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教学楼回到教室之后,我们开始想办法解决滞留在这里的「学生」的问题。从校长办公室的柜子里抄来的、记录每个人状况的登记表上,写着家长的联络方式和住址之类的信息。在登记表下还有同样厚的承诺书,「某人因某种原因委托与此机构『矫正』,在此期间出现意外,责任由学生自己承担」之类的,简单地把几十几百个日夜的绝望一笔带过。在下面是家长和校方的签名,即使这些东西现在只是无聊的废纸,仍然让人心脏刺痛。
把小宫和我的那份抽出来,然而她却按住我的手,「没有那种必要喔」仿佛在说着,把签着姑姑的名字的纸撕碎。
是啊,那里已经和我们没有关系了。
以死去的文字上的信息为脉络,我们把大家聚在一起,进行着不知道该说是讯问还是安慰、抑或是心理咨询的谈话。自己的语言与自己的能力,纵使早已知道也还是单薄地连人吃惊。人与人之间割裂开的巨大裂痕,支离破碎的少年与少女的心灵,无论如何也不是几句轻飘飘的话就可以弥合的,所以才如此残酷。
父母也好,别的家长也好,到底是怀着什么样的心情把他们送到这里的呢?倘若知道这里发生的、无法挽回的一切的话,又是否会后悔呢?即使有也只是渺茫的微光吧。
然而,终究大家应该活下去。就算只是自私自利的一厢情愿,即使只是幼稚日子里憧憬的残余,我仍然希冀着,有谁能在我和小宫已经不可能见到的未来肆意地呼吸。
于是我们笨拙地行动着,她、我、以及茶色头发的女生,勉强维持着废墟之上的日子仍然前行。小宫用了几天把每个房间都搜了一遍,铁棍、戒尺、手铐、电击枪、约束叉与水溶辣椒精,可以用作「武器」的东西堆在我们的住所。茶色头发的女生把没有来得及存进银行、藏在校长办公室的学费清点好后,做好了姑且可以维持半个月以上的财务计划。我则整天泡在电话室里,按着每个「学生」的意愿给「可以信任的亲戚朋友」打电话,旁敲侧击地暗示着,判断是不是合适的出路。然而大多也只是揪心的消息罢了。
日常的生活和秩序方面,原「密道」的人偶尔会帮忙,组织吃饭、清点人数、检查校内状况,但基本上还是我们去做。与其说「去做」,不如说是只要闲暇下来,血腥味与「死」的形状就会与现实重叠,理智蒸发得肉眼可见,所以只好让自己有事可做来强行捏合着零落的灵魂。
大家仍然毫无异议地顺从着,明明只是同龄人强行推广的、不伦不类的秩序而已,却还是近乎习惯地服膺着。
因为遭受了这样的命运,所以理所当然地如此,或者正因为如此才遭受了这样的命运。
自己与他人的、数之不尽的幻影汇合在一处,只要注视到便会泫然如泣。
仿佛漫长又无聊的后日谈般,飞光今日也会照常消逝。
说起来,所谓「黄昏」到底是什么呢?果然是太阳接近地平线的时刻吗?话虽如此,可「地平线」这种东西,我也从未见过。视野尽头,仿佛矗立在与脚下的土地截然不同的国度的楼群之后,便是绵延无尽的群山。即便现在置身于山峦之中,四面也只是更多的山。
太阳落到山后的一刻,「白昼」也就算终结了吧。
在天边弥布的灿烂晚霞、逐渐喧嚣起来的叶隙与草间、半空中如云如雾的小飞虫……为什么回忆起来的都是夏日的余晖呢?明明已经是于今不相称的时节了。铁窗割裂着的、食堂后的山坡,此刻失温的空洞光辉铺展着,暂且让满目的枯粹明丽些许。然而半小时以后就会徒留空洞的水色,兀自凝结直至夜幕。
缺乏星星的暗蓝色天穹与夐不见人的大地,是无论如何也无法与「黄昏」连想起来的孤寂,但那也是无可奈何。归根结底也只是自然现象的演替而已,并没有什么可悲的吧。
小宫也会纠结这些吗?悄悄打量着模仿我看向窗外的她,相比于天空或者夕阳,她还是注视着从食堂走回教官宿舍的学生更多一些。
食堂的问题是我们三个一起处理的,由于钱财的紧张,所以三餐缩减到早晨七点和下午三点的两顿,用餐时间则延长到两个小时。食堂阿姨的工资由抽出来的学费预支双倍,作为交换半个月内不准离开这里。已经习惯于随随便便应付的后厨,进去简直让人怀疑此处的职责就是专门生产垃圾。靠小宫拿着枪威胁「如果还是不好好做饭就去死」才有所改观。
就像现在这样安静地虚度光阴也不错,不过……
「真的没问题吗?」
小宫的枪几乎在我拉住教官时就已经抵在他的额头,侵略性的空洞撕裂着现实的创口,昭告着只要少女的手指稍微扣动,生命便会利落地在眼前逝去。
「不要忘记自己曾经做过的事,现在连『原样奉还』都还不够格。」
「真是无可救药」自嘲般地慨叹着,但那种东西,从一开始就无所谓。
尽管是在似乎染上悲戚的氛围里。
「可是……」
虽然发生了很多事情,但终究我还是和她一样了。即使是地狱也是同样的罪名,这种事情却莫名地让自己一阵愉悦。
「我?」
——「当——」男生踩在一块已然松动的地砖上,桶因重心的倾斜向一侧偏转,砸到寸头教官绑着绷带的半只耳朵上。
并不算宽容的法令,然而对当初的我而言,已是可望而不可及的天国。虽然那些家伙向我刺来的视线里只有恨意就是了。
饭大概是下午四点左右送到教学楼。轻叩三下教室门的声音响起时,小宫马上起身跑过去,几步之后似乎忽然想到什么,折返回来把倚在墙边的猎枪背上才跑回去开门。房间已经变得昏暗,然而谁也没有去开灯,我们只是裹着一条在原宿舍带来的被子,靠着墙挨在一起聊着无所谓的话题而已。
「不……」
小宫此时此刻就在这里,端着仿佛会将手腕压折的猎枪,凌厉地扫视着台下。「如果不鼓起干劲就没办法待在她的身边」莫名有着这种感觉。
「没问题。唔……」露出了一种完全是率先决定了「没问题」然后再去搜寻理由的表情,「因为有枪,逃出去的话也可以……没问题的。」
所以她在这么早就做好了沿着无可回返的命坠下的准备吗……始终睡在她的身边却浑然不知的我所能给予的,要怎样才能与这份沉重的决意等价呢?
——「我听伊宫提过你的,说你很厉害的。」
「下次就不会是这样了。走吧。」
充盈着冷色调的空教室,和小学的时候、同她一起翘掉晚辅导的教室,并没有多相似。然而那个时候的她却和现在拉住我的手腕的小宫重合在一起,仿佛时间由永不回返的射线变为循环。
在心里呐喊着,四周似乎仍旧寂然,除了男生踩到有些松动的地砖而「哎」了一声外,一切一如往常。
「嗯。」
就算时间无法回返,然而她仍然会在我身边。
「池池可以成为大家的心脏。」
只是软弱而已。
「还是先去那边,别让别人在这里等吧。」
小宫检查完毕两人带来的塑料桶后,把我和她的两份餐盘放在手旁的桌子上。
似乎难以忍受过于压抑的空气,男生和女生将饭放下后,小心翼翼地在教官与教官间穿梭着,走到教室中后侧,提起空桶后旋即回转,淹没在任务行将结束的曙光中,跑了起来。
「夏天的时候找出来了。因为很害怕。一直都害怕有一天就不能这样生活,而且那家伙和妈妈,我也知道。」她的声音有些低沉,「所以我找出来了,只要有它们就可以保护池池,比刀更安心地,保护生活。」
「二、要真诚地忏悔自己的罪责。
「好啦——」地摸着她的头,似乎让她振作了不少。从口袋拿出钥匙后,我们像半圆一样聚在对面的门前。
校长已经死了,再也不会苏生地死掉了。再也不会有谁把我从她身边带走了。
「因为,一直把枪藏在烂尾楼。夏天的时候,那家伙……池池和我搬到她家里。池池睡着之后,她和我说,『我并不讨厌你』。」
——「你很厉害的吧?」「对啊,很厉害。」
「一、你们的活动范围只有此教室,没有命令禁止离开。食物与水定期配给。上厕所在教室后的蓝色桶里,定期清理。
秋日午后褪色的阳光也好。
忽然凑过去,亲了一下她的额头。
在给我们带饭的同时,「教官」们的饭也会装在白色塑料桶里带过来,而上一餐用的桶也要由他们收走。所以还是早点把事情做完比较好。
我是这一切的罪魁祸首。
我抱住了她,脑袋埋在她的颈下,体温扼住呼吸,仿佛要将心底撕裂开来的一切悉数填满一般,偏执地用力抱紧着,连她自己也慌里慌张地道着歉。在惟余触觉和听觉的朦胧中忘却讨厌的事,只要这份时间能直抵永恒的话,就连道歉实际上也不需要。
「为什么会让小英知道呢?」
「唔?」
但那样的话只会让她慌乱而已。比起哭泣,「想知道她的一切」的愿望更为迫切,我们的过去与独属于她的过去,渴望着用寄寓其中的色彩拼凑出独属于她的颜色。
夏日早已逝去,酷暑恍若梦境,暴露在空气中的肌肤,也只是分不清寒冷还是疼痛地僵硬着。小宫把枪管夹在双腿之间,以近似蜷缩的姿势坐在动一下便会嘎吱作响的椅子上,略显不安地观察着我。
所以这种问题根本无所谓了,我想要的只是小宫而已。
「完全没有和我说过的事啊。」
「来吃饭!一起!」她钻过桶和桌子的缝隙,「休」地一下出现在我的面前,鼻尖几乎要贴上。
回过神时胸腔已经不自觉地战栗起来,但即便如此——
混杂在心中的情感将心脏压得下沉,然而却并非全是苦涩。「我被她如此坚定地爱着」,仅仅是这个事实就已经足够兴奋了。就算是始终都不是「好孩子」的我,小宫仍然会爱着我,莫名地仿佛泪水要溢出来。
「『就当作是你帮我摆脱他的回报,我会帮你保管那个的。毕竟杀人犯的家里有那种东西也很合理』这样说。我相信她,所以把枪交给她。应该处理那个家伙,但是不能离开池池,所以没有。」
「果然『会长』就是『会长』啊,没有『会长』的话肯定不行的。」从教学楼离开之前,两人像在陈述着「天空是蓝色的」这种事实般的语气对我讲着这些话。「会长是什么啊?」这样问过去,答复是「现在大家把密道叫作学生会,所以你就是会长」。
在外人面前毫不回避地展示着亲密,让人条件反射般地警觉起来。不过现在已经不会有闲言碎语或者「矫正」了,他们两个只是用视线询问着「需要回避吗」而已。
不过既然要吃饭而且还有别人,果然还是把灯打开为好吧?掀开心理安慰远大于实用意义的薄被,走到门口小宫的右手边按下开关,瓦数不像很高的灯泡闪了几下后总算还是正常发光。
可话语却哽在喉咙里,无法问出口。大概在她身上散发出的,是寄寓着「否定」的空气吧?到底要「否定」到何外,以及「否定」之后又能建构起什么来,脆弱地仿佛易碎的倒影。
像我这样的人,根本不配……
「小宫?」
「三、禁止说谎。禁止议论。禁止喧哗。禁止与看守人员交流。禁止拒不执行或反抗命令。
我只是自私的虚影而已。
「如果那些家伙突然冲出来的话,这个姿势拔枪不是很不方便吗?」
「放开!」话语超越意识脱口而出,明明自己连枪都没有带,却冲在她前面,凭着本能的冲动冲下讲台,把他的手臂扯开,「你还以为你有资格耀武扬威吗?」
剧烈的胃内绞痛,眼前的一切仿佛模糊扭曲,时间从未流逝,电流,饥渴,割碎心脏的语句……
「那两把猎枪,是爷爷的吧?」
「嗯?」
「……好。。」
既然日子永远不知停歇地翻页,那存在于世的东西都终有一天会消逝吧。那样的话,十七岁死去和七十岁死去,其实并没有什么不同。万或者亿之类的数字纵使随随便便就可以说出来,但在某些时刻仍然会让人感觉出其中的分量。
「不要。」她又重新背上了枪,抗拒着我伸出来准备接过那把武器的手。就像是刻意强调一般,她的手紧握住带子,以要将右肩刻上印痕般的力度固定着,手背隐约可以窥见青色的静脉。「不可以……」这样说着,语尾却微微发颤。
「不去看着他们,反而和我腻在一起。」
「一次。」
然而突然她的动作停滞了。仿佛意识深陷于无法脱离的引力一般,时间随之静止。!
就算装出这副样子说大话,自己归根结底也只是在回避着血腥而已。我已经不想让她背上人命了,也已经不想再见到淋漓的鲜红了。爱、胆小、自私,怎么样都无所谓了。
——「不是很好吗?」小宫凝视着被黑暗吞没的、楼梯的尽头,「现在大家都知道池池很棒。」
那个时候,我们至少还是站在同样的地面上。
那些躲在房间里固步自封的日子,回忆起来大概是被我们相溶的汗水充塞着吧,宛若陷入漫长的噩梦的我和直面着日渐枯萎的未来的她,无视季节地紧紧贴在一起入眠。
负责带饭的是一男一女。男生的头发被剃得接近光头,脸部线条却仍然可以看得出来柔和。女生似乎要比我和小宫还小,气质上让人怀疑她是不是连高中都不够年龄。此刻两人双手下垂地站在一边,不知为何以一种仿佛闪着光的眼神盯着我。
「你他妈的!」那家伙「嘶」地吮吸着疼痛,瞬间从蜷曲的被子里跳起来,拽住男生的衣领。
然而眼前的女孩虽说背着猎枪,却仍然是一副缺乏紧张感的样子。在「监室」对面的空教室里,抱膝坐在椅子上,歪着头看我。
无法理解,完全是莫名其妙啊,不管怎么样我都不应该是「密道」的会长吧?而且「没有我就不行」什么的,也只是悬在半空中的大话而已。倘若蚕食着这种东西苟延的话,只会在某一刻坠落下去。
「那我来开门吧。」
呕吐。
宿舍阴冷的空气也好。
虽说多少会意外,但想来却也是当然。除了爷爷那里,她也不可能有办法弄到这种东西。小宫把被截短了的枪取下来,握住枪管横在身前,将往昔编织为语言:
「嗯。」她翩然地挡在我的面前,毫不违和地将一片漆黑的远端当作背景版,我和她的瞳孔中的倒影仿佛在世界的镜象中重合,「大家都会『热爱』池池……所以,只有我可以……」
就算再怎么辩白,心底依然会刺痛不已,然而时至如今已经不是软弱的时候了,状且再怎么说我们也给了他们每人两层被子,就算是冷也要比我们度过的日子暖和,没有体罚也没有跑步,如果说「限制」的话,就只有小宫坚持要写下来、贴在黑板上的「通令」了:
小宫稍微「唔」了一下后,将钥匙交到我的手心。将略显黯淡的金色钥匙插进门锁,并不算流趟地转动后,门后的味道扑鼻而来。
——「几天以前,你们有一些同学,执迷不悟,一错再错……」
「对了,把枪给我吧。」
已经不是那个时候了!
「没有怪你啦……所以之后怎么样了呢?」
「是……」小宫抓住枪带,从肩部向上提起,绕过头顶。灯光从空教室流泻而出,片缕地照亮她的手臂。
斜阳的光芒开始收敛,从窗中透进来的,是水色的寒光。
枪啊……
在阴冷的楼道里看守「教官」们委实是苦差,所以干脆由我们轮流负责,而现在正好是她的工作时间。
是因为环境的更易还是地位的落差呢,他居然如此轻易地就被我推到一边,踉跄着似乎下一秒就会瘫倒在地。男生在身后凌乱地吞掠着空气,女生抓紧他向前门挪去。
「辛苦了,一直。」只是轻飘飘的话而已,任谁都可以吐出来的廉价词藻。然而现在却无论如何都找不到更贴切的句子。
「五、违反以上任何一条均会被惩罚。」
屋内的地板上杂乱着散着被褥,除了倚着墙壁、抱膝呆坐的几人以外,教官和老师们裹着被子躺倒在地,宛若满屋横陈的尸体般,惟有胸部略微的起伏证明着「生命」的流连而已。
「四、讲台上有纸和笔,如果需要生活物资,把需求写在纸上,敲三次门,从门缝递出纸。
我居然没有察觉到啊。
她的纠结,她的痛苦,与她心底所潜流涌动的感情,为什么直到今天才注意到呢?
为什么呢?明明早已做过那种事。
她看上去像是把尾巴和耳朵都耷下去,虽然她即没有尾巴也没有动物一样的耳朵就是了。
未完的句子消逝在愈加晦暗的天色中,藏青色的微光只能在窗边一角逡巡,宛若伸直手臂、肌肉断裂也无法触及般,小宫露出的浅笑究竟溶解着幸福还是痛苦,我已经分不清了。
她把枪端了起来,枪口对准蝇集的目光。我则站在讲桌后,在另外两人换完饭桶、退出教室前负责监视教官们。终究我还是不适合站在高高在上的位置,颤抖的心跳清晰地在耳中回荡着,冷汗从额角渗了出来。
「对不起对不起——」
每个人都或许明天就会死去,无论如何所有人都终究会死去。不断地用这种事实来安慰自己才能勉强维持日常的空壳,归根结底和用酒精来逃避戒断症状的生物没什么两样吧?况且恐怕杀人犯也没有资格自命清高地管对方叫作「生物」。
只要无休止地拼凑概念与文字,论证着倘若想的话脚步随时可以踏出血泊的边界,自己的存在也就可以无所谓地被允许,忝列在阳光下的「人们」之间。如果是这样的就好了。
「池池,回来了。」
「都坐在这里当然是回来了啊。」
从浴室里走出的小宫身上还有些湿答答的,令人羡慕的黑色发丝贴在皮肤上。是因为她仅仅披着衬在里面的单衣吗。莫名的心跳加速让几秒钟前满盈房间的沉闷气氛一扫而空。
凑过来的她在床单上压出一片褶皱,异样的香味与潮湿的气息一同钻进鼻腔,以摄取必要元素的感觉抱住我,残存着热水温度的肌肤让小宫的触感比平时要暖和一些。
「唔——」
头脑变得晕晕的,所以混乱地被她扑倒在床上,在可以感受到彼此呼吸的炽热的距离对视着,也并非很奇怪的事吧?
「她,怎么样?」语气与内容都不像是适合这种场合的话。不过其实应该说这样的场合本身才更突兀来着。
「怎么样……」大脑逐渐冷却下来,电话之后的声音与冻僵的指尖的痛感再次涨潮,「很忙的样子。」
「学校?」
「嗯,毕竟再有半年就是高三……」
过于正常的词语卡在喉咙里却变得无比干涩,高中也好,作业也好,考试和转瞬间已然近在眼前的大学也好,现在都变成了遥不可及的事物。
虽然几乎是借着本能在元旦的前夕拨通了小英的电话,但她的声音真的传达到耳中时,才意识到我和她已经站在了截然不同的命运之上。杀人犯想要理解普通人的生活只需要回忆就好了,但普通人要理解杀人犯就惟有想象。
是什么时候开始和她渐行渐远的呢?是什么时候开始彼此的痛苦成为了对方无法理解的事物呢?被送到这里时吗?抑或是扣响扳机时呢?
亲手把枪交到我手里的她,又是以何种心情将电话放在耳边的呢?
声音仿佛被剥离出来,单纯而机械地维系着变得疏离的谈话。小英大概是有意地选择无关紧要或是能让人略感欣快的话题,楼下似乎有流浪猫安家,总是吵吵闹闹的自大同学结果考试成绩惨不忍睹,姑姑身边的那个家伙貌似因为女儿狼狈不堪,据说要过一些日子才会下雪……
她大概会沿着平和的每日织成的轨迹,就这样一直通向未来吧。
通向不会有我和小宫的未来。
是好事啊。当初牵住她的手、把她带离那个屋子时,我所希望的也就是这样的结局了。
「唔?」
「小宫?!在干什么啊你?」
「那,」她把食指抵在唇边,随即下定决心般咬住指尖。
「如果一定是一部分的话……」
只有小宫会一直在我身边。
「为了让池池不会寂寞,所以,我的东西要融为一体……」
不过也许这样才更好一点吧,此刻此地所发生的一切,对她而言都是越远越好的东西。
嗓子本能地重复着吞咽,将小宫的液体带到身体的更深处。结果连身体也兀自变得燥热。
小宫仍然凝视着我,睫毛清晰得宛若可以一根一根的数清。
「嗯……」从口中取出的指尖上已经印上了深深的齿痕,心意被否决的小宫看上去颇为沮丧。
电话挂断的时候,没有多郑重的道别,即便心里隐隐地预感到这就是我和小英的最后一次通话,却仍然和平常没有两样。
吻上来的她仿佛得到了什么命令一般,并没有像往常一样掠夺着我口腔内的液体,而是小心地将自己的那份送过来,感觉如果是现在我的舌头也可以伸到她的里面。
但是就算试着探过去,她的舌头也灵活地把节奏掌握在自己那边,最后也还是我还是被她调戏着。为什么她会这么熟练呢?
下次想接吻的时候就用这个理由好了,但话说回来其实并不需要理由什么的,只要我说「小宫,可以亲吗」她就会亲上来。
小宫今天仍然在我的身边。
「别这样啊……」为了自己的惆怅让她流血这种事,我绝对不要看到。而且我对于喝下爱人的血液也并没有什么执念。
所以就算仍然会寂寞,但只要有小宫就都无所谓了。
「诶?我?……寂寞……多少会有吧。」
她点了点头。
「就是说你要让我喝下你的血?」
液体的交流似乎越发变成了纯粹的亲热,氧气随着秒针的移转渐而枯竭。
「一定要喝下什么的话,唾液也不是不可以吧……唔嗯……」
「池池,寂寞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