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育是生活的奢侈品。在王国,就连贵族也不是家家都能为下一代请得起足够优秀的家庭教师。为了能够维持长久稳定的人才供应,王室在王宫中设立了学堂,让各家贵族选送年龄和才智适宜的子弟集中接受培养教导。
担任学堂首席讲师的是『贤者』阚德尔,其他教员也都是阚德尔亲自培养选拔的优秀文官。贵族们自然争相将家中最聪明的孩子送进王室学堂,一方面能和王子公主提前建立交情,另一方面也能从智力卓绝的宰相手下实实在在学到真本事。王宫学堂几乎每节课都爆满,晚到的学生只能站到墙边或门口,将书本抵在墙上听完整堂课。即便如此,学堂前排依旧总会空出三个座位,等待它们专属的主人驾到。
「喂喂,你看到了吗?」
「看到了看到了——噫——只是远远看着就心旷神怡,不舍得移开双眼了。」
「这才哪到哪啊,最让人陶醉的还是声音!人家只要一听到,整个人立刻就骨软筋麻了呢!」
「你们好呀,各位同学~~」学生们窃窃私语讨论的对象逐渐走近,主动向不自觉行注目礼的贵族青年少女们问安,「今天也请大家多多关照喽。」
「「「哦!」」」
不论男女,看到王国公主艾希醉人微笑的学生们全都顷刻沦陷,连正常的应答都难以做出。艾希也习惯了其他人局促的表现,打过招呼后轻盈地坐到三个空位当中靠左的上面去。
艾希带来的骚动没有持续太久,同学们的注意力很快被第二位赶到的王室成员吸引过去。
「他来了。」
「嗯,真是的,一看到他就心烦。」
「明明是个帅哥——可人家就是不想靠近他呢,那个趋炎附势的平民。」
「————喂,你们几个给我适可而止。有什么要讲就当着我和亚瑟的面大声讲出来啊,不要偷偷摸摸地在背地里嚼舌根!」
就算没听到具体内容,艾文也猜得到贵族学生们没在讲什么好话。恶意针对的自然不是地位高贵的王国继承人,而是时常与艾文出双入对,却有着巨大身份差距的亚瑟。
新勇者的身份尚未公布,修习政事的贵族们也对亚瑟的实力和辛勤付出缺乏了解。在他们眼里,亚瑟就只是凭借与王子私人关系上位,处心积虑攫取王室优待的平民禁卫而已。看在艾文的面上,贵族们乖乖闭上嘴,但艾文知道他们心中的恶意不可能善罢甘休。
「好了,艾德,这类事没什么好计较的,你也该习惯了吧。」在轻声劝慰过发怒的好友后,亚瑟随意地向贵族同学们耸耸肩,独自走过去,「不好意思,看来我也只好和你们一起在角落里听课了。给你们添麻烦喽,各位。」
尽管有些不情愿,贵族学生们没有将厌恶摆到明面上的胆量和借口。稍稍往旁边挤了挤,几个靠近亚瑟的学生远离的同时给亚瑟空出了一小块个人空间。亚瑟本人似乎对此还颇为感激,举止也比和艾文在一起时更自在了些。
在学堂中,艾文也无法对同学的行为举止做更多干涉。在亚瑟微笑点头后,艾文仍带着些许不安,忐忑地坐到三个空位中靠右的一个上去。目视前方的艾希嘴唇微启,用别人听不到的音量与隔着最后一个空位的艾文单独交谈:
「你如果不满意其他人的态度,大可以跟亚瑟交换位置嘛。」
「让亚瑟坐到其他人特意给我留出的位置上,只会让亚瑟遭受更多的嫉妒和排挤。」
尽管如此,被艾文搭话的萨迪斯依旧没有任何回应。另一边的艾希终于看不下去了,主动抱起萨迪斯和自己交换了座位,还贴心把专供萨迪斯的海绵坐垫也搬过去,用身体隔开了艾文的打扰。
艾文刻意摆出烦恼的态度,将带着困惑的自言自语念得有些大声,眼角的余光不时往旁边的少年身上瞥。少年却仿佛听不到艾文的苦恼一样,只是低头在有序摊开的纸页上写写画画,让艾文真的变成了自言自语。
艾希用眼角瞪了艾文算作警告,艾文也只好作罢。轻柔地帮萨迪斯重新摆好资料之后,艾希拿起萨迪斯已经看过的部分端详起来,嘴唇开开合合,始终没能发出声音。阚德尔给萨迪斯准备的阅览资料几乎全是数据——地方财政的收支,驻军的伙食原料供应,冒险者公会每月的任务完成情况,还有仍在持续进行的全国户口统查报告。艾希不明白为什么阚德尔要把大量互不相关的数据拿给萨迪斯,也看不懂阚德尔留在纸页上的题目该如何计算,又能得出何种结论。
事实上,从少年加入学堂的三年来,在场没有一个人听到少年开口讲过哪怕一句话。其他贵族学生只知道少年是艾文和艾希的亲弟弟,国王尚未对外公开身份的最后一位王子,不知因何残疾必须终日坐在轮椅上的可怜孩子。但与对艾希的尊崇和对亚瑟的反感不同,学生们共同对少年抱持着一种同情之外的特别态度。
「抱歉,殿下,明明宰相大人特别嘱咐过,要给您单独安排另外的课程。请您先阅览这些资料并计算后面的题目。等我把其他人的课堂任务布置好之后就来检查您的成果。」
「拙劣。」
「是哦。你可真贴心。」
沉默一直持续着,学堂中的人数也在一个一个地继续增加。直到负责教学的官员教师抵达前一刻,最后一名学生才姗姗来迟。
教授术算的税务官在身后的石板上用石灰划出试题,要求学生们各自计算并给出答案。所有学生一齐动笔,仅仅几秒钟后只在看题目时抬起头的残疾少年率先停下书写的动作。税务官好奇地走到少年面前拿起写着答案的纸张查看,惊讶之余似乎想起了什么,急忙返回讲台从皮包中拿出一沓写满文字和数字的纸张送到少年面前,满怀歉意地笑着向少年弯腰行礼:
「哈哈哈,您太客气了。身为宰相大人的高徒,您的要求合情合理,下次我会额外为您准备一些正课之外的学习资料的。」
「的确不急,毕竟艾文殿下还在,我们约好一起返回的。而且,我也不想和其他学生争抢您的时间,税务官阁下。当然,如果可以的话,给萨迪斯少年的资料如果也能给我一份用来打发时间,我会十分感激您的。」
「那么,开始今天的课程之前,照例还是首先考察一下各位同学对之前学习内容的掌握情况。」
艾文看到艾希愁眉不展的表情,知道她试图与萨迪斯破冰的企划也失败了,索性将注意力移回到课堂上,放弃在今天与萨迪斯拉近关系。
「啊,亚瑟阁下,您的计算过程还是一如既往地简洁明了。」当学生们大半离开后,得闲的税务官主动查阅亚瑟的答案,并欣然发表感想,「话说,您应该完成计算很久了吧?为什么不主动申请要本官查阅答案,不用着急回禁卫营地享用午餐么?」
「唔——到底哪里搞错了呢——」
听到亚瑟和税务官的对话,艾文略带自责地喃喃自语,没能注意到旁边萨迪斯何时攥紧了瘦弱的小拳头。
「……」
艾希目不斜视,甜美的侧颜比做工最精致的玩偶曲线更优美,声音却寡淡冰冷缺乏感情。艾文默默承受着胞妹的讥讽,努力将和善的笑容维持在有些僵硬的脸上。
意识从密密麻麻的文字中逃离出来,艾希看着面无表情、一个字也不肯讲的萨迪斯,感到深深的无能为力。
「艾希,你——」
一堂课便是一整个上午。担任教师的税务官向学生们讲解现行的税法、汇率以及对应的计算方式,并出了几道税收计算题目作为最后的考核。在其他学生为税收绞尽脑汁的时候,税务官终于腾出时间单独校验萨迪斯对政务材料的应答情况。
「……」
没有人讲话,哪怕是交头接耳的悄悄话也没有。最后抵达的是学堂中年纪最小的学生,被随行禁卫推着轮椅送到最后一个空位前,抱起瘦弱的身躯小心安置在略显宽大的海绵坐垫上。左右两旁的艾希和艾文几次想要与少年问好,但直到禁卫行礼后转身离开,也没能从少年低垂的头颅前找到开启对话的契机。
没能收到少年回复的税务官恭敬地行礼,然后走开去检阅其他学生今天的学习成果。学堂没有统一的下课时间,率先完成课堂任务的学生随时可以自行离去。几位贵族学生争先恐后地邀请税务官验收习题,在获得通过的核准后昂首阔步穿过教室与前排的王子公主一一道别,在其他人面前炫耀一圈后才心满意足的离开。
「亚瑟,你不需要顾虑我的——」
「……」
对艾希来说,试探他人话语和表情背后隐藏的意图和心思,要比读懂纸页上堆叠的数字简单的多。平坦单薄的纸张上承载浓缩的对整个国家现实的描述,也比周围人口是心非的话语和行为更难分析预测、辨别真伪。
照理讲,萨迪斯本应是最先结束学习的,只是他本人从未主动展现出离开的意愿,随侍的禁卫也就不敢贸然将萨迪斯带离,每次只会等到任教的官员正式宣布教学结束才会迟迟将萨迪斯抱回轮椅上。艾文和艾希各自完成了课题,也都默契地选择陪还在研读更多资料的萨迪斯到最后一刻。
陆续有学生举手邀请官员检查结果,当然其中也有些在被告知结果后羞愧自省,重新动笔计算的,比如艾文。
「萨迪斯?」满脸无奈的艾文靠到少年身边,小声地开口询问,「那个,方便帮我看一下,我哪里算错了吗?」
让教授学业的官员汗颜,让年级更长的同学敬畏,少年脸上却没有一丝情绪的变化,只是默默接过教师递上的纸张,用机械式的的动作有节奏地翻阅起来。学堂在沉默中被一种无形的压力填满,学生们个个绷紧神经,焦躁又谨慎地计算着被少年在几秒钟内正确解答的习题。
「嗯,计算的部分都是正确的。只是——」税务官欲言又止,萨迪斯全程没有回应,甚至没有抬头,「罢了,毕竟今天是术算课嘛,下官也不负责其他内容的教学。您对于材料中各项数据的主观论述和对资料的批注,下官也会原样呈报给阚德尔阁下,没问题吧,萨迪斯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