并没有哪家电视台报道了他的死讯,毕竟世界各地每时每刻都发生着更有价值的事,某地发生了什么事故、某人当上了总统、哪里举办了国际赛事……与我并不相关的资迅与影象充塞着荧幕。无聊的电视剧从早到晚地播放着,只要切到正确的频道就会表演一番。广告也依然宣传着功效令人怀疑的产品。
在电视机前打着瞌睡,醒来时小宫坐在我的身边,端祥着我的睡颜。「唔——」伸了一个懒腰,朝她露出微笑。
那个人死了,可是似乎什么都没有变。
发现尸体的是小英的妈妈。没有报警,也没有葬礼,只是叫来几个亲戚帮忙,草草埋掉了而已。根本没哪个邻居关心这个孤僻又脾气差的男人是死是活,对方的家人也只当他上了通缉令那天就死掉了。——像是为了让我们放心一样,三天前她在全家面前对小英说了这些。
那天晚上,她是不是已经预感到会发生什么呢?
但也无所谓了,她是自私还是天真,就不过是浮在历史上的飘尘罢了。去揣测别人的用心这种徒劳无益的事,等到谁闲下来再做才对。
「你要是想,可以回来住,或者去你爷爷家,任何时候都行。啊,要是不愿意,那就和以前一样,妈也不打扰你。」
在送她回去时,她瞟了我身边的女孩很久,直到即将分别,才用像渴求着礼物的小孩子般的口吻,背对着她挤出这些话。远方的、仿佛要刺破青空的楼房插在她的前方,显得她比平时更低矮。
小英低着头,身下的影子越过被风轻轻吹动的衣摆,凝在她的脸上。被冷色系灌满的沉默持续了十几秒,然后——
「我知道了。」
某种气味萦绕在鼻腔,至于究竟是堪称苍老的叹息,抑或松了一口气,我并不清楚。总之,在广袤天穹下的渺小背影,以加紧脚步作为告别,转过巷口,再也看不到了。
「走吧,回屋。」
将无名的惆怅咽到胃里,感受着鞋底踏着的、承载人类世界的土地的厚重,转身,在原地踩出的脚印重叠在一起,仅仅几分钟以后恐怕就会被风吹散。然而盖娅依然是沉重而坚厚的。
小宫在我的左肩稍前,如果意识到离我太远的话就会驻足等候我,直到我又到她只要伸手就可以牵到的位置。明明只是一小段路。多年习惯让我在「处在队尾」有着某种执着,不过为了自己的执着而去要求别人这种事,本来就已经背叛了自己啊。
失常被唾液分解,淡淡的苦涩仍在舌尖时——
「伊宫。」带着这声呼唤的诧异,循着声音回头,眩目的无云天空之下,她站在小巷墙壁投下的阴影间,闭上眼深吸一口气,然后,「谢谢你。」
她与万物,此时都异常鲜明。
然后,又是夏日。
每年的冬天都会畅想着溽暑的长昼,可是等真得被低空的热气与塑胶味笼罩时,又不免讨厌起来。即便如此,清晨的风会带着夜中未褪的凉意拂过脸颊,还是会莫名地振奋。
深深地将空气吸入肺中,似乎这样就会让每个细胞都焕然一新。「呼吸一下山巅的空气……回到平原时,更好地面对生活」之类的,罗曼•罗兰在写传记时,有没有嗅到同样的空气呢?
想想也知道,纵使把皮下悉数剜空,也没办法满足几十亿人。可是名为「好孩子」的道标又该由谁去承认呢?妈妈已经不会再回答了,托梦不过是自慰的假象。归根结底,为什么和小宫在一起就没办法成为「好孩子」,从来也没人回答过我。
「池池,暑假了。」
「以后就进不去这里了。」
「……没事儿。」到底是不是没事,我也不是很清楚。归根结底会喜欢女生、甚至是自己的姐姐的我,能与别人生活在同样的天空下已经是奢望了。
她身边的女生平淡地说出告别之辞,虽然也许一生都不会再见,离散之时也没有谁为此嗟叹或不舍,毕竟我们唯一的共同点大概也只是「在同一间教室上过课」而已。
身边的一切似乎都在竭力证明「夏天已经来了」这个事实,靠过来的她让窒闷的空气愈加潮热,汗水几乎让皮层也变成想要脱掉的劣质衣着。为什么她那么执著于肢体接触呢?不过反正也不是什么坏事,无所谓吧。
「嗯?」
其实女生之间牵手也好拥抱也好,本来就不是什么异样的事情。然而即便如此,和小宫的肢体接触还是会让心脏砰砰直跳,似乎在进行会葬送掉人生的犯罪。我和她们分歧,也就在这些的地方吧。
走出校门时,一侧停着的、等待孩子的汽车发动了,引擎声击振着鼓膜,让人下意识地回头。
「以后就不像初中这样简单了,好好走下去吧。」
甩开诡谲的妄想,在窗边的位置坐下。方向调转的桌子下,横杆抵住脚踝,难以伸直的双腿抱怨着自己的不快,轻微的疼痛搔着神经。中性笔帽「波」地拧开,咬在笔尾,透过窗隙的清晨光辉,不分场合地欢娱、跃动着,用与自身不相称的颜色,在志愿表上勾勒涂沫我的形状。在头顶的地方,铁栏直射而过,似乎将脑袋贯透。
「池池。」
我真的做好了这样的觉悟吗?
「没关系的,毕竟还是能去同一所高中的,到时候选一样的科吧。」
她轻轻摇动手臂,毫无危机感地迈开步伐。
中考已经结束了,分数也在昨天知晓。仰望着面前灰色的方块,镶在上面的一点点光芒闪映着。今天回去填好志愿后,就真的与「初中」决别了。
生存于自己的小圈子,在学业的隙间吮吸着友情的味道,每天把无聊的时间耗费在无营养的话题上,因座位相近而与某人熟稔、又因调换座位而疏远……尽管同样这种毫无特色的平凡初中生活,然而我脚下的,是随时会裂开的薄冰。
渐渐的,她就会把我甩得越来越远。
「一起出去!」
「对了,你和她还在一起吗?」教室不知不觉间嘈杂起来,噪音会吞噬掉一切信息,可以暂时抛下一切羁绊。
所以,接过那张表后,朝后退了一步,深深弯下身子,向她鞠了个躬。一瞬间,她双眼睁大,似乎颇为惊讶的样子,随即笑着摆手:
天空的极蓝夺走了一切色彩,我与所有人都不过是模糊的阴影,委身于格子的空隙。想来这也是某种不可奢求的公平吧。
写着班级的铭牌上写着熟悉的数字,门敞开着,一眼可以望到铁栏窗外的低矮树干,怎样也称不上多的几丛叶后,电动车棚躺在那里。班主任坐在讲台上,和刚刚入学时一样,让人一阵恍惚。
似乎因为这届的初一招生格外多,三楼以上要被改造为宿舍,所以被清理出来的桌子荆棘般地堆在楼道间,垃圾与扫帚也随随便便地推在地上。印上脚印的纸张,写着很工整字迹的限训,流行的、可以收集卡片的干脆面的包装纸,都随着一只只脚的抬起又落下而攒皱或撕裂。
浅显到近乎直白的双关,并不算意外成为了只有我们两人明白的密码。班上的其他人到底是对我和小宫的异样全无察觉呢、亦或只是当作「特别要好的朋友」呢?身份所赋予世界的的意义,终究不站在相同的立场就无法理解。
所谓「东校区」和「西校区」,只是一种对「第四高级中学」的通俗分类。大概是初一那年,公立的四中兼并了地处城西的一所私立中学,虽说招生和考试似乎保存着些许独立性,但都顶着四中的名号,所以大家干脆就用东和西来区别了。
毕竟我们也是这样过来的,也因此背负上相同的命运。
去西边,逃离我这样的人,连结起新的朋友,那样就可以离酸涩和疼痛远一点吧。告别骗子或空想家,向真正的太阳伸出手指,这才是她的未来。
「好!」
「嗯。」转过身,教室内仍然是考场的样子,时间仿佛在最后一场考试的收卷铃响的一刻就不再流动,外面的世界和我们,也只是凭着惯性重复着每日的生活。我血液的一部分,是否也倾泻进墨水胆里,干涸成试卷上的线段垂直结论了呢?那样的话,厚重的纸张也会爬满铁锈味吧。
最后一次让这间教室的空气灌满肺内,凝视着还没有擦掉写着考试科目与举报电话之类字迹的黑板。说实话这个地方的生活实在算不得多少,夏天的风扇与冬天的暖气都只能起到装饰作用,校内违纪行为更是不知道通报过多少件,况且,初二的时候还差一点就死在这里。
笔尖在纸上滑动,压出细小的凹痕。在「第一志愿」栏里填上东区的全称,棱角鲜明的墨迹间,似乎重叠着从未经历的、名为「未来」的记忆。无论是在甬道间簌簌飞下的黄叶,还是教室窗子玻璃上聚起的雾气,都只不过是过去碎屑在拼凑罢了。
什么地方擅自调度着素材,描摹着「没有遇到我的她」,但照着缺失的拼图绘成的那个人,无论如何也无法与小宫联系在一起。
妈妈不会喜欢坏孩子,其它人也一样。
天空以压倒一切的气势迸绽着自己的蔚蓝,即便只是窗中一角也足以震摄住胆小鬼。那一片滚烫的海永远无从触及,却总是嘲弄般地将爱与憎砸向大地。
后脑传来的隐隐作痛令人咬住牙关,过于广阔的天空侵入肌体,无垠世界的人们,又为什么要让人那样在意呢?
「下次别这样了啊,很危险的。」
泛着不安的零碎未来中,小宫在我偏一下头便可以看到的地方,朝我露出一副微笑,仿佛日升月落般理所当然的事情。和她在一起并不是什么需要理由或解释的事,只是因为我是我、而小宫是小宫而已。再怎么幻想将来的轨迹,也没办法勾勒出她从我的人生中彻底消失的样子。
「我也去那——但是听说四中特别牲口,连吃饭都要跑着过去跑着回来,我真担心我在那上三年直接垮掉。」她抓住我的胳膊摇晃,然而突然间又触电般收回了手,不自觉地退后了半步,「……对不起啊。」
热浪与倦怠的虫鸣扑面而来,离开永远阴冷的楼道时,强光让人睁不开眼,只有暑气与虫海起一片黏稠的潮水。仿佛坠入深海、喘不上气的瞬间,我握住她的那只手骤然用力,像如果稍微松一点的话、她就会从我的身边消失得无影无踪。
「要等到傍晚的。」
「升学应该没问题。」
「好啊。」事实上我想象不出来「在小得可怜的房子里却不在一起」到底是什么样子。不过她似乎因为我的承诺而兴奋不已,拽着我跃下两级台阶,闪身进入门洞里,总算躲开了日光的尖刺。
「没有关系。」
「嗯,外面还有人等我。」
「早就知道啦!」
「这个嘛……西校区的氛围会更好一点。」下意识低下头的她散发着谎言的气味,纵使把她的眼睛纳入余光中,视线也依然在周围事物上飘忽。
「成绩差不多就应该会吧——不过,小英真的不去东校区吗?」
「行啦,赶紧填去吧,不用整这种虚的。」
心脏仍然在扑扑乱跳着,偏执般地渴望逐字听清周遭的人都在议论什么。一旦这些事被发现,在这个鲜有新闻的小城市所掀起的波澜,用不了几天就会将姑姑也吞没。到那时,她又该怎样面对自己的骨肉与已故兄弟的女儿呢?
「干这种活简直累死人,而且处在这个位置也会挨记恨。」
「小宫。」
「可是……」
她和我不一样。
透过她左手边女孩整理鞋带的契机,她抛过来「先走吧」的眼神。反正志愿要到原班级填,现在分手也没有什么。
「要走啦?」原先的同桌转过头来,银边眼镜熠熠生辉。
然而此时,却莫名惹起了忧伤。
手指间,我与她的汗液交溶在一起,混合成又湿又滑的感觉。除却可以预想到的、肯定会变成黏糊糊的之外,其实并没有多讨厌。
她的脸色灰暗下来,似乎即将到来的漫长暑假也失去了吸引力。说起来,她从小就讨厌学校,不,应该说「讨厌人群」更确切。是我无意间塑造了某种「扭曲」,还是小宫背负着我所不知的锁链呢?
在我看不到的地方,从来不曾知晓的地方,花也会盛开和凋谢,一如一生不会谋面的人书写着自己的爱憎与悲欢,最后枯叶委地般死去。毕竟无实花已经残败了嘛。那么,将不再是副班长的「副班长」,也一定会在某处学成、就业,会和某个男人结婚,生子,死去,总而言之,是确作无疑却平稳安全的人生。围着她的女生们,也会自然而然地重复这样的先路。
「早就是暑假了,今天只是回一次学校而已嘛。」
和率先出来的小英汇合,日常与毕业的实感冲淡了她的某种微妙的神色,也为本应深埋的刺痛填上一抔土。
「嘿,怎么样考得?」
门洞间「优秀毕业生」的展板支在一侧,印在上面的大副照片与事迹介绍,大概不久就会褪色吧。驾肩而过的后辈们偶尔会扫一眼始终摆着被定格的、一成不变的脸的学长,咀嚼着哪一个更可爱一点,除此之外就不会在心内刻下半道划痕。
「诶?!这里……!」四下张望着,没有人看过来,高温蚕食掉了最后一丝闲情。
不过,这些都已经无所谓了。
「一起去东校区!」
「到同一个班。」
小宫是不是也有机会踏上「正常」的彼岸?如果没有我的话、如果我不是这种人的话,是否她也会和正常的中学生一样恋爱、结婚、终老呢?并不管用的吊扇只顾嗡鸣旋转着,热气蒸起的头晕脑涨却毫不消失。某种脑内闸门似乎已锈蚀,瞬间被冲开后的、勾联的念头一个接一个的荡出来。好困——保护机制般的困意使饱和的光色开始模糊,声音与语义断裂开来。现实与心内强迫性复读的想法都模糊又无法理解。
虽然想问,却不知为何难以开口。让她社会化的计划,大概已经惨败了,再去揭开绷带的话,未免过于残酷。
就算没有必要为毕业特地打扫一遍校园,也不要给毕业生这种最后印象吧。人潮蠕动着,看不到滥觞,也不见终点,仿佛要「自是永远」做一番阐释一样。
「池池!」小宫被挤得落在我的后面,即使想转身也会马上被推着继续向前,承担着「洪流」的部分的责任。
她和我一定已经在向深渊坠下,身边的朋友与家人只是沉落之中一闪而逝的风景,到最后除了世界挤压、骨肉融合的剧痛以外,就只有少许的温暖能够呼吸了。
「啊,弄疼了吗?对不起,马上……」
「嗯。」
不,这是该高兴的事才对。感受着自己的呼吸,不知不觉间已经走过校门的保安亭。几个女生在后面招呼着小英,从稀疏人群的间隙闪过来,仿佛自带着平凡而闪闪发光的准高中生气息的她们,把她围在中间,涛涛不绝地聊起天了。我和小宫也就只好被挤到边缘,屏息静声让洪流贯穿过身体。
举起右臂,示意她的呼唤有好好地传达到。「怎么了?」
气温不断攀高,用不到中午就要热得喘不过气,「电视上讲的全球变暖果然是真的啊」莫名其妙的想法随着公益广告的回响而萦绕在心间。桌前几个女生聚了起来,将曾经的同桌围在中心,无所顾及地拉着手,贴在一起,向分别献上与平日无异的空气。
不过是被束缚在棺榇里……猛扯一下头发,心绪多少清醒了一些。桌面向前延伸,在地面投下斜长的影子,重新清晰的存在先于知觉塞满了颅内的空白,然后,志愿、东校区、副班长,记忆联翩而至地苏生。
「没有关系。」少女露出不负责任的笑容。
——又或者是因为对象是那个似乎浮在半空的她,所以才不讨厌的呢?
虽然想说些感谢的话,可是那种无限接近恭维的东西,她听了真的会舒服吗?更何况嵌套上夸张言辞的情感有几分真实也值得怀疑。
她似乎有些纠结,瞄了几下身旁的她们,然后——
小宫并没有给我不安的余地。对我的话不加回应的她,挽住我的手臂向前扎进过于灿烂的天空下。庞大的热气一瞬间阻碍了气管,四面的忽左忽右一定是眩晕感作祟。
「在家也一起。」
如果呐喊着「爱」之类的字眼,却让算得上半个母亲的人,背负上活人与死人的双重枷锁的话,我的「爱」又到底能带来什么呢?
出门牵住小宫的手,至少最后的时刻光明正大地和她走在一起,带着脸颊上的火热、咬着下唇,感受着十指的相扣。没有人注意到我们,我们比想象中的还要普通嘛,至少这短暂的、露水般的片刻如此。
「我肯定会走下去的,不然也没有别的办法。」
「你闭着眼睛答都不至于升学有问题啦。——对了,你要去东边?」
「还有高中要上,说不定还有大学。」
「嗯,在一起。」随便把第二、三志愿填好,扣上笔帽的笔躺回衣服兜里,站起来伸了一个懒腰,「倒是你,还要当班长吗?」
虽然现在早已不该用「同桌」来称呼她了,可是这个名词却还是先于姓名浮现出来。她还是戴着银边眼镜,在短袖外套着白色防晒衫。对于她来说,我大概并不是适合放假约出去一起玩的人,所以自然没什么机会看到她穿便服,挪移舞步般转到我的身侧、手指无意识地敲动桌子的(原)副班长,挥发出某种与其说陌生、毋宁说是新鲜的氛围。
肩膀被人拍了一下,由幻觉而生的疼痛、忧郁、以及幻觉本身也自然成为泡影,横木依然硌着脚踝,炫耀着现实的引力依然沉重。
「池乔,来,」她向我招了招手。从沥青般的黏重中挣脱开来,立在讲台前,自我检查一下站姿是否标准后,把头低得比平时更低一点。「这次发挥的不错呢,上东边应该是绰绰有余了。」
虽然很想在教室里待上一会,但是余光里,小宫已经从门边探头盯着我这边。她应该没有看到刚才失态的样子吧,烦恼着把椅子往后推,站起身来,阳光已经有些刺眼了。
「学校外面更好。」
她从腕下一沓志愿表中抽出一张递给我。
——然而又为何有某种混杂进玻璃碴的惶恐、划开一道又一道细小的裂口呢?
抱怨着三年来劳苦的她,指尖在桌面上的敲击声愈加密集,最后舒了一口气,环视着各自抱团、讴歌着将散的烟花的大家。明明是背对我,却能看到她眼中的色彩,是因为血溶性的光色已经被红细胞运到全身了吧。
因为所有人都如此,所以就是正解。因为是正确答应,所以写上别的就不会得分。
迈步走向讲台前,同那个我并没有多喜欢的班主任寒暄之后,双手捧住志愿书交给她。本来做好了聆听长篇大论的准备,但她只有简单地「加油」而已。
「一起回去!」
「池池在这里。」宛若得到确证一般,她的指甲陷在我的肉里,疼痛渐次扩散开来。然而先于疼痛到达的,是名为「情愫」的麻醉剂。不知何时又被她戴上的荼蘼花发饰刹那凑近,她轻吻了我的左颊。
也许最后谁都不会在我的身边,也许终将在某地凄惨地死去,任由恰似今天的太阳炙烤着尸体,犹然在世的人故作悲伤之后便松了口气,暗自庆幸「耻辱」的已然分明报应。
然而首先占满视野的,却是缓坡两侧、树冠托起的天空。
天空的一角,灰白色教学楼犹然矗立着,宛若再过一百年也不会改变似的矗立着。但我的初中生活,却在这一刻结束了。
去领录取通知书,是不久之后的事。虽说一同递到手上的一大堆作业相当煞风景,但相较于暑假所带来的雀跃而言,姑且不算什么大事。反正结局也只会是草草抄完便扔到一边而已。
像在刻意复制六年级的暑假一样,又一次坐在四处弥漫胶质气味的、亲戚所驾驶的车子里。全身都因不断渗出的液水而潮湿,胳膊和洗过一遍没有两样。
覆着紫红色碎砂的山坡在车窗外闪过,连带吹进来的、夏日特有的炽热空气,让人有些反胃。那些长在山上的植物真是顽强呢。
宛若实体化的等高线的道路悬在山侧,大概只能到小腿的护拦看不出有什么防护效果。不过话说回来,这条路会有多长时间能用上也相当存疑,毕竟除了定期运些盐和醋之类的东西到村里卖的货车外,一年下来也不会有几辆车穿行吧。
名为「家」的地方,不知何时成为了被遗忘的所在。
——「……越来越难挣钱,哪都开不出支,那个什么学校说要建新校区,说了多少年了一点动静也没有。」
方向盘偏转,在拐过一个近九十度的弯后,又磨擦着那位亲戚的手回转。抱怨的词句对我们来说,似乎仍遥远得像星空一般。
「他妈的,这破地方早晚要完蛋。」以一种做总结陈词般的语气拍下结论的他,瞥了一眼车内后视镜,似乎希望能从坐在中间排的、自己的妻子和儿子那里得到一些回应。
然而那两个人显然兴致聊聊,毕竟「自己的家乡正在衰亡」这种话,就算说出口也只是徒增苦涩,所以还不如向远得像在天空尽头的地方眺望一下。
「你们几个再有三年就能考大学了,考上以后千万别回这种地方,在大城市里成家,唉,真的是……」
话题莫名其妙地落在自己身上,却不知道怎样回答才算最优解。况且还要先让已经沉下脸、将下唇咬得苍白的小宫平静下来。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呢?
「以后的事情也说不准啊……听说高中的课要难得多。」将不算违心的应辞抛出的同时,手心覆盖住她的手背。原本像猫爪一样抓住坐椅外套的手指渐渐松泄下来,她任性般地向这边一靠,与我肩膀相贴。
「那是。——倒也没啥,反正打工也能去外面打。你姑现在也能赚钱,没准还能再找一个,也用不到你们打钱……」
「啊……这样啊。」
头脑昏昏沉沉,汽油味的引擎嗡鸣让人想屏住呼吸,可那样呕吐感反而更加猖獗。其实即使吐了也只需要说一下自己晕车就好,然而某种倔强却总是难以甩开。不切实际地妄想出坐在驾使位上的人看到呕吐物时的落寞,共情与哀怜像在读小说般侵入。「明明他本人都不一定会要求我做这些」,某处犹然清醒的飞地嘲笑着当下。
「哎,你跟她们来,你家里答应吗?」
「诶?我?」眯着眼的小英突然受惊,感觉如果是动画的话,一定会弹起来,「嗯,已经说好了。」向她投去的「抱歉」的视线刚好与她的眼神相交,刹那的茫然无措之后,她把自己挤在了车门与座位靠背的夹角间。
「行了行了,赶紧闭嘴吧,」他的妻子用手扇着风,「就会打听别人家里的事。」
捂住额头后缓缓上升的目光,定格在车厢的顶端。如果让中心以外的一切都淡去的话,永无止境而又转瞬即逝的路途,就会同「死去」一样,成为千年不变的悠长事物吧。
假如「死」与「永恒」是同意词,那最庄重的求婚词就是「我想和你一起死去」吧?话说回来,「白头偕老」隐含着的意义应该也是如此,毕竟一起老去的终局当然是一起老死。但处于庞大漩涡中的人,倘若不及时死,恐怕连「死在一起」的机会也没有。
无谓地想着这样那样的事,任由面包车闯入我童年认为的、世界的边界。只是我已经由「瞭望外面的人」,变成「被瞭望的人」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