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簇的杏花差不多走到生命的终结,粉白色的轻云间已经生发出嫩绿色。假如仿照外国「叶樱」的提法,这个逐渐郁热起来的季节,也可以叫「叶杏」吧。明明天空仍然像水的映射般,在波光潾潾中浮动着闪烁与膨松的纯白。可是地面的温度已经让这个设喻不合时宜了。现在倘若从头到脚没在水里,还会打寒颤吗?应该会吧,可是那种扎进心脏的微微刺痛,恐怕会很让人着迷。
愈是想象着「水」的意象,不可避免地腐败到夏日的天气,就愈是让人难以忍奈。
于是,我捏住已经垂到胸口附近的外套拉链,一直拉到最底。脱下粗看与杏花的色彩有几分相似的褂子,搭在身后长椅的靠背上。
「……」坐在我身边的小英,把头稍向我这边动了一下,深得足可以当做镜子的黑色瞳仁,也向我身上瞄着。她的嘴唇翕张着,但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
某种搔痒的、潮热的气息,轻拂过我的内脏。无法忍受过于眩目的阳光而垂下来的视线,落在指尖相距只有一厘米的两只手上。
一只是我的,一只是她的。
如果我们之间的谁能下定决心,指甲的坚硬与指腹的柔软,就会交融在对方的心境里。然而从我们登上半山腰、将体重交付给油光发亮的木制长椅,已经二十分钟了,「centimeter」却像变成了「light year」,如此漫长。
她肯定也察觉到了吧。
命运、勇气,或者其它可做托词的东西,在光辉汇成川流的上午,无论如何也想不起来了。普林西普之枪,从那一刻,不,比那一刻久远的多的某一刻,就在无人察觉时射出了。只是那时,「希望」与季节一般,仍然是充满未来的。
——说毫无意识那是假的。不知其源,不知归宿,却只是像雨后涨起的溪流般的忧郁,淌过骨间关节。
她的指甲还是纯粹的器质,虽然纤长而美丽,却没有装饰。班上的同学已经涂上了透明色的指甲油。曾几何时还遥不可及的世界的标志,在我身边已蔚然成风,而我却浑然不知其嚆矢。
仿佛与我家的地址一样,被抛到世界的角落。
不过,对我这样的人来说,这才是正常的地位吧。如果有一天,光鲜亮丽的聚光灯打在我身上,那样的话,我的生命大概也很快会走向尽头。
在学校里,勉勉强强的孤立状态仍然在维持着。身边的大家像故意要表演出反差与对比来,所以对除我以外的人格外好。毕竟对小团体来说,最重要的还是「共同的敌人」。从某种意义上说,我也算是为班风建设小小地出了一份力了。
持续演进的不自然状态,就目前来看,她们两个都没有发现。这当然是最理想的状态。如果因为我而让她们再一次受伤的话,那就恐怕只能说是走了邪路了。
——分明一直在做这种事,还在编织着谎言。
突然冒出的话,扎进心脏,全身的血管好像被诛连,体现着蛮不讲理的「连坐」。
「……去走一走吧。」
小英的声线听起来像在用力遏住泪水。她站起身来,没有看我。原本就被枝条与花团切割破碎的太阳被她挡住,以仰视仰角来看,她逆光的背影也只能说是瘦弱。
「那好吧。要去哪?」问着,从已经被捂热的木制长椅起身。眼前刹那间模糊一片,鲜明的颜色与细致的形象混同成了几点光斑。大概是坐得太久了吧,听说与血液循环有关。一手顶着脑袋,一手想找到什么支撑。
小英在院子里的大树下踱步,仿佛跳着昭示焦虑与紧张的舞蹈。「怎么了?走来走去的。」已经无限接近于明知故问了。
——这样的她,又是多努力地为了维系我们之间的关系而付出着呢?
「嗯。我一直在身边带着。」
小宫对学习已然没有非常排斥了,难得的假日却无端地要把三个小时用在无理延长的课堂上,抗议也只限于嘴里说说而已。那样的话,她终究会有一天不再需要我吧。
「以后,」她突然转头直视着我的瞳孔,从反光中倒映出的我的脸,显示出一丝惊诧,「到山顶去吧。」
仿佛故意要与水波不兴的神色作出反差,五年级的空楼道里的我和小宫,谁也不知道、甚至恐怕我们本身都压抑在无意识处的记忆,毫无征兆地闪烁在眼前。伴随着极为剧烈、让人一瞬间喘不过气的刺痛。
「嗯……啊。」再怎么迟钝也能感觉到的违和感,只好尽量转移话题吧,「小宫明天也去吗?」
「啊……啊——你俩回来啦,她也该下课了,四十五了,我接她去顺便买菜。」
小英?
放月假的下午,小宫的班主任突然宣布,要把班上语文不合格的人全都集合到班长家里,由她来补课。虽然她的进步很显著,但在需要揣度他人情感、思想的学科上,却依然惨不忍睹。
现在的纠缠有一天会连绳𬙊本身都被风化,想到这点时心脏就会痛得难以忍受。在一株装饰性的梨树下停住,捂住胸口却并没有用,身前的车流与人流交错向不同的目标,身边空无一人。我又一次被抛到世上,孤身一人。
在我们身边朝着山顶或山脚,气喘吁吁的人们,是怎么看待我们的呢?
——然而心底的隐痛与胃的不适感,越发强烈地报复、或者说惩罚着我,无论如何也无法忽视。
能确信的,仅仅是我在近乎过度换气时把视野向后强转,与我的眼睛恰好四目相对的、此刻流露出失措与惊惶的瞳孔,和跑近来问我「没事吧?要不要去医院?」的她。
「去照照片吗?」
由于纬度高而过早亮起的天空,做着迎接太阳的准备。我挽着她按着地址,在微凉的晨风中转过一条又一条巷子,在她的临时补习班居所大门外,目送着那个女孩数次回头之后终于钻进门帘,转过墙角,看不见身影。
我又有多少分担心呢?
并未平静、只是温和了一些的微风,撩拨着她的短发。在村里的傍晚,登上高岗下眺而见的、在大风中摇动的玉米,不知为何与眼前重叠。她下遮的长长睫毛浸渗着固有的忧郁。
不过,到最后「到底要怎么打发剩下的时间」的问题,倒并没有需要我来解答。
我有没有撞疼她呢?想赶快站起来看一看她的表情,或者至少问一下,不过在模糊又混沌的意识中,一种有节奏的、充满韵律的跃动以不可置疑的声音,以及汩汩起搏的触动,向我宣告它的存在。
朝夕相对而又能以「家长」指代的唯一的人,从任何方面来看都是泯然众人。没有特别好看或者丑陋,没有出色的才能,也不会做什么大的坏事。普通到连「没有存在感」都作不到。
「马上就要夏天了。」
「唔……」电车难题般的分叉摆在正前方,然而理性从来没有派上过用场。「那好吧。」
小英的妈妈和我接触的不多,自从她住到家里后,更是一次都没有来过。自己的双亲,也多少被时间泡得模糊而失真。真的能好好观察的只有姑姑了。
山下的杏花已经落了,飘零的花瓣像雪一样堆在路两侧,浅绿色取代轻粉,浮在枝头。明明在花苞刚刚钻出来的时候,凋零就已经注定了,那为什么这种时节的悲伤还是经久不散呢?
班里的同龄人,为什么从来没见过有谁像这样纠结呢?虽然其实就算纠结也不会告诉外人的,但是……始终只是被允许的越轨吧。
小宫如果没有在放学时看见我,肯定会无以复加地失落。她重视的事物并不多,的确是真的,但也决不会是无法觉察。所以在她到家之前,最好还是让我把那些轻浮又不适气味吸进鼻腔为好。
说起吃的东西,姑姑貌似买了很多零食。从结果来看,我们吃下去后既没中毒也没坏肚子,然而不和谐的空气却总是无法忽视。
「明天……周六去,周日不用。——你俩吃啥?」
爱好与激情,在过去或许也曾经燃烧过吧,但如今已经冷却了,让位给工作、家庭和连书写都无从下笔的生活,无法流泪而惟有叹息。我几乎没怎么听过小宫呼唤她,所以对于「我的姑姑是她的妈妈啊」这种事,也很少记起来。
「那……再这样一会……」
能这么快就平静下来,那刚才的一切也都只像弹错的琴音一样,夹杂在交响曲里,只有专门的人才能尝鼎一脔。
宛若秋天被从母枝上扯下的落木,摇曳的不安中,喉部的抽动伴随双腿类似失血的感觉,视野变得狭小。在被一片模糊晕染的万物间,像看着与自己毫不相干的某人般,我盯着在发抖的手。
小英跟在我的后面,靠着马路。从她身边穿梭的车辆,偶尔会扰动她比较宽松的裤角,以及浅蓝色上衣的下摆。
失去颜色的太阳……
那时我在想什么呢?
我和小宫,也会这样吗?
「以后,还可以这样吗?」
我的未来会变成那样吗?虽然罗曼谛克的氛围借着年龄的便利,在班上以及身边的大家心里飘来飘去。可终究人只是人而已。找到工作,和某人结婚,然后生下儿子或女儿,养大,老去,最后在某个时刻死掉。至少大多数人都是这样。
繁花凋落的缓坡中间是我们的初中,再往下便是每天都在走的上学道路,买饮料或者烤肠的车子,或许因为放假的缘故没有守在校门口,让这片地方显得空旷又冷清。挨着学校、张着大口面朝路人的教辅书店,从玻璃窗看去,销售员也因无事可做而干脆读着书。
「诶?」
「要到暑假了呢……」
不需要我辅导她学习,也不需要我作为她生命的支点。那时候,展开在她眼前的,是更为广阔的世界,她本应有的世界。我也该为她高兴才对。孕育自异质土壤里的种子,就算长出来也只是畸形的怪胎,也只是被真菌寄生的东西。
——以及,被蒸发了一般,缩小的感官范围。
不时袭来的风吹得人眯起了眼睛,却也稍微带走了沉积在半空的热量。然而气流并没有停止的迹象,暴烈地穿行在春日的晴空下,拉扯着人的衣服的同时,把一个塑料袋向天心抛去。
那是她的心跳。
驻足在已经谁也看不见的门口,躲在阴暗的角落里,像第一次把孩子送到幼儿园的家长,闪到墙后窥探孩子有没有哭。可是她并不是小朋友,我的身体也无法承受「母亲」这两个字的重力。那又为什么不肯走呢?连自己都搞不明白。
屋子的某些地方发散着异样的氛围,从余光来看,小英也是这么想的。交换了一下眼神,我们在门前等了几秒后,掀开还没有来得及更换的厚门帘。油光的触感与重量传导到手腕时,才意识到会觉得违和是因为窗帘没有拉开。
一种混杂了愧疚的幸福,由她传递给我。
像合照被撕下一半的空虚与违和包裹着我,四下张望来遏制次第出现的阴暗妄想。
毕竟今天的出行,和那个仍然萦绕在鼻尖的夏天一样,都是背着她的、秘密而不安的行动。
用深呼吸来讴歌从未偏航的人生,与拿粉笔写满涂鸦的墙挪出两三步距离,继续之前的目的地。回家之后要做什么好呢?如果写在日历上表示月份的数字更大一些,应该会吃根雪糕吧。可惜现在热也仅仅是不上不下。
没有话语的城市正好被季风精耕细作,千百年都不渝地守护着四季轮替。说起来,我以前因为「这个地方看不到大海」而坚定地认为这里是大陆气候,但其实它离海没有多远。
「不……有点。我去休息一下。」
「不清楚,大概九点多吧。」
温和而凉爽的气流突然加剧,旋转的尘土扬到小腿附近。那并不是多急烈的风,然而在皮肤感受到推力的瞬间,还是踉跄着差点跌坐在地。
「你要是把语文考好了不就不用去了?考那点分你就别偷懒了。」这样说了一顿。于是她也只好被无法抗拒的命运洪流,在今早七点半推出家门。
用指尖戳了戳她的手背,于是仿佛刚刚意识到非成文的惯例般,「饼和鸡蛋汤?」这样回答。然而话题没有像我预料中的一样翻篇。或者说,这才应该是预料当中的事。
在不知道什么时候,把年轻的年华当作一场梦。
「几点了?」
这样居然还能不让人发现,真是不可思议。
我也知道她的眼睛深处藏有的东西,所以将重心委托给她。
「我们回来了——今天中午吃什么?」
我的声音,大概并没有颤抖。
她也知道我没有事了吧,不过仍然没有放开,而且谨慎地靠得更近。被搅散的热气,似乎全都萦绕在我们的周遭。
风势的猛烈让我措手不及,眩晕感仍没有彻底干涸,无法违逆自然的推力地向她的方向倒去。
现在来说,是不是该把那一天叫作「新的开始」或者「转折」呢?在我意识到自己的胆小与畏缩的那日,多少奠定着当时尚不清楚的某种结局吧。然而毕竟这也不是某场会议或者革命之类明白无误、说一不二的事。人类的心事实上与人类的腐烂一样,都是事后才会发觉的东西。
「补课,什么时候结束?」
「池乔?!没事吧?怎么了?!」
既然是妈妈,会不会在性格上有相同的地方呢?——然而我完全无法把她和小宫划上相似符号,构想出她说着像自己的女儿一样的话,也只会被搞得反胃。
几分钟后,夹着练习册与教科书的秃顶男人和我擦肩,也被房屋所张开的大嘴咽下去了。他的气息并没有什么讨厌的地方,至少不会让人有汗毛悚栗的恐怖或令人作呕的直觉。大概就是她的班主任吧?判断先于回忆出来,让我忘了其实每次升旗仪式都见过她。
「啊……池乔,那个……要出去走走吗?」
「那,你吃啥?」姑姑已经握住了门把手,却侧身回头盯着我。不正确的东西被摆在名为「正确」的不正确的位置,与这种劣等感共生的只是下一秒就会破碎的、自私的疼痛。
小英搀住我,色块渐渐沉落,泱莽的飞蚊般的模糊在扭曲中赋与物体轮廓,将眼底的东西串连在一起的,是永远不会止息的、与「生命」是同义语的心跳。
她的躯体真的能忍受我吗?她的心又真的能承受这份沉重吗?我不该让自私篡夺脑袋的。
「一定可以的。」
「你累吗?」
我没有问她要去哪,也许她也不是很清楚。她默默地与我并肩。在逐渐流布的阳光里,我们呼吸着同样的空气。
「会很热,还可能会中暑。」
这个季节对会在夏夜里聒噪的鸣虫们还太早,汽车引擎的声音则是听得让人厌烦。近中午的温度却已经让袖子套住的皮肤因汗水变得又湿又黏,这种不便还要持续很久、直到落叶之时才会消弭掉。不过那时又会有新的烦恼了。
说起来,她和我在一起的时候,对于气氛的变化总是很迟钝,理解语言之外的信息也相当用力。
「那个。」
其实脚下的土地距离海是远是近,都是无所谓的,反正家里的钱注定了水天相接只会出现在梦里。擦身而过的老人以及抱着婴儿的主妇,大概也是这样。
那时她正把身子侧过来一点,是因为不安还是什么呢?直到短暂的、连「旅程」都称不上的时光结束时,我也没有问出口。不过倒是多亏了她的转身,我的头不至于砸到她的肩膀或者头骨,而是扑到锁骨以下、胸部以上的地方。
可是我,又为什么这么不安呢?
粗糙的墙面磨擦着手指,微小的痛感遏制住因思绪飞腾而颤抖的身体。灌进肺里的、尚未积蓄热量的空气,也多少舒缓了紧缩的胸口。
「回去吧,时间快到了。」
总之,那个晚上,她坐在床沿,一边用鞋根把铁质的床脚踢出「当!当!」的声响,一边发出「讨厌讨厌那个混蛋什么都不懂」或者「为什么非要去那种地方,讨人厌的东西」之类的抱怨,并且请求姑姑帮她请假,结果自然是被拒绝了。
「那我走了啊。」虚掩的门被拉开又关上。
「……嗯。」
「没事的。可以秋天再去,中秋之类的。」
但是,如果是我的话,如果是我们的话,是不是会走上截然不同的小径呢?
风不时吹过,卷起花的残骸,在地面滚动。
是否某处还在因为「想要她在更前面」而自我厌恶呢?
「池乔,累吗?」
摇摇欲坠的陆地……
「没有。」
话虽如此,我和她却都加紧了脚步。
「那也是在暑假啊。」
「鸡蛋汤就好。」
「十点,现在赶回家应该来得及。」
我所坚持的希望,能拯救她的方法,就只有让我的血肉被剜出来而已。可是为什么我还是露出丑陋的形容……不,我是不是幸福并不重要,毕竟论迹不论心,谁都是一样吧——支撑着墙面,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好。」
她掀开卧室的帘子,垂落的不透明布料隔挡住我们。我被抽去气般不知道想着什么,抑或什么都没有在想,站在门前一动不动。
仔细想来,因为某种「职责」或者「身份」就剥夺去作为人的一部分,实在太过残酷了。如果上一代全都没有做那种事,那几十年后人类就会灭亡了。可是昏晦的光线垂涎着滴到地面,然后伴着连是否真实都不知道的厌恶流淌到脚尖前,胃里深处仍然将食物残靡挤了上来。
理性与本能永远在撕扯,面对镜子的勇气也丧失殆尽。像是灵魂从头顶飘出来,氢气球一样飘到天花板上,俯视着走进姑姑卧室的自己。拉开窗帘时阳光刺得眼睛眯起,把垃圾倒掉,把水灌满盆子,浸湿拖布。也全都不像是自己做的。
毕竟只是高高在上的傲慢,只是伪善和欺骗,想把自己从罪恶里剥离出来,也是理所当然而已。
理所当然地令人作呕,理所当然地与妈妈的希冀越走越远。
泪腺不受控制地挤出咸涩的水珠,滑过脸颊滴在拖把拖出的一大片湿润中。被分离的感情使心里总是存在着一处平静无风的地带,因为自己的无动于衷而越发悲哀。
论迹不论心是谁都会说的话,不过那只是安慰人吧。
没有需要流泪的地方,正相反,这未必不是好事。
泪水自然而然滑了下来。
在一阵诧异之后才意识到,凝成实质的丑恶并非针对别人,而单独是针对自己。
话说回来,不管怎么样,把地也拖一遍实在是没有什么必要,在行动之前我也没有具体想过,自己的行动有什么意义。
小英仍在在屋里,听不到什么动静。她大概也在不安中吧,可是脑子里却无法组织出完整的句子去安慰她。所以在把家里的状态恢复到「正常过头」之后,也只好坐在床头,抱着膝默不作声地陪着侧躺的她。
少女故意地闭紧眼睛,头发被汗水黏在有些苍白的脸上。要是把全部注意力交付与听觉的话,可以听见掺杂在喘息之中的颤抖。
伸出手,拨开她散乱的头发,指甲触及她的皮肤时,女孩像被摸到耳朵的小猫一样。
「接下来……」语气细弱得值得怀疑声带是否有恪尽职守,「要怎么办呢?」
「没有事的。不会有变的。」
本来做好了被问「真的吗」的准备,做好将骗人与随意的保证继续贯彻的觉悟,然而她到底是没有问,而是把背朝我腿边靠了靠。
屋里的一切都在褪色,明亮的阳光闪耀着漂在窗外,水涡般旋绕着小小的屋子。手指插进她应学校的校规而剪短的头发里,一簇一簇的发丝穿过指缝,肉色与乌黑道道交错。
光芒承载的热气愈暄,树影透过纱窗在地砖上描绘自己的形状。
不,应该说,以我为主角的人生,只有类似的结局才是最优解。上周婉转地向纪律委员表明了自己的态度,并且传达了前桌黄头发女生的爱意,可从结果来看,完全没有起到实质性的作用。假如以梦结局来潦草收尾的话,连我自己也不用因为「会不会引发误会」而纠结了。
她绻缩起来,躲在天花板狭窄又广阔的阴翳中,宛若婴儿浸泡在羊水里。
可是我终究并不是在做梦,我只不过像翻过去的每一天一样,想出新的理由来逃避。
无所归栖的注意力,最后落在呼吸与胸口的起伏上。也许所谓人类是某种寄生生物、而埋藏在皮肉与肋骨底下翕张的肺叶才是「人类」的本体也说不定呢?存在于此处的我,倚靠着我的她,以及在回家的路上的小宫,都不过是精神病性的幻想,那样的话会轻松得多吧。
既然各种热映的动画都不乏「其实xx只是主角的一场梦」或者「xx只是主角妄想症发作而臆造出来的」这种流言,那我的人生也可以套进这个模版的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