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概是元旦的余韵依然绵延的缘故,记忆中的银行都没有开门,如果不是特地带了银行卡过来估计就要空手回去了。虽说事态也没有紧急到今天不把钱取出来就会饿肚子的地步。
在原本的支出上添加了供给离开「学校」的人生活的费用,以及为了避免紧急状况的备用资金,校内的现金已经捉襟见肘。——茶色头发的女生在最初商定计划时如是焦虑着。为了缓解财务状况,只好由小宫去逼问在办公室里搜出来的存折和银行卡的密码。「这样的行为已经算是勒索了吧」这样担心着,不过话说回来明明连杀人都已经做过了,这种事情应该更无所谓才对。
提示着操作方式的机械音调在头顶响起,单调地重复着根本不会有谁在意的内容。就连当初设计她的人,恐怕也只是想着一俟意外发生时能证明自己无辜就好吧。这样想起来,莫名有着某种悲戚。
「……4……5,不行。」按着记忆中的数字按下按键,可回应也仅仅是「密码错误」而已。说实话这种事早就该料到的,「供出假密码来拖延时间」的戏码,电视剧上不知道演了多少次。
即使因为竟然会沦落到小时候害怕的反派的地步而叹息也无可奈何,把银行卡装到口袋里,指尖碰到了出于防身的考虑而带出来的水果刀。
从身后传来的拉门声显得急躁而粗暴,估计也没有想到会有人在新年的第二天来取钱吧。本能地说着「抱歉」转身将门打开,已经准备进入隔壁隔间的男人,下意识扭头目视我——
诶?
姑姑为之倾注了爱意的男人,错愕地盯着我。
——「池乔……?你怎么会在这?」
「……我……那个,我……」
「你逃出来了?」
口中仍然断续地拼凑着音节,希望找出解释的辞令,然而大脑早已一片空白。只剩下命运转向黑暗的、那个秋晨的空气,恍若幽灵般从刺痛的骨髓渗出。
「啧,他妈的!」
男人猛地推了我一把,撞在ATM机上的脑袋疼痛层层扩散染黑视野,厚重的隔间门「砰」地关合的响动混杂着忙乱的机械音搅动着意识,回过神时那家伙已经逃之夭夭。
为什么会逃跑呢?去联络机构再把我抓回去?还是要去找姑姑……每次思考钝痛都会跃动一次,片断的假想完全无法连缀。然而可以确定的只有一件事,只要那家伙不闭上嘴,我和她撕碎彼此的未来才换来的日子,注定行将末路。
必须杀了他。
在街上开枪过于招摇那就用刀,还是不行的话干脆挟持到机构杀掉。已经没有什么好怕的了,无非就只是再背负上一个生命的重量。
摔门追出去时仍然能看见那家伙的背影,不知为何似乎他在刻意地朝着僻静的路段逃跑,不管了,那样反倒麻烦会少一点。手伸进口袋里确保刀能随时拔出来,旋即朝着男人的方向狂奔而去。
从小到大体育课的成绩只是平均水平,去追正处中年的男人也不是什么容易的事。然而主观能动性燃烧到极限的话,我和他之间距离的缩小也显而易见。
「不会死的。」
转角后的某位教官抱着干粉灭火器对准我们,大概是想迷乱我们的视线吧,然而刚刚冲出来便被她的枪射中胸腔倒了下来。几乎全然没有思考,只是本能地接续着她的步骤朝着对面开枪,另一个教官惯性似地冲出来时腿部鲜血飙飞,惨叫一声倒在地上。
「撞开。」
是因为眼见我们没有还击、所以想要一鼓作气地杀掉我们吗,端着猎枪的教官从转角上的三四阶楼梯上冲下来,转身的瞬间便摆好姿势,漆黑的枪口与视线交汇。
扣下——
「碾过去!谁挡路就碾过去!不然去死!」
「啊……?」
「保证不会死的。」然而所谓「保证」基本上与「谎言」同义吧,莫名地想到了这种不吉利的事。
什么啊……
「对了,那个。」灭火器的红色瓶身,缄默地躺在黏腻的血泊中,「掌握好时机喷出来的话,应该会有效果。」
然而……
然而却是以同为人类的生命的鲜血为祭品。
——「你是……的吧?」警员的嘴里报出了机构的名字。对啊,身上穿着的还是那里发的衣服。为了让家长们信服的装束反倒让自己被怀疑了啊。
按理说茶色头发的女生带着猎枪守在教学楼,即使有什么异动也可以用子弹消弥才对。但是纵使只是扣下扳机这个动作,就隐含着足以压倒某人意志的沉重吧。最坏的设想的话,我们和对方而今都已经有了热兵器。
数名教官拿着大概是从荒山上折下来的木棍,集中在教官宿舍门前。宿舍内似乎摆成防御的阵势,然而也只是影影绰绰,看不真切。留在那里的另一把猎枪并没有响,至于是已经被夺去还是单纯不敢便无从知晓,惟有祈求不要是前者。
「池池!!趴下!!」
适合扔过去的应该只有碎砖或者石块了吧,好在这种临山的镇子这些东西全然不缺,更何况那家伙又朝着看上去有座塌圮的屋子的小巷拐了进去,那样的话就在里面动手好了。
对楼上的阶梯侧方开枪,虽然不可能打中对方,但也足以迫使对面龟缩起来,趁此机会小宫将灭火器滚了过来,在地面上留下长长的拖痕。
「嗯。」
虽然这么说了,却根本没有给我站住的时间。
那家伙的手指已经搭在扳机上。
「换弹间隙!现在,开进去!」
……为什么?暴露了?全都完蛋了?连和小宫最后在一起的机会也……
仿佛救世主莅临般的眼泪同脸上的鲜血混合,伤痛与恐惧交织着。此时此刻颤抖着的他们,是经历了怎样的绝望、以何种的心情在战斗的呢?就算从伤势看来几乎可以说是单方面的暴行,然而纵使如此也不会有人施舍怜悯,毕竟「罪犯」无论有何动机都只是「罪犯」,受怎样的伤也无关紧要。就是在这种可悲的立场挣扎罢了。
她完全信赖着我的计算。即使只要稍有误差恐怕就会死掉,蹲在座位空隙的她,仍旧将成败与生命一共托付给我。
白色的烟尘直扑男人的脸庞,措手不及的对方下意识地要捂住脸。
「……嗯。」
巨大的冲击仿佛将全身脏器碾碎,飞溅的玻璃片在皮肤上割出一道道伤口,夺走天空的四面体充斥着四周,原本是挡风玻璃的地方,仍然连着肠胃的头颅滚了进来,碎骨与脑浆搅在一起,黏糊糊地流淌着。
「小宫,后面!」扑过去将她压到座椅上,子弹下一秒便打穿她身后的玻璃,抬起手朝着外面连开三枪,慎重地探出头来,一眼望去尽是残骸碎屑,没有中枪倒下的尸体,看来是逃掉了。
从我的身下钻出来的小宫,为了保险起见又向外边开了一枪才拉开车门,贴着墙朝着楼梯方向的转角前行着。跟在她的后面警戒着的我将弹匣填满,毕竟如果不能留给她换弹的时间,眼前的恐怕就是远超过往一切的地狱。
「大家都撤到了上面,受伤的都在这里,只是……」她的眼神暗淡下来,「她是不是还好,我也不清楚……」
过往的光晕零落飘散,汽车的引擎声由远及近,片刻后才反应过来并非幻觉。小宫所乘的面包车停在警察面前,高个子的教官不甚情愿地对他解释着什么,随即警帽下的脸露出「终于少了一件麻烦事」的表情,说着「那快点走吧」放开了我,自顾自地离开了。
不管经历了多少日夜、握在少女手里都依旧带着超现实感的武器,被她举在身前蓄势待发,踩上台阶的瞬间,楼上的子弹又一次落在鞋边,心脏几乎随着高鸣而骤然停跳,就连呼吸也只像是别人的事一样。
「撞开!」
像被批评的小孩子一样失落了起来。
对方不断地回头,发现我在追他之后以几乎拼命的气势飞跑起来,路上少有的行人险些被撞倒,厉声叫骂起来。再这么下去的话就只有接近到一定的距离后朝他扔什么东西来阻滞他了。是不是应该为了初中没有学过投实心球而遗憾呢?
「诶?」「什……什么……」
「……这样啊……」
高个子的教官下定决心般闭上眼睛猛踩油门,惯性将身体压在座椅的靠背上。「当!」的一声几近震碎鼓膜的巨响,挡风玻璃裂开几道沟壑。然而几乎没有时间反应,刹那咆哮的枪响从教学楼传来,在玻璃上洞开一个弹孔,只要再偏一点就会射在我的头部了吧。
「如果朝左边开到那里,就可以和教学楼正门连成直线,考虑到带上教官风险会增大,所以只需要他调整好车子的角度,就可以把他关起来。然后我们用什么东西支住油门的话,小宫和我就可以在车的后排躲避枪击,让车直接撞进去。」
「跑出来的?看你脸熟啊,你是……嘁,管他呢,本来就忙还要管你这种人,老实点跟我走,待会喊你们那的把你领回去。」
倘若在这里一直消耗下去,那样的话也总归可以等到那家伙的子弹消耗光的那一刻,可是如果、如果在那之前,茶色头发的女生先被他们……
那不就是说「就算当初能跑出来也没有意义」吗?不就是说「除了杀人根本没有办法活下去」吗?荒唐至极的论调在头脑上空盘旋,这座小镇而今仅仅是蛆虫的养料。
纵使放他在这里也已经无所谓,然而放任他人承受痛苦与剥夺生命相比,究竟何者更接近「正确」呢?纠结着的理智始终无法诉诸行动,最终也只是眼看着分不清是憎恶还是悲怆的情感,对着他的脑袋扣下扳机。
「唔……池池,身体……」
所以她才会说是「叛乱」啊,意料之中的准确呢。
即使这样心底仍然抗拒着使用人类做肉盾的策略,哪怕只是出于廉价又自私的道德满足感。
空荡荡的胃中只有酸水逆流出来,尽管想要捂住可还是流到了车的手刹上。明明已经是这种情况,却还是不争气的颤抖着,真是没用啊。
明明在前排的小宫才是更危险的那个啊!伸出手想去把她拽到中间排来,然而第二颗子弹又如鞭炮炸响般射来,车内后视镜被打得残碎不全。
按照计划——
「……嗯。」再狡辩反倒更可疑,所以干脆承认。对面一副「果然如此」的神情,骤然将我的双手反剪,仿佛下一秒就会被带上手铐。
小宫也是经历着这样的绞痛吗?
将余存的三名教官锁在一间教室里,据住楼梯脚下的一侧与上方对峙起来。一旦试着踏上台阶,子弹便会落在脚边,石面变得坑坑洼洼的。然而朝上面开枪的话,对面又总是找得到掩体。
究竟是谁主动的,已经不清楚了,可以确定的只是我们在如永恒般漫长、又似刹那般短促的时间里,紧紧地握着彼此的手。不必再战斗,也不会再有不幸,接续的枪声和号陶的风也都无所谓,倘若真的能有容许满身血污的我们涉足的天堂,大概此时此刻便已溶解在它的片羽中。
「磅!!!」
「要开始了。」
恐怕连自己也意识不到,此刻自己在做什么吧,只是无视掉袭来的弹丸地飞奔着,楼梯间平台在视野中心急剧扩张着。
「碾过去。」
「刚刚的电话。是叛乱。」
汽车稍稍减速,驰骋在操场上,注意到我们的教官们抛来石块,两三个人逼了进来,似乎想迫使我们停车。
不要去想,不能去想。为了在飘摇的世界安身而交缠着的、我和她的灵魂,如今已经无缘被神明所眷恋的轻盈,所以只有才愈发地感受到寄身于之的地土的重量。说不定未来早己命中注定,杀意与慈悲也都计算在内,只要相信着自己是某人的傀儡就可以毫无罪疚地度过余生。然而我却始终游离着。与她分享的爱意也好,保护她的决心也好,以及一次一次的杀人,全都是自己的意志。
马上,马上就可以消灭掉让小宫痛苦的毒瘤了——
小宫现在应该说是焦躁、还是不安呢,喘息开始变得凌乱,不合时宜的汗水自额角淌落下来,坠入飞扬的灰尘。「喀」地又一次上膛,抬高枪身搜索着开枪的方位,却依然一无所获。「混蛋……前面,五级……」无意识地踏在台阶上,于是又一次「砰!」的循环,只是这一次是擦着大腿飞过。
「经过?」
高个子教官已经变得像提线木偶一样,机械地执行着她的命令,绕道教学楼右侧冲向教官宿舍,第三次枪响时,枪声已经被甩在后面。
「别这样……」
还剩三级台阶。
「嗞——」
油门被约束叉的手柄压到底的瞬间,破破烂烂的面包车轰鸣着飞驰起来,宛若过早绽放的烟花的炸响在上空传来,只要稍一抬头颅骨就会被掀开吧。
「那些人只占了教学楼吗?」我莫名地充当起翻译来复述她的问题。
「鸣枪示警?」对于我的提议,小宫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然后——
这是一场「战争」。
车内的空气混浊而凝重,后视镜里小宫的脸色一片苍白。
「池池。」退回来的她突然贴了过来,以说恋人间的密语的距离开口,「用那些人,挡在前面,我们……」
以不容置疑的语气吼出来的小宫,仿佛除了我以外谁的生命都无所谓一样。简直像是因为平时完全不像姐姐所以在危机关头会过分地爆发出来。
在对面下来的一瞬就要释放的话,现在就按下去!
生在其中的我们,又究竟是什么呢?
也是蚕食着别人的肉体,才得以生存至今的吗?
「还有谁受了伤吗?」小宫咬住下唇开始思考时,我提出了最后的问题,「守在里面的……怎么样了?」
「只有那里?」小宫向那个女生开口。
「站住!」
情况大概不容乐观,不过出逃的教官倒是没有看见,外面也不像是知道发生了什么。应该庆幸那所设施建在深山里吗?汽车在眩目的天空下疾驰着,直至显然已经不会有人来开门的电动大门前。
又一次加速的车子轮胎下传来「咕嗤——」的声音,门前的教官们目光被吸引过来,随之恐怖的阴云吞噬掉所有人的理智,在冲在前面的两个人已经在搅动肠胃的血腥味中卷到底盘以下之后,操场上的残余四散而逃。
「嗯。现在应该是……但是他们想去其他地方我们也……」
「没事吧?!受伤了吗?」细小的创口渗出的血迹晕染在少女的脸上,盯着我的双瞳在昏暗中似乎愈加澄澈,不过幸好并没有中枪。她少见地羞涩般别过眼去,「没……」地呢喃着,只是可惜现在并不是觉得她可爱的时候。
「死的话,我……」
「啊……抱歉,我不清楚……只是那边有枪响,然后就……」
警察?
那天往教学楼送饭的女生端着猎枪赶到楼梯上,与其说瘦毋宁说营养不良的体形与杀戮的兵器并不适宜,况且她也一直在抖个不停,毕竟不管怎么讲这个年龄段也还是孩子,杀人这种事,根本不应该是迫在眉睫的「将来」。
压抑住所有的眼泪,又需要多少的坚强呢?
两个台阶的距离。
「不可以死。」
就像成团的绒毛哽在喉中一般,回忆里映照在淡薄阳光中的身影孤寂落寞。那一天对我说出「没有你就不行」的她,一定满含着远超我所意识到的、对我的期待的吧。决意在我们离开时守卫这里时的她,也是怀着希望的吧。
拿着猎枪的教官撤退到了楼梯的转角,一楼的教官只剩下灰头土脸、意志接近崩溃的几人,即便有人想要从侧后方冲过来抱住我,但是胸口被枪弹洞穿之后,整层楼也便安静下来。
连自我厌恶的时间都没有,匆匆地下车走向宿舍,走廊内的教官见势不妙已然逃走,只留下数名遍身是血、呼吸微弱的学生横在地上。勉强保持着站立的人握着约束叉、铁棍或电击枪,然而对于力量悬殊的敌方而言也只是杯水车薪吧。
扬起喷口,越过小宫的肩膀,握住压力阀的手因为渗出的汗液变得滑溜溜的。
明明瓶身是用金属做的,抱起来却比想象中的感觉要轻,不过反正这也是好事。尽管她的眼底仍然透着不安,然而想要在这样的世间维持着残破的人形的话,无论如何总要有时候与「合理」背道而驰。「没事的」用唇形向她传递出自己都没有把握的句子,但是小宫这次还是选择相信我。
意识反应过来之前,身后巨大的力量直接把我压倒在地。粗糙的路面擦破仿造军服,留下斑斑血迹却无暇为疼痛悲鸣,满脑子只是「让那家伙跑掉了啊」的不甘。直到背上的人把我拽起来时,才看清楚对面身上的警服。
「枪。」小宫上前将她手里的猎枪握到手里,又将手枪抛给我,「要赶快进去。」
「什么?这可是……」
也就是说。
枪管随着手臂抬高,子弹偏向!
接近垂直地射向天花板。
成功!
可以一击毙命的距离,连瞄准都几乎不需要,枪支的后座力使得小宫的手臂被带动地向上偏,几乎与震荡鼓膜的枪鸣同时,脸和前胸溅满热血。
腥味,恶心,呕吐,全都已然无暇顾及,随意抛开钢瓶拔出手枪对着「尸体」的脑袋与胸膛补枪,仿佛扑食的野兽般扑过去抓起猎枪,身体压在男人的躯干上,血液像热水袋里的水被挤了出来,被她拉起来时,鞋底踩到了什么软烂的东西,大概是从碎裂的头骨中流出来的脑髓吗?
意志已经逼近极限,一次次干呕的冲动挤压着胃部,就算再怎么忍耐着,身体还是不住的颤抖。是危机接近解除的曙光,还是说某种不幸的前导呢?精神渐次动摇的同时头痛也卷土重来,耳鸣压倒一切现实地高鸣着,四肢的肌肉也在抽搐着。
为什么会这么没用呢?
如果能再有用一点,她也就不必和我一起走向终结了吧?
好想哭。因为自己好想哭而想哭。然而还不行,绝对不能在这里松泄下来。
「池池!」她抱住了我,「现在休息……不,回去!马上就下去!池池,我在这里,更远、更远,所以我可以依赖的……」
「不行啊,都已经到这里了。」
「回去。」
「按照电视剧的经验来说,现在躺下了应该起不来了吧。」都到这种关头了居然还有心情开玩笑啊,是因为和亲密的人在一起所以自然而然地放松吗?
「骗人……」
「嗯,是骗你的。不过还是要赶紧把……把叛乱镇压下来才好。现在也该简单了。」
清冷的光辉从二层倾泻而下,空气中的铁锈味也仿佛溶解其中,随着日脚的游移而消磨。
「我在前面。」她接过我手里抓住的猎枪背在身后,手背擦过我的额头,拭去大概应该叫血液与汗液混合物的东西。
「诶?」
「池池跟在后面,关起来就回去。」
一步、一步地。
为了射杀野兽而制造出来的弹药,在几乎可以抵在皮肤上的距离,射向人类的身体。即使隔着门板,由缝隙中溅出的血液仍然染红了她的手。
门后的其余教官恐怕被咫尺间的、丑陋而残酷的死亡嚼碎了理智,抵住门的力气骤然消失。小宫立即踢开门冲了进去,四、五个涕泪横流的男人像见到死神般转眼缩到离她最远的墙角。
走到她的身边。
「怎么……了……」
这份纤细而脆弱的生命。
「站住!开门!」追到曾经用作关押教官们的教室的门前,里面的家伙慌张地要把门抵住,不过已经太迟了,猎枪的枪管已然探入门内,即使门板「啪」地一下掩过来,也还是留下了一道卡着枪管的缝隙。
「嗯,我知道了。」
「不许动!」虽然这样命令下去,然而那些人究竟还有没有理性去理解汉字也颇让人怀疑。单薄的声音淹没在数倍的涌动的吵嚷之中,宛若从来没有存在过一般。
「他妈的废物!你们——他妈的现在都他妈陪着你们去死啦!」门后的教官口不择言地喝骂着,比起威严更多的是让人感觉在撒泼打滚,和小孩子没有什么两样的大人,莫名地让人有些可怜。
仍在走廊的教官已经不成气候,连哀嚎也称不上多聒噪了。尽管本来如果那些人怀抱着舍弃生命的凛然、一拥而上的话,说不定在我们打完弹匣内的子弹后,枪真的会落到他们的手里。
转过身看向小宫时,门内的教官仍然在大叫着,猛踢门板也好,尖叫咆哮也好,全都是终幕前的、无人在意的表演。终于那个人大概失去了最后的判断力,握住了枪管把枪往里面拽。
跨过倒在地上的尸体,她的背影在窗前停住。
侥幸驳落着。
为什么会忘了呢?
对空鸣枪,又一次宣告投降命令,这次倒是言灵般执行下去,举起双手、贴着墙壁站着的人们之间,啜泣与沉默相间着。
杀人的时候就该料想到,自己也是会死掉的啊。
没有回答……
冷酷的现实侵夺着幻想的温柔。
哈、是这样啊……
她的身体,在颤抖。
——茶色头发的女生倒在窗边,颈部被中性笔刺穿,胸口的空洞边,血迹已然干涸。
日光永远闪耀,令人生厌地闪耀。
已经接近极限的身体却也不容许停滞下来,跟在小宫的背影之后奔跑着。楼上的人群拥挤着乱作一团,盲目地朝着就近的教室便钻进去。
「小宫?怎么了小宫?那边有什么东西吗?」
只是,要是能做到那样,一开始就不会来这里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