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长的接吻,仿佛将头脑里的血液与氧气消耗尽,意识在潮湿而黏腻的窒息中变得混沌,名为生命的胎胞也会在这片毒品般的甘甜中化作肉块而流产吧。
无论从何角度来看,都是和毒药一样危险的举止。
然而为什么不愿终结呢?双唇相离之时在两人间搭起的、熠熠生辉的银桥,毫无理由地成为令人沉醉的欢愉的废墟。大脑一片空白,不知道现状也不知道未来,占满视野的只有小宫泛起潮红的脸,以及那双仿佛马上会落泪的眼睛。
如果在这一刻、以这样的姿势死去的话,就是童话故事的最终章了吧。明明是梦寐以求的解放,「未来」却变成了无法看清、不可名状的名词。
然而我和她终究不会是童话的女主角,时间永远在残酷地流逝着,害怕的、厌恶的每件事,到底还是会发生在我们身上。「苟且偷生」这种词藻,就算拼命地想要忘掉,也早已经心底扎根蔓延了吧。
骚动又一次喧攘着。
「学生」们仅仅是缩在一角,木讷地注视着在此发生的一切。即使现在把枪口对准他们,也不会去逃跑吧,连尖叫都不会,只是接受自己的命运而已。听话得过分了,但那也是当然的,真的会闯到别人学校捅素不相识的学生一刀的人,怎么可能在这里呢?
然而,教官们已经向门口挪了三米左右,像在玩一二三木头人一样盯着我们。在小宫瞪了他们一眼之后马上就定在原地,在「装作无事发生」和「举手投降」之间徘徊。
「怎么办?」她以近乎冰点的声音吐出字句,「这样的……动物。」
无疑令人是不寒而栗的语气,然而,不知为何,心尖浸染的是一种满足的愉悦。
「全都杀掉」虽然想这样讲,然而小宫的唇却几乎细不可察地颤抖着。
「……先关起来?」
「好。」
温度从我的身边翩跹离去,举着与「翩跹」完全不相称的猎枪,像驱赶着羊群的牧羊犬般以不容置疑的气息将他们赶成一堆,由我拿着手枪走在侧面,命令着曾经是发号施令的人的队伍从门口挤出,朝着教学楼走去。
冷空气灌进领口,损耗着皮肤的热量,单薄的伪造军服即便裹紧也全无益处,握住枪的手指渐渐从疼痛变为无知觉。
天空看不到星星,铅色的层云压在头顶。「今夜会下雪吧」,无谓地想着这样的事。
拿着从教官身上搜出来的钥匙,二楼最右边教室门的锁芯「嗒」地扭转,即没有月光也没有灯光,棺椁般的长方体空间内只是充斥着纯粹的黑暗而已。
把所有人都塞到一间教室,会不会有点勉强呢?虽然忧虑着这种事,好在这里的教官并不算多,总之也只是挤了一点罢了。
「我已经仁至义尽了吧,再者说也算不得虐待,毕竟我们也过着连这都不如的日子嘛。」回过神来时已经无意识地呢喃着反胃的论调麻醉着自己,黏稠的血液浸透衣角,挥散掉残存的温热后贴在皮肤上徒留蒸发体温的寒冷。
有什么东西,沉落到心底的什么东西,渐渐地浮泛上来,宛若沉在水底的尸体被泡得臃肿,挟带着与生前毫无相似的面貌,连本能也算不上地追逐着阳光。
小宫抬起头来,视线交汇在一起,灯光溶解在眼瞳中,随着泪水的涟漪而闪烁着。
「可是……变成这样……」
放在唇边的那只手,可以鲜明地看到青色的静脉。手指的缝隙间依稀可见已经褪色的只剩轮廓的处卡,无论春夏秋冬,白花都静静地绽放着。昨天从堆起来的衣服下找到它时,说实话有些吃惊,毕竟虽然是我送给小宫的信物,但在我们以外的人看来只会是过时的装饰而已。
「……小宫?」
「就算我……」
凭着伸入墙体的电话线,徒存声波的广大世界就会压缩在暗屋之中,对我这种已经习惯低下头的而言,大概会像直视太阳一样,过于耀眼的光辉会夺走世间一切颜色。所以纵然已经抓起了听筒,却还是在踟蹰着。
所谓「教官宿舍」是正对着教学楼的二层建筑,除了教官和老师以外,校长也偶尔会住在这里。床软得仿佛陷落到沼泽中,暖气像是只要摸一下就会被烫伤,无论从什么角度看,都是和我们的宿舍天差地别的存在。
她愣了一下,旋即稍微摇了摇头,脑袋蹭着仿造军服的劣质材料,发出「沙沙」的声响。颈部之上的运动清晰地在神经中留下信息,转化为将来的记忆。
走出楼的瞬间,冬晨的风扑面而来,面颊有些刺痛,脑子却骤然清醒。身后的宿舍仍点着灯,然而更远的山线却已然泛白,剪影般重叠在一起的大地,轮廓渐渐分明起来。
「是吗,救了吗……我也想以为我可以救谁的……对不起,小宫。呐,明天会怎么样呢?」
「……喂!喂小宫!别吓我啊!」
如果没有十二月的冷空气,一定会在这里继续缠绵的。
「还能怎么样?他在外面忙,我的活也不少。」
——「……嗯。那边,最近怎么样?」
小宫靠到我的肩上。外面的脚步声平行地流逝着,与此刻溢满楼道的寂静毫无瓜葛。和她在这里依偎一整夜也不会有人打扰的吧,可惜实在太冷了,况且想到自己衣袖上的血会蹭到她的袖子上,心里就会异常不舒服。
「无论你怎么样我也绝对不承认是你的错。」
「诶?」
可拨号声仍然在耳边重复着。
大概是生物钟的缘故,现在大家都已经醒来,然而却只是迷茫地坐在被子上或者贴着墙站着,宛若一具具空壳。偶尔会有人偷偷打量我,但刹那间又会把目光移开,颤栗起来。
「是在这里呢,还是在别的地方醒过来呢?我们又要到什么地方去呢?」写到主角告白成功就结束的恋爱小说是喜剧,但倘若再往后写十年就会是悲剧。然而无论如说,世界不会在告白的瞬间毁灭,十年后的日子必定到来。我们所处的就是这样残酷的现实。
「……你为什么变成这样了啊?我也是看着你长大的,我怎么也没想到你会变成这样。你是从哪里学坏了的?是那个英修教你的?还是从电视上?那些东西……人家说什么你信什么,你是……」
「唔?」
该说不愧是教官宿舍吗?
手指敲下再熟悉不过的电话号码,贴到耳边的听筒传来「嘟——嘟——」的拨号声,感觉不到身体的热量,感觉不到血液的留存,回过神来,另一只手已经以一种像要将其捏碎的姿势抓住电话机。也许某处在祈祷着千万不要接通,哀求着对方能「啪」地一下把电话挂掉,事实上只要自己把听筒挂回去,然而转身回到小宫的怀里就再也不必害怕了,今早也不过是半梦半醒间的错乱而已。
「不是你的错。就算上上下下都在腐朽也不是你的错,只是……值得哀叹的不幸。」
「永远」这种词太过缥缈,缥缈得无限接近于谎言,况且现在的我也根本没有资格说这种词了。然而——
「永远都不会走?」
手中紧握之物,是我和她的惟一联系。只要还能感受到她带给我的疼痛,漫无边际、令人窒息的世界,就并非惟余我一人。
外面的世界冷酷又严寒,所以如果在湿热的幼年时代,或者比那还早的日子里慢慢腐烂的话,说不定会比现在更好。
站在刚进来的那天被强行拖进去的房屋前,靠着已经冻僵的手指翻找着,试了三四次才把钥匙对准锁孔。滚水的泡沫般上浮的闪回画面,舔舐过全身的男人的视线,不听使唤的食指和姆指,险些断在里面的钥匙,以及满是陈腐气味的屋内,全部都恶心至极,胃一如既往地痉挛着。
原本看到漆黑一团的窗外,还以为自己只睡了十几分钟,但现在却已是货真价实的第二天了。睁着被无机质的灯光充满的天花板,宛若刚刚从漫长而恍惚的高烧中恢复过来,没什么实感。
「为什么会这样」的问题,已经问过几十遍了吧,然而终究没有人回答我。就算命运朝着无法挽回的地步狂飙突进,「为什么」这样的词语也只能随着一次又一次落在皮肤上的铁棍消逝。事到如今还在问这种话,我终究是无可救药的胆小鬼吧。
到底积攒了多少年,才在今夜满溢而出呢?
北风在操场上空肆虐着,教室的玻璃窗被敲打地「砰当」作响的声音,在夜幕的号哭中掺杂进几缕。顶着几乎让人迈不开步子的风穿过操场,空旷的空间里除了填满耳蜗的呼啸以外,什么都不存在一般。
「哪里都无所谓,只要和池池在一起,就没有别的幸福了。」
带着光辉粼粼的泪,她的微笑向我绽放着。
「就是这样。」小宫牵住我的手,指尖搭在手背上,仿佛握着剔透而纯洁的冰晶。
「这样啊……这里的学费很贵吧?」
她抓住我的手腕,或者与其说抓住毋宁说是钳住,仿佛会将骨骼压碎般地钳住,短促的呼吸连同不住地颤抖着的身体合鸣着,牙齿不知是因为冷还是怎样,始终在打颤。
挣扎着从被子里钻出来,穿上昨天找到的白色卫衣和浅色长裤。为了适应十月气候的衣着,显然已经与时令不相称了,不过多少会比那套质感比塑料强不了多少的军服要好些,更何况低头也不会看见大片干涸的血痕了。
「……池乔啊。」像谈论起哪里的垃圾一样,仿佛在埋怨我为什么要打电话让她不得不挤出时间来对付我,「有事吗?那里让打电话了?」
几次深呼吸让大脑稍微清醒些,本以为对什么都麻木了的四肢罕见地发酸,呼气时胸腔宛若破洞的气球般干瘪下来,动力也随着二氧化碳一同逸散到浅薄的灯光中。
「我是希望小宫有比我更多的幸福的。不过如果你讨厌的话,那就足够吧。」
小宫抓住我的手比平时更紧,紧到掌心已经隐隐发痛。她在不安吧,在害怕我大概从来没有目睹过的某些东西,仅仅凭直觉涌现的结论在脑中蔓延。想要回头确认一下她的状态,可是连眼睛都睁不开了。
「小宫……?还好吗?到底怎么了吗?」
看不到她的身姿,然而却莫名地觉得她在轻轻地摇头,带着介于微笑与哭泣之间的、凄凉的神色。
「是我。」就算在心中演练几十次,开口的瞬间仍然夹杂着哭腔。
「……我以为我已经不怕了。」
走廊呈狭长状,两侧各只有六个房间,除了校长的那间是单独的大床外,剩下的都是两人一间。昨天晚上茶色头发的女生决定把大家带到这里过夜,虽说各种地方都要比躺在又冷又硬的床板上强,可惜这里的空间要小一些,只好让一些人垫上两层被子,睡在过道两侧。
只要忘记就好了。
「嗯。池池救了大家。」
「对不起。」
为什么我在当时什么都没有做呢?如果早一点做什么的话说不定就不至于此了,虽然这么想,但事到如今总也该放弃祈祷了。
「抱歉。我似乎一直以来就没有做过好事,对不起。」
「唔嗯——」
「小宫?怎么了?你状态很奇怪啊,小宫,能听到我的话吗?!」
吐出的气息沾上瑟缩,消失在楼梯间的阴暗中。沿着大概是大理石雕刻的台阶舍级而下,朝着教学楼走去。
而且,就算攥住落下来的鞭子,夺回理所应有的未来,也只不过是彻底坐实罪名而已,愈发证明着自己的恶劣。
单手握住她的肩膀摇晃,不计一切地大吼,憎恨着为什么没有钱带她去医院,干脆用枪从那些人手里抢过来,现在马上就这么干……
「……嗯,去找。」
然而对面的空气,却骤然凝固下来。
如果没有她的话,我也会变成这样吧。张开双唇想要说些什么,却发现根本什么都说不出来。就算元凶死去,受在被害者身上的伤口也不会就此愈合,反而会溃烂、腐败,成为恒长的梦魇。那又要谁来负责呢?
「——喂?」
「我们来的时候穿的……去找找吧?」
「因为……因为小宫很纯粹吧?」
当然有事啊!你知不知道我是怎么活下来的啊!一次又一次被踩在地上殴打、一次又一次被男人摸各种各样的地方、在院子站一晚上冷到失去知觉、被铐在连稍微动一下都做不到的暖气管上、电流穿过全身的感觉现在想起来还是会全身发抖喘不过气……这些够了吗?我到底做错了什么啊?仅仅是因为和小宫恋爱就要经受这些?为什么要把我送到这种地方来呢?就算我是无关紧要的人也多少关心一下自己的女儿吧?!好好看着小宫的眼睛啊,好好地听着她的声音啊,即便稍许游离于世界之外,然而却比谁都炽热的心脏,纵使时常不安却仍然坚强的灵魂,她喜欢的事情,她讨厌的事情,她的价值观,她的习惯,为什么完全不愿意去了解呢?仅仅因为喜欢我就把一切的一切全部否定掉不是荒谬吗?!她的意义才不是为了哪个活人或者死人完成什么神圣使命,她应该过上自己选择的人生啊,无论轻松或是困苦,至少要让她按照自己的意愿活着啊。为什么她需要「矫正」呢?为什么她一定要变成「正常」的样子呢?大概我也想过这样的傻事吧,现在想来真是蠢得透顶,小宫是小宫就可以了啊!向她道歉吧。就算道歉也无法抹去她身体和心灵的疮痍了。可是你是她的妈妈啊,被自己的母亲背叛该是怎样剜心刻骨的痛苦你也能想象吧?所以要向她道歉,谢罪,担负起这种责任啊!给予小宫应有的爱吧……
「本来现在不应该害怕的……」
只要将惺惺作态的疼痛与眩目得不真实的幼时理想一并抛开,就可以至少貌似坦然地生存下去。除却眼前狭小的幸福以外,没有值得侧目的事。
「把衣服换回来吧。」
「诶?」我说什么了吗?没有什么印象。
「已经足够了。」
「贵又能怎么办?我自己养出来的好侄女。」
「没有关系的。」担心会让本就呼吸浅乱的她更喘不过气,所以只好像捧着泡沫般轻触着她的身体。
「……那些人,已经死掉了啊……」
仅仅因为喜欢上谁,仅仅因为遭受到某种不幸,仅仅因为无法像「别人家的孩子」一样,人与人之间就可以隔成三六九等,就可以让本应拥有的生活变成遥不可及的微光。
「喂?您好?喂?您是……」
呼吸着荒凉而干燥的冷空气,尽量什么也不去想,借着咬住舌头带来的麻与痛感的混合物,忘却残破的灵魂在心尖激荡起的涟漪。
对了。
所以至少在彻底消失之前……
「对我来说就是很纯粹的。」
——本应是如此的。但是……
尽管不清楚有多少是记忆的美化,然而曾经离苦难尚且遥远的日子也纯洁得过分了,即便由我自己触摸也会弄脏,我已经无法成生为堂堂正正的大人了,已经没有办法直面小时候的自己了。
「幸福还是多一点比较好吧。」
对待陌生人时语调会比平时轻盈一些,姑姑还是这样啊。已经近乎成为「日常」的一部分的嗓音又一次传来,我却只能无语凝噎。
不知不觉间,她就站在了保护者的立场上,过分耀眼的光将瑕疵遮掩住,恐惧也仿佛没有存在的必要般。我所知道的,也只是她对「现状」改变的焦虑而已。但那绝对不会是如此深重、如此沉痛的恐惧。
小宫均匀地呼吸着,微微张开的双唇与闭起的双眼,已经归于平静,没有要醒来的迹象。将自己掀开的一侧被子重新压好之后,提着鞋到走廊穿好。这里的门开关并没关多大声音,有些超乎意料。毕竟我已经习惯了家里的门的「吱——」的长鸣了。
砸向墙面上的开关,过暗的灯泡只能给四壁以薄薄的光纱。她的手恰好握住将干未干的、血浸的袖口,几近失焦的眼神毫无反应,只是兀自让视线在成形之前便流失殆尽。
一片黑暗。
「嗯,永远。」
以介于「瘫软」和「拥抱」之间的姿势,与我贴在一起。特地避免血渍染到我的衣服上,虽说对于已大半被浸透的布料而言没什么意义,但那是她对我特有的温柔吧。
——她盯着我的手腕,以及在那之上的、自己的双手。
冬天的天明到得很晚,即便钟表已经指向六点,外面仍一片黑暗。窗上结着的水雾变成了一层冰花,在彻夜未关的电灯下闪耀着。
各种各色的感情,各式各样的思绪,在脑中全都交织在一起,徒然地存在着却无法表达。此刻我的脸上大概只有木然吧。
她的头发在这几个月变长了好多啊,虽然参差的发尾可以看得出是被剪过的,而且是某个显然非专业的人,但是总体上是比高中标准发形长的。因此才显得她的脸有些小吗
她凝视着双手,凝视着附着其上的暗红色的渍痕。
「明天?」
小宫还在睡着。说起来,她睡觉时似乎更喜欢像猫一样缩起来,仰卧的时候倒不是很常见。不清楚是不是现状的关系,弓字形的睡姿让我觉得有某种防御的意味。
她握着它睡了一晚吗?那样的话皮肤肯定会被压出印痕。想要把发卡从手中取出来,可是试着把她的手指移开时她便无意识地扭动着,「嗯——」地呻吟着抗议,如果打扰到她的睡梦的话就得不偿失,所以也只能放弃。
教学楼一楼的最左面,似乎是特地为了让我们向家里汇报「改造」成果而设立的,房间里空空荡荡,惟有一排排电话挂在墙上。明明还没有凑到前面,双腿却已兀自刺痛起来。
宛若坠入大气的陨星,一点点地在灼烧中消磨着自身。
好想扑在小宫的怀里啊,如果与她的体液交融在一起的话,那就什么也不用害怕了吧?只要能和她一起笑,一起哭泣,一起发呆,一起度过一切残存的时光,只要——
「搞不清楚……我连自己都不清楚……」把脸埋在我的肩膀以下的她,声音听起来有点闷。
「我看到你感谢校长的照片了,你知道错了对吧?我从来都不相信你天生就……你肯定能改好的是不是?你也能像正常人那样的对不对啊?」
「我……我……」
「……行了,别哭,只要你变好了没人会嫌弃你,行了,别哭了啊,知道你已经懂事了……我不能不要你的,他也不会计较的。」
「什么啊……」
「你说什么?」
「没什么。」
「嗯,嗯,我也快干活去了,你还有事吗?还有多久到时间?」
「那个,小宫——」
「哎,对了,别管你姐叫『小宫』了吧,小时候随随便便叫,现在长大了也不用多亲近,再说……」
「……」
「喂?」
「……」
「池乔?你还听着呢吗?」
「……我知道了。已经到时间了,我和伊宫一切都好,不用担心。」
啪嗒。
眩晕。没有风声,也没有言语,一片寂静。
原来如此啊,我早该知道了,或者明明早就知道却不愿去面对。不管是哪个,结果都是一样的。
我们已经没有「家」了。
是从我们第一次接吻开始呢?还是第一次做开始呢?抑或从来到这里的那天才开始呢?名为「家」的场所只剩名义,欢笑着的过去也只是在幻觉中跳舞,举目回顾尽是不再容许我们涉足的荒芜。倘若把一切和盘托出的话,姑姑一定会报警吧。我会在媒体的长枪和沸腾的公众的注目下走向死地,留下绯红的血色。至于大家,大概也只会有一句「唉,她果然就是这种人」吧。因为喜欢小宫,所以一定会变成杀人犯,完美的逻辑闭环。
就是这样啊,到哪里都无法逃脱。
循着敲门声回过头去,淡漠的天色铺陈在走廊上,茶色头发的女生的脸显得晦暗不明。
宛若坠入大气的陨星,一点点地在灼烧中消磨着自身。
在面前的女生的言辞下涌动的,是全然陌生的暗流,把我这样的人随意地撕开、碾碎、重新沉积,于是残存下来的只会是淤积的河砂。
「唔……」
「从你哽咽开始。」
她的眼眸中空无一物,不过是反光的映射。一如运动会时向我投来闪闪发光的视线的、小宫的同学。
只是这样自私的想法。
「抱歉。」
茶色的头发突然随着她的转身飘舞。
血腥与硝烟刺入骨质,同骨髓混合在一起,再怎么清洗也不可能洗干净。原来我们早就已经无处可去了。
她并没有进房间,仍然倚着门框,转过头来看着我,大概是饥饿的缘故,她的面颊不自然地瘦削。
我是谁?
「诶?」
「她呢?她也……」
「这样啊,那我也没有必要了。」刘海并没有长得足以盖过眼睛,可是目光却黯淡而飘摇不定。她的家庭是怎么样的呢?为什么会被送到这种地方呢?这样的话问出口恐怕和抓挠刚刚结痂的创口别无二致,所以也只好承受着弥布在四境的广阔沉默。
近在咫尺的未来的某一刻,自己的血肉与骨骼一并轧碎的哀鸣,此时在耳间回荡。
但是,如果真的能成为谁的希望的话,也许就能稍许接近妈妈一点吗?「要做好孩子」这种事,我已经做不到了,但是倘若能将谁推离残酷的未来的话,是不是就可以证明我还没有坏得无可救药呢?
「要打电话吗?那我走了。」侧着身子从被她挡住大半的门的一侧出去,不会碰到别人打扰到对方的技巧还是如先天反射般娴熟。天色已经完全明朗了,荒凉的朝阳寂静地凝结着,分明昨晚像是要下雪,今天却又是毫不在意人间的晴空。
永不停歇地泵发着的心脏,终有一天会走向衰竭。倘若成为所有人的心脏,死期也一定会来得更早吧。那时候毫无意义的器官只是与垃圾无异的肉块而已。
然而回绝的词句却哽在喉咙里,说不出口。就算什么都不做死去也只是迟早的事,无论将生命的限度延展至何处都于事无补。
「我们……哪里也去不了吗?」
「小宫……」
那样的自己被人看到,说实话真是相当糟糕的感觉。然而来到这里自取其辱的是我自己,我也没有资格责怪谁。
「不,没什么……已经来很久了吗?」
「好,我知道了。」
「……算是吧。」
所以至少在彻底消失之前,最后闪烁一次。
「嗯。她是『密道』的要员。啊,『密道』是这里的一个组织,为了从可以通到外面的下水道一起逃跑,所以互相联络起来做准备。我的铅笔被发现以后,你把事情担了下来,他们大概在考虑处置你的方法吧,管理有一小段松动,所以一些人打算抢先逃走,可惜没有出去就被抓回来,结果……」
「伊宫没有去。她说我们这样没有希望……所以我本来很讨厌她。不过她说对了啊……果然没有池乔你就不行的。」
「谢谢你。」
「谁?」
小宫有着我所未曾知道的另一面,理应是令人高兴的事情,却无论如何都有挥之不去的不甘,酸涩地在心底盘据着。
想知道恋人的全部,想要更多更多地占有她,因为是情侣所以是理所应当的吧,即便之前完全不相信自己也会躁动如此。然而如果仅仅是这样就好了。刹那绽放的烟花凋零后,就只剩下彻骨的漫长冬夜。
「就算我真的已经无路可去,至少这里的几百个人总归有一个人有希望吧?如果可以见到一丝希望的话,那至少能证明人生不会因为这里的日子就彻底绝望……」
「所以,成为大家的心脏吧。」她说着。
「刚才在和妈妈打电话?」
「你开了枪我们才能在这里说话的,迷茫总之要比去死好。果然伊宫是对的啊,只有你才能做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