汽车绕过那片烂尾楼群,沿着从来没有注意到、宛若独立于世界之外的水泥路驶去。小镇也好,学校也好,家也好,全都在后视镜里缩小着。虽然那里到底还能不能叫作「家」也不好说。
过多的蜿蜒与侵掠道路的杂草令人心脏不自觉地加速。我和她到底要到什么样的地方呢?命运笼罩在与今日清晨同样色泽的雾中,只是人类生活的痕迹自顾自地稀少下来了而已。
最后停车的地方大概已经可以用「深山」来形容了,镇子彻底看不到,四面只有山脉浪潮般向着无垠的远方延伸。介于枯黄与暗红之间的颜色充塞着眼球,「这里即使死了人也不会有谁知道吧」,不知为何突然想到了这种事。
小宫下车时摔了一跤,浅黄色的裤子膝盖处染上了泥土,想跑上去看看有没有受伤,结果却是后背被狠狠地踹了一脚,踉跄地跌倒在地,手掌的灼热宣告着已经被磨出了血。
然后,还没有意识到到底发生了什么时,揪住后领处的衣服的力量又将我拎起来,粗糙而干硬的皮肤磨擦着颈部的肌肤,让人一阵发颤。
「新来的?」前面似乎有谁问了一句。在「嗯」的答复后,久违的电动门开关声又一次将我溺住。
「进去。」原本坐在车子驾驶和副驾驶位的、穿着仿造军装的两人,以近乎要将手臂从身上扯下来的力气,拽着我们走过了保安室。一团乱麻的大脑此时才有精力去打量眼前的地方。
这里大概还没有小学大,似乎是教学楼的三层建筑每一层都封着铁栅栏,除了「监狱」也找不到别的形容了。多半是反光吗,眼睛莫名地痛了起来。
紧靠那间楼的则是几间平房,墙壁的瓷砖已经烙印上油污或者铁锈的颜色,宛若垃圾处理场旁边的废弃房屋一样,让人全然生不出靠近的意愿。至于教学楼的背面,从隐约传来的、嘶哑又缺乏生气的喊声来看,大概是操场吧。至于更远处的、红砖砌成的几座建筑,用处并不是很清楚。
宛若被拽住绳子的狗一样,那家伙把我拉到一间平房间,铁门「吱——」地一声拉开,耳膜仿佛要洞穿。我会被关进去吗?小宫呢?不安的积云在胃内急剧膨胀着,疼痛沿神经啃咬着大脑。挣扎着向后望去,兀自消散的雾气中,她正被推搡进隔壁的房间,宛若溺水的人的最后求生般,向我这边伸出了手。
曾经在初中时、牵起来就会心跳加速的手。
曾经代替我、承担杀人的罪孽而染血的手。
如果更早一点,只是早一点的话,我也可以马上与她十指相扣,一起逃往天空尽头吧。
——然而现在,我却没有办法握住她的手了。
被像扔出垃圾袋一样甩到屋子里,食物腐败的气味混杂着霉味与恶臭,让人无法继续思考。连脑袋而胃部正在绞住般疼痛这种事,也是数秒之后才意识到的。我大概是撞到了墙,然后又被皮鞋狠狠地踩住肚子吗?记不太清,虽然仅仅是数秒前的事情而已。
男人用野狗打量肉块般的目光扫视着我,从头到脚,在某些部位犹如舔舐般地滞留着,就算穿着衣服也忍不住想蜷缩着挡住自己。好恶心。小宫也是这样吗?也被这样对待吗?那群家伙居然敢这样对待她,完全无视掉她闪闪发光的地方,要用她来满足自己龌龊的欲望?恶心,混蛋东西,即使消失也没有关系,现在就去死好了……然而就算再怎么愤怒,朝着他扑过去的我还是简单地被一拳揍得倒在地上,头发散在不知道多少天前的、疑似菜汤的液体中。
「你——」那家伙的声带仿佛天生就是为成为反派而预备的,轻浮的语气与飘游的声音过分地相得益彰,「你——成绩不错吧?」
就算始终铭记着妈妈的「别人问话要答应」的教导,我还是什么都没说。然而他却像是已经在意料之中般,抱起肩继续说到:
「你知不知道你做了什么?你本来应该前途还不错吧?可惜得了这种病……也没关系,既然你家长把你送到这里来,你就得知道感恩。——在这里好好地把病治好,听见没?……」
什么啊?
不要啊……
呼吸撕扯着伤口,肺部的每次张翕激荡起疼痛的循环。
看不清现在,也看不清未来。即使睡去无数次,醒来也不过是同样的轮回而已。
不是很清楚,什么都不清楚。明天泪水会结冰吧?想象着皮肤与不知道用过多少年的、黑得发亮的褥单黏连在一起,渐渐地意识开始消失。
「教官跟你讲话你别你妈的装聋。记好了。以后有的是时间让你先懂规矩。」他把一摞布丢到我的身上。「穿上!」
她真的能背下来吗?
我流泪了吗?
至少给我自己最后的惩罚吧。哪怕依然是出于「终结苦难」这种自私的目的。
我害了所有人。
我盯着正盯着我的他。
某种东西膨胀着、盘绕在喉咙,宛若蜈蚣织在一起,在肉块上肆意地摆动着千百条腿,向脏器延伸而去。微张开嘴却无法呕吐。
完全讲不通。常识也好,道德也好,法律也好,全都无意了一样的狭小天地,我什么都做不到,保护自己的爱人,保护自己,全都只是小孩子不知天高地厚的玩笑。只想让小宫看见的皮肤黏连上浓痰般的视线,血液与劣着化学纤维混合,永远浸透了固体般的臭味。纯粹的幻梦被强硬地涂抹上黑色,就像小孩子花了几天才画好的画被妈妈看都不看一眼地撕碎了一般。挥之不去的影像一定永久蚀刻在我的身上了吧,以后哪怕会有幸福的时刻,这里的日子也会从意识深处反刍上来,然后一切都会破碎、污染,变成将手指划出血的碎玻璃碴。
哭泣,尖叫,喝骂,口清不清的求救,空气被撕裂的尖鸣,铁棍落向脊背的声音,命令,嗤笑……
「……那你至少背过去……」
如果她没有遇到我的话,一定可以过着平凡的高中生活吧?每日为作业与考试而苦恼,偶尔在食堂吃到好吃的就会开心,说不定还会有朋友?就算没有也没关系,只要仍然迎着阳光生活就好了。
就这样死掉真的好吗?如果我死了的话,她会怎么样呢?很久之前似乎也思考过这样的问题,不过现在却像梦或幻觉一般,只是浅浅浮动的光影。她的未来在哪里呢?小宫不擅长交流,足以作为生活动力的东西又少得可怜,这些大概也会作为「病」或「过错」被「矫正」的吧?为什么这个世界如此狭隘呢?为什么广阔的天空下容不下一两个「异常」呢?曾经是自己的生存支柱的、满地的碎片,刺向已经遍体鳞伤的皮肤。
十六年的生命,宛若梦幻泡影。
正对着我的女生又瘦又小,嘴唇总是没有血色。上铺的头发略泛茶色,似乎被当作了染发而被剪得乱七八糟。靠着门的女孩睡觉时总是不自觉地趴过来,所以也和我一起被拉出去打过。下铺是继我之后来的,手臂上排着一道道的疤痕,像封住教室门的铁栏杆。
凭什么呢?
悠闲而自由的、光辉灿烂的生活,和小宫拥抱多久都无所谓的日子。
这里的宿舍也是八人一间,鉴于回到宿舍后就必须马上睡觉的状况,能仔细端详的只有对面的四人。住在下铺在这种方面意外地便利。
女孩匍匐在地上,双手抱着头不敢睁眼。血液染湿的短发一缕一缕地粘在一起。
宿舍没有供暖,连装饰性的暖气也不愿意去安,偏偏今年的秋天冷得过分,如果不把全身都蜷缩起来的话,肺的痉挛就会带来将死的错觉。然后刚刚把鼻子没入充斥着异味的被子里时,门就会「砰当」一声被踢开,「教官」把我连拖带拽地揪到走廊上,扬起一根大概是铁棍之类的东西,朝着身上挥舞而下。
理着寸头的教官掀开茶色头发的女孩的被子,她的脸色变得灰白,生锈般地转身,踩上床梯。原纪委似乎颇不耐烦,在她下到一半时揪住她的后领,把她拽得跌倒在地上。
在瑟瑟发抖中起床,洗漱,到操扬集合,然后无休无止地绕着坑坑洼洼的跑道跑上一圈又一圈。想着找一下小宫在哪里,结果当然又是被拎了出来,站在跑道边缘被扇着巴掌。从教官的谆谆教诲中,我终于明白自己只会拖累大家、完全不应该出生的道理。承担着罪孽而一遍又一遍地跑着,在大家都散去之后也是如此,到底持续了多久呢?晨线在何时迈过了小小的自己,身上的伤口在跑步时的抽动的痛感,也仿佛是生命本身。后槽牙咬得隐隐作痛,却被近乎炸掉的肺的哀鸣淹没。
这样下去,肯定哪一天我会被打死的吧?连自杀的权利都被剥夺。
——反正都是杀人,杀掉她们也一样吧?然而每次这种想法钻进脑子里时,身体都本能地排异,突然加剧的胃痛与自杀意愿,都在强硬地宣告着「绝对不能杀死她们」。
为什么,变成了这样呢?
我的人生已经向着脱轨疾驰,过去永远无法补赎,未来也会被所有人唾弃。那再平添一桩罪案也无关紧要,说不定还会引起更大的震动,能将这所囚牢捅出一个口子。
动一下都像撕裂内脏般的疼痛,但不动的话,估计在这里被打死的概率也不是零。于是只好咬紧牙关,用手肘稍稍撑起上半身,把那几块布抖开。
「这是怎么回事?啊?!你他妈的是胆子肥了是不是??」像是不吼出来就没办法说话一样,「你他妈这种人真他妈是贱,只有揍你几顿你才会长记性。你这种东西怎么不去死呢?连规矩都不懂你他妈是弱智吗(他用手里的棍子捅了一下她的头)?这东西从哪来的?快说!」
班里的同学们,现在在干什么呢?学校宿舍这个时候已经供暖了吧。原本属于我和小宫的位置还是空的吗?熄灯后聊天的时候,会不会偶尔记起我们、然后当作谈资聊几句又失去兴趣,于是一笑而过呢?小英又怎么样了呢?她会去找我们吗?突然闯进她的生活又突然离去,又该让她在夜里失眠多久呢?
该结束了。
我大概想了好多次吧,然而却总是难以继续。「去死」的想法宛若打开某个阀门,只要出现一次就无法思考别的事情了。死了的话就不会被教官们动手动脚了,死了的话就不会被军姿、跑步和别的训练弄得全身疼痛了,死了的话就永远不会疼痛了……如果将生命归还的话,这一生的错误都可以一笔钩销吗?如果这里真的出了命案的话,是不是就能吸引到谁的关注、然后登上新闻,那样的话这里会不会停办呢?
她什么错也没有啊,为什么一定要这样对待她呢?
就算换衣服只有几秒也是如此。作出改变历史的决策也只用几秒而已吧。
这里的生涯没有开始也没有终结,纯粹的疼痛、屈辱和窒息蚕食着过去的温暖,也侵吞着对于「生命」本应存在的「实感」。肯定哪天我的内脏会被吃干抹净,只剩下一个空壳子交给姑姑吧?
本应由自己承担却逃过的罪责太多了,就连杀人这种重罪也是一样。她背负着杀害同类的沉重而度过的春秋,说轻飘飘的死就能补赎,真是不讲理啊。
她也会被这样殴打吗?白皙的肌肤留下一道道永远无法抹去的伤痕,留下一片片淤青与血痂。那会有多疼我自己也清楚啊。除了疼痛已经无法想别的事了,只有神经一遍遍地刻画着伤痕的形状。自己的哀嚎,自己的狗一样的乞怜,全部都会在她身上重演?
既不是讯问,也很难说是惩罚,将她淹没、让她溺亡的影子中存在的,只是一种习惯而已。在践踏人格中咀嚼着病态的愉悦,愉悦又在日月的交替中成为日常。最后就只会是毫无理由的施暴。
为什么还要有这种固执啊?明明永远都无法再对谁好、永远只是在伤害别人罢了。
「我让你穿你就穿!」他跨了一步凑过来,「你自己不脱我帮你脱。」
大概是完全服从的态度让他们一时没有滋事的理由,所以愤怒跃燃起来。寸头教官掏出一节铅笔头掷向她,击中她眼下恐怕只有一厘米的地方,反弹到地上「啷啷」地响了几下。
为什么,心脏还在刺痛呢?
对了,我也杀人好了。
她咬着嘴唇,丧失血色的青几乎与脸色融为一体。风声围锁着屋子里的寂静。
茶色头发的女孩会在第二次巡视完毕后,在被子里写些什么。之前在厕所的时候,她曾经在唇齿的间隙取出纸条,黏在某人的指尖。察觉到我盯着的目光时,她僵在原地,就像随时会跪下一样。那之后的几天,她不时朝我瞄上几眼,可惜我的天空已经太窄、太窄了,浑浊的瞳孔也难以为了微小的熹光而颤动了。
已经无关紧要了吧,我暗自否定着朦胧的事物。
——「呃啊!……呜呃……」侧腹部又挨了一脚。现在的我大概就像一只虾一样吧。
今天没有饭吃了,所以直接到「教室」。不过就算去吃的话,也只有一点味道都没有的水煮菜拌着石子、抹布或者别的什么。第一次吃的时候因为难以下咽吐了出来,于是整饭的饭菜被扣到了脑袋上,汤汁沿着衣领淌到后背,宛若蜈蚣在爬行。那是多久以前了呢?那时候……我有没有哭呢?
自己已经被叫下了床排着队,盯着前面的人将凶器挥舞着。
每日的课程除了一些「父母的恩情」、「抑郁症就是单纯的厌学」、「不生孩子的女生是没有意义的」之类的宣传片外,无非是从各种古文里摘抄的段落,最后拐到「孝亲」啊「感恩」啊什么的,当然是必须背下来的,不然的话就只有体罚而已。虽然不知道她被分到哪个班里,不过情况大概大同小异吧。
每个「教官」都会做这种事,仿佛竞赛般地比着谁的下手更狠。虽然那个自称「校长」的人说着「我们的教官都是请的退役军人」什么的,但完全是胡扯。毕竟某张只要放在那里就是证明进化论的活化石的脸,也忝列那些家伙的队伍。
少女是以何种姿态栖居于世界的呢?她喜欢什么呢?讨厌什么呢?为什么而兴奋过,又为什么而苦恼过?擅长的事是什么?心里描绘过怎样的未来呢?——那些人全部都不在意。只不过将她当作受虐的玩具,只要老老实实顺从就好了,只要跪下来求饶就好了。爱好啊性格啊理想啊全都无所谓,全都是可以随随便便揉作一团丢进垃圾桶的东西。
已经感觉不到双腿的存在,几乎走一步就会摔一次跤,这样的状态居然能走到教室,实在是奇迹了。如果还是和小宫在一个班里上课的日子的话,我肯定会悄悄地开着玩笑,「我原来这么厉害啊。去参加运动会吧」这么说着,然后笑出声吧?
我的人生到底是什么呢?
我大概已经坏掉了,那也无可奈何。
——直到十一月下旬、北风嘶鸣的夜晚。
我已经累了。
「快点,身上衣服脱掉,穿上这个。」
他卷起我的衣服带出去了。大概几小时后,才有新的、穿着同样衣服的人将我领出去。
所以,世界上已经没有我的容身之所了。
于是,我的地狱也就此开始。
教官过来巡视的概率似乎变得过分频繁,几乎半个小时甚至十几分钟就会提着手电筒来晃一遍。我也理所当然地明白了怎么样忍着疼痛睡觉,不发出一点杂音。籍着「你身上是不是藏东西了」的名义掀开被子,把手探进衣服里,也渐渐成为「日常」的断章。假如反抗就等于坐实罪名,马上就会得到让全宿舍的人瞻仰被毒打的过程的殊荣,最后还会额外让宿舍里的每个人都用铁棍抽十下,标准是要让站在走廊尽头的人听到挥落的声音,不然就只好一起被打。左胸被原纪委捏得一片青紫,大概是报复吧。
死是什么感觉呢……?
所有的一切都在被践踏着,毫无理由地撕毁光辉灿烂的笑容,让她无端地被带到这里。
我要杀人,然后自杀。
小宫,尽早终结这份恋心吧。
日子在自我厌恶中轮回着。如果杀掉「教官」的话,维持着尊卑秩序的、某种无形的东西,一定会霎时间瓦解吧。但我没有那种机会。没有尖锐得足以刺穿喉咙的刀刃,也没有可以砸开颅骨、让脑袋迸射而出的钝器,即使幻想填塞着脑内的空腔,也完全没有意义。
没有经过耳朵、直接纠缠在脑子里的声音,强硬地覆盖掉一切,恍惚间发觉自己的身体在不住颤抖。对了,这是校长定期召开的「晚会」上的话吧?每个人都以军姿标准站在台下,领教完如泣如诉的发言后还要下跪磕头,理由是「感恩父母养育之情」,虽然连爸爸和妈妈的样子都已经陌生了。
……她也是一样。只要一想到就无法抑制地发抖。至于是因为害怕还是愤怒,自己也没有能力思考了。
「……不是我……」
沉滞的寒意积压在身上,全身都在因为低温发抖。露在外边的耳朵已然疼痛不堪。尽力把身子向床尾挪去,想让被子多盖住自己一些,但也是徒劳。
泪水模糊桌上的「课本」,胸口的空洞灌进挟带尘沙的风来,磨擦着血肉与内脏。全身都在抽搐,就算已经无暇感到多余的悲痛,想到她的时候还是会哭,「爱哭不是好孩子哦」妈妈的话反刍过来。这种事我当然知道啊,无法成为「好孩子」,也无法成为她的伞,这样的事情早就知道了啊。
为什么所有人都这样说呢?
对啊,这里是要求「就寝时必须露出脸且背向墙」来着。来不及思考这样的规则到底有何意义,灼烧般的疼痛就已经让自己只知道道歉了。果然我只是个没用的家伙,保护不了自已的爱人,也保护不了自己,简简单单地就跪在地上。
为什么这种时候要进来?我又做错了什么吗?明明什么都还没发生,痛感与呜咽就先一步挤压着,无法呼吸,动不了,那些家伙就在身边,可以听到喘息与喝斥——
——「羊有跪乳之恩,鸦有反哺之义,可是你们呢?你们干的这些事情,对得起父母吗?你们的父母起早贪黑地把你们养大,是为了你们厌学?逃课?顶嘴?甚至和同性搞在一起!不仅对不起父母,更是悖逆人伦,你们是猪狗不如!」
不过是把陈词滥调又重谈了一遍而已。但……这样的话能说出来,应该是调查过我们的过去了吧?那样的话,如果把她的事查出来的话……
「放屁!它他妈是自己飞到墙缝里的?我白天自己摸出来的你他妈还不承认。」他一脚踹在她的肚子上,女孩向后倒去,头撞在窗台上,失去气力般地跪到在地。
「面对教官时应该立正」的训令大概已经同化为本能,她马上站得笔直。
只有和小宫背上同等的罪,才有资格说「感同身受」,只有同样沦落到深渊的最底层,才能堂堂正正地说出「我爱你」。
模模糊糊地像睡过去一样?轻飘飘地浮游到半空?不管哪一个都好过像撕碎作业纸一样撕碎我。被打死也不算是坏处吧?不过那些教官对于怎样打人不至于打死估计也熟稔了。
可是她已经不在我身边了。
都是我的错。
于是,我又一次被点名。站起来,戒尺甩在手臂上尚未消退的青紫色淤青上,不争气的呻吟大概吵到那位「教师」了,所以他又掐住了我的脖子,直到眼前的一切都在银灰色中扭曲。他大概还骂了我什么吧,记不清了。
真的是这样吗……
那是一套墨绿色的、有点像军装的衣服。这里的一切都在刻意模仿军队啊,不过如此败坏军人名誉的地方真的没有人管吗?
「重量」被交到我手中。
「起来。」话虽如此,但他完全没有给她站起来的时间,马上冲上去把鞋底按在她的脸上辗着,这种事情大概对每个人都做过吧。连同从她唇间流出来的、小小的呻吟声,也一同践踏在一次又一次的踩落之下。
我真的有过那样的生活吗?
但是,还不够吧?
头脑在日复一日的训练与矫正中变得只会按固定的程式思考,「她的事随她怎么样好了」这样想着,渐渐地淡忘着。
——初中时的纪委,大概也认出我了吧。所以每次都会找各种理由亲自动手,等到我跪在地下时将我踹倒,继而用靴子踩在我的脸上。污泥,唾液,泪水,耻辱地交媾在一起。
「滚下来!」
……为什么,要喜欢上我呢?
秋日失温的阳光浮在肩上,叶片随人的瑟缩阵阵哀鸣。
「快点,别他妈磨,抽她。」
我真的做错了吗?对小宫的爱、此时此刻的情感就只是如此?就连姑姑的苦难归根结底也是我的错?就连差点被那家伙侵犯也是这样?就连没有答应纪委的告白也是?……
——「砰!」
外边的树叶已经凋落得差不多了,只有几片枯叶仍然吊在枝条上。今年的气候实在反常得过分,秋天仿佛被什么人夺走了一般,季节从暮夏骤然转入漫长的寒冬。
「赶紧的!」
蜷缩在水泥地面上的她,简直像营养不良的动物一样。包裹她的身体的仿造军服明显过大了。从不合身的绿色布料中,她的躯体凸出来,是本应预料到的纤瘦。
「你都多少次了还不知道规矩?啊?!」
她的啜泣声,在耳内无比鲜明。血液淌下尸体般的皮肤。如果继续被殴打,会死也说不定。
「快他妈点!」
无论如何也不想杀掉她。
即使只是自私地保存着同类的生命。
就算那样应该也可以吧?如果自杀的话形式也无所谓吧?
就让我承担一切好了。
铁棍「乓」地落到了地上,直视边骂「婊子养的」边扇了我一个耳光的教官——
「这根铅笔,是我的。」
——这样说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