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么说,才刚开局,萨迪斯那小子就被我逼到墙角瑟瑟发抖了?」
联盟大会第一天的深夜,商业街的旅馆房间中,单膝下跪的娜塔莉向坐在床沿上的哈尔维姆汇报了跟随艾瑞尔会见各国代表的全部经过。需要特别说明的是,娜塔莉跨越了大半个科里亚市才找到的这间旅馆,和哈尔维姆前夜住宿的并非是同一间。
「会长是不是陷入被动,属下不好断言,不过仅就白天所见,至少仅凭公主殿下自己恐怕无力改变各国对待远征一事的态度。」
「哈哈,不愧是我,轻轻松松就赢过这对腹黑姐弟了!」
一改往日私下会面时不苟言笑的面貌,哈尔维姆此时脸上的表情只能用『得意忘形』来描述,在旁边一言不发的倪丽斯小姐衬托下尤其明显。
毕竟是在和会长的对垒中占了上风嘛,娜塔莉多少也习惯了大长老兴奋的表现,毕竟每次和会长下棋时,取得最终胜利的大长老都是同一副嘴脸。
「那个,关于大长老驯服各国代表的方法,方便向属下透露一点吗?」
哈尔维姆大概不介意向娜塔莉炫耀自己的致胜秘诀,可是在开口前一直刻意用兜帽遮挡面部的倪丽斯移动到喜形于色的哈尔维姆与期待听讲的娜塔莉之间。由于娜塔莉正单膝跪地,抬起的视线刚好能从兜帽下看到倪丽斯面向自己的脸庞,阴影中闪着寒光的一对蓝瞳格外清晰耀眼。
「妮莉,反正萨迪斯也没可能翻盘,讲一下又——额——嗯——」
承受倪丽斯凝视的娜塔莉没来由地打了一个冷颤,反射性地低下头避开从兜帽下射来的目光。哈尔维姆或许在倪丽斯的提醒下重新恢复冷静,为娜塔莉解围的话只说到一半就断断续续没了声音,像是在评估情报泄露给其他人的风险。
「等远征的议案尘埃落定,你想知道的自然都会知道,娜塔莉小姐。在此之前,你只需要安心做好主人交给你的工作。」
「——是。」对于娜塔莉来说,回答倪丽斯的问话,要比白天时向沉默的艾瑞尔公主搭话更需要勇气。如果说生气的艾瑞尔公主看起来像是一座不知何时会喷发的火山,让娜塔莉只能提心吊胆时刻提防,那倪丽斯小姐就是白雾环绕的冰川,只是远远望着就已经在忍不住打哆嗦了。
「萨迪斯他们接下来要做什么,对你讲过了吗?」短暂的调整之后,大长老回到了理性又冷酷的智者状态。
「没有。属下并非正式的王宫禁卫,只负责会长和公主殿下在行宫之外的护卫工作。两位殿下回到行宫之后,我就没理由继续跟随了。」
「这样啊,辛苦你了。」
能得到大长老的当面慰劳,娜塔莉倍感欣慰,相比之下背着会长向大长老传递消息的负罪感之类的完全不值一提。
「既然对矮人和兽人的保险都已经上锁,维持住目前的状况就可以了吧。至少我是想不出,萨迪斯那小子还能拿出什么筹码,或者哪怕恳求讨好,才可能让矮人、精灵和兽人心肝情愿参加九死一生的远征。你觉得呢妮莉?」
被问话的倪丽斯小姐面向大长老微微欠身,毕恭毕敬地轻声回答:
「在不清楚对方具体计划的当下,我认为局势还不能算稳妥。考虑到贴身跟随公主出行的娜塔莉小姐都没能获得更多有用的信息,不排除彼等正在暗中实施某些动作,并刻意将娜塔莉屏蔽在外。」
「我被屏蔽在外?会长在刻意提防我吗?」娜塔莉努力回忆这几天与萨迪斯相处时的点点滴滴,并不能得出和倪丽斯一样的结论。
「——那,那可是会长哦,就算没有我帮忙也——」娜塔莉很想干脆地得出结论,却支支吾吾迟迟讲不出最后几个字。
虽然身为公会的创始人,大长老从来不会居高临下地命令我们去做什么事情。你也知道,除了你们『影』之外,公会对全体成员采用的是任务征募制度,本部向各地分部分发明码标价的悬赏任务,再由各分部登记在册的公会成员自行选择是否接取,只有临近超期最终无人认领的任务会发回本部,转交给你们或者通过会长的关系运作给驻防军和骑士团。这项保障大家自愿原则的分派制度是大长老在公会建立时坚持保留下来的,不然依照会长的性格,大概会将暗影公会整个打造成大一号的『影』组织。因此为了保证任务的接取率,公会的悬赏金额远远高出冒险者公会的定价,虽然最终掏钱的也都是大长老就是了。
娜塔莉注意到,注视自己听着回答的威尔逊双眼微微睁大,看起来像是有些吃惊。娜塔莉很开心看到他出乎意料的反应,因为刚刚所讲的内容全部都是真心的,没有一丝夸张和虚伪。
「少来,没有哪个正常人会只因为觉得适合,就隐姓埋名去过朝不保夕的危险生活!给我讲实话!」
和会长一样的是,我也很尊敬大长老,毕竟他可是能一拳打飞勇者的活传奇。但是和会长不同,我在大长老身上感受不到一丁点沉重压抑的氛围。开心就大笑,难过会大哭,生气地时候敢当着会长的面破口大骂,做了坏事被发现时心虚地像个胆小的孩子。大长老从来不会在我们面前刻意掩饰自己的情绪,当然也可能是因为他办不到。
「生气了?因为会长不信任你?」
「因为他在地城救过你的命?」
「不担心会长事后疏远,甚至制裁你吗?」
「所以你是因为担心这些,才选择站在会长那边的?」
「你为什么,选择站那位大人一边?」
「这样啊,看来我特地过来一趟纯属多此一举了。抱歉娜塔莉,多有打扰。」
「哪里,为大长老效劳是属下的光荣。」
「总之,就是你认为那位大人对待你的态度更亲近,所以不想为难他?那会长呢,你就忍心看着会长苦心经营的大计划胎死腹中,长久以来的忍辱负重付诸东流吗?」
所以我总觉得,在会长眼里,我们可能是得力的部下或者合作伙伴,但是在大长老那里,我觉得自己更像是,像是——」
「明明都已经盯着我看了一整天了,你就没有正事要做吗?」
「没什么特别的,只是我期望的未来,恰好也是会长努力的方向罢了。」
「嗯,有道理,毕竟萨迪斯也是不被彻底将死就绝不认输的倔强小鬼。明天是联盟大会的第二次议程,看看他会如何出招再说吧。」大长老还是更愿意认可倪丽斯的看法,没有因为娜塔莉的惊讶质疑放松警惕,「你也可以回去休息了,娜塔莉,辛苦你这么晚还要跑到这来。」
「但是,如果会长要对付大长老,我真的没办法心甘情愿地帮助会长。怎么说呢,和会长比起来,总觉得我和大长老之间的距离要更近一些——」
所以对于打扰到这份安宁的要素,娜塔莉难以容忍。
「说起来,威尔逊你是为数不多比我更早加入公会的成员之一,我还一直没问过你加入公会的原因呢。愿意讲讲吗,神秘的队长大人?」
虽然真的很光荣,但疲惫不会因此消退。娜塔莉回到旅舍自己的房间时,已经是第二天凌晨了。从早上会长遭到审判的意外开始,接连经受艾瑞尔和倪丽斯的精神折磨,娜塔莉衣服也没换就一头载到并不舒适的木板床上,贪婪地享受起静谧安详的深夜时光。
威尔逊在回答的最后轻蔑地笑出声来,不等娜塔莉发火就利落地钻出窗户逃走了。
「切——」
「你不是也没回答我的问题么?」威尔逊整张脸只有眼睛露在外面,青绿色的瞳孔对准娜塔莉,像是在挑衅,又像是在祈求。
趴在床上的娜塔莉始终一动不动,懒得回应威尔逊。威尔逊也识趣地不再玩笑,而是认真地向娜塔莉表明自己特意现身的目的:
「这很普通好嘛!我们冒险者之间基本都是类似的关系啊喂,再普通不过了!」
「等一下,你的问题我回答完了,那我问你的事呢?你为什么加入公会,又为什么帮助会长?」
虽然来者和所有『影』的普通成员一样从头到脚用黑布遮住,娜塔莉还是一眼就能认出来对方是从不肯露出真面貌的特务队长威尔逊。如果换作其他人,娜塔莉大概会忍不住怀疑执行会长命令只是变态同事跟踪偷窥自己的借口,威尔逊一整天的监视就是过分到这种程度。
「——真要说的话,我当然更希望会长和大长老没有发展成对立的局面,我也就不需要做什么选择了。」犹豫一下之后,娜塔莉觉得讲真心话给威尔逊听虽然有点恶心,但应该不是坏事,就算立场不同,至少大家都还是公会的同事,会长和大长老的博弈结果也不会因为自己的几句话就发生变化,「我很尊敬会长,远远超过艾德、阿尔斯金大人,甚至勇者亚瑟。我在和会长一般年纪的时候,还只是个一天到晚不学无术,幻想着会有远方来的王子骑着白马迎娶我为王妃的蠢丫头呢;会长却已经放弃了继承国王荣耀的可能,甘心埋头于阴影中默默守护王国国民的平安。会长的对手换作大长老以外的任何人,哪怕是阚德尔大人,甚至国王陛下,我都会认为是他们被权力和欲望蒙蔽了双眼,而坚决地站在会长身后和他们对抗到底。」
「不全是,不,应该说与此无关。从两年前再次见到大长老到现在,一次报恩的想法也没有在我的脑袋里出现过,毕竟被救出地城的当月,身无分文四处借钱讨饭的我可是吃足了各种苦头,在报恩之前或许想找他好好抱怨一顿的心情更强烈一点。
「是吗,你看待人际关系的标准还真是意外的高啊。」
娜塔莉反问时,脸上露骨地摆出嘲笑。威尔逊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我加入公会的初衷,就是想追随大长老。」因为听得出威尔逊的语调认真起来,娜塔莉还是支起身子翻了个面,仰躺着回应威尔逊的疑问。
「——朋友?」
「——嗯,说是认识的熟人可能更确切一点,对彼此抱有最基本善意和尊重的,最普通的那种。能够被大长老叫作朋友的人,目前恐怕只有倪丽斯小姐和乌戈尔先生吧。」
明明娜塔莉的斥责从床榻里传出时已经变得含混不清,屋外的黑影还是在片刻之后轻巧地翻窗而入。
交谈至此,威尔逊的目光终于从娜塔莉身上移开,青绿色的双眸黯淡下来,显然失去了对娜塔莉的兴趣。道不同不相与谋,姑且娜塔莉能听得出威尔逊失望的原因,然后在心里暗骂『老娘我比你肤浅太多真是抱歉了呀,混账』。
「没什么特别的原因,只是觉得暗影公会的生活方式很适合我。」
「话可不能这样讲,看着你就是会长让我做的正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