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让小宫「社会化」的想法,总体而言并没有进展。或先天或后天的刀斧将灵魂雕琢出的形状,使得「社交」已经接近于本能行为。每个人都会吃饭喝水,但是如果突然对他们说「请教我怎么吃东西」这种话,估计谁也都无从下手吧。
不,如果是特别聪明的人,应该会有办法。但不巧我不是那种人。印在成绩单上的名次与收在橱子里的奖状,似乎一直做为证明我的脑子有多好使的证据。然而就算抚摸着那沓纸,纸也终究是纸。没有生机,没有实感,更不能证明什么。
至于教她学习,倒是要简单一些。只要拿出「以现在的成绩,我们没办法上同一所高中」的说辞,便立竿见影地扭转了她的态度。
没有人对我说过「真是好老师啊」或者类似的话,对于自己的教学水平,信心也并不高。倘若要在每天焚烛继晷的日子里,兼顾学业和她的话,那么可以信赖的人恐怕只有——
「小英,」在期中考试之后、天穹已经浸了些许冬日颜色的中午,这个名字透过振动的空气,传达到它的所指的耳中,「过来一下。」
「啊,好。」混合着胡思乱想与茫然的脸将身周的空气同质化,她站到我的身边。似乎觉察到了居高临下这种和她不相衬的事实,她脱掉拖鞋,和我一样坐到床的里侧。
小宫警惕地扫了眼这边,然后一直盯着我们。她如果是只狼的话,在狼群里的地位说不定会很高。
这次的事情并不是需要背着她的,所以也就开门见山:
「一起教她吧。」
回应我的是两声「诶?」。
「小英的理科比我好点对吧?而且两个人一起肯定会比一个人更有效率吧?」
日渐加重的学业与越来越高的作业堆,再加上中午和放学后对她的辅导,纵然诋死谩生,但作为人类而存在的躯体,总是要服从生物学的规则。
不过,如果把这些说出口,她大概会觉得自己只会给我添麻烦吧?没有读心术的我看不穿她的沉默与亲密中,为自己预留的位置是什么。但是「绝对不能抱怨」是我的底线。
名为「后悔」的齿轮,今日也不休地转动。
——我没理由把小英牵扯进来。诚然她也许是我和姑姑以外,跟小宫最熟的人。然而把我的欲望与自不量力强压在她的肩膀上,什么时候折断都不意外。
所以,比嗓子、甚至比心脏更深的某处在口腔压迫着、扭曲着空气时,祈求着她脱口而出的是「不要」。
不过,我明白她是不会拒绝的。她既不是会拒绝我的希望的人,也不是会随便排斥掉求助的人。明知这一点的我在开口的刹那,就已经决定了这之后的一切都只是伪善而已。
「我是没问题,但是伊宫……」
「……要和池池到同一个地方。」
「那算同意了吗?」
话虽如此,但用不了几天我就会重新被名叫「死」的沙尘暴阻挡住视线吧。
我终有一天会饥渴地舔舐着它吧?终有一天会向着神明喊叫「请把这该死的形象从我面前赶跑!请给我安宁!」吧?
「哕——!」
——那当然是不可能的。确实这个偏僻而落后的小城,犯罪并不少见。不过涉及到杀人,则基本只是为了钱财。像电影里纯粹追求愉悦或者折磨被案人的,倒是没有印象。
至于风过分的狂暴程度,也大可推之于心理作用。
「……嗯。」
外面呼唤她名字的声音让她有些扫兴,低着头把盆伸到水龙头下,兑上凉水,随即跟在我身后走了出来。
从眼眶深处,浮着鬼火般的莹光。贴近的话,能听到难以分辨内容的讲话声,一如那个夏夜。
诗歌也好,未来也好,我或许太高估这些语词的崇高了。「该死的形象」到底会是什么,于我而言也仅仅处于同理心的范围。
风撕扯着罩着窗户的那层塑料,倾泄而出的、屋内的灯光描画着塑料的起落与形变,亦是风的形状。
「……感觉,很平静呢。」
汗珠从额头滴下来,滴到饰着叫不出名的花的床单上。它算不上有多干净。虽然也经常清洗,但几乎与我同岁的布匹,在时间的冲蚀下,终究会留下一些无法洗却的痕渍。
「诶?我去倒水吧。」
但,有一种细微到要是在昨天肯定完全不会意识到的阻力。
「因为才开学一周。」
纵使不知不觉地站到了很靠前的位置,回过神来还是很难适从。
比「黑暗」而进一步的「虚无」统御着眼皮底下的世界。谈什么「心跳的共鸣」与高深莫测的境界,都不过是骗人的。除却手上的轻轻的压力与实际上相差无几的温度,便没有其它东西了。
踩着拖鞋,尽量让即便只是风吹也会发出「吱呀——」声的门保持安静。卧室外的灯早就关了,姑姑也在一个小时之前说过「那我先睡觉了啊,你们也别学太晚」然后就回到自己的房间里。
水差不多半满的时候,我把沾上了牙膏的牙刷头没入水中,濡湿后放进嘴里。而她的嗓音,像琴弦一样,振动着空气。
「伊宫?还没有好吗?」
关于「死」的问题,她是这样答复我的。我不在的世界,对她而言没有意义。
——就像那天我凝视小宫一样。
「嗯哼——」她似乎察觉到了我在盯着她,不过并未深究原因,只是将之作为饱含感情的外显行动而理解。包裹着少女身体的空气,似乎变得格外轻盈而明亮。
「嗯……」
家里的盆很明显容不下三个人一起洗,因此如果不趁着别人洗的时候去刷牙,睡眠时间就会进一步地缩短。
纵然仍然可以用诉诸未来的老方法解决一切,可是这对于当下未免太残酷了。
「……从来都没有仔细地看过呢。」
如果着急地把它翻到最后一样,冬天会不会也随之很快很快地过去呢?放任着这种童话般的幻想,视线落到身侧自书页淌到床面、又自床面泻到地板的阴翳。
正在拿出几乎是燃烧生命的觉悟,忍受着体内的轰鸣,将我印在眼底的那个女孩,大概并没有读过这首诗,也和「幻想家」没有几丝关系。不过如果她现在喊出来那句话,似乎也不意外。
或许是余光瞥到了我,或许是听见了拖鞋踩在地上的响动,她欠身让开了一个位置。
是生理现象吗?亦或纯粹是灵魂的惩罚?
打起精神,啜饮一口牙缸中的水,冰凉得让牙稍微有点疼。然而被疼痛牵动的肌肉却正好掩饰刚才的反胃,也算是歪打正着。让水从左到右,再从右到左,来回几次后吐掉。小宫掀开帘时,我正好用毛巾擦着嘴。
握紧了她的手,她似乎也在紧紧地反握着。「诶?」眼球滚动,重新将被夜色涂抹的、近在眼前的睡颜,纳入视觉的中心。依然模糊,依稀可见阖上的眼皮,一样地叫人分不清她是否还醒着。
那答案就没有疑问了,缓缓翻了一下身,小英并没有醒。又或者其实是在装睡?脆生生的黑被暖气炽烤着,渐渐如同结冰的土路到了融冰季节时一样,泥泞而黏稠。我也不知道怎么分辨一个人到底是否清醒,于是很快把视线下移了。
「那个……我……伊宫应该要洗完了,我去看下。」
我不记得以前有仔细地端详过她。「第一次」这种东西,在现在这个并不严肃的场合、还是一边刷牙一边去做,事后回想多少会有些滑稽吧?不过当时我只是像中年男人在耳朵上夹着笔或者香烟一样,把牙刷夹在牙齿与脸颊的肉的中间,凝视着在人造光下白皙过头的脸。
「好好学习啊。」我弹了一下她的脑袋,而小英则用钢笔尾端敲着横在纸上的笔帽。
是对过去的呢,亦或是对未来的?
巨大的深渊……
我应该说点什么的,然而她没等我张嘴就跑出去了。未成形的言语化作黏稠而发霉的粥,把胃搅得一阵翻涌。唇齿间的牙膏散发的怪异香味刺激着唾液腺,可口水却也溶解了那股味道,将之搬到舌则、喉咙前,以及每个由体液与肉构成的角落。
对于沉重的命运,这不过是微不足道的挣扎而已。可是她已经做了多少次了呢?希望被发现,又害怕被发现,已经很多个漫长得感觉白昼再也不会到来的夜晚了吧。
空气经由肺泡、血管,直至心脏,深郁顿挫的心跳声将那个明明与意识无关、却横遭名为「习惯」的指责的器官抓紧,向下坠去。
蹭着我挤过本就空间不算宽裕的房间,将蓝色塑料盆里盛的水一股脑倾倒到下水口。这些水都会去哪里呢?
但是我现在就死去的概率也不是零,没准头上的树枝会突然折断砸到我,又说不定某个平常到让人厌倦的日子,我就会像妈妈一样,撒手人寰。
她的胳膊从被子里探出来,有点像大卫画的被刺杀的马拉。只不过她对革命、甚至对自己的人生而言都太渺小了。那只伸出的手,也仅仅是捏着我的被角而已。
她端起架在炉子上的水壶,用因难以承受起重量而颤抖的手腕,尽力把底部已是一片炭黑的水壶倾斜。热水盈聚在盆底,而乳白色的热气则升腾、盘旋,在没有人意识到的时刻如幻觉般飘零。
「池池还没好?」
她害怕很大的声响,所以接水时,从弯曲的铁管中流出的水也不会咆哮。考虑到姑姑的床离这里只有一墙之隔,我也便没有把它拧大,只是注视着细小而泛着些白色浑浊的水柱下淌,积蓄在杯子里。
然而思绪纷飞所燃烧的燃烧,恐怕是名为「困意」的精神物质,无法以感官察觉到的东西燃尽之时,尾气便只有从下腹部升起的不安。
「唔……」
她的嘴唇,是在蠕动吗?
她仍然用一种全然不像看待老师的、溶解着敌意的目光盯着小英。而小英没和她对视,只是暗暗地捏住了我的衣角。
「感情」归根结底是人所独有的、不讲理的本能,「理解」得再精确也只是「误解」。而在神经之中徘徊的触感与静谧杂揉,孕育而生的那股只有我一个人知晓的电流,是隐隐的悲伤。
拧开通向院子的门,风灌进屋里,搅动着寂静。「嘶——」地打了个寒颤,踏进了缀着毫无热量的群星的夜里。
摊在床上的数学习题册,角落表示页码的数字是246,对于一本300页的书来说,已经是相当靠后了。
她贴近了我。尽管肌肤没有相亲,肢体也没有粘在一起,然而某种类似第六感或者气氛的东西却诉说着她在发抖。
无论扑到谁的怀里,去喊叫「那个我幻想出来的人好可怕」,甚至不负责任地放纵泪水逃出眼眶、沾湿对方的衣衫,都只是无理取闹而已。清楚地知道这点的我,只好试着把被子往上拉,盖到鼻子附近。
不,这种想法完全就是自以为是吧。自己把自己的意义夸大,这样子的与道德相悖的想法,扎着胸腔内部的器官。
她脸上的水色滞留已经太久了。外面的风狂乱而暴烈,墙说不定也挡不住呢?我不能再让她哭泣了。
她是在责备我呢?亦或是在说她自己呢?我所能感受到的,只有很沉重、很沉重的东西,砌在心上向深渊下压。话虽如此,我并没有讨厌这种完全排斥理性的重荷,正相反,包裹在坚硬外壳里的东西,大约和海洛因一样令人上瘾。
是从何处看到的意象呢?已经记不清了,被砂纸磨过般、「呲呲」刺耳的记忆带着噪点,穿透雪花只能窥见这个比喻同「母亲」有关。
通体漆黑、透露出埋葬于地底的青铜颜色的风,似乎比过去的日子更为嚣张,盘据在头顶上触手可及之处,赤裸裸地威胁着。现在朝着窗户的方向看去,说不定会有全身与黑暗同化,只有尸体般的脸飘在半空的连环杀人犯,用阴鸷的目光一遍又一遍扫视。而当他发现居然还有人睁着眼时,便有一道闪光切开黑暗,那是如被幽灵吊起的菜刀。
大概是察觉到我在盯着她的影子——或者说她的延伸,小宫的兴趣也自然而然地从整式与方程式转移到了我身上,像是在摇着不存在的尾巴。
不过,这也不是我该管的事情。那晚如此,今晚也如此。
「不要。」
「……也是这样吗?」
「……所以,像这样子移项后,方程就变成了……」
虽说不知道「吓到」这个词能描述出几分现在的情况,但一时半会也没有更合适的词了。
从厕所出来,姑姑卧室的黑暗像失去眼珠的眼眶,超现实感让人下意识地注目。
「我回来了。」
「啊……额,这个……」
「嗯……」我只是凭借臆断判定这句话的主语的。然而,又为什么会「嗯」呢?
这种并不强硬的东西大概不会是小宫的,她向来是关灯不久就半个身体钻进我的被窝,头顶抵着我的枕头。今天也依然如此。
「为什么还不放假……」
从那种游离中回过神来,她嘴里的泡沫溢了出来,晕染在水面上。而从一堆的泡沫之中,并不清晰的断章,同样细弱地晕染于空气中。
虽然其实本来也没有多长就是了。繁华边缘的阴沟中,「休息」与「堕落」以及「失败」是同义语。
「算了……」纵然只是无理地压下去,相信「船到桥头自然直」也不过是过度自信而已。然而如果想活下去,总是纠结也不可能。
虽因隔着墙壁而被削弱,声音仍清晰可闻。
小宫的脚浸在洗脚盆的水中,手支撑着床沿。在水面因双足的拨动而起皱时,罩在波纹上的影子也泛着涟漪。
——「没有关系。」
——闭上眼睛吧。
于是,我伸出手,用指腹抚过她的眼下。毫无疑问是干燥的,「泪」只存在于我的想象而已。不过这一下却吓到她了,或者说让她从某种朦胧中苏醒,马上举杯往嘴里灌进漱口水,「咕噜咕噜咕噜」,然后吐掉。好像这样种种害怕与焦虑也会一起流进下水道。
没有生机的灯光在她眼中的湿润里流转,感觉下一秒就会与眼泪一并溢出。从下睫毛像露珠般淌下,滑过脸颊,滴落到地上。那会是怎样的泪水呢?混杂了在大人们——甚至几年后的自己来看,都幼稚且不可理喻的悲恸的、青涩的泪水,其味道也必定是苦涩吧。
不知从何处而诞生的风,乘着不可预测的命运,扯住了耳廓,掀起发丝,然后弃之不顾地奔向远方,最后也一定会在某处静静死去吧。
「等放寒假了就会有玩的时间啦——我去上厕所。」
——本来想这么说,可是考虑到会分散小宫的注意力,便将语句扼杀在了喉咙里。
我只是个喜欢用自罪来逃避麻烦的人而已,除了握住她的手,让交叉的手指共享彼此的体温外,我什么都做不到。
照理说寒假应该是努力的好时机才对,然而把自己都做不到的事强加给别人,实在太残酷了。事实上我从来都不喜欢在假日里学习,寒暑假作业更是基本上抄答案。归根结底大概是因为我没有什么目标或者志向吧。
——的确是放在语文课上会因为过于缺乏逻辑而扣分的句子,但我真的是这样想的。
白色的泡沫在干呕中落到了属于它的归宿。电视剧上口吐白沫的病人,就是这样的吗?
浮力感包围着我,仿佛在无名的深洋中下坠,直至无法发出任何声音的、蓝得像黑的深处。为什么呢?头骨所守护着的东西,此刻一团乱麻。
哪怕说是「仅仅为了逃离心跳」也无可辩驳,由寂静而催动的本能不容置喙,我扭过头去,想把她的全身都蚀印到视网膜上。
我的汗水很快便汇到「时间」中,化作一小点的圆形湿润,变成了永恒,直至忘却。至于明明已是冬天却会出汗这件事,就姑且归咎于炉火太旺吧。
这是她所感觉到的吗?不,更为纤细的她,应该能从我们相联结的部分,得到更多的东西吧。闭上眼睛也可以确信我就在这里,有没有让她稍许安心一些呢?
从她瞳孔中反射的狐疑似乎减轻不少,如果不是双手端着盆估计马上就要贴上来,然后抱住我。
掀开厨房兼盥洗室的帘子,小英已经站在水笼头前,让水灌进牙缸。米黄色的牙刷仿佛与她身上米黄色的睡衣是配套用品,不过事实上只能说是巧合。
她被吓到了。
手腕麻木地重复,牙刷随之一遍又一遍抹过齿面。冬日的低沉空气似乎侵入了本该是离炉子最近、最温暖的地方,所有的回答都不成章句地在胸腔中蠕动。
「我迟早……会被深渊吞掉……」
「好像很久都没有这样了……」
「……亮光?」
不过,由于贴的太近,我也只能看见她的侧脸以及颈部而已。
仿佛置身于暗青色的黎明,令人骨髓哀鸣的寒冷渗进体内,光芒只存于遥不可及的天边。屋内寂静一片,了无生息。某种近似文学感的忧郁融解在天光里,化作与泪水同质的清凉液体从东方群山的顶峰倾泻而下,一直到窗前都是蓝色的波纹。
存留于右手中的,是柔软与温热。我的希冀与憧憬,肯定都可以得到回应的。然而无论如何,「呐喊出自己的要求」这种角色,实在不适合我。所以,留存下来的终究也只有沉默。
与冷色凋的时光非常相配的、同样冷色调的感情,一滴一滴地滴落。我想扭过头去看看她,可是最终还是没能做。指尖的实在,如同漏斗中的沙子,从指缝中漏下、溜走了。
——如梦似露的时间,被真正的清晨蒸发掉之后,连能够证明其存在的痕迹亦不曾留下。
「啊——」
「没睡好吗?」银丝眼镜的女生回头,对打着哈欠的我,投来好奇与担心的视线。她本来是要以副班长的身份,去协助体委组织队列,到操场去上体育课的。
「嗯,没有关系的。」勾划出精力充沛的笑容打消她的疑虑,用小臂支住桌子站起来,「快走吧。」
虽然静谧夜色里的鬼火、轻盈明亮的少女与暗青色的黎明之类的意象,仍然在脑中打转,不过并没有碍什么事。我的表情管理总还不会让自己的内心「征于色,发于声」。
天气已经冷成这种样子,体育课居然还在照常进行,真是难以想象。——风从衣领灌进脖子,即使穿着棉袄还是不由得打着寒颤。
这节体育课会和五班一起上,九班和十班的体育则是在下节。由于课间去厕所的人可以先到操场上等候,所以这也是少有的、和她们两人都有见面机会的时间。
老师这次到的相当早,趁上课前自在地游荡的机会自然也没有了。五班已经像豆腐块一样立在跑道上。
「六班,快点嗷,别在那儿肉!」至少有一米八以上的老师叼住挂在颈上的口罩,吹了一声。尖得让人汗毛竖起。
黑色羽绒服与黑色裤子包裹的身体立在前方,我们在五班后面列队。已成惯例地首先绕着操场跑一圈,然后带到跑道一旁做一些意义不明的动作——话虽如此,「伸展」或者「压腿」总还是有意义的吧,只是我没有去问过而已。
「这学期你们也没几节课了,我也不让你们再干这个那个的,自由活动吧。老规矩,不许出操场,上厕所打报告。解散。」
如蒙大赦的人群乌泱泱散去了,风在枝桠间的低吼也被在半空纠结起来的鼎沸掩盖。「嗯——」地伸了个懒腰,深呼吸所产生的白气在已染上暮色的不太蔚蓝的天空中飘散。
「又要去跟你表姐玩啦?」
「嗯。」
「那我去小鹿她们那边啦。」
没给我说「再见」的机会,银丝眼镜的女孩就从我身边跑走了。她对于我和小宫的状况了解多少呢?已经猜到我们做过的事了吗?不,从她毫无芥蒂的态度来看,大概还是只把我们当关系很好的亲戚吧。
无论如何,现在都不是思索这种问题的好时机。需要我做的有更要紧的事。
另一个声音是在我身后出现的。
头开始发晕。
——「哎,池乔,」有人拽住了我的手腕,或者用「钳住」比较合适,总之我痛得蹙眉,「哎,你喜欢干什么啊?哎,对,你看过别人打球吗,我可以……」
小宫的脚步因为看到他而迟滞下来,转而又满是愤怒与几近仇恨地冲了过来。那个被她投以厌恶至极的视线、以及用低吼来恫吓的家伙,便是纪律委员了。我一时想不起来他的名字具体是哪几个字。
——头发带着些黄色的、坐在我前桌的女生,不怀好意地盯着我。
他居然对我和小宫的关系毫无察觉吗?真是奇怪。不过既然这个「她」已经把我扯到攻讦中,我也没有沉默的理由了。
仅仅是存在便是错误,我以前应该有这种自觉的,可为什么心脏还是像刀绞呢?
虽说体形瘦削,但他对「抓住我」像是有什么特别的执念,所以我试了几次都没有挣脱。而规劝他躲开生气的她的尝试,也以对方的自说自话告终。一如我其实也没听进去他在讲什么。
「池乔你又装什么呢?」
仿佛灵魂被剥离一般,我软在她身上。下垂的手指背面触碰到了某个光滑的东西。那是教科书。她应该是想向我炫耀她背下来的知识点,然后让我夸一下她吧。
喋喋不休的家伙发出那股熟悉的、进化不完全的音色,加上蹩脚的措词,马上把似乎已经落灰的记忆翻出来了。
纪委似有意向我靠近,仍旧咕哝着有关她的坏话,难听至极。不过我也听不清了。
我也朝她跑过去吧。我这样想着,然而——
妈妈也好,爸爸也好,都变成在记忆里边腐烂的尸骸,徒有其表的髑髅给不了任何答案,「疾痛惨怛,未尝不呼父母也」,可是我的呼唤即便真的冲破嗓子,也只是无趣的怀旧。
「你为什么要说这种话?」虽然照理来说,现在应该劝架,但说出口的话却总是变成维护这个和我已如共生的女孩,如果加上我下意识地搂住了她,效果就更像了。
说起来,她好像从某个时间点以来,就对我怀有奇怪的敌意。虽说在同桌带来的小道消息和班里人的聊天中,多少可以猜到缘由,但真的把那些只言片语联系到自身,则不免有种超现实的感觉。
「滚开。」
小宫正在向我跑来。
原本我根本没有染指她所钟意的什么的打算,我也没有做任何事,可为什么仅仅是存在于此,就已经成为了恶人了呢?
相较而言,这个女声我要费更多时间才能将其与班里人的面孔对应起来。
「操,」被她一把拥开、差点倒在地上的纪委爆着粗口,「你他妈的有病吗?」
黄发的女生在骂着我,揪着我的衣服,纪律委员则指责着小宫。她则是试图捂住我的耳朵,大概觉得这样我就什么也听不到了。
「嘿,干啥呢干啥呢?不想自由活动就滚去跑圈。他妈的你们几个,满嘴脏话,跟谁学的?啊?——体委!过来!没看到这出什么事了吗?」
我的辩解或者调停,都已经没有作用了。事态无法遏制。
「不是,你凭什么让我滚呐?你又算是她什么人?」
「滚开!」
「啊?我?我为什么……不是……我……这个……我就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