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底春天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算起呢?——过完年后的两周左右,踏在爆竹粉碎的红色纸片还没被完全扫干的大街上,我思考着这个问题。
「过年」的正式名称是叫「过春节」,既然名字里有一个「春」字,那这个节日和即将到来的、温暖的季节肯定关系匪浅了。然而现实是,就算再过一个月,尖锐而枯瘦的树枝也不会攀上绿色。风会一天比一天温柔,但现在仍然冻得我想在出门前用被子把自己裹起来。
果然能称为「家」的那个地方与繁华没有关系。走了很久都没见到一个行人,车灯也只是寥落地零星飞过几盏。虽说是在广义上的过年期间,又是在冷得把伸在袖子外、提着醋瓶的把手的手指冻得疼痛而发红的时间,但还是太过凄清了吧。
风不知为何种委屈而呜咽着,抓挠着耳朵和脸颊以证明自己的存在。路灯在尚未完全暗淡下来的穹顶下灼烧着。
「跑回家吧。」反正也没有多远了。
冷空气挤出了郁积在肺内的浑浊,身体由内而外地热了起来。然而——
另一个脚步声似乎始终以某种节奏跟在身后的特定位置。
仿佛合唱乐曲中的不和谐音,突兀地出现在寂静无人的黄昏蒙影下,说不注意到才是不可能的。会不会只是恰好是同一个方向的行人呢?这样想着,放慢了脚步。然而后面的声音在经过半拍的反应后,同样变成了步行速度。
那就只可能是……跟踪了吧?
排除只是我的虚惊一场的话,最坏的可能是,家里有人和谁结下了仇怨,而对方又不知道我家地址,所以想尾随我找到家里,然后……
不,不,不可能的,再怎么想这种事也只是电视剧或者新闻上才会有的。作为几乎可以算是没有名字的土地,就算电视第十二台每天都在放着与杀人、抢劫有关的案件,可那终究只是浮在云端的海市蜃楼。
——但是,再怎么不想承认,世界上的每个人都可能下一秒就被杀死。我也好,姑姑她们也好,都不是能让偶然性的神明格外宽宥的对象。
没有停下来,也没有向身后望去,脚步声在天色无可避免地变暗重叠,根本分辨不出来什么。
喉咙与胸腔的发紧让呼出来的气息像心电图般波折而震颤,同棉花或云雾般的小腿,无论是疲惫还是路面的硬质感,全都没有传达。
沿这条路走下去的话,会到一个十字路口,向左拐到那片楼房商场林立的地方,人大概会多一些。至于在那之前,恐怕就只能交由命运了。
如果我死了的话,小宫会怎么样呢?恐怕会在我永远无法目睹的痛苦中爆发,然后自我毁灭地燃尽吧。明明都死掉了,却还要给别人留下伤口,真是残酷的孩子。一想到这点,鼻子便会不由自主地发酸。
然而,我始终应该是跟在大家后面的人,所以我也应该比谁都先离开——这种奇怪的自私反而反刍上来一股觉悟,一种不必害怕任何事情的觉悟。
尝试着勾勒出那种感情的模样,然而缺乏参考的我终究只是对着画布发呆而已。「有一天我也会为了某个男生而做到这种地步」这样的事,无论如何都过于违和了。
真是残酷的命运。
「真的有啊?」
「荼蘼花,即悬钩子蔷薇,主要分布于……」
「好冷啊。」小英边搓着手,边往手背吐出一口白汽。无拘无束的乳白色,有一部分散逸到我这边来,稀薄得与天空的蓝几近一体。
——以我为圆心,原本集市一样的人们在我落座的瞬间,隔离出半径至少两米的空域。
闭上眼睛将开学首日特有的不适与莫名的清静调和,然后溶解在眼睑下灰蒙蒙的虚无中。
我当然不是能说出「秋日胜春朝」的人,讴歌低沉幽暗的情感更适合我。生命殒落的月份,无限接近「尸体」的纷扬落叶,铺满行道的干尸,纵使美丽也与「死」是近义词。
「唔?」肢体之末的细小行动,让她在一瞬有些惊讶,随即笑着享受在抵达校门前的时光。
尽力把她的手指握在手心里,归还从她身上得来的温度,平衡着两个身体里的、血液的流动。
在我吸气的时候,她大概就已经理解了,于是她呼气的时间与我可以说丝毫不差。
「该走了,没有落下什么吧?」
一样到这样的问题,失重感便托起脚掌。身边的学生只是把我们视作背景的一部分,擦肩而过,没有回眸,也没有什么不一样的眼光与议论。然而正是因此,我们才隔开了深得无法跨越的厚障壁吧?
那之后不算很久的期末,小宫考到了全校560名左右。虽然在全年级700多人里仍然称不上是好看,但无论如何不是垫底了。而且照这样的进步速度,上高中也不能说是绝对的无稽之谈。
「没问题的。」
于是,两股湿润的、寒凉时节特有的气体,在阳光下相拥,继而消失。
如果小宫在的话,会不会更容易理解呢?
只是略微驻足后,便抱着「应该不会有什么大事找上我」的理所当然,回到了自己的座位。
总是立在人潮中间,还背着厚得令人发指的书包,想想都会清楚自己的碍事。
「把那个发卡摘下来吧。」
相握的手,究竟会在什么样的天空下挥动呢?
「……都别说话了,开学考试准备好了吗?——把自己地面的卫生搞好,别留下卫生纸什么的,不然给咱们班扣分。」
如是安抚了一会后,她终于撒开我的手臂,随着人潮挤进门锁坏掉而不得不贴上好几层纸的木门里。
像小学的时候,另一些人对小宫做的那样。
那时的我,有没有意识到,自己踩过的是「曾经是生命的东西」呢?
说起来,上个学期时,小宫曾经一边翻生物教科书一边比照着这个发卡。「你在干什么?」的答案则是「想知道这是哪种花」。
的确即便弄清楚这种小花的名字也没有改变什么,而且我对于「真的会有人刻意参照那种花来设计吗」也不能说没有怀疑。但那天所发生的事,去图书馆的路上所见的、有些阴沉的天空,她在查到想找的东西时放光的眼睛,以及这个很好听的名字,都留下了至今仍然明的印象。
即使是脑子里满是糊状物的迟钝下,也能理解听到的只言片语是在说我。这也是她故意的吗?
明媚的光芒肆意涂抹着的、仿佛能倒映出大地面容的青空,稍微抬眼眺望都会觉得刺目。为什么总是只有在上学的日子里才会有这么好的天气呢?
妈妈会满眼欣慰与希望地看着穿上高中校服的我,在当时似乎是理所当然。
那个晚上,我最后还是自己跑回了家。因为说不定哪天就会出现的「不幸」而风声鹤唳,然而到头来什么都没发生。也找过机会去问姑姑,得到的结果是「我也不记得惹到人了啊」。
「把它戴着进学校会被没收的。校规手册上写过吧,不准带饰品。」
只是这个觉悟并没有用上。
走廊照样比外面还要阴冷,散发着潮湿而森然的氛围。除了阳光常年照射不进,恐怕还有暖气根本工作态度堪忧的缘故吧。寒假之前暖气管就只是模模糊糊的有一点热,有没有掌心体温高都很值得商榷。
不过,那都是两年半以后了,明明明天就会死也说不定,却总是理所当然地畅想着未来。就像我刚来到姑姑家里时,也想过「等我考上初中时,妈妈会是什么样呢?」
按理说,我和那些人的交情仅限于帮着捡一下笔会被说声「谢谢」而已,如果去厕所或者课上讨论的话,首选对象都不是我。然而又为什么,会有一种想要叫喊的冲动呢?又为什么会想去申辩「和我没有关系啊!我完全不喜欢他」的欲求呢?
我的同桌似乎没有被那些人影响,仍然对我给予着关心。不,应该说整个班级,对这种事无动于衷、只是为了避免麻烦选择沉默的才是多数。某种自私的、不上不下的隐痛,却辜负着本应感谢的好意,暗自发作起来。
这条规定对于真的过分张扬的人说,连「聊胜于无」都算不上,和我隔着几排的男生,始终把他一个黑色发圈戴在手腕上。前面的那个头发发黄的女生,上学期临期末时打了耳洞,挂上两个耳坠。然而对小宫来说,她不是那种会为了自己而激烈反抗的人,作为软柿子捏,或者用作杀鸡儆猴的鸡,恐怕都是个不错的选择。
忘却手捧着过于厚重的书带来的酸痛,有些不可思议地比对着发卡和书上的图片。虽然不能说纤毫不差,但从大体轮廓上看,多半是这个吧:
「可是……」小宫把「不要不要,绝对不要」写在脸上,却终究没讲出下半句。无所谓的,她就算不讲我也能猜到。不过——
虽说「逝者如斯」是在川上讲的。但相比于拿折断的小木棍划过水面也无法描绘出任何形状的「水」来讲,或许「沙子」更适合作喻体。斑布的脚印与明知只要一离开就会塌圮、却仍然堆起来的城堡。
仿佛故意和我的抵触做对,脑内某种执拗地开始从沉到意识之外的、曾经听过的故事里寻章摘句,将眩目的白颜料和少许的蜂蜜,无结构地倾倒在画布上。化学颜料的刺鼻味道缀上蜜的甜腻,简直是令人反胃的郁热。
白色纠缠着,盘桓着,升上高天。
「讨厌。」虽然这么说着,她倒是也乖乖地摘下那朵白色小花,装进裤子兜里。通过近似第六感的知觉,从某处传来的像衣服上的亮片般的羡慕,搔着灵魂的耳垂。
尽管没有抱多少希望,但我还是带着她去了就近的书店(这个镇子至少在我所知是没有图书馆的),趁着店员瞌睡的工夫撕开一本有关花朵的书的塑封,随后按骥索图。
不过,纵然我对他抱着的看法多半是不信任的,却还是沾着成年人散发的气氛,壮着胆回头。没有一个人。只有随着风左飘右旋的白色塑料袋,在路灯下跳着没有人在意的舞蹈。
她的白雾在我的那一团行将消弥之际,填补上了它的位置。而她似乎在顾虑与决意间纠结,在吐完气后,马上向外踏出一步,拉开了一点距离。却又静悄悄到像连自己也没有发现般靠近,用力地弥合着这段仅一步之遥的路程。
但是这才是「爱情」的标准答案吧?至少是此时此刻我身边的人的标准答案。
——归根结底,足以串连起这么多的人同呼吸、同喜恶的「恋爱」,又究竟是什么呢?
——对啊。
转过身向着标有「七年五班」的教室挤去。窗外刺目的阳光慷慨地洒在屋子里,从天花板到地面,让人忍不住用手挡了一下眼晴。
喧嚣在耳畔涨落着,盈满长长的过道,淹没头顶。虽然很难确信这些荡漾着的噪声与自己有什么关系,伸出手也无法扯下来。然而毕竟如果开口的话,我的声音也会化作织就广大蒙布的经纬的丝线,任谁也不会觉察出有什么不一样的色彩。只有这一点,让人能喜欢上喧哗所开辟的安宁领域。
她会对接近我的人表露出鲜明的敌意,但我却无法用同样的态度回报她。
「哈——」虽然连自己也不是很清楚理由,不过我还是呼出了一大团的雾,像抽烟的人从嘴里吐出烟丝来那样。
到现在我也无法设想死后的世界,按照宗教或者臆遐拼凑出一个没有痛苦的地方,再把爸爸和妈妈塞到里面,不过是令人恶心的东西。
我倒是不能说不认识叫住我的男人,不过我确实一直不知道他的名字。惟一的印象只是小宫叫他「讨厌的家伙」。他骑着辆自行车从与我相对的方向驶来,看到我之后,在离我两三步远的地方刹住车,上半身前倾着问我。
就算是衰败又落后的小县城也不至于穷成这样啊——感受着她在与我告别前的、无言的温存,缥缈的阳光宛若幻觉。
「该走了。」
整场开学考试都像是中考或者高考的劣质翻版。桌子保持着期末考试时的样子,虽然是单人单座,距离却近到可以随便瞄到答案。照理说应该被堆放在指定位置的臃肿书包,也全都堆在脚边,阻塞着过道。而「请监考员甲组织考生入场」的提示音,更是被完完全全无视掉了。
视线回降,扫过那个挽着我的胳膊的女孩的头发,以及点在上面的一点白色——刚才她一直在摩挲着白色的星点。虽然在脑内被纯白搞得异常恶心,但她头上的那一朵白色小花却莫名有股清香。当然我知道这也是我的幻嗅。所以我轻轻敲了一下那个塑料制品。
上午的日光砸在前桌的女生的头发上,发尾的黄色仿佛是她的性格结成了刻版印象,浸泡了她的每一缕发丝。此刻她正在压低上身,凑到她同桌的耳畔议论着什么。
虽然是这么想的,但是话始终像被本能扼住了一般,堵在嗓子的下方,到底是在北风的哀鸣中被唾液融解,咽到胃里。
能从这里入手让她有学习的兴趣当然是好事,不过我很怪疑厂家在生产这种并不高档精致的东西时,真的有参照某种现实中的花吗?就算有,靠着只是粗略介绍裸子植物、被子植物的书,也不可能知道这样的事。
压抑住喉咙深处想要呕吐的欲望,把棉服的拉链拉开一些,迎面的寒气迅速钻进来。抬起头,用半眯住的眼打量着被漆黑而细长的铦刃刺进皮肉的天空,猛地吸气,像夏日正午用冰水从头浇下去的、略带疼痛的爽快感,总算勉强让人清醒。
「走吧……」
「嗯。」
我知道这群与我同龄的人给出的回答未必多可靠,可「非从众」的现实还是让紧张串穿腹部。
是有什么隐衷吗?
我第一次走上这条缓坡,是在蝉鸣阵阵、汗水把短袖浸得半透明的夏天。天气随着秋天的沉落而愈发凄冷后,每次上学的步子都踩过躺在地上的黄褐色枯叶。落脚,然后抬脚,自身下传来清脆的鸣响,那些无水分的叶片,再一次见到阳光时也早就粉碎了。
我对他倒是谈不上有什么意见,而且再怎么说他是成年人,把事情告诉他应该并无坏处吧。
这是罪孽的延宕。
「已经念了一个学期啊」的感慨,实感未免过于稀薄。每一天似乎都漫长得望不到尽头,可叠在一起却短暂如昙花。
「作业带好了吗?」
「嗯。」
「你好呀池乔。」
真是荒唐又充满宗教意味的说辞。虽然马上就意识到了这点,但某种自我感动的崇高感,夹杂着炽热却又不明所以、尚未命名的冲动,让那时的我把一切都看作「圣痕」。
现在也是「过去」的延续。正如清早醒来后不会看到死者的面孔一样,被重重地击打、像玻璃一样向着支离破碎的人际关系,如果没有榱栋崩折,那才是不可思议。
转瞬即逝、宛如梦境的时光,从指缝漏了下去。踏上已经走了半年的长长的坡道,于「季节」面具下蹁跹舞动的时间,在树梢与记忆上刻下自己存在的证明。
在把发卡藏起来后,小宫用双手握住我的左手。远超天气的温暖静静地裹着我的双手。由于寒风的吹刮,在棉袄里捂热的、她的体温,很快便消逝掉。从指尖开始,僵硬的触感让她有多痛呢?余光瞥见的那张绘满幸福的脸,像是对此缺少知觉。
「小英也没问题?」
轻扬而明快的语气宛如音乐。尽量以同样轻捷的句子回应后,那个女生似乎欲言又止。
「诶,那个谁,池乔是吧?你要去哪啊?」
「哈——」
说起来,这也不是多意料之外的事。去年那次体育课冲突后,我和前桌的关系就降到了冰点。她大概将我视作「情敌」和「轻慢自己喜欢的人的家伙」这两种矛盾身份的统一体。从那段时间开始,似乎连传卷子都只会被重重地往桌子上一拍,或者直接「欻」地往后一扔,吓人一跳。
银丝眼镜的女生站在讲桌前面,已经很有班长的气势了,有得过头反倒容易忘记她正式的职务是「副班长」。
「这个!」
我们又会走向何方呢?
当初为了给予她凝为实物的安全感,所以把这个廉价的发饰别到她的头发上。之后她似乎就没让她离身吧。与它的价格不相符的重视,随时在冲刷着花瓣。
以自虐为荣的苦行僧的精神,从过时的历史垃圾堆里被翻出来,纹饰上一切好像很时兴的外衣而复活。一如我为了逃避,而哭泣着重现过去幻景的每一次。
前桌的女生回过头看我一眼,然后冷笑着转过去。虽然重影上下浮动着,然而某种名为敏感的唯心论却不渝地将「恶意」实质化。
「放学的时候就可以再见了,好啦。」
我,什么都没有给予她。就算她很少会说出来,我也明白的事。只需要在特定的气氛中,不,是只要说出来就足以将气氛煽起的话,我全都没有给她。
留存在沙子上的脚印仍未被风抚平,而先到的是开学的日期。
她多半是提前执行了我的计划,所以代替我承担了本来与她无关的「罪」。所以,我本应遭受到的东西,才会在当下偿还。
如坠云雾般一时难以思考现状。四周都只是朦胧一片,自己也是,那一片空虚的寂静与不知来自何方的窃窃私语也是。强烈的不真实感俘虏了脑子。
「那就走啦。」
所以,我贴近她,隔着棉服袖子的胳膊碰在一起,并没有特别的感觉。深呼吸,把未春时节清晨的空气用嘴吸进来,接着——
在纯白的生命终结的一瞬间,她握了一下我从袖子里伸出一半的手,向着我露出了笑容。
「……」
不同于上课铃的刺耳声音,杂着电流鸣响起来。那是昭示「考试开始」的信号。
不,现在还是公务更为重要。虽然知道「一个人耽误一分钟,四十个人就会耽误四十分钟」的奇谈怪论十分荒唐,然而下意识的判断与行动中却总是彰显着这种原则。
在觉察到我在做的事后,她犹豫了一下,随后靠近我,头探到几乎可以枕到我的肩膀的位置,然后:
想着什么,却又什么都没有去想。无论是逃避还是害怕,学校的大门都已近在眼前。
把卷子往后传的动作依然粗暴且充满整蔑。途中还有不少直接滑到了地上。
如果以理智来催动原本属于截然不同领域的「情绪」的话,只会孕出畸形而不自然、令人生厌的怪胎。我多多少少是明白的,明白此刻藏于心中的那团黑暗的真面目,也未必看不清像揉在面团的玻璃碴般嵌在上面的、将手指割破流血的过去。
让这种东西在心口里发酵,也只会被无形的细菌分解成有毒气体。
仍然抱着它的我,因为它本身而疼痛着,痉挛着,丑陋地挣扎着。
然而我很久都不曾知道「我一直知道」这点,于是在宛若黎明之前抑或暴雨将至的漆黑海面,吐息般起伏的波涛中,骇人的东西斩露头角,扭着我的头,逼着我盯紧它,目眦欲裂。
这样一来,对于「请分析『心在天山,身老沧州』表达的思想感情」,也就只有握着笔踟蹰。
但是不可以。尽管从来不明白有什么意义,可对于分数的在意却无论如何都如本能一样,为之而喜,因之而悲,和我身边的所有人没有差别。
不过,至少「没有差别」了。没有差别就不用思考,只要沿着被过往的脚踩得结结实实的土路,埋头前进就好了。间或遇到扎根在路中的花,或者匍匐着的、泥泞满身的草,作为奖励来说也算够格。
对于握笔已有些生疏的手,在答题卡上拓印出来的字迹歪歪扭扭,莫名有种电视信号很差时的感觉。为了把横与竖写直就只好用力,可是却又很容易把质量差到离谱的卡面戳出洞来。
「现在距离考试结束时间还有十五分钟……」
这种无限趋近繁文缛节的播报,要么不会引起任何注意,要么会造成过度的紧张。手忙脚乱地把作文的空行填满后,翻过来打算把先前空下去的题答上。
「考试结束时间到,请立即停笔……」当然不会有人停笔的,仅仅是初一的我们,想一想也不可能有相应的素质。在每排最后一名往前收卷的同时,「嚓嚓嚓」的声响反倒愈为激昂。
影子迫近我,然后直接无视掉,到我前桌的桌前催收——事实上不用催的,她很主动,或者说很渴望地把那张纸递上去,像咬住嘴唇、下定决心般,指腹滑过他的指甲,又像触电般缩了回去。不过他应该没有察觉吧。
「那个,我的……」
「啊,你不是还有题没写完吗,我先去收前面的,没事……」纪律委员带头做出这样违反纪律的事,实在有点滑稽。如果抛开给前面的同学带来的麻烦、以及黄头发的女生散发的嫌恶与憎恨的氛围的话。
「收上去吧。」
「啊?可……」
「收上去。」
他照作了。以一种令人哀怜的不敏感照作了。为什么就是无法理解呢?他,还有其它的人……
疲惫地趴在桌子上,与我不相干的风从窗外吹来。
让人怀念来自与我朝夕相处的女孩子的拥抱,柔软的、温热的拥抱。
手指扣击着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