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流淌过茶色的发丝,四散着滚落在洗手池里。从小就被教育「洗头发一定要把眼睛闭好,不然就可能会失明」的我,自连「失明」是什么意思都不知道的时候开始,就已经习惯紧张了。
所以看到茶色头发的女孩时,除了「起得好早啊」之外,大概还有这种奇怪的的佩服。
「早。」她把毛巾利落地甩在头上,开始擦干头发。早上的暖气充其量也只是温热而已,她的手指和脸颊有透着红色。
「……嗯,早。」
因为杂乱的心绪一整晚没有睡好,想着大概大家都还没起床,所以早点让自己清醒起来,但她居然比我还要先起来。
倒也没有什么关系,洗一下脸被人看到也不会怎么样。这样想着,走近水龙头掬了一捧水,然后浇在自己的脸上。
果然好凉,凉得脑袋隐隐发痛。「……居然会用这种水温洗头……」突然意识到脑子里的不可思议躲过缺乏睡眠的意识凝结成声带的振颤。要赶紧道歉才好。然而甫转过身时,她却无所谓般地回应着:
「因为这样可以冷静一下而已。」茶色的参差短发仍然湿得像如果现出门就会结上一层冰,她把毛巾挂在胳膊上,凝视着天花板深呼吸,「今天是第一批啊。池乔,今天会顺利吗?他们的家长真的会同意带走吗?他们回去后会怎么样呢?……如果,不,万一都还是一点没变的话……」
「那样的话,也没有办法了。」
蜡烛就算再怎么努力,也只能照亮一间屋子,至于更加广阔的夜色无济于事。人的能力终究是有极限的。
她的神色变得落寞,微明的地平线挟带着深冬的气息,宛若置身于太阳系边缘的遥远星球。
「没有办法?都做到了这种地步——」
就算已经做到了这种地步,也还是没有办法。无法开辟出得以喘息的空间,连生命本身也说不定明天就会结束。这就是从手枪鸣响之时就注定的命运吧。
对啊——
「一开始也就……」
「什么?」
「……没什么。」
想要成为合格品而生存于世,就只有在所有的话里掺上谎言的色泽。那样的话为什么还要因为不够诚实而自责呢?抑或所谓的「社会性」并非是说谎、而是在日复一日的谎言中变得迟顿,即使是欺骗和利用也变得任其自然呢?
她似乎想要开口,然而盯了我一会,却终于还是叹息般地维系着这片并不自然的沉寂。
「你有想过『生命』吗?」
——腐烂的尸体下会滋生蛆虫,这种事是理所当然的……
打着「矫正」「治疗」之类招牌的机构,每个「学生」都会征收不菲的学费,像普通企业一样把钱存在银行;外地的家长慕名而来,把孩子送到这里,而旅馆和饭店也就忙碌起来……既然能让大家挣到钱,那几百个人的人生也就是无所谓的。既然能让小镇兴盛起来,那不管怎么样都要让机构存在下去。
虽然也无所谓就是了。
按着从办公宝抄到的名单,一个一个地把电话打到「学生」们的家里,以「学校的老师」的名义来刺探着对方的态度,得到的却只是「感谢您的悉心教育」这种让人心寒的话。
于是她将钥匙捏出来,暗淡的金色与她指尖的苍白对比过于鲜明,如果没有背负这样的人生,她的手指又将会以何种姿态飘舞呢?将未来勾勒得越美好,惨淡的日子便会越残酷。我当然知道这种事,然而还是无法抑制地幻想着,她在试题或本子上留下字迹的样子,她在键盘上敲击的样子,以及她在我的身体上探索的样子……
感慨着「变得越来越娴熟了啊」锁好门,让那个家伙摆出一副投降姿势前行,沿途提醒着「不要忘记之前教你说的话」,到达教官宿舍时,大家聚在一楼,大概是准备去食堂吧。
明明是想要来这里冷静一下的,然而现在似乎更压抑了,暗自叹息着糟糕的性格,不知不觉间天色已经透亮。
早就应该想到的不是吗?
「你在说什么啊?……不舒服吗?」
「生命?哪种意义上?」
驶出烂尾楼群的面包车向右转,行驶在可以俯瞰整个小镇的笔直马路上。一月的风在纯粹而闪耀的天空下咆哮,混杂着发动机运转的嗡鸣,然而对于棋布的平房与遥不可及的楼群而言,仍然算是寂静吧。
「她就是那个时候变得越来越依赖我,竭尽全力做各种傻事让我笑出来,然后听着我的笑声她也会开始笑,现在想起来,那根本就是在哀求啊……可那种哀求我也没有办法满足。班主任和家里一个又一个地来告诉我,不许和差生扯上关系,也威胁她不要来打扰我。
「——连心脏也要舍弃?」
仿佛内脏被尽数绞碎又揉在一起的痛苦让身体骤然弓起,反胃感搅动着散落在海中的太阳,脏器的碎片散在片片碎裂的溶光之间,呕吐感挟带上肉味。
「高一的时候,我有一个朋友。虽然和她如胶似漆,但我们倒是完全相反的人。她总是轻松地笑着,我更习惯板着脸,她喜欢叠小星星,我却完全做不来,她的成绩很差,我考过班里第一。
几乎称得上浪费时间地把一楼检查完毕后,小宫在我前面登上二楼,较我高两级台阶的她,背影似乎也更加高大,如果现在冲上去的话就不会是「抱住她」而是「坠入她」了吧?
虽然按照商定的时间,正式的见面是在将近一个小时以后的上午八点,不过这种时候没有谁能安然地睡眠也合情合理。
倘若将血淋淋的创伤剥开,让那些人亲眼看一看他们把子女送到的究竟是什么地方,那样的话僵死的心灵是否还能与自己的血脉共鸣呢?
今早的糟糕想法未免太多了——虽说摇一摇脑袋也没有办法真的把乱糟糟的情感甩出去,但还是不知何谓地这样做着。
「在三楼的尾房。」前台的年轻女性心领神会地眨了下眼,「现在风声紧吧?放心,这里有经验,打掩护还是叫你们跑都成,不过这次为什么带着这么多人……」
穿着显然无法御寒的东西,会不会让父母有些质问呢?看着在走廊里踱步的他,茫然地想到这种事。
「今天的事」啊……
「池乔?」
这样的话即使有子弹射过来,自己也可以为别人挡一下的吧。这么想来倒也不错。
「这里。敲门。」
「从来都不是什么心脏。」
我也就借着这种借口,带着逃跑般的意味,决然地踏出了门。说起来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找借口」之类的、和「好孩子」完全背道而驰的习惯愈发熟稔,溃败至今也只有哀叹而已了。从盥洗室逃到我们的宿舍,又因为始终萦绕心尖的、挥之不去的不安而焦灼,最后干脆决定去检查一下教学楼的准备,连带着小宫也一头扎进凌冽的晨风。
似乎愈加苍白的脸色也好,过分沉重的语词也好,即使已经日复一日之间熟稔也仍然会不舒服。况且,这里也不是可以和小宫腻在一起的地方了。
就是这样。
至少让自己生厌的倨傲擅自占了上风,然而就算空自说着讨厌这种话也无济于事,脚下的实感随分秒的流逝丧失着。
「是,啊,是、是!」
肺中呼出的气体都浑浊起来了一般,缄默的荷重让头脑也微微发晕,只好用手撑住水池的边缘。话虽如此,像小动物一样探过来的小宫莫名地让人想笑,笑出来的话僵硬的空气也就多少会溶解些吧。
「好了,马上就要去会家长了,大家先散开让他们四个准备一下。好——冷静下来。」
我这种人从小到大似乎只会逃避而已。没有办法肩负谁的命运,也不能给予谁片缕的幸福。
永无休止地饮下他人的血维持着生命,而生命的尽头……
「……非常感谢。」
「应该变成什么样的人,要怎样成为那样的人,为什么生活变成现在这样,自己在追逐的东西是不是一片泡沫,『自己』又究竟算是什么,之类的。」
这种话——
茶色头发的女生站在楼梯上,拍了几下手:
小宫从楼梯摔落的时候也好,杀掉小英的父亲的时候好,在这里想着自杀的日子也好。没有下定决心葬送掉什么的话,世界就永远不会改变,我和她也都会在一无变化的死去的天地间腐烂。
如果是更聪明一点的人来取代我的话,是否就会有不一样的结局呢?然而就算自怨自艾时间也不会为谁停步,飘忽地跟着她推开生锈而艰涩的玻璃门走到前台。
我点了点头。
就算未必全然信服她的话,却也会被气势震摄住,连恐惧都变得稀薄。「可以继续。」她贴在我的耳边密语着,将我向前推了半步。
一小时后就要面对亲手将自己送入集中营的血亲的几人已经换好衣服,只是夏天进来的、负责往教学楼送饭的男生服装已经不合时宜,只好又把仿造军装套在外面。
被践踏或者被凌辱都是无关紧要的,绝对不能让那些人渣去葬送「所有人」的生活。
胸腔仿佛一瞬间空洞。
曾和我同宿舍的、嘴唇缺乏血色的女生,裹在一件浅色的卫衣里走进了盥洗室,带着某种怆然而愧疚的色彩瞟了一眼我们,又像直视日光般迅速避开,以几乎像刻意不愿让人听清的干涩声调说了一句「会长好」。
「……根本就不存在。」模糊的感觉,应该当作第六感抑或单纯的错觉呢?事实上名义也不算多重要,缺乏计划性的我,只是顺从着无意识的决择,朦胧地将「就在这里告诉她吧」的冲动编织在话语间。
清醒地死去和在错乱中死去,何者更加幸福,哪怕并非是完全无意义的论题,可最终都还是会死去。
不知道是我们来得太早还是本就如此,走廊里一片寂寥,缺乏生机。转过墙角时「砰」的关门声,也像是幻觉一般。即使有一天人类悉数消失,这里也不会有什么变化。踏着脏得已经分辨不出颜色的地毯,下意识地放轻了自己的脚步,像猫一样地行进着。并不算长的走廊,转瞬间便已经是尽头。
几个穿着莫名其妙的军装的人,加上另外几个一看着装就不合时令的人,就算直接被赶出去也没什么意外的。状且如果见到了大人们的话,「这两个人是谁」的质问又该怎么回答呢?
关押教官的教室的钥匙,和其它的钥匙分开保管,此时此刻大概距离她的肌肤也只有几层布而已。她回头望了一下我,用眼神传递着「现在就带出来吗」的含义。
颤动的肩膀也好,时而犹疑的语气也好,把浸透着鲜血的残影暴露出来,又须要忍受何等的痛苦呢?坠海的人会拼尽全力向着有光的方向探去,纵使只是幻觉也不会回返。
那样的话,就只会无谓地死去。
拼死地挥动翅膀挣扎的飞鸟,最终也只是在捕鸟网中越缠越紧,于是在绞痛之中流尽最后的生命,沦落为可悲的形体,即使云霓近在眼前也再也无法抓住。
高个子教官把车停在路边,副驾驶的小宫威胁地展示了一下手枪,「拒绝服从的下场,记好」,旋即将随时可以置人于死地的兵器藏进口袋,用上衣的下摆盖住。路上每次遇到警察或者警车都会几乎心脏骤停,但好在没有谁在意。
小宫将手放在腰部下面一点的地方,盯着像老鼠一样蹑手蹑脚走路的男人。从刻意换上的假冒军服的袖子下,露出的是已然冻得发红的手腕。
这里不管什么工作都没有多少钱可赚,就连学校也只会在「好好学习,以后到更繁华的地方」的思想教育里提到这里。要不了多久,日趋衰落的经济就会见证荒芜的残阳。
不过不告而别确实是我的错,今天的事处理完以后给她道歉好了。
没什么好奇怪的。
一楼的房间都已经锁好了,电话室更是钉上了木板加固。串起的钥匙揣在口袋里,自偶尔传出的碰撞声提示着自己的重量。小宫握着手枪在楼梯下仰视着,沉溺在刺骨的光线中给人一种存在感很稀薄的印象,感觉如果是战争年代大概能当侦察兵或者特工。
「嗯。」她瞥了一眼教官,「进去。」
于是,一月二日,计划实行的日子终于到来了。
够了。
我们只是无关痛痒的「精神病」而已。只是需要矫正的「残次品」而已。
「那个,我们是……」
「现在?现在才几点……而且也不一定要我……」
踏着并不平整的台阶,一级一级地往上迈。
「出来!」就像一定要再次命令才能听懂一样,他终于缄默起来,站起身低下头随在小宫的后面。那样的身高这里只有当初的那个高个子教官才有吧,明明是个高高在上的人物,现在也只能在走近我的刹那颤抖,估计会害怕我认出他来吧。
「出来。」
「啊,伊宫来了啊。」茶色头发的女生张开嘴吸进一口气,似乎想要拽我的袖领却又缩回手去,「他们也该醒了……我先去看看,快点来。」小心地缩起肩膀,贴着另一侧的门框擦出去。而小宫则毫不犹豫地夺过我身边的位置,炫耀般地和我十指相扣。
说实话,几乎可以说是漏洞百出的计两,然而此刻已经没有办法了吧。
然而为什么又要站在这里呢?
门后和上次看到的样子没什么变化,只是似乎躺着的多一点,毕竟也只是早上。数十双眼睛盯着自己一瞬间浑身发麻,腿也变得轻飘飘地,宛若流淌在血管里的不是血而是风。
小宫首先推开车门,命令教官站在她的身侧,禁止一切多余的动作。随之我和将要重获自由的四人下车,来送饭的男生、嘴唇没有血色的女生,以及两个「密道」成员,像是小学生回家的路队一样,依次地站在我的身后。
明明每时每刻都希望将这里的腐朽空气暴露在阳光下,可现在却要绞尽脑汁遮掩住这些,真是讽刺啊。
「诶——来了来了……」数次的「喀嗒喀嗒」之后,门才终于拉开,隔着那身碍眼的大号军服,某个矮胖的中年女性半弯着腰,眼角不自觉地把皱纹攒成挟杂着谄媚的笑意。三十年后的我和小宫是不是也会这样呢?徒劳地为这种事而不安,片刻后才意识到我们根本不可能活到那时候。
「……多少算想过吧。」就算曦光已经在天边寂静地燃烧着,真正的白日也并未近在眼前。她凑到窗前,在距我仅仅几步远的角落,仿佛在眺望着过去一般:
——但是却出现了例外。
「时间正好……」
从通向小英家的路口数起,再过一个路口,漫长的坡道两侧植着不知名的落叶树,到了秋天刮起的风会把干枯的树叶像暗器一样抛来,仿佛置身于千万剑刃之中。缓坡中段的旅馆不知道从哪一年开始就立在这里,寂寞地看着根本不会有几个人来的僻壤。
从口袋里掏出从其它教官那里武装借来的手表。
大家也只是这样叹息着吧。
这座小镇已经「死」了。幼时印象中天渊之别的幢幢楼厦,现在看来也已经落后了。那些永远不会有机会涉足的楼群,也只是尚未分解的遗骸罢了。清澈的天空蚕食着大地,未来渐渐吃掉过去。
——无论如何,「幡然悔悟」也无非是空花阳焰罢了。我们的地狱仍然盘据在灵魂的天空,至死方休。而现实的废墟里剩下的只是证明我们确实是罪无可赦的坏孩子的几具尸体而已。
小宫露出的、像操纵木偶般的沉着氛围,是不是天然带着不容违抗的气质呢。就算有一个脑袋左右的身高差,高个子的教官仍然叩响了房门。
「如大家所见,这个人在我们的监视之下,将参加今日的活动。」明明完全是装腔作势,站在完全不应属于自己的地位,可居然还是能面不改色地讲下去,「之前也讲过的对吧,为了能让今天离开的四个人免受怀疑,就只能这样。我会大家的未来负责任的!——你,蹲下。」高个子教官驯服地蹲下来,看起来颇为奇怪的动作让人群里响起半透明的笑声。
「机构」是大家的希望。
「班主任应该也放弃她了,试卷与学案干脆不再发给她,限训的时候就让她去打水,然后挨个座位给同学倒好,扫地之类的也全数托给了她。这样当然只会让学习越来越差,她变成了谁都可以欺负的下等人。像是把水泼在她的身上,或者以她为主角编造各种谣言,谁也不会管。
本来就是这样子的啊。
「流血的时候,血液里的细胞会被用来堵塞伤口,壁虎遇到危险时会把尾巴断掉。生命从来都只能靠牺牲一部分来换得其他部分的幸福,想要所有人都幸福的办法……根本不会有。」
「结束了。」低语还未散去之时,小宫便握住手枪的枪管,用枪托猛击了一下暖气片,「都已经结束了!现在的只有『工具』!池池……池乔现在也在这里,和那天一样。还要跪下去吗?」
茶色头发的女生愕然地凝视着我,仿佛内脏被剜出一般,栖居在介于隙间的麻木。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醒来的小宫,扒在门边用不满和警惕的眼神盯着我们。
为此连会谈的地点都没办法定在这里。校门过去与今天都宛若分割两岸的结界,一旦外人的脚步踏入,我们的生命旋即飘零。
所以只好再和大家讨论,考虑着能不能找到可以投靠的亲戚或者朋友。虽然能连系上的态度总会好一些,但究竟怎么样也难以确信,更何况把一切都和盘托出的话,让对方冒着犯包庇罪的风险来接他们也没有多少可能。因此只好采取折衷的办法,对家长谎称「改造已经提前完成」,请他们接走孩子,然后从目前手里的钱取出一部分,等到过一段时间孩子们就可以用这笔钱从家里逃走了。
就是因为是这样的她,我才会安心吧。模糊地想着这种事。
无论是看起来像是必然会招致危险的誓言,还是透露出些许成熟气质的措辞,都像电视剧里一样。如果是电视剧的主角的话,是不是就不用承受这种命运了呢?
不合时宜的人的涉足给这里带来了一阵骚动,几声「啊——」本能地在人群之间响起,随即染上不安的大家在「自己」和「他」之间隔出一条分界,在回忆与现实间进退维谷。
小宫挡在我的前面,恰好给人一种稍微能安下心的气氛,是特意为之还是下意识的选择呢。仿佛时间凝结的数秒后,她拽开步子,在云集的视线和私语中将枪口抵往一位教官的脑袋。
明明在场的每个人都没可能有多冷静。
「其实她就算不学习也不会怎么样的,她会画画,也懂得电脑。不过没有人会在乎这种东西,只有成绩才重要。所以她开始因为不会答题被罚站,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就没有再见过她坐下的样子。从早站到晩自然体育和内务也跟不上,被通报批评的次数越来越多。于是班里也渐渐地把她当作拖油瓶,还会和她说话的只剩我一个。
「那之后不久,她自杀了。我也没有办法再走进学校里了。在家里一天接一天地躺着,吃饭,睡觉,听着他们骂她把我害成这样。那些问题我大概也想过很多次吧,最说不是没有结果就是忘掉了。但是我始终想着,如果当时做点什么的话,也许她就不会死。如果再努力一下的话,一定会找到让所有人都能活下去的方法,就像在『密道』,像你和伊宫这样。」
「教官,哎,您好您好——外面今天可真冷——您坐您坐。哎呀,」她的目光移向那个负责送饭到教学楼的男生。从他低下头的苦涩看来,大概这位是他的妈妈吧。「让您给费心了——唉,我们家那个也就是这样,什么时候都不像男生样,多亏您给我们……」
有些扁平的声音哽咽起来。几乎占满全屋的男女像是共鸣一般,嗟叹与沉默蔓延起来。当然高个子教官并没有忝列其中的准备,只是盯着墙角的地面,满脸写着「赶紧结束把这种烦人的事情结束吧」。
然而家长们似乎已经忘记了「察言观色」这种大人世界的必修,一味地倾诉着自己的感谢——
「……您说我们拿她又有什么办法?我是四天四夜没有睡觉,拉着她跟她讲,我也告诉她让她别看电脑啊电视什么的,那就是《少女之心》嘛,害人的东西……她又不听,我……我真的我没有办法……我私底下找了她那些朋友的家长,我说你们管好自己家孩子,我到学校去警告过她们,我甚至是找了几个小混混揍了她一顿……有什么用啊!……」
挺着啤酒肚的男人捶胸顿足、以仿佛吐出下一个字时就会喘不过气的哀嚎复述着自己的良苦用心,打湿的睫毛与靠近床边的位置让人担心他马上就会跪在教官面前。
嘴唇缺乏色泽的女生「抱歉」地朝我苦笑了一下。为什么会这样呢?明明她才不需要道歉啊……房间里暖气过于旺盛,后颈上淌下了汗珠。除却沉浸在完美子女的幻想中的家长以外,谁都已经厌烦了吧。就连小宫咬着教官的视线都开始涣散,不时向我投来「好无聊好讨厌好想只有两个人在一起」这种撒娇式的目光。不过我也只能用微笑安慰她了。毕竟仅仅是我们的存在就已经够可疑了。
「……『学校』是我们的恩人,真的,没有您们我女儿就是个下三滥的命了!我——!」那家伙突然跪倒在高个子教官腿前,「我感谢您,真的,我一定……」
「快点起来!干什么!」为什么总觉得是某种倨傲而得意的口气呢?是我的问题吧……
「他说的都是我们心里想的。」中年妇女拉住教官的手。
「四家的孩子还在呢啊,看那,他们这样看着也不好。」
顺着那家伙的目光,女人朝我们看过来。
「没事,四个孩子肯定也想感谢您把他们拉回正道,是吧?——诶……」
聚集在我身上的目光上上下下地扫视着,哭喊也好颂圣也好,时间仿佛停止,感天动地的神色淡去之时,盘踞在皱纹阴影中的困惑扫荡一切般地生长着,「你……」的虚弱的尾音,指在半空的手指,男人隐隐闪过的笑意,以及小宫已然探进口袋里的手,现在开枪的话就只是同归于尽而已,然而——
——「我认识你!」
诶?
「你是那个……池乔是吧?」她「啪」地猛拍一下手,「对!我看过你的录像,就是那个在大会上反省那个,登在广告上,是吧?」
「对!有这个事的,」她身后站着的男人说着,「你今天是……」
「这也是我们『学校』的教学方法。要选出优秀的学生代表来见证离校仪式,回去后在校内报告,以帮助后进生醒悟。」大言不惭地编着不贴边的谎话。那次说着「女生之间不会有爱情」的混帐大会上的忏悔居然被当成宣传了吗,真是讨厌透顶。
「嗯,是该这样。」
「那,也该让同学们回家了。」
然而这种事也没什么意义,归根结底谁也不会彻底知道别人在想什么吧。
房间里响起了稀落的掌声。
那家伙瞬间明白了我的眼神,背稿子似地背出来:「……四名同学在我校表现良好,已经改掉不良习惯,现在矫正结束。允许他们离校。」仿佛刻意讨好般地使自己的语调感情充沛,却搞得和小学生读课文相当神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