联盟会议第三天的后半程,哈尔维姆强势出手,用工厂的永久停工威胁图巴涅克和各个城邦的矮人代表,用公布兽人武斗会连年的竞技舞弊黑幕威胁犀牛人议长和狮子咒子,用断绝特兰商会对帝国改革的资金援助威胁女帝和掌握军权的骑士总帅。在高昂的军事成本和国内的剧烈动荡之间,理智的统治者们全都无奈地选择了前者。
然后,兑现完承诺的哈尔维姆领着倪丽斯和乌戈尔,还有紧随身侧的娜塔莉潇洒地丢下激烈讨论各国出兵具体规模与责任的一众大人物们,从公馆大厅的正门昂首挺胸地离开。
「啊痛痛痛啊主人,轻点轻点轻点——」
「老牛,都怪你小子这两年一直偷懒不肯好好修炼,居然连干掉萨迪斯这种简单的任务都办不到!不然我也不用被亚瑟拉到魔域去讨伐什么混账魔王啦!」
刚一走出公馆大门,哈尔维姆就把密谈中积累的所有怨气全都撒在了乌戈尔先生头上。身形娇小的少年咒子被哈尔维姆死死抓住头上的两支小牛角晃来晃去,看上去随时会摔倒在地。平常负责制止哈尔维姆乱来的倪丽斯本能地抬起右手,却迟迟没有朝哈尔维姆的头顶挥出。
「哈维,这件事,要怪的话,还是应该怪我吧。因为我迟迟不肯抛下向勇者复仇的执念,一直跟你一起留在秩序联盟——」
「不,我的妮莉才没有错!天生的血族身份是错吗?为父母报仇的愿望是错吗?享受和心爱的主人一起进行的轻松旅行生活是错吗?都没错!都是那些野心家的错!」
娜塔莉惊讶地看到,倪丽斯藏在兜帽下的脸,居然罕见地露出了微笑。然后她举着的右手终于痛快地朝哈尔维姆的头顶砸了下去。
「嗯,谢谢你,哈维。如果你刚才的话里没有出现『心爱』之类的多余字眼就更好了。」
遭到打击的哈尔维姆松开了抓着牛角的双手,狼狈地脸朝下趴在地上一动不动。如释重负的乌戈尔和娜塔莉想要扶起哈尔维姆,可伸过去的手臂都被他挥开。随后哈尔维姆的手臂缓缓围住抵在地面上的头脸,一声声呜咽和啜泣从被手臂紧紧围住的狭小空间断断续续地传出。
「妮莉姐,你下手太重了吗?」
「应该,没有。」
迟疑的间隙,哈尔维姆的哭声逐渐变大,其中还隐约混杂着包含萨迪斯名字的咒骂声。倪丽斯和乌戈尔明白了主人不肯起身的原因,静静站在原地,耐心等待哈尔维姆释放心中的恐惧、怨恨和各种不平的情绪。娜塔莉在被倪丽斯用严厉的余光扫了一眼后,立刻闭眼捂住双耳,不过禁卫级冒险者的感官没办法被这种小孩子才用的手段有效隔绝。
头顶云卷云舒,脚下光影交替,哭了许久的哈尔维姆重新站起身来,倪丽斯走到面前用手帕一点点抹除他脸上残留的灰尘和泪斑。除了微微发红的眼眶,哈尔维姆的圆脸恢复如初。
「大长老的复原能力,真的很厉害呢!」明明是冥思苦想用来打破尴尬的赞美,说出口的瞬间娜塔莉就被另外三人齐刷刷地板起脸一起瞪了。
「好了,过去的都过去了!我们现在该考虑的是,如何平安从危险重重的远征中活下来!」
「我觉得,就算哈维你什么都不考虑什么都不做,最后也还是会活下来的。」倪丽斯叹了口气,不再对娜塔莉隐瞒和哈尔维姆之间颠倒的主从关系,「我们现在要考虑的,是如何与勇者交涉,确保我们都不会出现在对抗魔族的前线。不管是我还是斯瓦尼亚伯父,恐怕都不乐见和熟识的魔族友人在战场上刀兵相向。」
「诶?倪丽斯小姐的意思是,今天和会长密谈的结果,不是你们事先找亚瑟商量好的?」娜塔莉以为,亚瑟挺身而出从萨迪斯的胁迫下维护哈尔维姆,也是双方早就达成共识的结果,只是自己并不知情而已。
「哈?那家伙可是妮莉的仇人,我怎么可能跑去求他帮忙呢!妮莉,没必要去和那个满口谎话的勇者交涉,他又不可能像萨迪斯一样,把圣剑架在咱们脖子上逼咱们上战场。等他和魔王开打之后,我们搬几张椅子乖乖坐在旁边喝茶就行了。」
哈尔维姆对待的亚瑟的态度,让娜塔莉无法理解。对于勇者,最多的人是无条件的信任和崇拜,也有像艾德一样拿亚瑟当朋友的人,也有像会长一样将勇者当成潜在威胁保持敬畏的人。对于秩序联盟的其他各国,勇者好像是一种让他们敬而远之的强大兵器,在魔族眼中勇者或许是行走于世间的死神使者。
「额,我的意思是,在您看来,亚瑟,或者勇者,是个什么样的人?」
「说的好像你有多了解他似的。」哈尔维姆滔滔不绝的回答,连倪丽斯都听不下去了。
「——为啥要问这个?亚瑟就是亚瑟喽,我能怎么看待他?」
「大长老,您是怎么看待亚瑟这个人的?」
娜塔莉对哈尔维姆的回答没有什么特别的感想。只是由获得这个评价的亚瑟来领导远征,娜塔莉莫名觉得,十分安心。
「哼,毕竟是我的手下败将嘛!」
于是,彻底颠覆世界局势的大远征,也即萨迪斯苦心促成的大计划,正式拉开序幕。
哈尔维姆骄傲地回应,惹得倪丽斯和乌戈尔一个劲儿地摇头叹气。
「亚瑟是什么样的人啊,这种问题轮得到我来回答吗?强得没边,帅得离谱,乐观上进,运气还好,被人吹捧不亢奋,受人指责不生气,每天笑呵呵地处理最困难最危险的任务,明明经常没有一点心理负担地讲假话,身边的好人还一个个都特别喜欢他。」哈尔维姆干笑两声,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然后咬着嘴唇,从牙缝里又挤出一句话,「我不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我只知道,他是我无论如何都没办法成为的那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