那条路上充满了恐惧。一想到前进路上沃尔卡的生命可能会再次受到威胁,她们的身体就会发颤,眼泪就会随时可能夺眶而出。其实尤莉缇娅很想告诉他 —— 前辈您已经不用再勉强了,已经可以休息了,我们会代替您战斗的。
其二。阿尔卡就算在寝室和男人独处也毫不在意,只会像往常一样睡眼惺忪地公事公办。
贝尔脱下带白色皮毛的披风,随手扔给安洁 —— 然后露出了极具战意的笑容。
就是将自己置于连一秒钟思考的闲暇都没有的,极限状况之下。
老管家,梵里希。
但是,能在开朗的气氛中交谈也就到此为止了。
想要舍弃迷茫,有一个简单明了的方法。
接下话的是贝尔。她依旧是那副毫无迟疑的口吻,
在仿佛要烧焦肌肤的热气中,两人各自报上了名号。
而那,不过只是贝尔在表达切磋意愿的时候,轻轻释放出的一缕斗气。
/
只是一味地抱着他的背流泪,是绝对无法拯救那个人的。
「嗯嗯……干嘛啦……」
在条件反射之下。尤莉缇娅、丽泽尔和阿托莉,全都在一瞬间架起了武器,全身也进入了戒备状态。
「在下也僭越了。——圣骑士梵里希,将作为各位的对手。」
贝尔那燃烧的眼瞳中渗出了一丝温柔,
「嘛,总之你们就当做是神的奇迹吧。抱歉,两小时后我还有任务,所以快开始吧。」
「……但是……即便如此…………」
在连空气都发出悲鸣的斗气之中,他用与平常无异的流畅动作行了一礼。
但仅仅如此,尤莉缇娅就感觉到,无数闪耀的火星席卷过空间的每一个角落。打个比方的话,就像是亲眼目睹了熊熊烈焰将天地万物悉数吞噬前一刻的临界状态。那压倒性的力量洪流散发出的炙热气浪令人肌肤发麻,全身不停喷涌出豆大的汗珠。
空气震颤了起来。
因为只要凝视那湖面,便会发现其下所隐藏的,那令人不寒而栗、深不见底的幽暗深渊。
「那个……我想,应该是的吧……?」
「啊—,果然变成这样了啊。」
她终于切身体会到了。这位传说中亲手教导过罗修剑法的女杰,究竟是怎样一位名副其实的强者。
蒂雅指了指旁边的沃尔卡,
她本想着前者会很有趣,可惜似乎猜错了。这位教会第一懒散的公主殿下,在这种时候也依然悠然自得,我行我素。
安洁也轻轻点了点头,
「——这个地方,在我或安洁出生之前很久就有了。」
「我会,全力以赴的……!」
「这是我个人的看法……但沃尔卡阁下,从今天起大概还会再向前迈进几步吧。如果诸位还想与他并肩同行,就绝不能再继续顾虑什么了。」
其实,从在客厅看不到人影的时候,她就大致预料到了,
蒂雅走近床边摇了摇阿尔卡的肩膀,阿尔卡非常不情愿地抬起了沉重的眼皮。
「喂—,阿尔卡—。」
其一。就算是阿尔卡,也会因为让异性进自己的寝室而害羞,于是急忙把地方换到客厅。
尤莉缇娅用力握紧剑,摆好了架势。
「我怎么知道……随他去了。」
「欸—,好可惜啊。呐呐,能不能让我也稍微进梦里……」
她试着这么一问,结果收到了相当冰冷的眼神。
「我说啊……为了让沃尔卡安心挥剑,就连安洁都忍住没来哦。你这样子对得起那孩子吗?」
「唔……但、但是人家好奇嘛。动真格的沃尔卡大人到底有多强……」
「不要。今天我已经累了。」
阿尔卡窸窸窣窣地翻了个身,背对着蒂雅,不给她任何说话的机会。切—,蒂雅鼓起腮帮子,哼了一声。她是真的非常想看沃尔卡和罗修的认真战斗。
蒂雅一边在床边坐下,一边看向房间的时钟。距离沃尔卡来到这里,差不多已经快要过去两个小时了。
「两个小时吗……对那两个人来说,这点时间根本不算什么吧?该不会就这样一直打到晚上吧。」
「……啊啊,里面已经过去半天多了哦。」
哈?蒂雅斜眼向斜后方看去。阿尔卡依旧背对着她,
「所以说,那边已经过去半天多了。毕竟是梦里……没必要特意和现实的时间流逝同步吧?」
「啊啊,是这么回事啊……欸?那那两个人,已经连续打了半天了?」
「是不是连续打我不知道……不过嘛,大概几乎没休息吧?」
「那、那个剑术笨蛋……」
蒂雅一下子无语了。虽然她早就听说过沃尔卡的剑术笨蛋事迹,但没想到会到这种程度。就算是在梦里,有哪个普通人能和动真格的圣骑士连续战斗半天以上啊。
阿尔卡像要赶走蒂雅一样挥了挥手,
「大概,他们还要再打一会儿吧……好了,我要再休息一下……」
突然——
「——嗯??!!」
我看向旁边 —— 准确来说,是先看向旁边后再低头往下看。
「阿、阿尔卡?」
不过,她的样子很奇怪。
「……、」
我姑且问了一声,蒂雅便手忙脚乱地站了起来,
/
蒂雅完全搞不懂发生了什么,但看样子沃尔卡似乎干了连阿尔卡都预料不到的『某件事』。
总觉得阿尔卡希尔的呼吸……是不是有点乱?脸也好像有点发烫……。
「没什么。」
「……阿尔卡希尔?」
一切无我。
「什么,这个。这种事怎么可能——嗯、嗯嗯。」
我自觉没做什么奇怪的事,只是一个劲地拼命战斗而已。所以,这十有八九是罗修的锅吧。那把能够沿着挥舞轨迹掀起离谱光爆的剑,到底是什么鬼啊。也难怪会被教会限制使用了……挥舞那种犯规般的武器,就算是梦的世界也肯定会承受不住而崩塌的。
「……蒂雅,你没事吧?」
只见蒂雅似乎从床边摔了下来,正含着泪揉着侧腹。
「欸。」
「……等等。」
「喂—。」
「是吗……那个……阿尔卡,能不能再来一次……」
「那个……你也没事吧?」
那纯白灵魂的耀眼光辉,仿佛要将所有旁观者的心灵观者都灼烧殆尽。
「等下、住手……!骗人的吧,那个人……斩断了我的梦(・・・・・・)……,」
「呀啊啊啊啊!!!」
「等等……那个人,在干什么啊。」
我努力想让自己搞清楚状况。刚才明明还在梦里和罗修战斗,不知为何却回到了现实世界。这里正是记忆中的阿尔卡希尔的寝室,在我旁边也有阿尔卡希尔本人,
那个
「能靠自己从阿尔卡的梦里醒过来的,我还是第一次见。你到底干了什么啊?」
「!」
「但是……」
阿尔卡说完这句话后,身体突然一软,就这样倒回床上。进入了梦的世界。
「……干嘛?」
「唔!、……啊、咦?」
「等等——那斩断(・・)〈夺命者〉的那次,难道说——」
「阿尔卡,阿尔卡~」
我猛地惊醒起来。
金色的光爆,与银色的雷光。两道光芒不断在天地之间闪烁、斩击、炸裂、断割,即使周围的世界已然无法维持形状,两者也不为所动,只是纵横无尽地互相纠缠在一起。
「啊啊真是的!!」
惊醒的瞬间,我的身边就传来某人惊慌失措的悲鸣声,以及咚的一声像是从椅子上摔下来的沉闷声响。
阿尔卡的身体猛地一颤,发出了有点奇怪,甚至有些色色的声音。蒂雅自然不必说,就连阿尔卡本人也对自己的这声反应露出了惊讶的神情。她以少见的敏捷动作撑起身子,
我身体前倾着环顾四周。房间。床上。因为没能立刻理解发生了什么而僵住了,
面对解放了圣剑、全力以赴的圣骑士,仅凭一柄毫不起眼的普通长剑就正面抗衡的那个背影。
「不是说了没什么了吗。」
唯一能确定的是,梦的时间已经结束了吧。理解到这一点的瞬间,我身体里的力气也消失了,不禁发出了一声略带不甘的叹息。哎……明明还没分出胜负呢。
那是阿尔卡极少发出的,因意想不到的事态而动摇的口气。
阿尔卡俯身察看躺在旁边沉睡的沃尔卡。她那散落在床上的长发开始发出淡淡的光芒。然后她的脸上迅速蔓延开一种难以名状的情绪,
「哦、哦……抱、抱歉?」
「好痛……」
「都说没什么了。」
「不,我也不是想醒才醒的……」
此时,蒂雅坐到了床沿,
在得到一套干脆利落的三段否定之后,又被她用一副仿佛在说「再追问就杀了你」的辛辣鄙夷眼神瞪了一下。怎、怎么回事啊。到底发生了什么?
「别、别突然蹦起来啊!差、差点撞到我的脸了!笨蛋!」
「不行。」
毫不犹豫脱口而出回答后,阿尔卡希尔生硬地别过脸去,
「我才不要。不是说了今天已经累了吗。」
「啊——……抱歉沃尔卡大人。阿尔卡这个人啊,如你所见,真的没什么体力。」
嗯……确实啊。虽然今天才是第二次见她,但她总是躺在飞天靠垫或者床上,别说走路了,连挺直腰板的样子都没见过。这位圣女大人,要是逼着她跑五十米,恐怕跑不到一半就会升天吧。在我至今为止遇到的人类中,毫无疑问是出类拔萃的究极室内派少女。
「……哈啊。这种事(・・・)要是多来几次,我这边会变得奇怪的啊……」
「……?抱歉阿尔卡,你能再说一遍吗?」
「没什么。」
蒂雅看向这边寻求帮助。抱歉,我也没听清啊。
不过,大概是说了『已经受不了了』之类的话吧。
「……没关系。谢谢你,这么忙的时候还……」
当然,在圣都随时可能被吸血鬼袭击的这种状况下,我也不打算说再让圣女为我花费更多时间。虽然没能分出胜负有点遗憾,但『通过随心所欲地挥剑来斩断多余的情感』这个目的,还是好好地达到了。
「——……」
我注视着右手回想起梦中的一切。那种排除一切阻碍心流的东西,将剑与意识完全合而为一的感觉。在那片寂静无声的纯白世界中,仿佛自然呼吸一般,自己的一切都自然而然地倾向于剑的境界。
这种境界,或许就是人们故作风雅地称之为明镜止水,无念无想的东西吧。
「……喂、那个,沃尔卡大人。」
「嗯?」
我回过神来一看,蒂雅不知何时也变得举止可疑起来。她坐立难安地四处张望着,眼神不停游移,
「现在这种感觉,我觉得还是别在他人面前表现比较好!总觉得这个气场……该说是压迫感呢,还是让人呼吸困难呢……」
什么……那可不行。被压迫得喘不过气什么的 —— 那不就是说我表现得很可怕吗。本来我的外表就因为眼罩的影响而显得很严厉了,要是连气质都变得像拉姆齐一样,那可就就没法见人了。
……是错觉吗?还是说全力战斗时的感觉还没完全消退,把附近某个普通的气息过度放大解读了?
「——啊,是沃尔卡先生!喂—,沃尔卡先生——!!」
今早从旅馆出发时,我脑子里还充满了各种情绪的噪音。而现在,我能感觉到,内心已经被一种如同翻转了里外般的静谧所充满。心的焦点也明确地定在一个点上,之前一直四处摇摆的视野变得清晰开阔。
「啊啊,光是想起来就让人家全身发颤……竟然会被他的那个『印象』吞噬!」
我被两人充满活力的样子所感染,停止了对刚才那道视线的进一步思考。既然不是魔物,也不是杀气或恶意之类的,应该没问题吧 —— 我这么想着。
这时,我听到了希雅莉的声音。
我觉得,我终于下定决心了。
至于身为吸血鬼的她为何能轻易潜入圣都,这其中自然有玄机。她左手上闪耀的小小戒指,能够抹去吸血鬼的气息,让她看起来像个人类。只要再用魔法隐藏眼睛的颜色和微微尖起的耳朵形状,就能让她以如同人类一般行动了。
/
而娜斯蒂莎就从这个地方接连不断地观察着城市中的骑士和冒险者,有时还凝神细看以探查对方实力,光今天一天就已经探查了大约一百人。如果从进入圣都那天算起,她已经将一千多名人类从头到脚品评了一遍。
要是因此被尤莉缇娅和露艾莉害怕而疏远,我搞不好会直接变成家里蹲。
「——好厉害,好厉害啊!竟然能从这么远的距离就注意到我的视线!吓了我一跳!」
……冷静一想,原来这其实是件如此单纯的事啊。
之后,我本想和师父她们会合,但她们似乎已经先结束了锻炼,往病房区去了。据说是因为锻炼中出了很多汗,衣服也脏了,所以顺便去借了淋浴间换衣服。
因为仅仅是感觉到奇怪的气息回了个头 —— 仅仅因为这么简单的一件事,我所知道的故事走向就又发生了巨大的改变。
光是奢求就能前进的话,就谁都不会悲伤了。
听着两位圣女在一旁的窃窃私语,我真是欲哭无泪。这种事其实挺伤男人的,你们知道吗!
即便改变了一个命运后,结果辗转又扭曲了另一个命运也无所谓。
而这枚戒指也不是普通的戒指。它是吸血鬼的现任国王,『斯特拉叔叔』,亲自封印力量为娜斯蒂莎打造出的独一无二的物品。她非常庆幸当自己和父亲分道扬镳时,没被其强行夺走这枚戒指。
我忽然想起了格伦。我想,我和那家伙是一类人吧。我们,都没有那种方便到能颠覆一切混账现实的力量。无论付出多少血汗去磨砺, 无论如何祈祷悲剧不要发生,我们最后能做的,都只有挥剑打倒敌人而已。
但仅仅只是一瞬间。就在我回头试图集中感觉的时候,那股令人不适的寒意已经消散无踪,只剩下阳光的暖意包围着身体。四下里也看不到任何可疑人物的身影,只有修女和往来人群自由穿梭,完全是一如既往的风景。
——嗖,一股冰冷的气息袭来。
「……?」
—— 沃尔卡感觉到的视线的真面目,是吸血鬼娜斯蒂莎。
原作的剧情如何,未来的走向如何,都无关紧要。就算知道了这个世界早已偏离了原作的剧本,那又能怎么样呢?知道了这一点,既不会让我觉醒预知未来的超能力,也不会得到改变过去的作弊能力。『只能靠自己的双脚不断向前。不这样做的话,就什么也保护不了』 —— 当时在拉姆齐面前说出这般豪言壮语的,到底是哪里的谁啊。
「下午好,你们俩。其实师父她们在这边——」
很久之后,我才再次深刻体会到,事到如今还在纠结原作剧情是多么毫无意义。
离开〈阿尔纳斯之塔〉,来到大教堂的中庭时,我不由得抬头望向天空。
「我怎么知道……又不是我的错。」
无论过去还是将来,无论眼前的现实再怎么蛮不讲理 —— 我也只能咬紧牙关,瞪大眼睛,竭尽全力地挣扎到最后就是了。
光是烦恼就能变强的话,就谁都不用辛苦了。
——说到底,无论怎么烦恼怎么思考,我最后能做的也只有挥剑而已。
感觉现在的我,应该能和格伦也多聊上一两句了。果然,我还是希望有一天能向他好好道谢啊——我一边这么想着,一边再次迈开了脚步,
「知道了,我会注意的。」
「……!」
那些纠住自己前进脚步的情感,只需要统统一脚踢开,扔进火里烧掉就好了。
但从另一方面来说,这也证明了那些赐予我时间,已经确实切切实实地化为了自己的血肉。
「他没能发现我的身影……是呢,毕竟有这么远的距离。但是,呵呵呵,到底是怎么注意到我的呢?!」
「——这个,安洁能够没事吗。要是直接吃下这一招,腿都要软了吧……」
嗯……没关系。
老实说,娜斯蒂莎一开始几乎没抱什么期待。毕竟就算不提沃尔卡右眼的眼罩,他左腿的义肢对战士来说就是致命的重伤。她就此断定:就算那个人过去曾是什么有名的冒险者,那也早已是过去的事了,现在大概是无法战斗、灵魂都已凋零的状态吧。
我猛地回过头。朝向东方。虽然那股气息还没到能称为杀气的危险程度,但却却像是有人一边窃笑着、一边用手指轻轻划过自己喉咙的感觉 —— 这股视线,如果说它友好的话,未免也太恶趣味了。
娜斯蒂莎正站在位于圣廷街和丰饶街交界附近,一处专供游客使用的绿意盎然的观景台上。在这个能俯瞰圣廷街全景的山丘上,娜斯蒂莎正专心致志地进行着今天的『寻找如意郎君』活动。
然后,娜斯蒂莎,终于找到了。
沃尔卡没能发现她也不奇怪。这并非因为娜斯蒂莎使用了什么高超的隐身术 —— 而是,她所在的位置根本远超常人视力所能发现的距离。毕竟从这个观景台看去,大教堂那广阔的占地范围,看起来只是拳头大小。
或许是因为现在圣都的状况特殊,观景台上没有其他游客。娜斯蒂莎趁此机会摇着阳伞,甚至还在原地转了个圈,显得非常开心。
这次不是错觉了。大概是姐妹俩在散步吧,她们的身影从病房的方向小跑着过来。希雅莉带着灿烂的笑容使劲挥着手,露艾莉则有点害羞地说着「姐姐,声音太大了……!」。
然后,当视线交汇的瞬间,她的认知被从根本上颠覆了。
沃尔卡其实没有察觉到娜斯蒂莎。所以与其说是『视线交汇』,不如说是视线的方向偶然交叉了而已,这才是正确的。但仅仅是这样,娜斯蒂莎就清晰地看到了一个幻象 —— 在某个神圣森林的深处,一柄刀刃被供奉在形状奇特的祠堂之中。
这是一种将对方实力以视觉意象具现化的感应现象。据说对方越是实力非凡,便越有可能在某个无意的瞬间成为契机触发,将『印象』强制性地灌输进来。
娜斯蒂莎看到的是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她甚至能清晰地感受到伴随着微风抚过肌肤的新绿香气,以及浸湿苔藓的白露的质感。在被深绿覆盖的空间中央,有一座古老的神龛,大概是异国的装饰吧,正面悬挂的绳子上垂下几张锯齿状的纸。
而那把剑,外表看起来只是一把朴素的长刀。
这把微弯的单刃剑(Talwar)。没有令人联想到宝物的华美装饰,也没有圣剑或魔剑那样的存在感。细细的剑身看上去像是一敲岩石就会折断,就这样静静地被供奉在那里。
但那把剑,很美。
它剔除了所有不必要的东西,只为斩击而存在,散发出仿佛将『作为剑』的本质磨砺到极致的白色静谧 —— 正是那纯一无杂的光辉冲击了内心,让娜斯蒂莎彻底沉迷其中。
她点了点头。
「嗯,决定了。就选那个人吧!」
眼罩也好义肢也好都无所谓。那个人不可能是因伤而落魄的剑士。她强烈的意识到,自己之所以跟着讨厌的父亲来到这个国家,一定是为与那个人相遇。
想和那把剑,战斗。
想斩那把剑,被那把剑斩,想在彼此鲜血的交织中度过深深相爱的时光。
「等着我哦。时机一到,我就会亲自去找你的。」
其实她恨不得现在就飞扑过去,但在圣都内闹出动静,碍事的人会太多。骑士和冒险者会从四面八方飞奔而来,甚至根据情况连圣女大人都可能介入。要是每次都有无关人员来横插一脚,想和那个人创造无可替代的回忆简直是痴心妄想。
而且,现在就闹事的话也会惹父亲生气。所以首先,必须准备一个谁都不会打扰的绝佳舞台才行。
自己不会像父亲那样玩弄无聊的计策。时机成熟时,她就会只身一人前往会面,用自己的语言热烈地传达这份感情。
娜斯蒂莎如此立下誓言,一边注视着沃尔卡,一边全心全意地微笑着。
「所以,到了那个时候,就让我们尽情地厮杀(相爱)吧?」
——所有人都认为,灾祸是从外部降临的。
骑士们已经尽职尽责。从强化圣都防御网到护送避难民,每个人都废寝忘食地投入工作。但即便如此,在原本就广阔的圣都中,不分内外地持续被不间断的任务追赶,也必然会产生无法顾及的空隙。
这是理所当然的想法。〈圣导骑士队(Christ·Knights)〉正以此为前提强化了堡垒和防御壁的守备,周围城镇的避难者也络绎不绝地涌入。大家都认为,只要逃进圣都,就能暂时远离灾难。
自〈鲁特尔〉毁灭以来已经过去了一周。人们开始抱着淡淡的希望,心想也许就这样什么都不会发生,也许敌人已经离去 —— 而就在这时,
悄无声息地潜入城镇的,不止娜斯蒂莎一人。
起于萧墙之内
以杀戮为爱的吸血鬼。 在『原作』中一直追着格伦到处跑,但在这个世界,她已将目标顺利锁定为沃尔卡。这家伙已经逃不掉了啊。
与其说每挥一次剑就会变强,不如说他正在一点一点地找回击败〈夺命者(Grim·Reaper)〉时的自己。通过这次的锻炼,似乎已经开始接近那种光是思考剑的事就能产生气场 ⇒ 甚至会烧坏周围人的大脑的境界了。
———— Tips:『娜斯蒂莎』 ————
———— Tips:『沃尔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