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里的老师「啪嗒啪嗒」地敲着键盘,并没有往我这边看上一眼,大概以为我只是因为普通的违纪而被叫来反省的吧,这样的事在这所学校里并不少见。虽然说出口的话会很奇怪,但此刻还是觉得有那么多违纪的实在太好了。
班主任带小宫出去时,是让我坐在她的椅子上等她的。她盯着我踟躇了很久,像把每个字、以及在吐出字时的表情都斟酌了一遍,才避重就轻地开口。那样的语气,和孩子因为杀人抢劫或者其他什么罪名被逮捕时,说着「不会有事的,肯定能轻判,肯定能改造好」的父母一模一样。
话虽如此,我还是没有坐下去,而是站在办公桌侧面,腿有些发酸。隔壁的教室传来「子曰」之类的背书声,如果没有昨天的事的话,我和她本来也应该是那其中的一员的。可是现在我站在从来没怎么被叫进来的地方候审,而她大概正在同班主任和姑姑谈话吧。
我们……已经不可能在那间狭小的教室生存了。早上被叫走时,扎在皮肤上的、混杂着「等着看好戏」与「真恶心」的目光,此刻一定如病毒般在全班扩散。情感的免疫系统迅速运作起来,努力将我和她这两个侵入其中的异物歼灭掉,这也是近似本能的需要。
因为世界应该「合理」地运转着,所以不合理的东西就要被清除。
因为爱上了不应该爱的人,所以我们就是「异常」,然而可以喜欢谁、不能喜欢谁,这样的事什么人有资格规定呢?
阳光透过窗缝,自桌上淌到手臂。稍稍抬起眼睛,眩目的青空下的小镇似乎也愈加鲜明,愈加清凉。就算明天世界毁灭,天空也将一如现在、残酷地晴朗吧。
「你干了啥事了?」那边的老师不知何时停止了打字,突然抛出这句话。「问你呢,犯了啥错误了?」我这时才意识到她在对我说话。
「呃……我……」我应该怎么回答呢?说「我在学校里做那样的事」吗?还是说「我喜欢上了一个人」呢?那也是错误吗?即便没有伤害到任何人,也是十恶不赦的……
「池乔!」班主任从门外探进身来。该感谢她替我解了围吗?然而一个地狱取代另一个地狱,也并不值得讴歌就是了,「你姑姑和你姑父在等呢,出来一下。」
——心脏宛若被冰锥洞穿。双腿的骨骼瞬间被剥离,几乎马上会像蜗牛一样瘫在地上。
「你咋了?诶,没事吧?」
「嗯……走吧……对不起。」
到底那个家伙,那个野兽一样的家伙,还是成为了「姑父」。
感觉不到痛苦,也没有想起真正姑父的脸,只是像凝视着与自己无关的戏剧一样,亦步亦趋跟在她后面。
——「别紧张,好好说就行,现在医疗发达,你还年轻,肯定有办法的……」
是吗?
我病了啊。
患上了如此甜蜜、如此辛福、又如此酸涩的病了啊。
我们家的地板居然这么硬,这种常识般的东西,却仿佛今天才知道。我已经跪了多久了呢?一个小时?恐怕还要再长一些。膝盖痛得像皮肉已经磨损殆尽、掀开裤腿就看得见白森森的骨头一样。
眼前的建筑只有一层,夹在几家看上去生意索然的店中间,瓷砖嵌成的墙上依希可以看见「汽」字,感觉像是不知道多少年前写上、又从来没有修补过。
「我说啊,小宫……」
在学校隔着纱般谈了将近半天,结果是姑姑一句一鞠躬地感谢学校对我的「宽大处理」,那个男人也顶着「姑父」这个名号对老师奉承着,毕竟他们只是让我和小宫休学一年而已。能保存着「精神病」的学籍没有开除,实在是大发慈悲。
我始终都与坚强沾不上边,以前如此,现在亦然。牵引着我的女孩,发间别着的白色荼蘼花发卡闪烁着与黄昏同色的反光。而我又一次选择了逃避。
偶然看到那家伙手上戴着手表,时间距离发车只有一分钟。
那个男人抓住我们,连拖带拽地把我们弄下了车,夜风吹散了一切、一切泡影,姑姑守在车门,大概是在陪合他、防止我们直接蹿下去吧。也许今天的事让他们彻底丧失了理性,在这种地方就开始骂起来。他不知道是泄愤还是报复,扯住我的耳朵又扇了几个耳光,又不由分说地踹在我的肚子上,后背撞到金属的车外壳上疼痛不已。不过,小宫没有被打,真是太好了。
「在哪?你到现在还不知道你错在哪吗你?你呀,你……怎么就变得这样了呢……」
九月末的下午还算不上很冷,太阳即便残酷却也公平地挥洒着光芒,虽然叶片萧萧之时仍然会发抖,但相较起不久后的冬天而言,实在好太多了。
对不起,以及,我爱你。
天很快就会完全黑下去。
「……」
「嗯?」
车内并没有开灯,大概是尚未发动的缘故吧,只能靠远处寥落漂进的灯光来避免摔倒。虽然没办法数清,但乘客大概也不是很多,基本上都是在倚着窗睡觉。安静到就算发生什么恐怖故事也不会奇怪,无谓地这样想着,握住小宫的手似乎更紧了些。
我们一言不发地继续向前走着,走向未曾窥探的方向。
黄叶在高远而空旷的天穹下摇曳着,迎面的风将校服紧紧压在身上,半开的眼眸中,遥远的、幽青的山峦矗立在远处,却似乎伸出手去就是以触到裸露岩壁的纹路。
她「欻」地一下转过来上下打量着,简直像突然闻到肉味的小狗一样。
直至今天,直至现在,她仍在因为我而受伤。
「你也是!」夹杂着哭腔的咆哮甩向她,比起委屈啊辩解啊之类的,一股悲伤率先泌入了细胞。泪水模糊的视野之下的我,又是为什么哭泣呢?
对于前路毫无规划的我们,只是随便买了隔壁市的车票。原本为了买练习本而装在兜里的零用钱瞬间所剩无几。
「嗯嗯,那——」
停下脚步时,她仍然在往前走。这种时候才发现她的力气并不算小。
——连自己也被吓到的、毫无预兆的嘶吼。脑浆似乎已经被替换成泪水,剩下的只剩悲戚。这家伙到底有什么资格大言不惭地讲这种话?自己做的那种事情,即便是犯罪也可以轻轻松松地蒙混过关。而我和她就只能忍受着苛待。这是谁规定的呢?凭什么呢?
「在哪里呢……」她以地下水般的低声呢喃着。
在近乎凝固的车厢中,我只有一遍又一遍地在心里呐喊着,任由泪水滴在手背。
「没关系!」
归根结底,我真的能给她幸福吗?我真的有给她幸福吗?迄今为止的一切,不过是自私自利的伪善罢了。
将手绕过她的背后搂住她,尽管开始似乎惊讶了一下,但马上就凑过来,脸颊近到已经可以感受到炽热。
在我眼里,她也一样。
狠狠地攥了一下我的手,疼痛像要将骨头折叠。说出口的句子有如在传达到她耳中之前便被风吹散,寂无回音。
「池池来。」
强忍住泪腺的酸涩,如果我哭出来的话她就会更加、更加痛苦的,她已经足够累了吧。
「我……」
小宫像枯萎般地缩起身子倚着车门,偶尔向着这边瞟上几眼,「对不起,我把一切都搞砸了」大概在重复着自责吧。不是这样的啊,小宫什么错都没有,就是真的我们的关系是深负罪孽的,那这份惩罚也只该让我承受才对。
无论怎么抗拒,吵架、尖叫与哭号仍然穿透墙壁,刺入耳膜。自己的名字,也隐约嵌在了控诉与争辩之中。姑姑肯定觉得,是我带坏了小宫吧?只要把我这个「传染病原」给赶出去,她也一定会变成正常人的。
她无声地咬住我的颈部,仿佛要咬破皮肤,将铁锈味的液体吮吸下去,湿热的唾液与体温交合般地纠缠在一起,带着小宫气味的吐息渗入毛细血管,啮咬的疼痛中似乎含着某种回甘的东西,让人上瘾。
——所以我就跪在这里了啊,跪在我的父母的结婚照之前。那是他们留给世界的、唯一的照片,年轻得根本没有办法和「父母」两个字联系在一起,「那真的是她们吗?」的质疑涌动着,可我连他们应该有的样子,也已经黯淡不明。
——用这些借口为自己开脱,心安理得地逃避着责任。总是做着这种事的我,恐怕就是一切不幸的渊源了吧。
「池池,走!」
老师一直把我们送出了校门、听到出租车引擎轰鸣之后才转过身。
本来我们是想去坐火车或者长途客车逃走,但其实根本不知道哪里有车站,所以在城里东转西转直到日薄西山。如果能出去躲上一段时间的话,说不定姑姑也会回心转意,至少会稍许自省吧。我和她也能冷静一下。况且,虽然对警察并不曾抱有特别的好感,但真的没有饭的时候去找一下警局,他们总也不会眼看着我们饿死。
「你们两个……我……我……我把你们养到这么大,我没有虐待你们吧?我没给你们啥,是,但是我也没干过坏事,我也该有点苦劳吧?啊?可……可是你们就干这种事?那是什么事?那叫精神病你不知道吗!长了这么大连这点辨别能力都没有吗?你们……你是在哪被谁给带坏了是吧?是这样吧?是谁?来,池乔,你一直都最懂事了,来你告诉姑姑,是谁?我找他去,我……」
「……我也算是看着你长大的。你爸你妈那么突然……我那以后总是想着,要把你培养成人。到时候我下去了,我也跟他们有个交待。她也是,她爸也是一样,我不好好养着你们,我对不起他们。可是呢?可是现在就让他们在地下看着我,看着我把你们养成心理变态!!我……我能跟谁交待……我让你们闯这么大的祸……」
「池乔……池池……」这样的称谓让胃部像被攥紧一般。在我的天空尚狭窄的时候,大家都是这么叫我的。可是镇里的高楼涌进了我的世界,于是与「幼稚」近似的某些颜色,同「池池」这个称呼一同飞走了。只有小宫还会叫我「池池」,只有在她眼里,我还是特别的。
我……
打工怎么会那么简单呢?谁会找两个连成年都没有的人呢?况且我们带在身上的零花钱,也支撑不了几天。最有可能的结局就只是在哪条巷子里不为人知地饿死吧。
脑子轻飘飘地,仿佛脱离颅骨而飘在半空般,斜照的阳光织起模糊的雾,莫名地会让人想到遥远的、连真与幻都并不分明的渺茫幼年。那时也有这样的光尘吗?还是纯粹的情感在乱撞呢?在下方交替的是我的双腿吧,可惜全然没有实感。
「池池?唔……?」
「你又知道什么啊?!」
——怎么能接受这种结局呢?
既然你没有站在天空下,我也会陪你在无风的洞穴中度过一生。既然你的世界里只剩下我,那就让我的眼中也只有你的倒影吧。
「小宫和我……这样,真的是好事吗?」或许是气氛的感染,自己也不自觉得压低声音。
任性地说出看似是为对方好的话,其实只是自己在飘摇不定罢了。无论是在学校还是烂尾楼里,无论是拯救抑或杀死别人,在她眼里我都会是天下最好、最好的好孩子吧。
「如果没有我的话,就不用和家里决裂,走到这种地步……好疼!」
家门关上的一瞬,不可外扬的可耻行径所激发的、同样隐秘的怒火喷薄而出。反应过来时,姑姑已经一巴掌扇在了我的脸上,右脸刹那一阵灼痛:
善有善报,公平正义,爱,法律,道德……一遍一遍蚀刻在心尖的、只是读出来都似乎熠熠生辉的字眼,全都是骗人的吗?
——接近、心跳、上涌的血的炽热。
是这样没错吧?
「活下去可是很难的。」
如果一开始就没有遇见我的话,她就不必被欺负、不必杀人、也不必咽下世人厌弃的果实了吧?
而我,大概真的病入膏肓了吧。
「……不……不是……我……」抽噎得仿佛会窒息的我,根本没有办法拼凑出完整的句子,只有断断续续地吞咽着空气。
「想要保护好谁」什么的,「想要拯救谁」什么的,其实一直以来都是她在保护着我,以自己的污秽来让我纤尘不染。直至现在也是如此。我还真是没用啊。
「害怕?」她的声音好轻、宛若仅仅是从齿缝中吹出的风般。语言无法触及的地方,她的更加广袤的不安,有多少寄身于短促的低语中呢?
虽说这趟车几乎是走得最早的,但距发车依然还有十分钟左右。如果在候车室等的话,时间又太短,所以我们也就干脆上了车。
已经刻入意识最深处的柔软,再一次复住我的手心。只是这次,她强硬地把我拽起来。因为跪得太久,眼前因缺血的一阵模糊中,我听到了她的声音,近在耳畔的声音——
「去打工!」不知是对我说还是自言自语,总之她宣誓般地讲着——
「你……你就是要把我给气死是吗?!——行,行,你去看着你爸妈,你去告诉他们我让你成了神经病,我……」
「问了蠢事……来亲……好吗?」
她抬起脚向后一踢,踢在他的小腿上,那张看上去文质彬彬的脸痉挛起来。感觉不到开心。这样微小的反抗只会让头顶的压力加倍地压下来,而她已经承担了太多沉重的、她的双肩,又真的能再经受住那些吗?——意识到芜杂的思绪之前,仿佛要将左耳扯下来的剧痛便扎进脑中,随之是肩和背撞到墙壁的钝痛。
她带着与一切决裂的气势,攥紧我的手向前迈着步。脚下的水泥路向着遥不可及的天边延展着,再怎么走也不会有尽头。她又要同我去到哪个角落呢?
「这里是车站吧?」
对不起,没有让你站在更广阔的天空下。对不起,让你经受这样的命运。对不起,让你变得污秽。对不起,总是这么自私。对不起,明明知道这份爱的份量,还要说出这种话。
「小宫。」
我肯定祈祷过。祈祷那一刻成为永恒。
「唉,」隐约带着幸灾乐祸的味道的嗟叹,从那个男人的咽喉中吐出,「她俩,单亲生活过得太久了,没怎么和男生接触,所以才干出这些糊涂事嘛……」
被墙皮略有开略的墙壁挡住的、视觉之外的孤岛,她的声音又一次涨潮。断续的、仿佛对声带犹然不熟悉的声调,就算这种时候也是惹人喜欢。为我分辩的那些句子,一定是从紧紧咬住、发出「咯嚓咯嚓」声的齿间挤出来的。
又或者祈祷着车子赶快发动,让我们奔向只有两个人的未来。
藏青色的天空吹起萧瑟的风,路灯绵延汇成光河,就算看着再怎么暖和我们还是只有尽量贴到一起才能取暖。街上裹紧自己的人们是不是都要回家了呢?在橙黄的灯光下和家人一起吃晚饭,聊着没有营养的话题却也会发笑,之后躲在自己的被窝里暖乎乎地睡上一觉,风或者雨全都只是梦的背景。
我们被带到他和姑姑的新家。暑假时没有去的地方,最终还是逃不过去。那里不算小,比小英家还多间卧室,地板被漆成木板的色彩,如果不是他的房子,大概还是蛮让人喜欢的吧。
沐浴在深梦般的光芒中的她,踏出的步伐也像踩在云上。
「打工,找到房子,住在一起,再也不管他们了!」
在倒数第二排的空座上肩并肩坐着,即然是这样的氛围,亲密一点也不会被别人发现吧?——然而近在昨天的那些闪回在眼前,肌肉仿佛痉挛般抽动。
落泪渐渐转为抽泣,亲吻变得如此苦涩,她环抱住我的身子,仿佛除却双唇、还要更多、更多的肌肤相贴,才能将濒邻决堤的感情抑住。车厢里的人们些许躁动,但没有关系,只要我们仍然相拥就好。
假设姑姑不是彻底对我们失望的话,那能从下午找到现在都没被抓到,已经是幸运过头了。
「也没全都坏……而且至少是找到一个……」
没有时间了。
「不要脸的东西。」
——「不准……放开我!」小宫难以置信地短暂沉默后,嘶吼着想冲上来,却被那个男人从背后钳住胳膊。
要不要换个舒服一点的姿势呢?反正卧室里也没有人了。不过想来我也不配有「舒服的姿势」什么的,干脆还是不去动了吧。
沉默。
小宫被他们叫到另一个卧室,时间也不短了,日脚游移着,洒在地面的影子也开始斜移,中午要过去了。
她也清楚这一点吧?所以我们马上便掀开过早挂上的厚重门帘。沿着铁制隔栏规划好的道路进到大厅,白炽灯光下的房间看上去比外观整洁得多,售票窗口里的员工盯着表,把对这份工作的厌恶刻在脸上。
书本之类的东西,并没有让我们亲自去拿,而是由班主任去打点好送过来,应该是她对我们的最后的善意吧。
嘴唇在黑暗中交叠。泪水随之淌下。
「……坏掉了。」
爱人的生命的份量,要比自己的幸福重得多。如果要为了「爱」而剥夺她的未来的话,我就是糟糕透顶的坏孩子……不,是罪犯吧。与之相比,即使终究会被拆散,是不是也要好些呢?
这就是她的回答,我清楚的。
「那样的话,小宫也知道结果吧,所以我觉得……」
——然而,哪一件都没有成功。
「不是『没关系』那么轻松的……仅仅是我们两个,大概没有办法找到工作的。」
我和小宫被隔离起来。他把我一个人锁在靠东的卧室,一日三餐由他送进来,看着我吃完之后再端走,然后门会又一次锁住。如果他这种时候要图谋不轨,我一定也没有办法反抗吧,毕竟这间房间似乎被刻意打扫得没有任何可以伤人或自杀的工具。我和她是精神病,精神病就会自杀,肯定就是凭着这种逻辑做的事。不过话说回来,他倒是什么也没做,不时露出的「马上就会大仇得报」的笑容,也让人无法理解,「简直和谋得斯通先生一样可怕呢」,有时会这样想。
门外从来没有传来过她的声音,这也是理所当然,她的待遇和我应该没有区别,只是比我更「不让人省心」罢了,毕竟姑姑和他抱怨过,小宫想要翻窗逃跑,还想着破坏锁孔。能听到这些大概是自逃亡失败后的日子里少有的慰籍。
另外,那个男人似乎让姑姑相信,暑假时的事是我主动勾引他,被他义正辞严地拒绝后恼羞成怒反咬一口。真是俗套的故事啊,为什么那么容易就全盘接受了呢?
那也无所谓了。我这种总是给人带来不幸、加诸多少罪名都不为过的人,就算有几项罪名是捏造的又能怎么样呢?
事情变成这样了啊……
除了小宫,没有人会觉得我还是好孩子。她因为我而被囚禁,姑姑因为我而痛苦,就连死去的父母和姑父,也多半会蒙羞吧。
我明明不想这样的……
明明希望大家都快乐地生活着,想满足大家的憧憬,然后拥有自己的、小小的幸福。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啊?
为什么反而谁都厄运缠身呢?
——除了因为我,也没有别的解释了。
因为我是个坏孩子,为了自己而破坏了一切,肆意地伤害着身边的人,落得这种下场也只是咎由自取。可是小宫不是啊。她是善良又坚定的人,甚至愿意承受本应由我肩负的罪愆,可为什么她也没得到好结局呢?
脑子乱糟糟的,昏昏沉沉,只是单纯放任时光无意义地流逝。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一周左右,再次见到她时,已经是将近十月,一个结霜的秋晨。
小宫的脸色看上去差得很,皮肤介于灰白和苍白之间,肯定没有好好吃东西吧。把头埋到立起来的领子里的她,看到我之后便想冲过来,可是被姑姑揪回来了。
自己的女儿执迷不悟,导致姑姑朝我露出一个相当厌恶的表情。虽然很想对她说「对不起」,但多半会被觉得是挑衅吧。
所以我只是把头低下去,努力保持着安静。
「别苦着脸了,」他似乎带着某种雀跃,讽刺般地拍拍我的肩膀,「带你们去兜风,这两天闷坏了吧?」
兜风?
把我们关了这么久,又突然说什么兜风?而且这家伙也只有辆自行车吧。到处都透着「可疑」二字,但他已经钳住了我的手腕,把我朝楼下拽,疼痛持续了很久。被姑姑拉着走在后面的她,应该会比我好点吧?真希望是这样啊。
不对劲。
「进去吧。」他拉开车门,在我背上推了一把,于是我半摔进了车内。旋即小宫也以同样的方式倒在我的身上。
心里的什么东西,构成我生存的秩序的什么东西,「啪」地一下碎裂了。
「到了机构里面好好听话,肯定能治好的。」
下楼时,门口已经停着一辆黑色轿车。仅仅是「兜风」还特地打车吗?这种事放在以前我大概会感动吧。但暴露在蒙影的暗蓝色天穹下的我,却只有心脏在狂跳。
到底是谁说的呢?
挣扎着起来,然而那家伙却「砰」地一声关上了羊门。穿着仿军装的司机也默契地上了锁。要做几百次这种事才能这么行云流水呢?
必须逃出去。
已经忘记了,是谁说出了这种话——
「你要干什么!开门!」
那已经无所谓了吧。
扒到车窗上,朝着毫不掩饰地勾起嘴角的他无谓怒吼着。姑姑在他身后,似乎落下了几滴泪,是为了小宫吧?然而自我臂下钻过来、贴着我的脸的她,却只是充满恨意地盯着自己的母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