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我们一收拾好就立刻前往了大教堂。
从噩耗传来已经过了一夜,今天的圣廷街上比昨天有更多的骑士来来往往。虽然大部分是加强城市警备的巡逻兵,但在路上,我还是远远望见一支数十名骑士规模的队伍正神情紧绷地前进着……或许,那个是为了搜寻〈鲁特尔〉幸存者而组建的救援部队也说不定。
现在,我只能祈祷他们能哪怕多找到一个生还者也好。同时,我也得赶紧解决自己的问题才行。
想到这里 —— 罗修到底准备怎么让我全力挥剑呢。
要实现我的这个愿望,唯有立刻治愈我的左腿。而在这个世界里,这种瞬间治愈的方法应该是不存在的。否则的话,我眼下拜托克莱丝塔制作义肢这件事不就没意义了吗?
罗修那家伙,居然说什么『明天来了就知道了』,之后又什么都没告诉我。真会卖关子……。
正这么想着的时候,我们已经到了大教堂前的广场。本以为罗修会在那里迎接我们,却哪里都找不到他的身影。正当大家环顾四周寻找那家伙时——
「久候了,〈银灰旅路〉的各位。」
一回神,在进出礼拜堂的人群中,出现了一位气度格外高雅的银发老管家。……这个人,刚才是从哪里冒出来的?我们刚才看那个方向的时候绝对没见到这位老爷爷啊。
总之,这位也算是认识的面孔。当我还在大教堂住院的时候,经常见他推着〈星眼圣女〉尤莉莉娅斯轮椅——
「啊……那个,梵里希先生?」
「哦呀,没想到您还记得这把老骨头。实在荣幸,尤莉缇娅大人。」
「不、不不,您太客气了……!」
倒不如说您身上全是让人想忘都忘不了的要素啊……。哎呀,这样面对面一看,果然个子好高大。目测大概有一米九。体格也一如既往的威猛,充满了即使是利落的燕尾服也无法掩饰的强壮存在感。
在这里请允许我吐槽一句 —— 这世上哪有你这种老骨头啊。
就连我家那位老头子,到了晚年体格也都衰退了,而这个人却仿佛至今仍活在全盛期一般。我作为剑士,也自觉体格锻炼的还不错,但和这个人比起来,简直就只能算是个小鸡仔啊。看样子接下来我必须再多练点肌肉才行……。
这位老管家苍老的脸颊上浮现的微笑,还融入了一股只有长者方能拥有的、超然物外的『气度』。
「今天,将由在下为各位带路。」
「是吗。罗修呢?」
「他已先行一步,在目的地等待着沃尔卡大人。」
不愧是圣女们居住的圣域,光是这个房间到底投入了多少巨额资金,简直无法想象。
现在,我正站在本该严禁普通人进入的『圣处』中。
「……」
「〈鲁特尔〉的事也……你已经知道了吧。」
臭、臭女人?……啊啊,是阿尔法娜的事吗。嘛,虽然她确实是个不得了的恶女。
心情又有点变差了。
虽然感到不可思议,但转念一想,既然说好了是为了挥剑而来的,应该不会发生什么奇怪的事吧,我这么想着,放下了心。——我本该注意到的。平时就负责照顾圣女大人的这个人,特意来迎接我们这件事背后的含义。
虽然乍一看,她的行为举止仍然很爽朗,但总觉得背后的笑容没什么活力,感觉很僵硬。我猜大致是因为吸血鬼那件事让她最近忙得焦头烂额,昨晚也没能好好休息吧。
不过看起来蒂雅并不知道我正为这些事头痛,
所以我直截了当地问了出来,结果梵里希一边抚摸着下巴的胡须一边这样回答。
不,我可没在等你啊……。
「虽然确实是知道了……」
这是圣都的人,无论老少都知道的常识。
「对不起。对不起……!!」
「哈哈……居然还有脸说『还好吗?』什么的,真是在说蠢话呢。发生了那种事,怎么可能还好呢……但是一开始我要是不那么说,总觉得,一切都会完蛋似的——」
「接下来,将请沃尔卡大人与阿尔卡希尔大人会面。」
——说实话,就在这个时候,我就已经注意到蒂雅有点不对劲了。
「那个臭女人的事,你已经从罗修那里听说了吧?」
「蒂雅,冷静点。突然这是怎么了?」
为什么啊!很奇怪吧……!不管是蕾丝特蒂雅还是尤莉莉娅斯,为什么这些圣女大人会一而再再而三地和我这区区一介平民见面啊!?
那一瞬间,蒂雅的样子就豹变了——然后就到了现在这个状况。
等我回过神的时候,我已经变成了独自一人。
「呀吼—,久等啦—。还好吗?」
塔的内部,是个甚至没有任何楼梯的广阔半圆形空间。我记得抬头唯一所能见到的,是画满了庄严宗教画的天花板,整个建筑是物理上无法攀登的结构。
所以,当我一边跟着她的引导穿过回廊,一边在被带到像是圣处客厅的房间时,还是试探性地问了一句『你好像没什么精神啊』,结果——
/
她露出了一个笨拙的笑容。
是吗……还有这种可能性啊……
总之先整理一下状况。
刚到这里,我就有了强烈的不好预感。
「那个被吸血鬼掳走下落不明的臭女人。已经那个被吸血鬼驯服,成为了袭击〈鲁特尔〉的实验体的存在。……你也不会觉得,这是完全无关的两个独立事件吧?」
原来如此,完全不知道您在说什么。目的地又是哪里啊。我到底要被带到哪里去。
就这样,在那里登场的就是蕾丝特蒂雅。她说这话时的口气简直就像『和学校同学约好了☆ 』一样的超轻送。
而在这个空间的中央,有一个传送魔法阵,据说那是唯一的移动手段。所以我们就在梵里希的引导下踏入阵中,然后一下子就被光芒所包裹 —— 当时我还没意识到,这会是教会设下的小机关。
「那么,请往这边。」
在那里,正接受着〈白亚圣女〉蒂雅大人细若蚊鸣、颤颤巍巍的道歉。
「那么,这边这边。接下来由我,带你去阿尔卡那里吧!」
被她这么一说,我才觉得确实是这样。之前我都只顾着关注被夺走的生命,完全没去思考过那个『实验体』的真面目。
首先,我们一行人被梵里希带去的地方是〈阿尔纳斯之塔〉。那是从大教堂中心笔直向天延伸,圣都中最接近神明所在的建筑物 —— 而在这座塔的最上层,是圣女们居住的『圣处』,这里是连教会相关人员也只有少数人能进入的圣域。
总而言之,事情接下来就变成了……。
我不由在心中呐喊。——喂罗修!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曾经摘下圣女的面具,像关系好的同班同学一样跟我说话的女孩已不见踪影。现在的她正用双手死死抓住我的胸口,那简直像要把额头抵上来般颤抖的身姿,脆弱得令人揪心——
「针对那个臭女人的处罚,您不是全都交给我们了吗。……结果却变成了这样。所以——」
——好了,现在可不是继续逃避现实的时候。总之,蒂雅的样子太不正常了。于是我迅速扶住了紧紧靠过来的蒂雅的肩膀,
但是,我还是轻易地就屈服于『能让我全力挥剑』这个眼前的诱饵。我还真是个好搞定的男人啊。而且一想到如果对方是那个毫无干劲的懒散圣女大人的话,嘛,应该我也不会又被奇怪地盯上吧,我就这么想着让自己放宽了心。
蒂雅从我胸口处抬起脸,后退了一步。
我说啊……蒂雅,你的距离感还是有点奇怪啊。就算是在只有相关人员才能入内的塔里,但你这位圣女大人居然在没有护卫的情况下就来见别处跑来的男人。是不是信任度有些太高了啊?
我现在所处的圣处的客厅,即便以我这个前日本人的感觉来看,也精致得让人不禁赞叹。这里是像前世的高级公寓一样充满高级感的空间——宽敞的空间轻易超过普通人家一整栋房子的大小,的内墙和地板也崭新的如同刚刚完工般,最重要的是南侧那一整面闪闪发光的玻璃墙,甚至能透过其将地平线遥远的彼端都尽收眼底。
「——对不起,沃尔卡大人。我,我明明在您面前发过誓了。好不容易才让您愿意相信我了,我却背叛了您的期待……!」
「……等等。那怎么会变成蒂雅的错呢。」
师父她们和梵里希都突然消失了,看来只有我被传送到了别的地方。在这个连一扇窗户都没有的纯白色回廊里,我正茫然不知所措时,就听见对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啊啊,是这么回事吗。
但是,即便如此。原来如此,蒂雅会这样豹变的理由我大概猜到了。可是……
「阿尔法娜被掳走,是在移交给邻国之后吧。和我们这边不是没关系吗。」
这方面我可是从罗修那里听得清清楚楚。阿尔法娜被驱逐出境这个任务,是由〈圣导骑士队(Christ·Knights)〉的精锐们不折不扣地完成了的。吸血鬼插手是在那之后才发生的 —— 是在邻国的领地内发生的我们完全不知情的事情,所以蒂雅根本没必要感到有责任不是吗?
然而,蒂雅依旧笑得十分勉强。
「比如说啊。你接受了护卫的委托,把商人送到了目的地。然后,委托完成分开后没多久,商人就被魔物袭击失踪了。……那样的话,你会觉得『反正我完成了委托,所以这件事跟我没关系』吗?」
……是吗。被那么比喻的话确实——不等等,我居然这么简单就被说服了算怎么回事。而且这比喻也太极端了吧。
「这两件事本质是一样的哦。」
「不一样。你的比喻是个人问题,但阿尔法娜那边应该是国家问题才对。」
没错,蒂雅是刻意缩小问题的规模,来让自己的主张看起来更有说服力。但阿尔法娜最终的处罚是驱逐出境,而且说到底,无论是否驱逐,将她本人移交给邻国本该就是既定事项。
因为这个世界,存在着『人的罪行应由其犯罪行为发生地的法律来裁决』的国际惯例。
这点在我前世也是一样的。而且仔细想想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毕竟犯罪的标准因国而异。因为文化或宗教上的理由,在某个国家被视为重罪处置的行为,在另一个国家可能非但不会被问罪,甚至还普遍存在。如果在某个地方犯下的罪不由那个地方的法律来裁决,『只要逃到罪行更轻的地方就行了』这种让犯罪者钻空子的行为就会横行,世界的秩序会大乱。
总而言之,驱逐阿尔法娜,本就含有依据国家间惯例移交罪犯的性质。所以我认为,这并非处罚太轻,或者加重处罚就能避免的 —— 这种单纯的问题。
「你们也不是随随便便就选择了驱逐出境这个处罚的吧?」
「那、那当然了!毕竟是你交待给我的……!」
阿尔法娜在这个国家犯下的罪,说到底只有不履行攻略认证的职责,以及对队伍成员进行精神干涉这两项。从这个角度出发,光是让她几十次体验被〈夺命者(Grim·Reaper)〉杀害的噩梦就已经算是相当重的处罚了。不是说她都因此精神几近崩溃了吗。
造成了种种无可挽回的结果之后,才说早知如此该怎样怎样、如果当时那样做就好了 —— 这种行为只不过是事后诸葛亮。
实际上,能够预先设想到这次的事件并采取对策,对任何人来说都应该是不可能的。光是为了押送一个小毛贼,就特意配备一队能应对吸血鬼袭击的护卫,这么搞未免太过荒唐。若连这种事都要苛责,岂不是要求全世界所有骑士都拥有圣骑士级别的实力了?
我就将这些道理简要地解释了一遍,然后补充道:
「总之,我连一点被背叛了的感觉都没有哦。想都没想过。」
我为本是了让蒂雅安心才说了一堆安慰的话,结果她反而显得更痛苦了,
于是,我斩钉截铁地,发自真心地说道。
再也不可能,回到从前了。
「但是,我也不打算就这么让自己的话变成谎言。就算你无法相信神……我们圣女,总有一天绝对会成为他的替代品的。」
「喂——……」
原来是在意这种事啊,我不禁轻声笑了出来。
我轻轻环视四周,但那个轻飘飘的圣女大人哪里都不在。我不太能想象她认真工作的样子,所以,
「唔……」
听到这,蒂雅一下子愣住了,她瞪圆了眼睛。也不知道我哪句话说得奇怪了,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发出一声半带无奈半带慈爱的叹息,
我抱着一丝希望敲了敲门,但不出所料,没有回应。于是我只好下定决心,
蒂雅仍然不安地仰望着我。……像这样从正面凝视着,我才发现蒂雅也只是个普通的女孩子。虽然这位宛如从天而降的神秘白化病少女拥有着雪白的头发和红玉般的眼瞳。但即便如此,她在精神层面也并非超凡脱俗,也会因为在意圣女的体面而装乖,也会想要能轻松交往的聊天对象,当然也会一旦感到愧疚便立刻变得软弱而忐忑。她那纤细的身材并不高大,看起来完全是和我们没什么两样的,极其普通的『人类』。
「沃尔卡大人……你啊,还真是完全没注意到啊。」
她咯咯地笑了起来。是我的错觉吗,总觉得刚才我好像被她判定为『无药可救的笨蛋』了……不过嘛,只要蒂雅因此开心的笑了,那也无所谓吧。
我当然也据此向蒂雅提出了抗议,结果,
对对对,就是这个。总之,既然蒂雅恢复了原状,阿尔法娜那件事就先这样吧。今天的我,是为了见阿尔卡希尔才特意被带到这里来的。
本因为进入了女性的闺房而有些紧张,但面对这种氛围的话我反而能正常进入了。于是我悄悄地走到床边 —— 然后,不经意间,被映入眼帘的梦幻般光景夺去了目光。
「……………………」
「当然。……不过嘛,我也觉得圣女大人太轻易地和普通人见面了。明明是圣女还做这种事的,只有蒂雅你吧。」
我就知道会是这样。那么我就在这里等着吧,
「大概她是睡过头了,不好意思,能麻烦你去叫醒她吗。」
「…………唔嗯」
「打、打扰了……」
「阿尔卡她现在正在自己房间休息呢。」
这太不对劲了。哪里哪里都不对劲啊。
她就这样挥着手,不知道去哪儿了。不,别这么信任我啊。我可是个男人啊。拜托了,作为女性,至少有点最起码的防范意识吧……!
请诸位试着想象一下。那长得不像话的头发铺满整个床面,有的部分泛着苍蓝,有的部分泛着银光,有的部分则宿着白色的磷光,甚至垂落到地板上。拥有如此独一无二头发的少女,在巨大的华盖中安详地闭着眼睛睡着。那不被夺去目光才奇怪吧。
「所以我绝对不会觉得是蒂雅的错。你也别露出那种表情了。如果不是平时的蒂雅,我会很困扰的。」
「……那么,那个。今后,我想再跟你说话……或者见面,也可以吗?」
战战兢兢地打开门,踏入其中。
「……攻略认证的时候也是。你为什么……为什么,能那么理性地想通啊!?你的熟人不是死了吗……!?明明如此,你却还是只优先考虑别人的事……!明明比起我,你才是那个痛苦好几倍的人……!!」
「哦、哦……是吗。」
「没~~什~~么~~。」
我、我完全没那个意思啊……总之理由就是这些。
不过,蒂雅的信任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是正确的。因为就算周围谁都没有,我也绝对没有对睡着的女性做出什么的胆量,连一丁点贼胆都没有。
「抱歉啊,让你站着说了这么久。所以,今天的主题是……」
您刚才说什么?
眼下她似乎想说些什么,却一时组织不好语言,目光游移了片刻,攥了攥手,才开口道,
「我已经受够了,受够了眼睁睁的看着有人悲伤、有人痛苦。——真的。」
蒂雅的身子猛地一颤。……啊糟了,情绪不自觉地流露出来,把她吓到了。我慌忙松开紧握的指尖,说道:
一想到这里,我就不禁觉得,这真的,真的——令人作呕。
现在的蒂雅已经不再忐忑了。
我现在很想立刻向教会直接控诉圣女们那漏洞百出的防范意识。将才刚认识不久的男人招进客厅还不够,到头来竟然还让他一个人去女孩子的闺房。那不管怎么想都不行吧。圣女大人们该不会完全没理解到自己是如同女神般美丽的女性吧。
「……注意到什么?」
「沃尔卡大人肯定不会做什么奇怪的事吧?这点我还是很信任你的。那么我正好有点东西要去拿一下。就拜托啦—」
总、总觉得能感受到一股微妙沉重的决心……不不,这肯定只是『我会拯救迷途的羔羊』之类的意思吧。可以说是圣职人员的经典台词。所以我还是别自作多情了。不然会被人嫌弃说『欸,人家才不是那个意思啊……恶心……』。
那之后过了三分钟。我从客厅的楼梯上到了挑空二楼,站在了走廊最尽头的门前。接下来我将独自进入这个房间,叫醒熟睡中的阿尔卡希尔,这就是我被赋予的紧急任务。
那个黑深残『原作』,光是以漫画的形式看就够难受了。师父她们,就因为某个家伙一时兴起定下的狗屎命运,人生被彻底搅乱了。而露艾莉和希雅莉,也在心灵和记忆上留下了终生无法磨灭的伤痕。还有香农和芙莉克希尔也同样本是不必流泪的女孩们。还有拉姆齐,〈鲁特尔〉的大家都——。
幸运的是,我只稍微叫了一声,阿尔卡希尔就有了反应。她长长的睫毛下的眼皮只微微抬起了一点,迷迷糊糊地揉了揉眼睛,
「谢谢你,沃尔卡大人。」
或许是因为刚看过堪比高级公寓的超大客厅,我才会觉得眼前这间房间并没有我想象中那么夸张。虽然这么说,但这里还是有在动画和漫画里才见过的巨大华盖床、毫无使用痕迹的闪亮书桌、不知收纳着什么的大气橱柜、能一次映出五六个人的奢侈穿衣镜、如同舞台幕布般华丽的窗帘和窗户、在墙壁一面并排着的四个衣柜、以及闪闪发光的枝形吊灯型魔石灯等等等等,总之大概就是将『高贵之人的寝室』的印象原封不动地具现化了吧。
「……啊啊,来了啊。早上好……」
「……早上好。」
她慢吞吞地起身,用手掌掩着嘴打了个柔软的哈欠。不愧是圣女大人,连打个哈欠都那么漂亮。然后阿尔卡希尔用惺忪的睡眼仰望着我,
「欢迎。那么,一起睡吧……」
「哈?」
我的袖子一下子被抓住,差点被拉进床里。不不不,等等!?
「等等等等!突然怎么了!?」
「……?什么怎么了,不是这么约好的吗。」
我差不多已经开始厌倦去解读圣女大人们那不受常识束缚的深远意图了。
「你、你睡糊涂了吗?我是因为听说,能让我全力挥剑才……」
「嗯……所以,我会让你做个好梦的。」
阿尔卡希尔困意十足地解释道。
我本还在想她要怎么解决我左腿的问题,看来似乎是要招待我进入梦境。据说阿尔卡希尔拥有操纵所谓清醒梦之类的力量。看起来她准备让我做一个,右眼和左腿都没有受伤的梦。
「好厉害啊,竟然能做到那种事。」
「嘛……圣女Power,之类的?」
这答案还挺随意的。总之,我总算明白了。在梦里的话就不会受限于伤势,也不用担心会受多余的伤,可以尽情地沉浸在剑里是吧。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只是,唯一无法接受的是,
「所以来吧,过来这边……」
「啊——……那你看,我睡客厅的沙发之类的也可以。毕竟在别人的床上睡……」
「叽叽歪歪吵死了……是男人就给我拿出点魄力来。」
阿尔卡希尔从旁边俯视着我,指尖向我的脸颊伸来。我能感觉到她一缕长发从肩上滑落,痒痒地垂在我脖颈附近。似乎那苍白的磷光也开始慢慢地增强了光芒。
「——!!」
原来如此……说起来,我完全忘了这家伙在等我啊。梵里希说的『在目的地等你』,原来是这个意思吗。
我朝吵闹声的方向回头,果然那里站着散发着闪亮特效的罗修。阿尔卡希尔从我的表情中察觉到了什么,缓缓开口说道:
那当然,从第一眼看到你的样子时,我就注意到你肚子里藏着一股微妙的斗气了。大概,这家伙是想试试恢复万全状态的我能动到什么程度吧。竟敢耍这种小聪明……。
「抱、抱歉。」
「话说回来,沃尔卡你果然还是去当骑士比较好吧?」
我慌忙松开了手臂。糟了。下意识的反应反而成了败笔,刚刚向后跳的时候就无意识地想要保护身边的人(阿尔卡希儿)。她和我拉开一段距离后轻轻地咳嗽了两声,
「知、知道了。我知道了啦。」
「哎呀真是精彩,实在令人着迷的身法呢!」
「那么,放轻松吧。」
低头看自己的脚,左腿好端端的长着。用手捂住左眼,右眼也能看见东西。
「——哈哈哈哈哈!!呀呀沃尔卡,看来你遇到麻烦了呢!这里就交给我吧!」
「——好厉害,太完美了。没有任何不协调感。」
「怎么样?身体感觉如何。」
「……哦哦。」
「……好了。结束了哦。」
「……等等。」
被这么一说,我才终于注意到,右眼和左腿的异样感都消失了。
我正这么想着,回过神来时,我已经站在了某个平原的正中央。
那不太像睡意朦胧的声音,是从我右臂中传来的。
「啊?」
「哦呀,要问这个吗?哼哼,当然是——」
从现在开始,被圣女大人给予的时间连一秒都不能浪费——必须将一切都化为我的血肉,化为滋养我剑术的食粮。
「是啊……我想要一个能全力战斗的对手。既然是在梦里,能不能麻烦您变出什么魔物之类的——」
「呀。」
「那当然,感觉好得不得了……但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正是如此。」
「你突然干嘛啊。会吓到人的吧。」
「怎么样,身体状况如何。」
如果阿尔卡希尔不在身边,我或许又要茫然地独自站在原地,不知所措了。
真是的,这位圣女大人无论站着、坐着还是躺着都像画一样美啊。
阿尔卡希尔被我抱在右臂里,正从我胸口投来抗议的鄙夷目光。
那不是在这种场合说的话吧……!
「嘛……倒也无所谓。毕竟你保护了我……」
「是吗。」
「你也知道我嫌麻烦吧……快点。要是等我改变主意了可不管你。」
「呵呵,我刚才的动作根本没吓到你吧。」
「他也和你一样。我先让他睡着了……现在这个世界,有我、你,和他三个人。」
在梦中也一如既往的爽朗笑容下,罗修静静地将手伸向左耳的耳环。——然后,我能好好地用眼睛追踪到的罗修的动作,也就只到这里了。
这是我第一次看到她站着的样子。如果她普通地站起来,那过长的头发一定会拖在地上散开吧——我之前脑中也有过这样的想法,而现在阿尔卡希尔的脚边,苍白的头发与草的绿色交织在一起,看起来就像盛开着美丽的花朵。
这、这位圣女大人意外地很强势啊……。哎呀,算了,别再想那些细节——不,这绝不是什么细节问题啊——哎……。
我愣愣地站着。从刚才的记忆和状况来看,这里应该是梦境世界没错了。但映入眼瞳的光,抚过肌肤的风,甚至钻入鼻腔的草香,一切都如同真实一般,让我甚至怀疑是不是又被传送魔法弄到哪里去了。
在床上,被一位绝美的女性俯视着抚摸脸颊 —— 或许对一个健全的男人来说,这本该是多少会有些动摇的场合。但是,人类在真正美丽的事物面前,邪念之类的东西都会烟消云散——
「还有什么想要的东西吗?」
但我却早有预判。即便眼睛无法完全追上,身体却抢先读出了下一步。我凭着直觉行动起来,用仍在纳刀状态的剑直接格挡开罗修的一闪,同时将其力量转化为己用,向后一跃。
我解除了爱刀的〈装具化(Accessory)〉,稍微活动了一下身体。哦哦,真的能动……左腿能好好地按我想象中那样动了!这个视野也很宽阔,距离感也掌握得很好。毫无疑问,这是受伤前的我的身体。
碎裂声响起。偏离目标的罗修的剑尖刺入地面,在绿色的平原上刻下了一道长达数米的裂痕。在被瞬间切碎的草花飞舞中,罗修缓缓地解开架势,又朗声笑了起来。
……奇怪了。明明是在只有我和阿尔卡希尔的梦里,为什么会传来那家伙的声音?
伴随着仿佛要将地面炸裂般的气势、罗修毫不含糊的踏出一步,他的剑在一瞬间就将我捕捉进了攻击范围。
我任由阿尔卡希尔拉扯,脱掉了鞋子和义肢,顺势躺在了床上。
「没什么。只是觉得,在突发状况下也能迅速保护圣女大人的身姿,简直就像骑士本人一样。」
久违地品味到毫无不协调感的身体,各种感慨差点一下子涌上心头。但我静静地控制住了这颗差点要飘起来的心。毕竟罗修和阿尔卡希尔也不是特意为了让我玩才来帮忙的。
「……你要抓到什么时候。给我放开。」
「抱歉……」
「都说了没关系了。」
无论何时都懒懒散散的阿尔卡希尔,现在却显露出些许生硬的情感。明显是在生气。完蛋了……从梦里醒来我大概会被关进牢房吧。好吧,为了不留遗憾,现在必须好好挥剑……。
总之这样一来,罗修为什么会在梦里,也就清楚了。
「也就是说,由你来做我的对手,可以这么理解吗?」
「当然了。」
罗修点了点头,然后用右手的剑轻轻划破了自己的手掌。我还没来得及惊讶,他被划破的位置就出现了像游戏里伤害特效一样的光,花了十几秒左右慢慢消失了。当然,手掌上没有一丝血迹或伤痕。
我能感觉到,罗修的微笑中所蕴含的情感正在一点点地发生变化。
「因为是在梦里。如你所见,就算不用〈无刃之剑(Hurtless)〉也不用担心受伤。也就是说,现在可以真真正正地,毫无顾忌地全力战斗。」
啊啊,是吗——或许现在这个状况,既是我的愿望,同时也是罗修的梦想吧。
我这个可以被他称之为终生互相切磋的对手,突然失去了一只眼睛和一条腿,从剑道上跌落。身体不再能全力挥剑,就算用了义肢能恢复到什么程度也是未知数。那场他期待已久的赌上第五十胜的认真较量,本以为再也不会到来了。
但是,在这个梦的世界里,一切都能实现。仅此一次,我们可以毫无保留地全力切磋。
正因如此,罗修才会露出这种笑容吧 —— 比平时更加大胆无畏,仿佛无法抑制沸腾的热血的笑容。
「——承受你的全力,不正是我的职责吗?」
不是,你这种自作主张定下的职责别说的这么煞有其事好吗……。嘛算了,都给我准备到这个份上了,我再吐槽什么也太不识趣了。
「……那么,我先回去了。你们就打到尽兴吧。」
阿尔卡希尔的身体被淡淡的光芒包裹着消失了。这样一来,这个世界就只剩下我和罗修两个人——除此之外,什么都不需要。
我们重新握紧剑,摆好架势。
「那你要奉陪到底哦,罗修。」
「啊啊。」
罗修那恍惚的叹息,已经听不见了。
我最后感觉到,剑与意识完全合而为一了。
/
「抱歉,并非有所保留。只是威力太高了,平时被教会施加了限制。」
「呜嘎——————————!!」
什么啊那是,简直被当成秘密武器之类的东西对待了嘛。喂,突然间武器提升的等级也太离谱了吧,我这边可只有一把普通的剑啊!
「你小子,果然至今为止的切磋都没用全力啊。」
罗修的魔力迅速汇聚到剑上。剑也立刻与之呼应,开始宿上金色的神圣光芒——然后爆裂开来。
我能做的,只有将一切都倾注于这一挥之中。
「啊啊……你真是,真的——」
「哈……你就继续吹牛吧。」
啊啊——仅仅是摘掉了名为眼罩和义肢的枷锁,竟能有如此天壤之别。
另一方面,此时此刻,被强行与爱徒分开的丽泽尔正大发雷霆,把安洁折腾得苦不堪言。
要是在这里有只不死系的怪物,恐怕光是沐浴到那光芒就会灰飞烟灭吧。
罗修的剑,变成了与至今为止完全不同的东西。虽然形状本身基本相同,但剑身上缠绕着压缩到极限的金色波动,一边散发着惊人的魔力,一边神圣地闪耀着。周围的风向也完全改变了,仿佛一触即燃的存在感拍打在我的全身。
「你可一刻都不能松懈哦,沃尔卡。——不然的话,第五十胜可就要被我轻易拿下了。」
眼前映出的景色与至今为止所见的完全不同。剑之世界清晰浮现而出,历历如绘。我越是深入沉浸其中,意识就越是澄澈,直至一切杂念都断绝后化为纯白。
但是,我们却都笑了出来。
这种感觉,比与拉姆齐决斗时抓住的感觉,还要更深。
我能做的事不多。我不像罗修那样拥有一流的武器,不像师父那样能使用强大的魔法,不像尤莉缇娅那样秘藏着超群的才能,也不像阿托莉那样拥有优秀的血统和教育来培养力量。
只有从现在开始的这片刻,什么多余的事都不用去想。将碍事的感情一个不留地斩断,用纯粹的白色将自己的一切都染尽就好。
当然,并非真的发生了爆炸。而是光的炸裂。以罗修的魔力为引子,剑上产生了超高密度的波动,产生了等同于爆炸的纵横无尽的烈风。
「——把沃尔卡还给我——————!!安洁你个笨蛋!圣女大笨蛋笨蛋笨蛋啊!!绑架犯!大恶人!拐卖犯!!」
求之不得。倒不如说,必须如此。如果想不假思索地倾尽全力,那就必须是在如同针尖对麦芒般的战斗下才行。
「丽、丽泽尔艾露忒大人,请冷静!请务必听我解释——呀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