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吗。要回圣都了啊。」
清晨,在人迹还有些稀少的公会里,将最右侧接待台作为固定位置的女性朝我挤出一丝带着淡淡惆怅的微笑。
我和师傅离开了长久以来承蒙照顾的〈圣导教会Christ·Cross〉,在前往与露艾莉她们所属的〈巡天之风〉的集合地点之前,先绕道去了趟冒险者公会。因为对冒险者而言,在离开城镇前或完成委托返回后向公会汇报情况,是一项重要的礼节。
而对我们来说,同时也有着向她个人尽一份情分的意思。
毕竟这位作为这里接待员小姐的女性,曾以个人身份,而非公会职员的身份,多次来探望过我。
虽然直到不久前我都完全忘记了,但这次的〈古泽尔〉迷宫事件,对公会来说简直是晴天霹雳般的重大事件。首先迷宫攻略认定事故是一件几十年来都没发生过的丑闻,而且迷宫中的最终BOSS居然还是那个传说中的〈夺命者Grim·Reaper〉,因此害得一支无辜的年轻 A 级队伍差点全军覆没。据说因此引发了相当严重的追责问题。
据罗修说 —— 话说这家伙是什么时候打听到这些消息的 —— 这里虽然是距离迷宫最近的公会,且收到了攻略报告,但进行调查并最终批准的是圣都的公会。所以,这个公会的应对没有什么大的问题,而这位接待员小姐也自然不必为此感到愧疚才是——
走出接待台来到旁边的她,脸上的表情对于道别来说,实在太过阴沉。
「……真的非常对不起。这次的事,全是公会的——」
「真的没事。我说过很多次了吧?」
我尽量温和地打断了前台小姐的话。从她开始来探望我时起,就一直不断重复着这种沉重的道歉,老实说,我真觉得再这样下去就饶了我吧。明明她和这次事故根本毫无关系,却一次又一次地朝我露出发自内心非常抱歉的样子……呜呜,光是回想起来胃都开始抽痛了……。
「我并没有觉得是谁的错。」
师傅她们当然没有任何过错,我也丝毫没有责怪公会的意思。对我来说,那场战斗就像是被『原作』所注定的、无法逃脱的命运。这么一想,倒不如说公会也是因为原作的剧本而被置于反派立场上的受害者。错的全是那个想出这种故事的混账作者啊……。
罗修说过,这件事会由大教堂进行应有的调查,并对应负责任的人施以适当的惩罚 —— 我觉得这样就足够了。
但接待员小姐显然并不接受。
「你说不是任何人的错,那、那你不就是…………」
「好啦,我今天来不是来谈这个的。」
啊,好了好了,我这个当事人都说没事了,那就是没事啦。师傅她们那样的反应已经让我受够了,真的不必再来一轮啦。
「我不需要奇怪的同情。因为,我不打算就此止步。」
前些天好不容易装上的义肢才两天就被我搞到彻底报废,当时那个样子真心凄惨,但归根结底,那也只是因为那义肢是用来应付普通日常生活的款式。我现在在的这里再怎么说也是存在魔法之类的奇幻世界啊,肯定会有那种……你懂的,性能超群的高级货!
「啊啊。」
接待员小姐低着头沉默了片刻,似乎在寻找合适的措辞。
「——……」
所以回到圣都后,升级义肢将是我的最优先任务。
我们就这样走出了公会。为了不被义肢绊倒,我小心翼翼地一手拄着手杖,一手牵着师傅,慢慢走在石板路上。不知道现在的我看起来像是在照顾孩子呢,还是被照顾的那一方呢?周围人们投来带着笑意的目光,让我的后背有些发毛。
但我没事的哦。倒不如说,那是一段打破了原作那混账剧情、守护了大家的,值得骄傲的回忆才对。……虽然有一半左右已经不记得了。
我记得。那种觉得自己一定能做到的确信感 —— 那种觉得自己一定能够按照自己的意愿,斩断自己想要斩断之物的感觉。
「虽然我不知道这么说是否合适……但你必须要幸福啊。虽然因为发生了那种事,你或许会觉得我说这种话太信口开河。但即便如此……」
果然靠这种靠不住的义肢,想要顺利回归社会或者让大家安心什么的,简直是痴人说梦。特别是师傅,担心我担心得不得了,已经到了出门时必定要和我牵手的地步。
或许是我终于把我认真的态度传达给了她,接待员小姐的神色终于轻松了些。
「那个,」
「你看,前些天,往后摔了个四脚朝天……那也太不像样了吧?」
我苦笑着说:
「……、……嗯。」
欸,我刚才是什么表情啊……。
「沃尔卡……你不害怕吗?」
「嗯……一路平安。」
就算我之后再三追问,师傅也只是带着恍惚的假笑,坚持说「没什么」。喂,我到底是什么表情啊?!
「因为……因为,你差一点就死掉了啊……!?」
「害怕?」
不,我100%真心赞同这句话。一想到师傅她们在原作里迎来了那么凄惨的结局……不,现在已经和原作无关了。
又被她叫住了。
「我不害怕。」
「师傅。我还要继续前进,登上更高的境界。」
对对,这样就好。果然女孩子还是笑着好看。对我而言,这是迈向未来的第一步,不需要什么愁眉苦脸的道别。我和师傅正要转身离开时,
牵着的手被师傅用力握紧。她低下头,踌躇片刻,
不知不觉间,师傅的脚步完全停了下来。……总觉得她的反应不太对。难道说,师傅其实不太支持我刚才的想法? 莫非她其实是觉得『别再这样给我添多余的麻烦了,老实待着吧』,嫌我麻烦……?
「谢谢。……那么,承蒙照顾了。」
「我啊,反而还有点兴奋呢。」
「嗯,我知道了。……一路顺风!我会为你加油的!」
「刚才的话……」
我回握住师傅那略显僵硬的手,答道。
只要能找到理想的义肢,我的拔刀术肯定能更上一层楼。
「……你很坚强呢。」
「嗯。」
「为什么……为什么,你能露出那样的表情啊……?」
哦哦少年,自那天之后就没见过你了,看起来还挺精神的嘛。不过,你不会又是一头热,强行发出无理的邀请吧。如果犯了两次同样的错误,尤莉缇娅会连把你当人看的兴趣都没有了哦。
……就这样那样之后,我们以比平时慢了不少的步调抵达了约定碰头的广场。远远地就看见尤莉缇娅似乎正被什么人搭话。不会吧,这种搭讪剧情又要再上演一次吗?我正想叹气,却发现对方的侧脸有些眼熟。
……喂,我这是在耍什么帅啊。明明前阵子才摔的四脚朝天,现在居然就在这儿这么夸夸其谈。总觉得有点不好意思了,不说了不说了。
「就是『我不打算就此止步』那句……」
「难道说,给您添麻烦了……」
师傅她们所有人都理应获得幸福。如果像这样因为对我的罪恶感和后悔而痛苦一生……这种黑化结局,绝对要回避掉。
「那天,再次握住剑的时候我就明白了。在那场战斗中,怎么说呢—……我好像突破了什么东西? 就是这种感觉。」
然而,我还没来得及多想,少年就一脸决然地跑开了。他似乎完全没有注意到我们,径直从我们身边跑过。
是那个想邀请尤莉缇娅入队,结果惨遭拒绝的少年。
刚才? 你是说——
这次轮到我拉着师傅的手了。我面向前方再次迈开脚步,从我身后传来了细小的、讷讷的声音,
「好了,快走吧。大家应该在等着了。」
所以,
「……沃尔卡。」
「嗯?」
「欸——」
另一方面,师傅却是一副闷闷不乐的表情。脚步越来越慢,最后慢到几乎快要停下来了,
「……………………」
……啊—,原来如此。确实我是经历了生死攸关的时刻 —— 实际上也确实是差点就死了 —— 换做普通人,当时的记忆或许会成为心理阴影吧?
「才、才没有那种事!」
「唔——」
不过他还是在最后一刻注意到了,猛地停下脚步。在清晨人迹罕至、宁静祥和的广场背景下,我和少年的视线交汇了。
「……………………?」
师傅一脸『这家伙是谁?』的表情。她似乎早就把这个曾经把她当成小孩子看待的无礼之徒忘得一干二净了。
我感觉他好像要说什么,于是就那样等着少年开口。
「——我不会认输的。」
「嗯?」
「我才不会就这样认输的!」
少年指着我,语气坚定地撂下了一句狠话,
「别以为这样你就赢了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然后,他便如同疾风般冲向远方,转眼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呃,这是什么情况?我一头雾水地摇了摇头,然后走向尤莉缇雅她们。
「大家,早上好。」
「嗯。早上好,前辈。」
「嗯。」
虽然眼前的尤莉缇娅一如既往地带着可爱的笑容,阿托莉也和平时一样呆着一幅呆呆的表情 —— 但是,怎么说呢,总觉得这周围的气氛有点冷。仿佛在我刚刚开口打招呼之前,尤莉缇娅和阿托莉都心情极度不佳似的——
「呀啊呀啊,你来了啊沃尔卡! 哈哈哈!」
「罗修大人,现在还是清晨,请您安静点……」
然而,这份不稳的气氛转眼就被罗修充满自恋的笑声给吹散了。虽然我一方面对他一如既往的吵闹感到无语,另一方面却也莫名地感到一丝安心。这家伙,如果他是原作角色的话,每次出场的时候肯定都会自带闪闪发光的特效吧……。真是的,别再给你的护卫对象安洁惹麻烦了。
我暂时无视了这个虽然烦人但让人讨厌不起来的笨蛋,继续向尤莉缇娅问道:
「啊,嗯……我也不太清楚,他突然跑过来,说要变得和前辈一样强,不会输给前辈,之类的……」
「对、对不起……明明是我拜托大家的,却让大家久等了。」
尤莉缇娅立刻换了一副面孔,露出灿烂的笑容,
这是原作中,那个主人公也用过好几次的方法。就像我前世所说的诱捕执法一样。
加油吧,少年。为了得到尤莉缇娅的认可,光是爬到A级还远远不够。或许你需要有努力到那个地步,才终于站上起跑线的觉悟才行哦。
「又没迟到,不用这么紧张啦——」
「怎、怎么会如此美丽……! 我是凯恩,请多关照!」
「绝对讨厌。」
虽然我很高兴看到她为了我而生气时气鼓鼓的样子,但这对少年来说实在是太冤枉他了。也许是因为第一次见面时留下了不好的印象吧,尤莉缇雅对那个少年似乎抱有很深的成见。
「哎呀……呵呵,谢谢您。」
「刚刚那孩子是怎么回事啊。」
「早上好—! 哎呀,大家真早啊。」
不过,尤莉缇雅的情况比较特殊,她有着曾经被自己本应最为信赖的哥哥们冷落和施暴的黑暗过去…………。因此,她对陌生异性的警惕心比常人要强得多。
「好的,请多关照。不过罗伊德先生,不可以对修女发出那样的邀请哦?」
他招了招手,把那个男人叫到身边,
稍后,我们在广场上等了几分钟后,露艾莉她们〈巡天之风〉赶来会合了。迈着尚显稚嫩的步伐小跑过来的露艾莉,缩着肩膀,一副非常抱歉的样子,
然后罗修,你这家伙也太稳定发挥了吧。看吧,露艾莉都不知道该怎么回应了。
当然,现在立刻就把这两个冒牌的凯恩和罗伊德揍一顿抓起来,不是什么难事。
「嗯!怎么了,前辈?」
而露艾莉也同样,完全不与那两人对视。甚至似乎坚决拒绝让他们进入自己的视野。
我从思绪的海洋回到现实,尤莉缇娅正在向露艾莉她们介绍安洁和罗修。
我觉得这正是青春的一种写照,然而尤莉缇娅的反应却只是索然无味的一声冷淡叹息。
※ ※ ※
「罗修先生也请多关照! 能和真正的骑士大人同行,真是让人放心啊!」
「而且,居然还说什么要变得和前辈一样强……感觉好像前辈的努力被小看了一样,让我很不爽!」
「我是罗伊德! 这次任务结束后请一定和我做朋友吧!」
……不过,通过这样不经意的交流,如果能让露艾莉心中的重担稍微减轻一点就好了。或许,罗修也正是因为理解了这一点,才故意做出这般轻佻的举动也说不定。毕竟这家伙对待女性向来都很周到。
你这完全是秒拒啊。我的话还没说完呢。看样子她是认真的,她是发自内心的非常讨厌和别人组队。
我还从未见过露艾莉与这两人像真正伙伴那样交谈、互助或共同欢笑的场景。就连现在,他们也完全没有表现出丝毫关心明显状态不佳的露艾莉的样子。只是像欣赏有趣的短剧一般,站在后面,贴着一副没心没肺的笑容看着。
露艾莉本来想做自我介绍的,结果一看到安洁,就看得入迷了。这也难怪,安洁的美已经不能用可爱或者漂亮来形容了,她简直就像是从天而降的天使,散发出神圣不可侵犯的气息。
「……尤莉缇娅?」
不过,这么做当然也是伴随着相应的风险。因此,无论如何我都不能成为大家的累赘。我已经让大家陪我一起背负着我无法视而不见的这份心情了,要是最后还拖后腿的话,那可就太荒谬了。
「唉……我都说了没打算和外人组队,为什么就是不明白呢……」
「嗯,是的。」
因此,我们要继续装作容易被骗的愚蠢队伍,然后在他们的『狩猎场』将所有人一网打尽。
「就是说啊……前辈是付出了多少……多少血汗,经历了多少痛苦,拼了命才变强的——」
……原来如此啊。是为了能和尤莉缇娅组队,他打算自己也登上A级的高度吗。
「就那么讨——?」
「欸……? 啊,是……」
「哦,各位,久等了。从今天开始,就拜托各位了。」
互相问候完毕后,在露艾莉的带领下,我们前往委托人的所在地。和昨天一样,两辆篷车停在护城河边。委托人和另一个陌生的男人,正在往车厢里搬运着什么东西。
「是! 对不起!」
「——大、大家,久等了!」
「我们紧张得都没怎么睡着啊。不愧是A级的就是不一样!」
正这么想着,尤莉缇娅用低沉的声音小声嘀咕着什么,
「初次见面,我是露艾莉——哇啊,好漂亮啊……!」
跟在露艾莉身后过来的凯恩和罗伊德——这两个家伙,恐怕是别人假扮的冒牌货吧。他们应该是为了让露艾莉这个『诱饵』按照意图行事,而披着同伴外皮监视着她的〈强盗Ruffian〉同伙吧。
这时,委托人斯塔菲奥注意到了我们,
说实话,尤莉缇娅的笑容,有时候,有点瘆人。
「嗯嗯,谢谢你,小小的淑女哟! 呼,竟然连刚见面的小姐都能为我着迷……看来今天我的光辉也无法抑制啊! 哈哈哈哈哈!」
真希望你们干脆真的被吹飞算了。不过面对这样的家伙也能面不改色、甚至一视同仁地对待,安洁真不愧是安洁。
至于凯恩和罗伊德,简直就像是要被安洁的祝福光环给冲飞了一样。
「呵呵,没什么哦。」
「是、是吗。」
「那个,我来介绍一下。这位是修女安洁小姐,以及骑士罗修先生。」
「不……你刚才说了什么吗?」
师傅坐在长椅上晃荡着双腿,轻松地替恭敬道歉的露艾莉打圆场。不过露艾莉的状态,就算说客套话也称不上好。大概是没怎么睡好,笑容之下的气色很差,看起来有些憔悴。
但是,既然他们敢把作为A级冒险者队伍的我们当作目标,想必背后有一支拥有相应战力和人数的团伙,只在这里抓住两个小喽啰根本解决不了任何问题。计划失败的消息会立刻传到他们的据点,露艾莉的同伴们恐怕转眼间就会连同团伙一起消失在黑暗之中。
——然而对于其中的缘由,我们还必须装作一无所知。
「这位是我的朋友,这次他会和我一起担任车夫。」
「请多关照。」
和身材微胖的斯塔菲奥不同,这个男人身材魁梧,看起来不像是一般的商人。大概是以以朋友名义带来的〈强盗Ruffian〉同伙吧——
「沃尔卡。……那家伙,有两把刷子。」
「……嗯。」
我向悄声耳语提醒我的的阿托莉微微点头回应。总之那家伙似乎并非等闲之辈。或许是过去的高阶冒险者,或是佣兵 —— 不管怎样,肯定是个身手不凡的家伙。
师傅踮起脚尖,朝车厢里看了看,然后问道:
「只有这点货物吗?」
「是的,因为这次是去进货,所以大部分东西都放在我的〈储物库Storage〉里了。」
〈储物库Storage〉—— 是一种可以将随身物品存放在异空间的魔导具,类似于 RPG 游戏里的道具栏。它不是魔法,而是将特定用途的术式嵌入到道具中,这种道具就被称为『魔导具』。
〈储物库Storage〉一般都是钥匙的形状,使用者将魔力注入其中,启动术式后,就会在空间中打开通往『另一边』的入口。从只能存放少量物品的廉价货,到容量堪比仓库的高级品,各种各样的〈储物库Storage〉在市面上流通,对于喜欢轻装上阵的冒险者来说,〈储物库Storage〉是必不可少的装备。我们队伍里的每个人也都有一把属于自己的标准容量的〈储物库Storage〉。
据说,〈储物库Storage〉的原理和术式,是王都引以为傲的世界最高魔法研究机构〈魔导律机构〉的不传之秘,完全没有对外公开。
〈魔导律机构〉还独占着许多其他被列为机密的术式,并以此来向周遭城邦彰显自身的优越性。我觉得这么做不是什么好事,师傅也对此非常不满,经常抱怨说「他们那种做法真是让人不爽」。
闲话休题。
「那个……关于马车座位的分配……」
露艾莉带着些许紧张的神情举起手,提出了这样的建议。
「我想,正好我们这里有两支队伍,要不要……我们小队和你们小队混在一起,然后……各坐一半?」
「……啊—,」
我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因为我觉得,像露艾莉这样年纪的女孩子,还真有可能会天真地提出这样的建议。
但只要是积累了些许经验的冒险者,都不会提出这种连玩笑都不该开的建议。
看来,阿托莉是以她自己的方式在鼓励我。
阿托莉说道。依旧是那副没什么感情的样子,但语气却很坚定清晰。
就算对他们心慈手软,他们也会逃到别的地方,继续祸害其他人。到时候,因你此时的仁慈而失去性命的无辜之人,和被你亲手所杀有什么区别?
《——各位。我把安洁看到的结果告诉你们。》
露艾莉,虽然我大概能猜到是谁教唆你这么说的,但冒险者在执行护卫任务时,除非万不得已,否则是不会和其他队伍交换成员的。因为这么做的话,在遇到危险的时候,很可能会无法发挥出队伍原本的默契,不仅会让自己陷入危险,还会将委托人的性命置于险地。作为接受护卫委托的一方,这么做实在是太不负责任了 —— 不对,我干嘛在这吐槽啊。
要不要用『神明大人』这个词来形容呢?难道,这一切都是神明大人的安排吗?也许,在原作中,这些事情只是没有被描写出来而已。难道说,那个为了满足自己的性癖,不惜让登场人物饱受折磨的神明大人的意志,也存在于这个世界吗?
「不、不行……吗?」
那个老头子,曾经这样教导过我。
「那个……是这样吗?」
就在大家准备出发,开始做最后的行李确认之类的工作时。
「……不,我明白了。可以哦。」
《除了露艾莉以外,全员,皆毫无情状可原。》
之后,关于马车的分组,首先我和师傅是绑定的。这是因为师傅抢在其他人之前事先声明:
——正当我心中翻腾着这些黑色情绪时,阿托莉突然从旁边伸出手,摸了摸我的头。……话说为什么摸的是头?
「没事的。」
「……没事的,没事的。」
我和师傅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点了点头,决定接受露艾莉的提议。比起出了城之后再被他们用各种手段分开。不如现在让他们轻视我们,以为是愚蠢的猎物上钩了,这样正好。
不过,也有可能是他们想借此测试一下我们的警惕心,看看我们作为冒险者有多谨慎。也就是说,在这里如果我用正当理由拒绝,反而会提高他们的警戒心……吗?
阿托莉你怎么了?居然还朝我歪着头。应该是我问你才对吧?
「就是这样。不在一起,绝对不行。」
斯塔菲奥,怎么连你也来这一套啊?
即使明知可能性微乎其微 —— 我想我内心深处某个角落,还是期望着这些家伙只是一群连作奸犯科的胆量都没有的小偷小摸之辈。
师傅那充满威严的『师傅模式』声音,毫无预兆地在我的脑海中响起。〈心灵感应Telepathy〉—— 这是一种可以不借助语言和肉体,直接用意识与对方交流的魔法。虽然说起来很简单,但实际上却是非常高深的魔法,据我所知,除了师傅以外,还没有哪个魔法使能够熟练使用这种魔法。
原作中也曾数次描绘过,被残忍的恶棍集团抓住的冒险者的末路。最坏的情况下,男人会被杀掉喂魔物,女人则 —— 要么沦为玩物,要么被卖掉 —— 总之下场和死没什么两样。
「呜哇!」
『增进感情』个鬼啊,凯恩&罗伊德。就是你们在背后搞得鬼吧!你们俩好歹编个像样点的理由啊,像你们这种可疑的说法,别说是我们了,就算是其他队伍,也会觉得 —— 所以说,我为什么开始变成吐槽役了啊!?
对待那些不把人当人看的〈强盗Ruffian〉,不需要有任何怜悯。
「喂喂,你们怎么反应这么冷淡啊~」
「就是想摸下」
「难得有这样的缘分,难道不想增进一下感情吗?」
「冒险者之间,互相交流也是很重要的嘛。就按你说的办吧。」
但是,你绝对不能心慈手软。
从某种意义上说,这也算是异世界转生作品的某种套路吧。但如果是面对二次元的世界,我只是一个旁观者,而现在,受害者就活生生地出现在我面前,这种沉重的感觉,完全是天壤之别。
「我、我知道了……」
「我、丽泽尔、尤莉缇娅、……还有沃尔卡。大家都很强。加油吧。」
于是乎,另一组自然就决定是尤莉缇娅、阿托莉、安洁和露艾莉四人。罗修则骑自己的马。
因为,这份觉悟,也许能拯救其他无辜之人的性命——
「我和沃尔卡一起。」
我不是要你在取人性命时没有一丝踌躇。
为防万一先说明一下,能够同时犯下从欺诈到掠夺,甚至人口买卖和强奸妇女这种罄竹难书的恶行的贼人,即使是丽泽尔也很少遇到。诚然,冒险者被〈强盗Ruffian〉袭击的事件并不少见,但这国家的治安也绝没有恶劣到处处都有这种人渣横行的地步。
我一边假装检查行李,一边听着师傅的声音,我能感觉到她声音中渗透着滚烫的愤怒。
他们就这样一边说着言不由衷的话一边找上了我。乍听之下似乎合情合理,但怎么看都是冲着我来的吧。毕竟在坏人看来,少了一只眼睛一条腿的冒险者,跟翅膀被拔掉的鸭子没什么两样。
好 —— 多余的想法就到此为止吧,是时候做出觉悟了。
「……说得也是。」
「这,这样啊。」
此外,凯恩和罗伊德也和我们分到了一组。这则是因为他们两人主动,
「啊—……我们呢,还是不要和尤莉缇娅小姐在一起了。之前缠着她那件事,我们是真心反省了……」
「……?」
她那仿佛要用目光杀人的气势把不知情的露艾莉吓得不轻。真是对不起,我们家师傅就是这样……。
《诈骗、身份造假、恐吓、抢劫、贩卖人口、杀人……还有强奸。》
……啊啊,对了。这段时间,我一直待在教堂里养伤,每天过着平静的生活,因此差点忘了这件事。
※ ※ ※
可惜事实并非如此。
这是因为这个国家有优秀的骑士大人们来维持秩序,取缔恶行。
与良莠不齐、鱼龙混杂的冒险者不同,他们全是经历过严酷锻炼的精英集团。在以正义之名磨砺出的利剑面前,即使是〈强盗Ruffian〉也不敢那么嚣张。因此,在这个国家中经常可以听到的,都是诸如马车被掀翻、货物被抢走,或者冒险者在睡觉时被偷走了随身物品之类的消息。一旦出现将毒牙伸向无辜者身体乃至生命的家伙,公会会立刻向冒险者和商人发出警告,次日圣都或王都便会派出精挑细选的骑士们出动讨伐。
从这个角度来看,露艾莉她们,真的只是运气不好罢了。
毕竟无论骑士们多么优秀,多么尽职,也无法将这个国家中的所有恶徒一个不剩的全部消灭。虽然威胁人命的罪犯相对较少,但那也只是与其他国家相比而言。由于冒险者这个职业的特殊性,若在城外失踪很难被周围的人察觉,因此始终有专门瞄准年轻人犯下凶行的败类。
其实丽泽尔也想立刻把眼前的男人们碾碎。但是,还不行。现在还必须继续装作一无所知。
「——沃尔卡大哥,能问你个事吗?」
「什么事?」
「就是你那眼睛和腿的事。哎呀—,我还是第一次见到独眼独腿的冒险者啊。」
冒充凯恩之名的男人,以一种厚颜无耻到了极点的态度向沃尔卡搭话。一想到沃尔卡必须若无其事地应对,丽泽尔感觉全身都快要被漆黑的感情焚烧殆尽了。
将并排的货物木箱当作座位,在颠簸的马车中,莉泽尔一直紧紧握着沃尔卡的袖子。虽然她的理智明白不能将这份感情表现在脸上,但身体无论如何都会紧绷起来,眼神也不由自主的变得十分锐利。
在他们对面,披着罗伊德皮囊的男人谄笑着说:
「丽泽尔小妹妹,你太紧张了吧—? 才刚出城而已,你看,放松点嘛。」
「……是你们太轻松了。」
仅仅回应这一句话都让她感到作呕。她用尽全力抑制着即将外泄的魔力。
没关系。这点程度,和沃尔卡的心情相比算不了什么。
「……莫非我,被丽泽尔小妹妹讨厌了?」
「你忘了自己对尤莉缇娅做了什么吗?」
「那、那件事我是真的在反省了啦……」
假罗伊德不好意思似的挠了挠脸颊,
「呃——,话说回来,像您这样的 A 级冒险者队伍的老哥,究竟是遇到了什么样的魔物,才会受这么重的伤啊?」
祖父的训练,无疑是非常成功的。沃尔卡不仅精通了拔刀术,还练就了独立自主的性格 —— 然而作为代价,他变成了不向任何人展示痛苦与艰辛、独自一人承担一切的性格。
在这个世界上,存在着一种名为『魔物』的,所有人类共同的强大『敌人』。它们从世界各地的迷宫中源源不断的涌现。甚至有学者警告说,如果人类不努力讨伐魔物,攻略迷宫,总有一天,地上就没有人类栖身之地了。
若非在这种状况下,她本该面带微笑地说出这句话。
沃尔卡以和平时毫无二致的态度持续应答着。然而在他的内心,恐怕盘旋着比丽泽尔更加深沉百倍的黑暗情绪。
为什么——为什么,沃尔卡总是要一次接一次的遭受这样的苦难呢?
「……………………」
「………………」
既然如此,人类为何还要自相残杀,互相伤害呢?
「……这个嘛,说来话长啊。」
确实,他从以前就有这种倾向。在委托或旅途中,只要听到有人求助的声音,无论当时他是在吃饭还是在睡觉,都会比任何人都先冲出去。或许是因为从小作为纯粹的剑士被培养长大,自然而然地也培养出了近乎所谓『骑士精神』的东西吧 —— 至今为止,丽泽尔一直都是这么想的。
「欸—? 真的吗—?」
「魔法之类的呢?」
现在这副无言诉说着『别担心,我没事』、不自然地只顾向前看的姿态,就是最好的证明。
迷茫之类的,根本不可能掠过心头。
天空一片蔚蓝,点缀着朵朵白云,仿佛对地上人们的心情毫不关心。
明明丽泽尔不希望他那样。明明希望他也能让大家多分担一些。明明希望他能让大家一起支撑。明明不希望他再受伤了。
「都说了不知道啊。……不过,如果真的是BOSS魔物的战利品的话,想必能卖个好价钱吧。」
沃尔卡一行人的马车之旅,大约每隔两个小时就会停下来休息一次,就这样一路前行。
「嘛,没办法啊。受了那种伤的话,也确实是。」
这一切都只因他被严厉地教育成要靠自己一个人的力量活下去的人。
明明有着应该齐心协力对抗的敌人,为什么就不能携手共度难关呢?
那更像是 —— 对世界本身的,失望。
所以,现在的丽泽尔只将自己全部精神集中在眼前的〈强盗Ruffian〉身上。
(没事的哦,沃尔卡。)
「谁知道呢,我也是第一次听说啊。」
他只会认为,因此需要大家保护的自己太没出息,而独自承担着这份不甘与悔恨。
「哦……」
「报酬什么的,肯定赚翻了吧?」
那就是,为了挟持沃尔卡。
当然,沃尔卡重视人道的一面是毋庸置疑的。但此刻驱动着眼前他的感情,既非对作恶的〈强盗Ruffian〉的义愤,也非对被囚的露艾莉的怜悯。
「……嗯,看起来是这样啊。」
很容易就能猜到,为什么敌人要故意将队伍分成两组,并让沃尔卡和自己同乘一辆马车。除了削弱队伍的整体实力以外,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原因。
与〈夺命者Grim·Reaper〉的战斗 —— 虽然很不甘心,但木已成舟。然而正因如此,绝不能让那种情况再次发生。
因为每当沃尔卡看到有人遭受无理的折磨时,他自己也会感到同样的痛苦。
「说起来,我好像听说哪个迷宫被攻破了什么的……莫非,是大哥你们的队伍?」
马车就这样前行。尤莉缇娅她们乘坐的马车在前,丽泽尔她们乘坐的马车跟在后面,略显陈旧的车轮声交替回响着,沿着街道向前驶去。
骑着自己的马跟在马车后面的罗修,最先察觉到了异常。
离开城镇已经有一段时间了,大道渐渐变成了沿着山脚迂回的山麓之路。到这里,路上已经看不到任何其他冒险者的身影,道路两旁都是茂密的森林,只有树叶的沙沙声、鸟儿的鸣叫声,以及不知从何处传来的魔狼Bandit的遥远吠叫声。
(这些碍事的家伙,全部……全部,都由我们来打倒!)
据说,沃尔卡在遇到丽泽尔之前,在更年幼的时候,曾在祖父门下埋头于严酷的剑术修行。那训练既是为了让他掌握拔刀术,同时也是预感到死期将近的祖父为了将独自生存的手段灌输给他。
如果沃尔卡真的要去责怪某个人,那一定不是别人,而是他自己。他丝毫不会认为是接受了那种委托的丽泽尔的错,或者是启动了转移陷阱的尤莉缇娅的错,又或者是因为失了智而需要被保护的阿托莉的错。
而这种无望的情绪正在强烈地喷涌而出。正因为他字面意义上倾尽全力保护了伙伴,所以当看到人类无端折磨同类并以此为乐时,沃尔卡可能因此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深刻失望。
确实偶尔会有这样的人 —— 轻率的认为丽泽尔她们只是些『弱不禁风的女子』,认定〈银灰的旅路〉这个队伍是一支完全依赖沃尔卡的散漫集团的家伙。
「——呜哦!?」
——异变,是在夕阳西下,夜幕即将降临的时候发生的。
然而,他仍然不愿在丽泽尔她们面前表现出丝毫的脆弱。更没有责怪任何人。这不是因为他刻意逞强,而是因为他已经习惯了无意识的将自己的软弱隐藏起来。
因为那些折磨沃尔卡的家伙,只要一个不留地从这个世界上消失就好了。
露艾莉乘在另一辆马车上,这是件好事。这样就不必担心她会被卷入。丽泽尔可以什么多余的事情都不用考虑,只需为了守护沃尔卡而挥洒自己的力量就好。
丽泽尔的内心,仿佛有一股岩浆在翻滚,吞下烈火的人恐怕就是这种心情吧。
现在的沃尔卡,就算觉得整个世界的一切都在排斥自己也不奇怪。
「不过,你现在这样少了一只眼睛和一条腿,应该没办法再战斗了吧?」
※ ※ ※
这是显而易见的。一个失去了一只眼睛和一条腿,拄着拐杖走路,看起来根本无法战斗的青年,还有一个不管怎么看都和小孩没什么两样的魔法使。在〈强盗Ruffian〉看来,简直就像是明摆着说『请把我抓作人质吧』的肥羊。
沃尔卡,他可是只差一步就死掉了啊。右眼被斩,左腿几乎彻底消失,浑身是血,那该有多么疼痛和痛苦啊。他拼上性命保护了丽泽尔她们,却因此变成了现在的身体,无法再挥舞一直以来不断钻研的剑,那又该有多么难受啊。
「多少会用一些,但远不到能代替魔法师的程度。」
「……是啊。」
他只会认为,之所以失去一只眼睛和一条腿,仅仅是因为自己力量不足。
斯塔菲奥突然发出慌张的惊呼声,几乎同时,响起了拉车的马匹的嘶鸣声。
沃尔卡他们乘坐的两辆马车都突然加速,偏离了大道,冲进了旁边一条不知通往何处的蛮荒小径。
隐约听到委托人慌乱的声音:「抱,抱歉,马突然就不听使唤了——!」乍一看,就像是车夫驾驭马匹失误,导致马车失控了一样。
但是,如果就这样轻易相信了,那就太天真了。 两辆马车同时失控,却还朝着完全相同的方向狂奔,这未免太过巧合了。
理所当然地,罗修立刻试图操控缰绳追上去,但是——
「——嚯。」
伴随着划破空气的声音,一支箭矢刺入了他马儿脚蹄边的路面。罗修安抚住受惊的马匹,暂时放弃了追赶马车,开始警戒四周。大道两侧传来大量人类的气息。粗略估计也有将近十人。
他叹了口气。那是『嘛,果然会这样呢』的、意料之中的叹息。
「哎呀哎呀,对付我还真是大阵仗啊。」
「那当然,谁让你是最难对付的骑士大人呢。」
回答从隐于树木间的昏暗深处传来。
「只要把你解决了,剩下的就只有一群女人和一个断了腿的废物。真是轻松的工作啊。」
「……呵呵。」
四个人挡在了蛮荒小径的入口处,另外四个人从罗修身后的森林里包抄过来,将他团团围住。他们都穿着夜行衣,看不清面容,但在这种情况下,他们的身份已经不言而喻了。
与此同时,罗修也明白了,为什么那两辆马车会突然失控。那条蛮荒小径的尽头,应该就是他们准备好的『狩猎场』。他们正是认定,事情会按照他们的计划发展,才会如此肆无忌惮的发动了袭击。
——既然如此,那我就陪你们玩玩吧。
罗修并不担心沃尔卡他们的安危。相反,他打心底里觉得,这群〈强盗Ruffian〉真是太可怜了。他们竟然选择了〈银灰的旅路〉作为目标,而且还偏偏选在这个时候动手,简直可以说是被神明彻底抛弃了。
丽泽尔艾露忒、尤莉缇雅、阿托莉。
现在的这三位少女,为了保护沃尔卡,恐怕会毫不留情地将所有敌人化作尘埃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