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天已经到了。不管怀着怎样的心情,不管经历什么样的事情,繁花终会被茂盛到把天空掩成星星的绿叶取代。就算此刻生命终结,绿浪也会疯长,淹没我的尸骸。
考试的时间是六月底。度过了那天之后就是足有两个月的漫长暑假。现在的班里已经沉浸在一种夹杂着无聊与紧张的气氛之中。
六月中旬,大概是十五日或者十六日,以班级为单位去提前熟悉考场。本该上课的时间却漫步在街上,看着在自己不知道的地方的人们的生活,让早晨的阳光和尚未热起来的空气倾洒在身上,一种奇特的快意从身体深处涌上来。即便是规规矩矩地排成两排,仍然仿佛飞翔在天空之外。
「会在一个考场吗?」
小英本来应该在更前面、接近排头的地方,但是在趁着带队的班主任不注意时稍稍地换了数次位置后,最终我的眼里已满是她的背影了。
「要是按班级分配考场的话,那就是吧。」
「会这么分配吗?」
「不知道。」
除了「考试」这一事情本身,我对附属的东西知道的并不比小英多。但是她似乎把我当成了尤格•索托斯那样的存在。——不,这也不是她的错吧,事实上被寄以远远超越自身能力的期望,只是我自己的问题。当然因失望而衍生的罪责也只有我一个人承担。
考场设在小镇上最大的公立中学。按理来说,我、小宫和小英,以及可以叫得上名字的许多人都会在这所学校度过三年。这样一想,似乎离别的感觉骤然淡了许多。
拐过令人迷糊的几道叉路,走上一个长长的、两侧植满杏树和松树的上坡,「第五中学」几个大字便于路旁清晰可见。灰白色的建筑只有四层,不算高,在它前面是一条过道,过道的一侧支起了铁架的棚子。棚顶使透下的阳光显露出幽蓝色,淹没了停在棚子下的自行车。
那只是整个学校的背面而已。事实上,疑似教学楼的地方所正对着的,是大到感觉会在里面迷路的园圃。被栅栏围起的树和草、在阡陌四侧的高低不一的楼,以及正对着入口的、写着「食堂」的建筑和由一道小门所隔开的操场,勾勒出我对未来的初步想象。
「这么大的……地方……」
「是啊……」小英说话时仍然是背对着我的,所以我看不到她的眼睛。我只能祈祷,在狭小而阴暗的世界留下的伤痕,不会剥夺她享受广阔的操场的能力。
「都闭上嘴,好好听着,」带队的老师在门口停住,「别说话了!到时候你们要出了岔子没学上可别赖我。」
在基本安静之后,她开始讲解入场的秩序。正常来说,当天是会由学校组织,像今天这样一起进考场的。写着具体座位及考号的准考证,过段时间便将发到手中。剩下的就只是按着贴在门上的考场号进场了。
我们并没有仔细参观每一间屋舍,踏上每一级阶梯,仅仅是在走廊中熟悉了一下构造、适应了下比小学更为压抑的氛围罢了。不尽兴的短途旅程让打道回府的过程亦沉浸在回味之中。
除了——
「暑假去河边玩吧?或者去山上?对了对了,还有合照。和池乔的第一张合照啊……」
——这样令人无法踩到地面的憧憬。
说实话「没有作业的长长的暑假」的希望落空让人有些不爽,但总体上说,能有一周的时间是值得庆幸的事情。
「……」
说点什么吧。就算是自不量力,但总要说点什么。正当被这样的义务感驱使着,预备运动脸颊的肌肉之时——
「合照……明天,可以吗?」
「咱们多久没回去了?」
「池池!!」大概几分钟后,小宫以一种像是在追急支糖浆的猎豹般的气势冲出来,并且视拥挤在一起的同类若无物,毫无负担地把他们撞到一旁。所以我只好一边「喂,慢点啊!」地提醒,一边「对不起对不起,没有受伤吧?」地赔不是。感觉比起同龄人更适合用母女或者姐妹来形容。
我伏在桌子上转着笔,又觉得「毕竟是在考试,还是不要这样为好吧」,于是把注意力重新集中在试卷上。
当然小宫对此没有什么兴趣,而且并不在乎把「没有兴趣」写在脸上。她一直靠着我的肩膀眯着眼睛,过度的嘈杂令她捂住了一只耳朵,就像是除了我的体温以外,没有什么需要关注的东西了。
即便总是期待着重要的日子能有什么与众不同的地方,但事实上真的到了那种日子才会慨叹,「真的好平淡啊」之类的话。
考完试要干什么呢?
「是啊……那小英……」
外边已经热起来了,人潮的摩肩接踵更是让空气变得污浊不堪。由于我、小宫和小英都在不同的考场,所以按照约定,我在离校门最近的杏树下眺望,搜寻着人群中熟识的身影。
「等下等下,别拽我啦。小英现在还没有出来呢。」
监考老师从我身边缓步走过,最坐到了讲桌后摆放的椅子上。说真的,这里的各种设施,都不怎么能比得上小学。桌子上的洞坑坑洼洼的,还刻有各种已经辨别不出来的字。
身后寂静到让我怀疑刚才的一切是不是幻听,一种不安弥漫在心尖,我转过身去,但是就在同时——
我坐在窗边,把手肘支在窗台上,手腕抵住脸颊,凝视着在纱窗上爬来爬去的苍蝇。其实它们怎么样都好,我只想要一个由头让自己看上去不那么悠闲罢了。
「什么?」眼见小宫和小英都沉默着,抱着「没有人理她的话就太伤人了」的考虑,我接了茬。
「……所以还是去河边比较适合吧?是吧?」
「……嗯。」虽然平时并不会时常注意到,但仔细一想,上次在村子里过年还是在那起车祸没有发生的时侯。
带着不安瞄了一眼对面的小英,她拨弄着自己的手指,用指甲把指尖附近的倒刺撕下来。殷红从倒刺的根部渗出来,似乎是痛疼使她稍许冷静,她拿姆指和食指的指甲钳住长长的、硬硬的皮质,像用剪刀一样把它弄断。
我很想逃避思索,像云一样随风逐流,如果否认这一点那就是在骗人。不过我没办法让大脑停止运转,这也是真的。就像之前在电视上看到的、某种要终生游动的鱼一样。
悬在黑板上方的表的指针潇洒地旋转着,自小腹升腾的激动与不安渐渐让我呼吸紊乱。冷静、冷静。
然而生命也会在这样的酷热中爆发吧。一种预感在心底潜滋暗长着——如果有什么可以称作转折的事,一定会发生在这个季节。
「池乔。」
「要在村里待多久?」
「诶?啊……嗯。」
「我们两个……」
几只苍蝇乱飞了一阵,最后停在天花板上吊着的灯泡的侧面。
这样就好。
「我可以自己去买吃的。」
她捏着衣角。
就像我和小宫也是在夏天邂逅的那样。
店内并没有挂表,没办法确定时间过去了多久,但是碗里的面已经只剩下汤汁,因为喝了很多汽水而去厕所,也去了有两三次。夏日特有的萎靡取代了兴奋,我们或趴在桌子上或靠在墙边,听着逐渐汹涌的声潮。
——没有说出口的实感,但确确实实是我许诺下来了。
——脑子里突然浮出这样的话。倘若果真如此,那现在的行为,是否是她无声的誓约呢?
如果能一直这样就好了。
不是适合思考的时候啊……
——所以我才会坐在这里啊……
原本因为炎热,我们都闷着头走路,希望赶紧到家吹电风扇。然而姑姑突然甩出来这个没有上下文的问题。
「……怎么了?不舒服吗?同学?」
大概是五年级之后,我们和姑姑开始分屋睡。她自己去原来姑父睡的那间屋子,睡在小床上。虽然真要量一下的话,两张床的尺寸估计也差不了多少。
又或者,她也和我一样,在……
所谓作业,并非是小学发行的,而是初中发放的「小升初衔接教材」一类的东西,同时下发的应该还有录取通知书——当然这些是原班主任负责通知下来的,真得要一睹还需要几天。
算下来现在距考试结束也不过两三天而已,但是在考场的记忆已经淡泊了。什么事都没有发生,阳光毒辣的时候就在屋子里看电视或者睡觉,傍晚会出去到处溜达,就这样无所事事的生活着。
貌似水笼头被拧上了,没有放脸盆的声音,反倒是仔细听可以听见碗碰到橱子的响动。啊,她在接自来水喝吗?
天还没亮……可是这已经是第二次醒来了。是因为要去和小英拍照吧,但是这种事又确实是和谁都可以的,不管怎么样都是这样。
「……呜。」
小宫就睡在隔壁,或许下一秒就会从半掩的屋门冲出来,抱住我,然后像炸毛的猫一样边挤出低吼边死盯着她。又或者会冷着脸质问:「你们在说什么?」
要是说「喜欢」的话,这种语焉不详的、泛指性很高的情感,我相信小英对我也是有的,我对她也一样。虽然凭借感性还是可以像用眼睛观察盐和白糖一般,察觉到些许不同。
小宫会睡很久——从中午十二点睡到下午四点或者五点。每次入睡时她都会抱住我的胳膊,把鼻子凑近。「这样真的不热吗」我想过很多次,也很多次在睡醒后擦掉她额头上的汗液。虽然有电风扇,她的头发仍然湿湿的,不过好在她有经常洗头,所以没有怪味。
来这里吃饭的基本都是学生。好奇地打量着我们这桌的戴眼镜男生、带着黑眼圈的看上去像初三的学生、化着淡妆的女生、两个看上去举止很亲密的男生……说不定在未来的某一刻,会有哪些人的命运线交织在一起,会相遇也会别离。
「喝生水会肚子疼的。」听到越发清晰的脚步声后,我背对着她抛出了这番劝诫。家里的自来水时不时会变得很浑浊,浮满乳白色的东西,不过她也不会傻到把这样的东西喝下去吧。
「顶多一个星期吧,得给你们置办东西,我也得干活。」
我在想些什么呢?与其用「不知道」「不清楚」之类的辩词来开脱与自我麻痹,毋宁干脆承认,我在抗拒着思考,也抗拒着选择。
「啊,池乔……考试怎么样?」
虽然我和她本来也是姐妹就是了。
便服的兜里装着零花钱。「考完试买点雪糕啥的吃,我要是赶不上接你们的话就在考场边上那家抻面店里等我,知道了吗?」在把钱交给我时,姑姑这么说着。
「马上就回去吗?」
「嗯,我们两个。」
血液在皮肤上晕染开来,后知后觉的、对于伤口的恐惧让她挠着自己的手背。我盯着她的一举一动,仿佛陷入某种漫长的共振,回过神来时,我发现自己的手背也已经被抓红了。
「好吧,就明天。」
「说什么呢,英修也跟着回去,又不是住不开。」
水声从厨房传来,大概是小英在接水吧。要洗头吗?还是洗苹果?
要是把自己的零食钱省下来,再和小英的那份凑在一起,够不够拍照的费用呢?
——这样想时,「对这段关系的焦虑已经渗透到生活的细枝末节中」的自觉感袭来,平展在桌子上的试卷上的字蠕行着聚在一起,于是强烈的反胃感又一次袭来。
「……还好吧。」
小宫今晚仍然钻进了我的被窝,把头埋在我的胸口。借着月光可以清楚地看见被子覆盖着的、她的双腿的形状。
简直就像我小时候在妈妈的怀里入眠一样,她蜷缩在我身侧的样子。她到底在我的身上看到了什么呢?所谓「喜欢」又是何种意蕴呢?
没有具体的计划,就像人生在收卷的铃声响起那一刹便会戛然而止。
姑姑的声音带来的是新的开始,就像人在进了门后经常会忘记原本要做什么一样,那个已经刻进灵魂的嗓音给淡灰色的纠结划上了一个句点。
渐渐升高的气温溺过和小宫贴在一起的我,汗水将身上的衣服打湿,布料黏在皮肤上,多少可以用「如芒刺背」来形容吧。被浸湿的短袖会不会让内衣变得很显眼也让人烦恼,虽然自由带来的喜悦让大家的头脑无暇顾及青春的躁动就是了。
边走边瞭望着的小英,远远地向我招着手,然而在看到几乎是挂在我身上的小宫时,又黯然把抬得高高的手臂放下了。一边扯着无关紧要的话题,一边绕到我的身侧勾住我的小指。
如果我把手轻轻抽走,她会「嗯……」地发出类似于抱怨的声音,然而并不会醒。
「回去看看吧,也告诉告诉你爸妈,你该念初中了。」
但是上述的情形均没有发生,只是在夏日已经听得有些腻了的蝉鸣喋喋不休。
在面馆的角度坐着,漫无边际地找话题聊天。虽然其实还没到饭点,但是「进饭店却不吃东西,看起来简直像寻衅滋事」这样考虑着,还是点了小份的面条,顺便买了可乐。
「回村里。有好几年了吧?」
长达两个多月的漫长暑假带来的雀跃暂时转移了她们的注意力,「归根结底还是未满初中生」,这种实感从脑子里冒出来,随着挂在墙上的、积了灰尘的电风扇的摇头而飘动。
虽然这声带着不满的轻哼很可爱,但是,「好啦,不可以把她丢在这里。」
单独去和小英合照这样的事,真的好吗?
抻面馆的店长似乎是认识姑姑的,不过我不记得以前她什么时候提起过类似的人。就生活范围来看,也不是很像有所交集的样子。
「去吃冰棍吧?买两根,池池和我可以交换着吃……啊,去喝冰镇汽水也好——快走吧,明天要去玩吗?还是在家里看电视?……」
「我来了——考得怎么样啊?」
天边升腾着的云在烈日下干涸不己,鸣蝉因正午的高温而离尤,只剩疲倦的呻吟。
「起码过几天以后吧,给你们拿上作业。」
她穿着反射着眩目的阳光的白色T恤衫,扑过来抱住我,手中拎着的装着笔和垫板的兜子打在后背上,让我「疼……」地呻吟了一声。
监考老师的轻语稍许增添了正在考试的现实感,摇了摇头后,再次把目光转向表盘时,发现距离结束只有十五分钟了。
泪水、汗液、呕吐物、全身的寒颤、吐息、笑颜……所有的这些像韩国部队锅一样杂乱无章地一通乱煮,倾泻在那个埋藏在一层皮肉下的情绪器官之中。
小英像是既将得到期盼已久的玩具的幼儿园小朋友一样,边笑着边走来走去,有时会喝几碗水(当然在我的强烈要求下喝的是白开水),有时则会吃一点东西。总而言之,是在尽力做出「其实我也没有那么期待啦」的样子,却根本掩盖不住。
半是检查半是打发时间地把卷子从头到尾地浏览了一遍,订正了几个错别字之后,刺耳的电铃扰动了空气,收卷时的纸张翻动让天花板下最后的宁静消失地无影无踪。
和小英合照的事情,积压在心底的话,绝对会像下滚的雪球一样,越来越大,越来越沉重。虽说就算拍完了还是会因另一种原因而郁结为二竖,然而……
但是,那件事终究还是无法摆脱。
此时太阳尚未升到天空正中,距离考试结束的时间还有半个小时。现在考的「科学」虽然不算是我擅长的科目,但是难度也没有到出乎意料的地步。
在和店长寒暄了几句后,我们掀开了因污渍与时间而泛着淡黄色的门帘,盛夏的热浪将我们吞没。阳光过于耀眼,扭曲着远方的景色,几乎窒息。
「不可以让她看到这样。」尽力坚守住仅剩的房间,我扭开了房门:「我去一下厕所。」
「拉勾,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再有半个小时,就不是小学生了啊……」
考场分配的原则我不是很清楚,不过从结果来看,小英的考场要比我靠后很多。
不过,更让人为难的,果然还是……
那,走吧。
「去厕所吧……」
我捏住她环绕着我的胳膊,从我的身上放下来。支起身子,光着脚走到门口,穿上拖鞋。
「……嗯,不多待,马上……」
细微的声音从门帘的孔隙里飘进来。是姑姑的声音,但是这种时间她在和谁说话呢?——怀着疑问与窥探隐秘之事的激动,深吸几口气以平复乱跳的心脏,我循着声音摸到她的屋子门口。
「……你女儿那样倒好,真的,我骗你干什么。但是她……我不好受……我怎么……」
我竖起耳朵试着听清楚那个「你」是谁,然而现在光是听到姑姑话语的内容就已非易事。
算了,就算是亲人也会有不愿意让对方知道的事。
再次躺下后倒是很快就睡着了,再次睁眼时天光已经充盈了屋子。如果要和小英单独出去,肯定是午后最为妥当,我和她都明白这一点。不过这一上午肯定染上了不安的浅青色,这点也是心知肚明的。
我们拿纸和笔下了几局五子棋,结果是我败得惨不忍睹。连胜给小宫带去的兴奋维持了许久。然后是用颜色不同的小石块当棋子来下象棋,没有玩多久就放弃了。不过考虑到我们三个对象棋的惟一了解就是知道这两个字怎么写,这样的情况似乎也是理所当然。
「小宫。」在和她收拾那些被捡到屋里的小石块时,我终于还是决定问出那个傻乎乎的、不合时宜的问题。
「诶?怎么了?」
「……你有多喜欢我呢?」
「很喜欢啊。」
「比较一下呢?」
她歪着头:「和谁?」
「小宫喜欢的其它的人。」
「我不喜欢其它的人。」毫无迟疑的回答。
也是啊,这么多年我应该已经很清楚了……不,正是因为很清楚,所以才会去问的。
——我所能付出的,和她寄托于我身的,绝对不会等重。
所以我才不停地思索着答案早已注明的问题,像傻子一样。
「进去看看。」
刺痛心脏的单纯让我选择以沉默终结话题,就像掩耳盗铃的人般。吃中午饭的时间在无目的地切换电视频道中到来,咽下无法尝出滋味的餐食后,一如既往地,小宫的汗液与我的汗液亲密接触着,浸湿了她的胸口。
她指向的店铺挂着长长的、由珠子串成的门帘。透过帘子,有一小段台阶通向店内。而在门帘的正上方,则挂着写有「摄影」一类字眼的招牌。
就算是汗臭味混杂的空气或者汗液横流的皮肤,我也并不讨厌。
「回去吧。」
——随着那一声「咔嚓」,我们的身影定格在了那个炎夏。
一串串珠子碰撞,发出「哗啦啦」地响动,一个看起来像是店主的人随即探出脑袋。当看到来的人是两个一看就没有多大的女生时,他的目光带着狐疑和犹豫扫着我们。
我摸了摸她的头,又替她擦去额上的汗珠。
她在撒谎。她想说的肯定不是这种话。我能肯定的惟有这点,但是我终究也只是凭借着对她的了解而下的论断。气功的狂潮早就化作历史的注脚,要是现在还去奢求能有读心术什么的,只会被当成傻子。
「对啊,来吃吧。」
「怎么了?」
「嗯。」
「可以是可以,但我这是照证件照的,你们……」
我真的做得到吗?
走在前面两三步远之处的小英,上身是纯白色的T恤,下身则是一条浅绿色短裤。我觉得无论是她的双腿还是整个的身材,都是穿连衣裙比较合适。可惜我们三个其实都没怎么穿过裙子。
小英的胳膊湿答答的,满布细密的汗水,再怎么美化也说不上舒服。当然,我的也一样。然而如果彻底否定这一切,把此情此景冠上「折磨」之名,那肯定也是骗人。
——她是不是无数次地祈祷过,这一刻不要到来呢?
然而,小英在看到它后,像是那种炸开后会「噼里啪啦」地响一阵的烟花一样,雀跃起来。
两个椅子靠得很近,近到我们的手臂会互相磨擦。不过想来也是,合照的话,当然是不可能离得很远的。
「话说……」
「……好吧。」
小宫把头探进冰箱的冷冻层里,一阵挑挑捡捡,最后拿出了一支巧克力雪糕。然后又找出一只一模一样的,递到我的面前。
「嗯,你拿零花钱了吗?」
「嗯。」
小英突然冲上来,似乎想抱住我,但又有什么东西拉扯着她。最后她只是绕着我转了一圈后,抱住了我的胳膊。
踏入盛夏正午的热浪里,即使专门挑有阴影的地方走,仍然像置身火炉一般。——这种作文上才会出现的老套比喻,被明曜的水泥路与迎面的热风赋予了实感。
「嗯。」
「……诶?」
「嗯?」
「池乔。」
「好。」
「拿了。够吗?」
「切成丝比较好吧?」
闪烁的白光黯淡下去,仿佛从来没有亮起。然而一个事实已经写在这个世界上。
她的呼吸与时光一同流逝,渐渐变得缓和、平静。「再等一会吧,等她睡熟点。」不断这样想着,但是心里也明白,我只是在设法拖延而已。
或者应该说是挂在我胳膊上吗?
——恐怕,到现在也是。
「……谢谢你。」
从叶隙漏下的斑驳阳光,洒在她的身上。
「好……」
「是这个吗?」在我们已经可以看见这条街的尽头的十字路口时,她突然拉住我。
如释重负?亦或心中空了一块?又或是某种慢性病般的罪疚?无法理解的情感包围着我,于是再次踏上街道,朝家的方向迈步。
在询问了价钱之后,得到的数字比想象中低上不少。手里的零花钱是绰绰有余了。
她松开了我,手指捏着衣角。
或许是默契,也可能单纯是这里气氛的感染,总之我们都没说话。店主坐到面前的机器后面,大概正在调试。
「现在去吗?」
不断地向错误奔驰……亦或是我已经变得虚伪……
她的要求是「小一点的就好」,于是店主把打出来的六张二寸照片递给了她。
乌黑的瞳仁正粼粼泛光,在觉察到与我对视后,像兔子一样躲开。
「小英。」我用几乎没有振动声带的低音,呼唤她的名字。
「这里……可以照相吗?」我边上台阶边开口。
小英每走几步就要回头看一眼,后来也许是因为太热,就变为放慢脚步、像饭后溜达一样。偶尔会和我说话,没有什么特别的内容,似乎仅仅是为了确认我仍跟着。
——我也是个骗子。
说实话,照片上的我们神色都很怪,带着某种挣扎、某种拘谨。
他把我们带到一间阴暗的屋子里,对着门的那面墙上挂着的蓝色背景依希可见。「坐到椅子上吧。」
天气还是这么热啊……
「……不,没什么。我只是在想晚饭是不是应该吃点凉菜。」
「行。」
这条街上有没有照相馆,其实我心里也并不清楚。不过小英现在莫名地紧张,我却是能看清的。一面固执地要同我比肩而行,一面又似乎怀抱着某种决心,时而加快步伐,但在从幻觉般的期许中挣脱后,又马上会回到我的身边。
第一次合照……啊。
「池乔!」
她的喉咙动了一下,似乎在咽口水。随即坚决地摇了摇头。
所以我,又一次不负责任地把问题甩给了「将来的我」。
「你们俩?」
「池池买了雪糕?」
正在那两片分列于摄影机两侧的、像巨大屏风一样的东西亮起的前一秒,小英与我十指相扣,身子也向我这边倾斜,像是要把头枕在我的肩膀上。
我们贴着一排低矮的、半地下式的小房子的墙缓步前行着。由于墙的影子过于窄短,我们只好由并排改为前后。
「不清楚……试试看,我还有点钱。」
走出居民房密集的地方,拐到各色店铺林立的马路。由于路旁栽着很多树,酷热算是缓解了几分。四下张望着,搜索看起来是「照相馆」之类的招牌。
我回头看了看小英。她的回应是:「没关系的。」
把我们攒下来的钱合到一起,出于谨慎我还翻出了去年过年时、作为压岁钱的百元钞票。
大脑没有理解刚才发生了什么,脸也没有摆出合适的表情。实在是太短了,短到让我怀疑是否用「秒」来计时都不够恰当。
我突然觉得,也许只有这样的、看上去并不多华美的照片,才会让她兴奋到这样。
只要小英催我,我会马上起来和她走的。
「可以的。能拍合照吗?」
「唔……黄瓜?」
「要先喝点东西吗?」我看着小英的汗水把T恤浸得接近透明。
然而,英修也沉默着,沉默到让我以为她睡着了。已经离小宫入梦有半个小时,小英却仍然仅仅是安静地躺在我身边,仿佛昨天的约定是做梦一般。
小宫会不会突然醒来呢?我是给她留了张字条,说我和小英出门买雪糕了……但是她万一没看到呢?万一她出门找我们呢?万一……不祥的猜想闪回在脑内,只好一次又一次编出各种托辞来安慰自己,也折磨自己。
——「要做好孩子喔。」
「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