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开始,我当然也觉得,自己绝对不可能杀人。
虽然我现在已经想起了所谓的『原作知识』,但以前的我也和普通人一样,先入为主地天真以为,这是一个充满剑与魔法的王道奇幻世界。人类共同的敌人是名为『魔物』的威胁,而人们则为了对抗魔物团结一心,携手共进。
然而,当我跟着老头子进行斯巴达式的修炼一段时间后,我已经能够轻松地打倒一些普通的魔物了,也正是在那时,发生了一件事,让我第一次深刻的意识到,自己之前的想法是多么的愚蠢。
事情的起因,是村子附近出现了一伙〈强盗Ruffian〉。起初,村里的大家都祈祷着他们只是路过,不会对村子造成什么危害。但事与愿违,那些家伙不仅在夜晚潜入村子,抢夺食物,甚至还袭击了看到他们的村民,导致村民身受重伤。因此事态开始逐渐恶化。
我不记得当时是怎么讨论的,但最后我和老头子决定,两个人去对付那些恶徒。
战斗本身并没有什么难度。那伙〈强盗Ruffian〉只是三个不入流的混混,只会些基本的武艺,甚至比和魔物战斗还要轻松得多。
但战斗结束后,老头子平静地朝我抛出了一个冲击性的问题 —— 直到现在,我依然对此记忆犹新。
——「你小子,现在能杀了这些家伙吗?」
我当然断然拒绝了。怎么可能!这和杀死魔物是完全不同的概念。对我,一个来自和平地球的普通人来说,杀人是绝对不能触碰的禁忌之一。
那三个〈强盗Ruffian〉也全都痛哭流涕地向我们求饶,他们一个劲的表示自己已经知错了,他们也没想伤人,只是想要讨个生活,但以后再也不敢了。他们向神明发誓,一定会改过自新,所以,求求我们饶他们一命吧——。
既然他们也没有杀死村民,看在他们如此真诚悔过的份上,我也觉得没有必要赶尽杀绝。
老头子眯起眼睛,看着我说出我的想法,
「——是吗。」
他非但没有因为我的拒绝而生气,反而表示了理解。只说了这么一句后,他就放走了那些〈强盗Ruffian〉。
那三个男人听到我们的决定后瞬间喜极而泣,他们用尽所有能想到的感激之词,表达着对我们的谢意,然后转身开始逃跑。目送着他们的背影,我当时真的以为这三个人会改过自新——
然而在下一个瞬间,
「跟上去。注意隐藏气息。」
老头子不等我回答,就径直开始追赶那三人。我连忙追上他,正想抱怨几句时,
「你的判断我能理解。那大概就是所谓的为人之道吧。——但是啊。」
我看着老头子的表情,顿时噤声。
「你们的冒险者游戏,这就结束了吗?」
虽然他已经退隐江湖多年,但据说,他当年可是被称为『鬼』的男人,就连他的同伴都对他敬畏三分。他是一个将一生都奉献给了剑道的人,所以,在面对那些不义之徒时,他才会迸发出如此强烈的感情。
正如老头子所说,即使在亲眼目睹了如此残酷的狗屁现实后,我对诛杀眼前的恶徒依然心存抵抗。
从他们痛哭流涕地跪地求饶,到再次犯下罪行,仅仅过去了几个小时。
「好好好,那我就选安洁小妹好了。那孩子不在赌注里吧?」
—— 这种仿佛所有感情都消亡般的『失望』感,才更加强烈地让我铭记到:这个世界,和我之前所知道的世界,是完全不同的 。
我淡淡的回答道:
「不不,你小子,那孩子不可能的啦。感觉气场太不一样了—,斯塔菲奥大叔肯定想把她卖个最高价的。」
……说实话,这根本不是当时才十岁左右的小鬼该学的东西吧。
「那么嘛 —— 要是俩位惜命的话,就老实点吧。」
「这就是,你因为慈悲心肠而放过他们,给他们一条生路的结果……!」
我感觉到师傅手指上的力量一下子变得大得惊人,仿佛随时都要撕裂我被紧握的袖子。换作平时的我,早就拔剑了,师傅也肯定会毫不留情地向他们倾泻魔法。这是当然的,光是在这种毫无营养可言的对话中听到同伴的名字,真的是令人作呕。
「这世上,就是有…………这种无可救药的恶徒。」
如果,这是一次普通的马车旅行的话。
「啊啊,露艾莉妹妹的队伍可是十足的乡巴佬呢。居然毫不怀疑地就把我们准备的食物给吃了。要是你们也那样就好了,省事多了—」
我开始有了一种不祥的预感。
我听到了,那个少女绝望的呼喊声。
「不不不,能抓住那孩子也是多亏了我们盯上了这个队伍吧? 稍微玩玩尝尝鲜肯定没问题的。」
相较于我第一次看到魔物时的『震惊』,
那三个男人,毫不犹豫地袭击了一个与队伍走散的年轻女冒险者。
「……但这份觉悟,也许能够拯救下一位受害者的性命。」
——然后,就在我满怀慈悲的放过他们几个小时后,在距离村子很远的一片森林里,
「不过,露艾莉妹妹干得不错哦。我们在一边看着真是觉得太有趣了—。哎呀,她是真的努力了努力了啊。」
——这是一个,充斥着残忍与罪恶的,腐朽邪道黑暗奇幻世界。
我听到了,那些男人的淫笑声。
「……这就是现实啊,沃尔卡。」
「────……」
相较于我每天离梦想中的拔刀术越来越近时的『喜悦』,
我平复了一下思绪,此刻选择故意顺着这些家伙的话。
不过,就快到了。马车应该很快就要到达他们的『狩猎场』了。他们的同伙肯定也早已埋伏好,严阵以待地等待着我们吧。队伍里的大家也都在拼命忍耐着,反正要大闹一场,不如等所有敌人都现身了再一网打尽 —— 我如此告诫自己,强行压抑着即将迸发的情感。
当我再次拔出剑的时候,我的心中已经没有了任何怜悯。
这,才是那个老头子灌输给我的,最重要的事情也说不定。
※ ※ ※
「我们打赌来着——你们是完全没察觉就傻乎乎上当的笨蛋,还是隐约有所察觉,却还想打肿脸充英雄帮露艾莉小妹妹的笨蛋。」
老头子此时皱着眉头,面若恶鬼,这表情在我看来已经是家常便饭了 —— 但这一次,他那锐利的眼神,却仿佛要将那些即将消失在远处的男人刺穿一般。
「你看吧,我就说那么做太明显了。那打赌算我赢了—」
……啊啊,也是啊,我早就料到这些家伙盯上我们队伍的理由大概就是这个了。在这个聚集了身经百战的强大骑士团的国家里,那些仍然胆敢袭击冒险者的家伙所想的事情,一般皆是如此。除去那些因生活困窘而落草的盗贼,剩下的不是杀掉男人换钱,就是蹂躏女人换钱。
凯恩和罗伊德——不,是假凯恩和假罗伊德,他们坐在木箱上,单手撑着膝盖,身体前倾,用一种挑衅的姿态,将短剑抵在了我和师傅的面前。他们原本阳光爽朗的笑容已经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扭曲的嘴角,以及那毫不掩饰的恶意。
那个瞬间,我感觉自己内心深处,有什么一直在那里的东西崩塌、破碎了。
相较于我第一次亲眼看到魔法时的『感动』,
马车突然剧烈地摇晃起来。虽然从外面看速度应该并不快,但对坐在车厢里的人,却会觉得稍不留神就可能咬到舌头。如果这是一次普通的马车旅行的话,我早就忍不住要大声抗议,让车夫停车了。
假凯恩和假罗伊德一副嬉皮笑脸的样子。仿佛在玩着有趣的游戏一般。
虽然我早就知道会变成这样,也做好了准备。但即便如此,当真的被刀剑所指的时候,在我心中蔓延开的 —— 我觉得是有如垂头丧气般幼稚的失望。
「好好看着吧 —— 那些被你的仁慈所拯救的家伙们最后会干出什么勾当来。」
老头子强忍着怒火,对我恨恨的说道,
或许,比起剑术本身。
但是,至少——
「然后呢,赢的人可以先对尤莉缇娅小妹和阿托莉小妹做很多好事哦。」
在日本那个连持有武器都被法律禁止的和平世界里,我所形成的伦理观,根本无法套用在这个魔物肆虐,人人都持有武器的世界。
「啊—? ……什么嘛,你注意到了? 真没劲啊,还以为能看到你那彻底傻眼的表情呢。」
仅仅过了数小时。
还没等我们发问,两人便心情极佳似地滔滔不绝起来。
他们就这样把在我面前说的话全都抛进了阴沟,一边淫笑着,一边准备凌辱那个少女。
「我并没有说,你要毫不犹豫地杀人,但至少,该下手的时候不要对他们心慈手软。」
「切—」
「……露艾莉的队伍,也是这样被袭击的吗?」
虽然那是一段不堪回首令人作呕的记忆,但从结果来看,那段痛苦的经历却让我成长了许多。我依然无法从心底里认同杀人这种行为,但至少,我已经能够带着自己的信念,去背负杀死一个人的觉悟。
他们就像是欣赏完一出滑稽的戏剧一般,以局外人的口吻滔滔不绝的笑着说道。
「我们是这样跟露艾莉说的,只要她肯配合我们,让你们接受委托,并且把队伍分成不同的马车。做好了这两件事,我们就放了她最爱的姐姐。结果,哈哈哈,你真该看看她拼命的样子,真是让人不忍直视啊。」
──啊啊,果然如此吗。
『姐姐在教会疗养』这种只要稍加调查就会被揭穿的谎言。在事关委托人生命的护卫委托中,以『加深情谊』为由要求分成不同的小组,这些手法作为陷阱,不如说实在是太过粗糙拙劣了。
不过粗糙也是理所当然的。
因为这是那个姐姐和同伴被当作人质的露艾莉,那个恐怕从未骗过人的露艾莉,在被恐惧、后悔和罪恶感压垮的时候,在惶惶不可终日的情况下拼命挤出来的『谎言』啊。
「昨晚的露艾莉妹妹,真想让你们也看看啊。那家伙就那样蹲在旅店房间的角落里啊,浑身发抖、抓着头发,一直一个人哭着嘀嘀咕咕地说着:『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什么的。哈哈,人类真是有趣啊。」
——是你们吧。
是你们把那孩子逼到那种地步的吧。把她姐姐和同伴当作人质,顺便还施加暴力威胁了吗? 就这样断了那孩子的退路,把她逼到只能听话的地步,然后在一旁嘲笑着玩弄她的是你们这群混蛋吧。
我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勉强压制住自己的情绪,感觉都快要晕过去了。
「……为什么要这么做?你们根本没有必要让她做这种事啊。」
「啊——?你还不明白吗?」
我・根・本・不・想・明・白・啊。
「——因为,这样不是更有趣吗?」
再过一百辈子我也不可能理解,你们这种令人作呕的逻辑回路啊。
「正因为没有必要,让她做起来才更有意思啊,你想想看,那么小的一个孩子,不得不哭哭啼啼的听从我们的摆布,明明心里一万个不愿意,却还要绞尽脑汁地想办法骗人,拼命地撒谎,拼命地演戏……那副可怜兮兮的样子,不是最有趣的事吗?」
「然后呢,我们当然也根本没打算真的放过她姐姐。等她知道自己所做的一切都毫无意义时,露艾莉妹妹会露出什么样绝望的表情呢……光是想想就让人兴奋起来了吧?」
这样啊…………对这些混蛋来说,这只是一场游戏。欺骗别人也好。玩弄别人也好。折磨别人也好。
甚至此时此刻的一切,都不过是,
—— 一场,供他们取乐的,滑稽的表演罢了。
罗修没有追来,想必他也在途中被拦住了吧。地痞流氓要对付骑士的话,肯定会分派相应的人数,所以这个团伙最少估计也有不下二十人的规模。
这大概是沃尔卡解除了将武器饰品化后携带的〈装具化Accessorize〉魔法 —— 看样子这家伙不打算乖乖束手就擒,反而想要反咬一口,来个鱼死网破吧。
这些家伙的认知没有错。单从状况来看,我和师傅应该会无法反抗地成为人质,而失去抵抗手段的尤莉缇娅和阿托莉也会束手就擒。
作为普通的〈强盗Ruffian〉团伙来说,这个规模算是不小了。这种规模的恶徒如果开始猖狂活动的话,通常骑士团会迅速出动,而且公会也会向冒险者们发出警告才对。既然没有,那或许说明他们是最近刚从他国潜入并开始秘密活动的有组织的团伙吧。我记得听说过,别的国家确实存在不少那种反社会势力。
剑,已出鞘。
眼前两人的高谈阔论还在继续。
……其实,我知道我在这个时候完全没必要出手。就算我什么都不做,接下来师傅也会立刻将这些家伙一网打尽吧。身为伤员的我按道理绝不该做多余的事,只需看着这些家伙像木棍一样被打飞就好了。
「啧…………喂,你小子给我快——」
然而,掉下来的,却是自己的右臂。
但另一方面,对于这些家伙是无可救药的恶徒这一点,我心里竟然有了一丝庆幸。至少比起听到诸如『其实我也不想这样做』、『我们也有不得已的苦衷』之类半吊子的催泪说辞要好得多。
哎咧?
「啊啊……不错嘛丽泽尔小妹,那个表情。你这种类型我也喜欢哦。」
——真是愚蠢啊。这个笨蛋小子难道不知道,解除魔法可是比正常状态下的抽刀要更花时间吗?
我以前也是这样,所以很清楚。
「抱歉了小子,你的同伴们我们会好好利用的,所以,你还是乖乖地放弃抵抗吧。」
接下来,只需尽情挥剑便是。
单从状况来看的话。
要是面对这些家伙却还什么都不做的保持沉默,那就太丢男人的脸了。
道路来到了尽头,我们现在身处一片开阔地带,周围的森林里立刻涌出数个人影包围了两架马车。朝我们这边走来的有六人,而朝停在相当远处的另一辆马车那边走去的大概有十人以上吧。
算了。既然不打算老实听话,那就让他吃点苦头再屈服好了。虽然折磨男人没什么意思就是了 —— 青年如此想着,用剑瞄准了沃尔卡的右臂,
…………嗯?
「──喂,你们俩还在这儿废话什么呢。快点动手。」
一个身材魁梧,看起来像是前世电影里兽人一般的男人,从马车后面走了过来,他将一只脚踩在了货台上。我真想对这种俗套的恶棍角色吐槽一句,你既然有这么强烈的健身热情,为什么不去好好找份需要力气的工作呢?你根本没有必要沦落到去做〈强盗Ruffian〉啊。
「丽泽尔妹妹虽然有点太小孩子气了……不过,我很期待你的脸接下来会扭曲成什么样子哦。」
或许他自以为可以漂亮地抢占先机,但他难道没看到眼前这把指着他自己的剑吗? 大概是自以为是,觉得自己能应付得来吧……不愧是年纪轻轻就达到A级的冒险者大人,真是空有一身蛮勇啊。
并且,自己的躯干上,不知何时已布满了数道即将喷血的刀痕。
……话说回来凯恩,你这家伙是不是有点太过悠闲了啊。你那伸出的剑的攻击范围,根本够不到我的脖子哦。你这样吊儿郎当的想要威胁谁啊。
啊啊——这种兜兜转转后感情消失的感觉,大概是自从第一次杀人以来首次体验呢。真的,为什么,即使在这个存在着名为魔物的明确敌人的世界里,人类也能若无其事地折磨同类呢。
「────────哈?」
「所以呢,你嘛,就乖乖地成为她们的累赘吧!就算你们是假装被骗的……就凭你一个伤员和几个弱女子又能做什么呢?」
就算少了一条腿又怎样。
「至于那个骑士,估计对付起来会挺麻烦的,所以,我们已经派十几个同伴围住他了。对了,那些家伙以前可都是佣兵呢,身上貌似带着不少厉害东西哦,十字弩,还有〈卷轴Scroll〉之类的,他现在估计已经直接被杀了吧,真可惜啊~」
嗯? 啊啊,是说罗修吗……不,虽然敌人人数不少,但要只是普通程度的佣兵,我觉得他应该会轻松获胜哦。毕竟光是只用剑的对决,我都得拼尽全力才能勉强和他打个五五开。要是真正的战斗,那家伙到底有多强,我已经完全无法想象了。
※ ※ ※
我知道,我都知道。所以,我接下来要做的,完全是出于我自己的私心。
真正没有思考的,是完全没考虑过猎物比自己更强的可能性的自己这一方 —— 青年直到最后,终究也没能意识到这一点。
「啧…………喂,你小子给我快——」
「………………………………」
「你们这份想要救露艾莉妹妹的正义感非常值得称赞,哎呀~真是了不起! ……不过啊,你们这种小鬼有过和这么多大人动手的经验吗? 更何况,唯一能依赖的男人还变成了这副德行。」
——自从那天,沃尔卡的义肢被破坏之后,在等待修理的期间,他也并未消沉,而是一直坚持着挥剑练习。
的确,如果是一般的年轻冒险者队伍,落到这个境地恐怕已经束手无策了吧。正如这家伙所说,现在我们的队伍被拆散了,人数还不到对方的一半,而且,对方还有经验丰富的前佣兵。再加上大多数冒险者,尤其是年轻的冒险者,虽然能够毫不犹豫地杀死魔物,但却无法对人类下手。毕竟,冒险者的等级和他们是否杀过人并没有直接关系。不少面对魔物时毫无畏惧的人,一旦对手换成同样的人类就会立刻变了脸色。
但在假凯恩看来,那完全是没脑子的笨蛋才会做的事。〈装具化Accessorize〉的解除再快也需要一到两秒的时间,这就意味着在瞬息万变的战斗中,会因此落后于敌人至少半拍。
「喂,下来吧。让你的同伴们好好看看,你毫无抵抗就被人当成人质狼狈不堪的样子吧。」
就在对那个不肯挪动的愚钝人质感到不耐烦的瞬间,这位自称凯恩的〈强盗Ruffian〉青年,看到沃尔卡的右手中不知从何处出现了一把出鞘的单刃曲刀Talwar。
师傅的眼神已经被愤怒与嫌恶浸染,冰冷得仿佛一秒也不愿再听这些声音。如果我这张扑克脸能更容易流露出感情的话,或许也会露出同样的表情吧。
将〈装具化Accessorize〉魔法视为方便携带各种武器的便利魔法,并不假思索地将所有武器都转化为饰品的冒险者并不罕见。
马车,停了下来。
车夫也似乎不再扮演商人了,他放开缰绳,悠闲地想要点燃烟草。
当然,假凯恩也并非没有预料到这一点。他昨天就已经注意到了,沃尔卡左腰上挂着一把被〈装具化Accessorize〉的剑。因此,青年非但没有丝毫慌张,内心甚至流露出不屑的冷笑,依然保持着镇定自若的样子。
眼前的沃尔卡,早已收刀入鞘,那副姿态仿佛在说,『你这种人我早就斩完了』一样。
反倒是,你那如同木棍一般伸出来的胳膊 —— 正好在我的攻击范围内。
确切地说,沃尔卡面对义肢已经损坏的事实,索性选择豁达接受, 所以开始摸索着『在只有一条腿的情况下,运用怎样的姿势,能够发挥出怎样的力量』,同时,也在努力适应『用一只眼睛,来捕捉挥剑时的感觉』。考虑到在返回圣都的途中,可能会遇到魔物或者〈强盗Ruffian〉,所以,他认为至少要做到能保护自己是非常重要的。
顺带一提,正因如此,注视着沃尔卡背影的丽泽尔等人又都露出了阴霾的眼神,不过,我们先把这件事放在一边——
也许是因为他曾经在爷爷的指导下,进行过在身体无法自由活动的情况下如何战斗的训练,所以,他比预想中还要快的适应了现在的状况。
单膝跪地的姿势怎么样?背靠着树木或者墙壁又会怎么样?——沃尔卡一边尝试着各种各样的姿势,一边乐此不疲地挥舞着手中的剑,根本停不下来。他甚至还尝试了坐着挥剑。结果,他发现因为这样做不需要用腿来支撑体重,所以,以他现在的身体状况,坐着挥剑反而更加轻松。而且,这个姿势下他不需要一昧依赖〈身体强化Strengthen〉,通过参考阿托莉那刚柔并济的战斗风格,学会了运用卸力技巧来提升拔刀的速度。
果然剑道真是博大精深啊!—— 沃尔卡就这样完全沉浸在了剑术的世界里,看着他双眼放光、沉迷其中的样子,丽泽尔等人目光中的忧色更重了,这姑且不论——
当然,坐着挥剑是无法发挥出他全部实力的。但是,一想到当义肢修好之后,他就已经能够做到即使是普通人也难以捕捉到他拔刀的动作了。哼哼,自己还真是天才啊 —— 沃尔卡在心里得意洋洋地想着,以至于丽泽尔一行人目光中的(下略)。
总之,现在的沃尔卡,即使坐着战斗也依然非常强大。
纵然,他现在的实力,还远远不是他的巅峰状态。
这个名为沃尔卡的男人,年仅十七岁,却已将人生过半的时间献给了剑。
他是一个仅仅为了实现「我要练成拔刀术!」的梦想,就能够忍受着常人难以想象的艰苦训练的家伙,
他是一个在身负重伤的濒死情况下,为了保护同伴,以一己之力打倒了别名『死神』的怪物的家伙,
他是一个满脑子剑道的白痴,在死亡深渊的边缘撬开了『门』,将一只脚踏入了剑道的究极领域的家伙,
——这样一个人所挥出的剑,已经远远超越了那些根本没有以命相搏过的小混混们所能理解的次元。
沃尔卡解除了〈装具化Accessorize〉,拔出了爱刀,挥起一刀斩落了凯恩的右手腕及部分躯干,回刀时又顺势往敌人身体上补上一刀。
他是在字面意义上的刹那之间完成了上述所有动作。在对方眼中,或许他从始至终连一根手指都没动过。尽管一直保持着坐着的姿势,化作光芒挥出的剑闪却极其无情地斩开了两个恶棍,甚至连同他们身后的车篷都被层层切断。
「…………欸啊,」
「…………哈? 欸啊——」
面前两人的手腕、躯干,直到此刻才终于慢了一步喷出血来。仿佛被斩断的身体自身,都尚未理解自己的状况而感到困惑一般 —— 正是如此程度的绝技。
「————!!」
此时,那个把脚搭在货台上的大汉终于回过神来。他汗毛倒竖,张开嘴,似乎想要喊些什么,
从对面的马车里突然传来一阵轰响。虽然阿托莉这边被车篷挡住了视线所以看不清楚,但她还是从魔力的残波中察觉到丽泽尔发动了魔法。
「交给我吧。」
阿托莉没有表现出一丝慌乱和焦躁。因为她非常清楚,那个『小鬼』是多么强大而可靠的存在。
他在施展〈身体强化Strengthen〉时熟练的根本不像是普通〈强盗Ruffian〉,再加上那势要粉碎一切阻碍的步伐,都表明在沦落为〈强盗Ruffian〉之前,他或许曾是个身经百战的佣兵或冒险者。
「——〈极光的讨伐者Artemis〉!!」【译者注:Artemis(阿尔忒弥斯),希腊神话中掌管月亮及狩猎的女神】
「——你们这群〈强盗Ruffian〉。事先声明下,我可不像沃尔卡那么温柔哦。」
「才、才没有那种事。」
「……真是的,真是的! 真是的! 沃尔卡你个笨蛋,果然又想自己一个人全包了……!」
在阿托莉的队伍中,丽泽尔尤其容易被这类家伙小看。因为她只有一米三出头的个子,看起来就像个十岁的小女孩在玩假扮魔女游戏一样。
「话说回来,这次还真是钓到了不得了的极品啊! 嘿嘿,这下晚上可有得乐了——」
〈波涛Vortex〉—— 这是一种用将魔力转化为冲击波,并释放出去的极其简单的魔法,魔法使主要在被敌人近身时,为了拉开距离而使用这一招。本来这个魔法应该只有击退敌人、争取时间这种程度的威力,但由丽泽尔使出的话,就会变成如同用巨大铁块殴打敌人般的杀伤性魔法。
「——哟,几位小姐们,稍微失礼一下啦。」
「你们几个给我站起来!! 别让他们得逞第二次!!」
仅此一击,形势便轻易逆转。
就在男人身体倒地的同时,被沃尔卡护在腹部附近的丽泽尔回过神来。她脸上微微泛红,气鼓鼓地怒道:
包围着马车的〈强盗Ruffian〉集团全都被击飞。而近距离承受了冲击的假凯恩和假罗伊德更是连骨头都被折断了几根,甚至都来不及发出声音,就像断线的木偶一样随着血沫被抛飞,重重地撞在几米外的树干上,昏死过去。
倾泻而下的月之光芒,一视同仁的将四散奔逃的〈强盗Ruffian〉尽数贯穿。
「嘛,就是这样啦。放心吧,只要你们几位小姐乖乖听话,那小鬼和残废小哥也不用吃苦头。」
「是直接朝我冲过来,然后被我从正面射穿,还是转过身逃跑,然后被我从背后射穿 —— 随你们喜欢选择吧。」
「咕哦哦哦哦哦!?」
「唔咪!!? ?」
那是无法用任何词语形容的威力。一道成人身高的光箭就这样直直插了下去,贯穿了大汉的身体,然后以丝毫未减的速度击碎了地面,深深地刺入其中。
男人脸上露出已经无法用惊愕来形容的难以置信的表情,无力地倒了下去。
在意识被黑暗吞噬的前一刻,他仿佛看到丽泽尔的头顶上,出现了一位如新月般弯弓的女神 —— 这究竟是濒死时的幻觉,还是真实的神迹?
现场唯独这个男人对丽泽尔的〈波涛Vortex〉做出了迅速地反应,伏在车夫台后方巧妙地躲过了冲击波。 不愧是让阿托莉都评价为『有点本事』的家伙。 但即便是他,也完全无法应对『超越了剑之攻击范围』的斩击。
于是丽泽尔站了起来。解除了右手指环的〈装具化Accessorize〉。用那把刻有月亮与星辰纹路的银杖敲击地面,在失去车篷的货台上站稳了身形。
她对着心爱的弟子,露出了温柔的微笑。
然而,那些轻视丽泽尔的家伙,下场总是只有一个。
丽泽尔无视了他,轻轻地吟唱出那个名字:
阿托莉闻言手指微微一缩,尤莉缇雅的眼中则瞬间失去了情感,安洁则依旧保持着微笑,只是双眸倏地危险地眯了起来。
与此同时,丽泽尔的〈心灵感应Telepathy〉也传了过来。
——然而,某位伟大而尊贵的大魔法使的速度远比他快得多。随着吟唱,以丽泽尔为中心放出了一道逆卷汹涌的冲击波,将挡在路径上的凯恩、罗伊德、大汉,甚至连马车的车篷都一并掀飞。
「是吗?」
「……果然,你们是打算把他们当人质吗?」
当然,这只是被丽泽尔的魔力所吞噬的人们看到的幻觉罢了。
「啧……可恶,看来不是普通的小鬼啊……!」
之前被冲击波吹飞的大汉,浑身沾满了泥土,正在挣扎着想要爬起来。其他家伙虽然也在痛苦呻吟,但并非完全丧失战斗能力。对于连下马车都费劲的沃尔卡来说,要同时对付剩下的所有人,未免有些力不从心。
无与伦比的魔力吞噬着空间,丽泽尔悠长的银发闪烁着磷光。那光芒逐渐蔓延到她的双眸,当刻着星月的法杖再次敲击地面时,伴随着如铃铛般清脆的声音,一道波纹扩散开来,为世界带来了黑夜。
男人摊开手掌,
双方的实力差距之大,已经失去了询问的必要。
「〈波涛Vortex〉!」
事实上,沃尔卡能做的,也就到此为止了。
「────,」
就在丽泽尔举起法杖的同时,大汉站了起,咆哮着向她冲了过去。
阿托莉淡淡地说道:
下一刻,从天空中『坠下』了光芒。
在丽泽尔发动〈极光的讨伐者Artemis〉前不久。一个披着粗糙的魔物毛皮斗篷的男人,从另一辆马车货台后方慢吞吞地一只脚踏了上来。只有露艾莉露出了惊慌失措的表情,阿托莉、尤莉缇雅和安洁三人则连眉毛都没动一下,只是面无表情地回视着这个散发着野兽气味的男人。
真是的,这哪里是牵制用的初级魔法啊 —— 沃尔卡对这毫不留情的威力咋舌不已。接着,他突然抓住丽泽尔的肩膀,将她拉倒向自己。
「奉劝你们别动什么歪心思啊。那边的马车也被我们的人包围了。……听说上面坐着个小鬼,和一个断了一条腿的残废小哥啊。 啊啊,真可怜。」
趁着丽泽尔发出奇怪的惊叫声、身体僵硬的空隙,沃尔卡再次朝着马车前方神速使出拔刀术。将正要踢向丽泽尔的车夫一刀两断。
「放心吧。剩下的家伙,就全部交给我来解决。」
「哦——」
轰隆一声。
突然失去对身体所有控制的大汉重重地摔倒在地。他立刻试图爬起来,却发现全身使不上力气;他想说些什么,但吐出的却不是言语,而是鲜血,
《阿托莉,尤莉缇娅,我这边没事哒。你们尽情大闹一场 —— 唔咪!? 》
紧接着,传来了师傅模式完全崩溃后的超高速胡言乱语,
《啊哇呼哇哇哇哇沃尔卡的腹腹腹腹肌!! 哇哇哇哇哇哇哇喔喔喔喔沃尔卡的味味味道 —— 不好意思你们忙你们的吧》
哈?
〈心灵感应Telepathy〉就这样突然中断了。这个合法萝莉到底趁乱在搞什么鬼啊。看来等全部解决后有必要让她好好交代清楚了。
「……嗯? 那边在搞什么啊?」
就在男人因为轰鸣声而感到疑惑、将身体探出车外的瞬间,阿托莉已经展开了行动。
阿托莉的双臂像弹簧一样,让自己的身体从充当椅子的木箱上弹跃而起。在她身体向外跃出的同时,以一记回旋踢踢向男人的面门 —— 并在落地的过程中顺势下挥,补上了一击重击。
男人身上并没有发出『咚』的一声,而是毫无怜悯的骨肉碎裂声。
这是〈阿尔斯瓦雷姆族〉引以为傲的,可被称为人类肉体巅峰的〈身体强化Strengthen〉所带来的踢击。任何人只要挨上这一脚哪怕有九条命也不够用。在踢中的瞬间,清晰地响起了头盖骨碎裂的声音;当阿托莉落地重击地面时,地面甚至被踩出一道裂痕;而男人的身体则因反作用力向上弹起,在空中翻转了三圈才终于倒地。
阿托莉轻轻拂去遮在眼前的发丝,四周陷入了两秒钟的沉默。
「——你、你这家伙,」
稍远处,一个手持十字弓的男人像是终于反应过来一般,将准星对准了阿托莉。至于他究竟是想吓唬她,还是真的想为同伴报仇,真相最后已经不得而知了。
因为 —— 尤莉缇雅已经悄无声息地从马车中闪出,瞬间来到了手持十字弓的男人面前,在二人擦身而过的刹那间,尤莉缇雅已经完成了一闪。那动作优雅的如同清风拂过花瓣一般,迅捷的根本无法用肉眼捕捉。
伴随着飞溅的鲜血,握着十字弓的男人从膝盖处跪倒在地,直到这时,他才意识到自己已经被斩断了腿。
原先包围着马车的〈强盗Ruffian〉们全都一下子愣住了。在另一辆马车那边,数位同伴被突如其来的魔法轰飞,这边也只是分神的一瞬间就有两人被干掉。面对眼前这瞬间逆转的局面,他们的大脑一时无法反应过来,不知该如何是好。
「这边交给你了。」
「好。」
阿托莉负责左路,尤莉缇雅负责右路。
然而沃尔卡,即使是为了制裁不折不扣的恶人,也从未认为杀人是什么正确之举。
当时,尤莉缇雅只是对年纪轻轻就有如此坚定想法的沃尔卡心生佩服,并没有想太多。只是双眼放光地觉得前辈果然是大人啊,并未产生任何疑问。
那时,沃尔卡是这么回答的:
「前辈…………」
大概是一年前吧。尤莉缇雅亚曾问过沃尔卡:『前辈对斩杀人类很习惯吗?』,她想知道那个犹豫不决的自己是否太过软弱了。
——难受与犹豫,是两回事。
直到这一刻,剩下的〈强盗Ruffian〉们才终于明白过来。那个看起来只是在玩假扮魔女游戏的小丫头、那个比起战场更适合在酒馆起舞的异国少女、那个看起来像贵族大小姐般的柔弱少女,以及那个独眼独脚的残疾剑士 —— 那个组合在一起的话,怎么看都只是在男人温柔保护下养尊处优的温馨和睦小队 。居然是……
但事实上,恰恰相反 —— 这其实是一种绝对不可舍弃的重要感觉。
「你、你这家伙……一直在嘀嘀咕咕说什么……!」
为什么他会说『杀人也没有正确可言』,为什么他会说『只能去相信』呢?这听上去就好像他自己也别无选择一样。
如若将它朝人类挥舞,会发生什么事情,真是不言而喻。
起初,她也曾认为这是必须舍弃的软弱之情。
尤莉缇雅再也抑制不住自己的感情了 —— 她想要理解他。想要追上他。想要支持他。想要帮助他。想要依偎在他身边。想要成为他的力量。想要永远待在他身边。想要疼爱他。想要被他需要。想要被他依赖。想要拥抱他。想要治愈他。想要减轻沃尔卡的痛苦,哪怕只是微微的一点。想要想要想要——
「前辈……我绝对,绝对不会,再让您孤身一人了……」
「那么 —— 开始吧。」
「……师傅,您没事吧?」
而能轻松架起这种武器的少女的实力,早已超脱常识范畴 —— 这也不言而喻。
〈强盗Ruffian〉们见势纷纷惊慌失措的举起武器 —— 然而,在阿托莉的怪力及她的搭档面前,那些铁片不过是些残枝败柳罢了。
「—— 我上了啊。」
他会不会,背负着连尤莉缇雅她们也不能倾诉的,不堪回首的黑暗过去呢?
虽然他没有明说,但幼年的沃尔卡,是不是就生活在一个连尤莉缇娅也无法想象的残酷环境中呢?而这,是否正是他对世界深感失望的原因呢?
果然,与斩杀魔物不同,斩杀人类时的感觉会令人不快地残留在手上。即使对方是罪无可赦的恶人,即使自己的理智上能够理解,但心中还是会涌起一种无法言喻的伤感。
「即使对方是恶人,杀人也没有正确可言……所以,我们只能去相信。」
相信自己此刻挥出的剑,一定是为了守护什么。这种为了守护而拔剑的觉悟 —— 也可以称之为信念,才是最重要的东西。
因为这个时候,连可以抱怨一句「带回来个天大的麻烦货色啊」的同伴,都已经消失了。
所以——她决定,像前辈一样。
和沃尔卡有着相同感受的,只有尤莉缇雅一个人。
「前辈……」
阿托莉解除了胸针的〈装具化Accessorize〉,在右手出现了她的搭档 —— 巨型戟斧Halberd。正面的〈强盗Ruffian〉们一见这把武器就发出惊恐的声音,纷纷向后退去。那把巨斧表面雕刻着精致而华丽的花纹,闪耀着异常美丽的银光,给人带来如艺术品一般的印象。与之对应的是,那足以屠龙的锋利巨刃却则给人以无比凶恶的印象 —— 一切都与眼前这位充满异域气息的少女格格不入。
「…………!!」
在这个国家出生的所有年轻人,在〈圣导教会(Christ·Cross)〉学习时,都会被灌输『绝不可饶恕恶行』的观念。『恶』是违反人道的罪孽,犯下了『罪』就必须接受相应的惩罚来赎罪。这是长久以来,为了不让国家的未来被邪恶所污染而进行的思想教育的一部分。
那会不会,只是他展现给尤莉缇雅她们的表象呢?
不过,就算现在醒悟,也改变不了什么了。
——但是前辈的剑,从未有过犹豫。
沃尔卡他真的只是一个『一心为剑献身的求道者』吗?
师傅迅速用魔法探查了一下周围的气息,确认没有隐藏的敌人。我为了不摔倒,用入鞘的爱刀代替手杖,小心翼翼地从马车上下来,走向尤莉缇娅她们那边。
「前、辈……!」
〈强盗Ruffian〉们竟敢轻视丽泽尔是小鬼,还想把沃尔卡当作人质。看来是真的是嫌命长了。
「……我和你一样啊,不管杀过多少次人,每次都会觉得难受。甚至有时还会在梦里梦到很多年前杀过的人。」
我杀了三个人。虽然对方是一些毫无怜悯余地的家伙 —— 但是,果然还是高兴不起来。即使对方是罪无可恕的恶徒,杀人这种事,无论经历多少次,都无法完全习惯。
所以『斩杀恶』,本不该是『恶』才对。想想那些取缔犯罪者、保护民众的骑士在这个国家被广泛认为是正义的存在,这一点就很明显了。
杀人没有正确可言,只能选择相信 —— 能够理解沃尔卡那句话中所蕴含的真正想法,并与他感同身受的,一定只有尤莉缇雅一个人。
——难道说,沃尔卡在还没有形成什么是对什么是错的价值观之前,就只能『为了保护他人』而不断地杀戮了吗?
一个〈强盗Ruffian〉刚想要使用魔法。尤莉缇雅早已挥剑迎上。寒光一闪 —— 她一直目送着颓然倒下的男人,直到他咽下了最后一口气,然后紧紧地握住了剑柄。
阿托莉和之前一样面无表情地用力蹬地,飞身向前并毫不留情的挥动巨斧。
对杀人感到犹豫。对被杀之人感到悲伤。
感受着身后阿托莉飞身而起时带来的劲风,尤莉缇雅凝视着自己握剑的右手。
※ ※ ※
但现在回想起来,那句话似乎还有更深层的含义。
阿托莉本来就像是为了战斗杀人而生的存在,而丽泽尔虽然看上去年幼却有非人之血,比外表长寿许多倍,所以对她们来说,杀人不是什么需要抱有感伤的事情。
「嗯……唔,没事。走吧。」
果然,尤莉缇娅或许从未真正理解过沃尔卡。
看着对方喷着血沫倒下时,眼中所浮现出的恐惧、后悔、愤怒、痛苦、绝望、不解,以及以上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最后形成的那种如同深渊般令人窒息的眼神时 —— 我总感觉就像心中的什么东西消失了一样,有一种无处安放的空虚感。
老头子说过,不必为此感到习以为常。他说,那正是因为你理解了生命的重量才会这样。只要你拥有为了守护什么而去斩杀什么的觉悟,就不必刻意去舍弃这种情感。
而且一旦舍弃了这种感情,就再也找不回来了。
看起来,我以后也要一直带着这份情感,在每一次挥剑夺人性命时,去寻找内心的平衡吧。
「唔……」
在我思绪恍惚的时候,义肢陷进了柔软的地面,差点打滑摔倒。师傅立刻从旁边抱住我,
「沃尔卡,没事吧……?」
「啊,嗯。抱歉。」
说起来之前义肢的康复训练净是在室内或者铺好的路上,几乎没在柔软的土地上走过。真是的,我再次深切的感受到自己的身体已经变得如此不便。
周围的战斗已近尾声。阿托莉已经解决了她周围所有的敌人,而尤莉缇娅那边也……现在正要解决最后一个人。她与已经快要丧失战意的男人对峙着,
「安洁小姐,露艾莉小姐,趁现在……!」
「好的。露艾莉大人,我们走吧。」
「好、好的……!」
回应了尤莉缇娅的呼唤,安洁从马车上跃下,然后无视了满地滚落的尸体,径直朝我这边小跑过来。而想要跟上安洁的露艾莉,却在发现了一具被阿托莉斩杀的尸体后,不由得脸色发青停住了脚步。
……与其说露艾莉脆弱,不如说安洁的心理素质堪比奥利哈刚钢。即使在我看来那场景也相当血腥,不愧是大教堂的精英修女,心理素质果然很强啊。
「呀啊!」
此时,尤莉缇娅的长剑划出笔直而优美的一闪,最后一位站着的〈强盗Ruffian〉呻吟着倒在了地上。
这样一来,袭击者就全都被打倒了。然而,阿托莉依旧没有放松警惕。她单手紧握着那把巨型戟斧Halberd,将目光投向——真正意义上的最后一个敌人,委托人斯塔菲奥。
也许是被阿托莉她们在二十秒左右就全歼了盗贼的场面吓破了胆,他瘫软地坐在马匹旁边,一脸茫然。脸上带着干涩僵硬的半笑,
「……哎、哎呀,各位真是好强大啊……哈哈,哈哈哈……」
「唔……!」
「——!?」
斯塔菲奥发出如同悲鸣般的叫喊,这时我才第一次注意到,在他瘫软的右手与地面之间的缝隙里藏着一张〈卷轴Scroll〉。
那宛如冥府使者的实体,仿佛能将触碰之物拖入地狱最深处。
「——咕、〈暴食的凶神Gluttony〉!!」
这并非错觉。那一瞬间,〈卷轴Scroll〉中释放出浑浊的光芒,斯塔菲奥的脚下突然出现了黑色的『某种东西』。
我的身体突然失去了平衡。
那时的我依旧未能理解 —— 潜藏在这个混账世界深处的、那仿佛恶意神明的意志的东西。
尤莉缇娅见状瞬间放开露艾莉的手,并将她向后一推。若是这个判断再晚一瞬,两人的手恐怕会被一齐撕成碎片。
「——〈极光的讨伐者Artemis〉!!」
明明自己也知道已经无法蒙混过关了。
但我还是太天真了。
「……!?」
「啊?——」
「反正,你就是头目吧。」
但阿托莉已经代替我行动了。她伴随着烈风向前冲出,用那巨大的长柄战斧,连同钩爪一起,将黑色的手臂纵向一劈两半。
阿托莉冷冷地说:
她猛地蹬地而起。
「尤莉缇娅!! 快过来!!」
阿托莉自不必说,尤莉缇娅也早已跑到露艾莉身边,用力拉着她的手臂想要一同逃离。
然而,从斯塔菲奥脚下出现的黑腕,以超乎人类的惊人速度做出了反应。其手指的形状变为三根钩爪,以仿佛要连同天空一起撕裂般的横扫与光箭相撞 —— 俩者完全相互抵消,留下魔力的漩涡后消失了。
……正常来说,到这里本该完全解决了。要是在我前世风靡一时的异世界奇幻故事里,斯塔菲奥会被阿托莉用狠狠的一击制裁,之后我们再救出露艾莉的姐姐,就该是皆大欢喜的结局了吧。
「什——」
脖颈感到一阵悚然 —— 当我察觉到时,那种感觉已经膨胀至全身。
被旁边的安洁扶住时,我才意识到,自己刚刚在不知不觉间已经作势要冲过去了,结果又一次被脚下松软的泥土绊住了义肢。啊啊真是的,这破烂身体,偏偏在关键时刻!!
尤莉缇娅立刻拔刀,从根部斩断了那只带钩爪的黑腕。但仅仅三秒之后,黑色的手臂便伴随着蠕动的脉搏,转眼间从根部再生了。而且在再生过程中还分了叉,让钩爪数量翻倍,变得更加棘手。
那伤势绝非年幼女孩所能承受。倒在地上的露艾莉甚至无法因疼痛而翻滚,只是蜷缩着身体,发出仿佛喉咙都要烧烂般的悲鸣。
在我看来,这简直是不可思议的景象。师傅几乎全力释放的〈极光的讨伐者Artemis〉,竟然只和一条黑腕威力相当。那么,被那手臂覆盖住的马匹们——。
「那个……怎、怎么了吗? 我是……」
「可、可是,露艾莉小姐她……!」
随着师傅的怒吼,阿托莉在最后一刻停住了脚步。如同重油般的厌恶感粘着在全身每一寸肌肤之上,沉重的窒息感转瞬间吞噬了周围的空间。黄昏的天空变得狰狞般昏暗,令人汗毛倒竖的薄暮降临,近距离接触到这不祥魔力辐射的树木肉眼可见地失去生气,枯萎凋零。
「所有人,到我这边来!! 快!!」
「沃尔卡大人……!」
—— 世界,凝滞了。
师傅高声喊道:
──这不是斩击就能解决的对手。
对此,黑腕再次做出了反应。露出与抵消〈极光的讨伐者Artemis〉时相同的钩爪,朝着尤莉缇娅和露艾莉交握的双手劈下,似欲将其斩断。
「…………………………」
〈卷轴Scroll〉,那是使用后便能无条件发动特定魔法的稀有道具 —— 之前因为我和他有段距离所以没看见,但阿托莉恐怕从一开始就注意到了,并且在此基础上选择了正面突击。实际上,如果〈卷轴Scroll〉中只是封印了一般的魔法,以她超人的反射神经,应该都能毫无问题地应对吧。
「笨蛋!! 乖乖听话啊!!」
马匹嘶鸣不止。从地面喷出的『某种东西』,正从脚下吞噬着拼命挣扎的马匹。在我眼中,那看起来像是一条用漆黑魔力压缩而成的『手臂』。从侵蚀地面的黑暗异空间中,如同蛇一般蠕动着出现的数条黑腕。它们抓住两匹马连同马车,转眼间便将其外表涂抹成一片漆黑。
「露艾莉小姐!? 唔……!」
阿托莉刚向后跳开,师傅便间不容发地发射了〈极光的讨伐者Artemis〉。其威力比刚才战斗时强上数个档次,若是射向人类,毫无疑问不止是『射穿』,而是会『彻底消灭』。
斩空的黑色钩爪,在地面上深深地犁出了数米长的沟壑。还来不及为这千钧一发的时刻捏一把冷汗,钩爪便再次以横扫之势朝尤莉缇娅追击而来。她凭借〈身体强化Strengthen〉纵身后跃躲过。但突然被推开、身体在空中失去平衡的露艾莉几乎没能反应过来 —— 就这样,极其微小,真的极其微小地 —— 黑色钩爪的尖端,如同抚摸般擦过了露艾莉的右臂。
「哈,哈哈……」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咿、咿咿——!?」
「阿托莉!! 快退开!!」
仅仅如此,露艾莉的右臂便炸开了一道令人毛骨悚然的裂伤,鲜血飞溅。
但是,这依然无济于事。不到三秒钟,它再次再生,并且通过不断分叉增殖到更加难以应付的数量。
咕唧一声,从那里传来某种东西被压碎的异响,马的嘶鸣声戛然而止。定睛看去,本该有马匹的地方,只有大量血海被黑暗吞噬,然后转眼间便消失的无影无踪。
师傅的喊声,已近乎悲鸣。
侵蚀地面的黑暗异空间持续扩大,从中源源不断诞生出新的黑腕。将我们与露艾莉之间的通路完全被隔断了。而且斩击对其不仅无效,反而越斩数量越多,面对这来历不明的魔法 —— 即使是尤莉缇娅和阿托莉这样的强者,此刻也只能听从师傅的话了。
混账东西,要是我的腿没事,我早就冲出去了!!
「沃尔卡给我待在这里!!」
师傅冲了出去。与两人站在一起后,立刻用法杖用力敲击地面,
「——〈光阵护卫(Aegis〉!!」【译者注:Aegis,埃癸斯,是古希腊神话中的神盾】
那是除非万不得已,否则师傅绝不会使用的最强防护魔法。只见师傅面前浮现出巨大的盾牌纹章,从中展开了将我们包围起来的光之结界。
黑腕被结界阻挡,暂时停滞了一瞬。但也仅仅只是一瞬。接着,它们就仿佛要连同结界将师傅她们一起碾碎般,接二连三地将钩爪刺向光壁,
「——」
我旁边的安洁伸出右手,低声念诵着什么。
仅仅如此,那群黑腕便一根不剩地四散消失了。虽然我不太明白,但她大概是释放了某种驱除邪恶存在的圣魔法吧。
所有人这样拼尽全力 —— 才终于有时间去勉强理解眼前发生的事态。
刚才还完好的马车已被彻底粉碎。以斯塔菲奥为中心,半径十米左右的地面变成了漆黑的神秘异空间,从中诞生出的不祥黑腕群,正逐一吞噬着滚落在地的〈强盗Ruffian〉尸体。它们缓缓的将尸体逐渐压碎,将其化作血沫,就这样一个又一个的,伴随着咕唧,咕唧,咕唧 —— 令人作呕的、粘稠的声音。
眼前的场景宛如于现世开启的冥界之门。 而黑腕则是肆无忌惮地将捕获的猎物拖入其中的死亡使者。这氛围让我莫名的想起了〈夺命者Grim·Reaper〉,令我紧握的指甲几乎要刺入掌心,浑身感到极度不适。
露艾莉还活着。不知是否是巧合,但唯独她没有被黑腕盯上,暂时安然无恙。但她的右臂被撕了一条大口子,只能蹲在地上因疼痛而流泪,看她那样子别说逃跑了,恐怕连靠自己的力量站起来都做不到。
「——哎、哎呀,这还真是不得了的魔法啊。」
然后,就在露艾莉旁边,站着一个擦着冷汗、战战兢兢的微胖男人。
「真、真没想到会到这种地步……虽然是我用的,我自己也吓出了一身冷汗啊。哎呀呀,真是可怕……」
斯塔菲奥。
在那片黑色异空间之上,唯独他安然无恙,因为他正是发动了这个异常至极魔法的罪魁祸首。
「……谁、是」
师傅一边将魔力注入结界以维持其存在,一边带着厌恶感啐道:
「呼……嘛,有些不正经的渠道,专门和我们这种无赖打交道哦。」
「为了救助重要的同伴,还请各位协助一下。」
「啊啊,莫非——」
「唔……」
他低头看着脚下的异空间,又擦了擦冷汗。
确实如此。那出血量很不妙。放任不管的话,说不定真的会危及生命。
在斯塔菲奥胸前的位置。有一个如同试管般细长的瓶子悬浮在空中,里面放着的纸片正散发着浑浊而不祥的光芒。那就是〈卷轴Scroll〉,是引发这难以置信异常现象的道具。
尤莉缇娅这难以置信的反应也在情理之中。精灵魔法是一种与我们人类普遍使用的魔法体系截然不同的魔法,其力量源泉来自精灵。精灵魔法基本上不是人类能够驾驭的,而且每一种都拥有着远超普通魔法的力量。 据师傅说,那是一种能轻而易举地一击逆转战局的 —— 强的不讲理的魔法。
「露艾莉,你没事吧?」
黑色的异空间正以如同匍匐亡灵般的速度逐渐扩大范围。从扩大的空间中不断诞生出新的黑腕,其数量早已不止十个二十个了。这个『存在』即使吞噬完了在场所有〈强盗Ruffian〉的尸体仍不满足,为了寻找下一个饵食,从四面八方缠绕在师傅的结界上。
他一把抓住露艾莉没有受伤的左臂,粗暴地强行将她拉起。
「各位看到这出血量了吗? 必须尽快处理才行吧。」
露艾莉的右臂早已一片血肉模糊。剧痛使她无法动弹分毫,鲜红的液体正从指尖不断滴落。
「说什么傻话,解开了又能怎样!? 那个威力只要被擦到一下就完了啊!?」
「精、精灵魔法——」
「这个〈卷轴Scroll〉也是,虽然勉强发动了……但这难道就是精灵魔法的可怕之处吗。哎呀呀……」
用沙哑微弱的声音。忍受着身体仿佛要被撕裂般的疼痛,露艾莉咬紧牙关,拼命挤出话语。
然后,被消灭的黑腕又像往常一样全部再生,再次密密麻麻地缠绕在结界上。当黑腕将钩爪刺入光壁时,黑色的侵蚀便如同毒素渗透般开始——就在我们眼前,结界上出现了裂痕并发出吱嘎的声音。
「丽泽尔,我来! 解开结界!」
师傅怒斥着想要冲出结界的阿托莉。不断扩大的黑色异空间,以及从中无限出现的不详黑腕。不仅斩击和魔法无效,反而越打数量越多,其再生能力令人咋舌,再加上这个只要碰一下就能让猎物瞬间化为血海的犯规杀伤力。即使是〈阿尔斯瓦雷姆族〉,贸然正面冲锋也不啻于自杀之举。
而记载了精灵魔法的〈卷轴Scroll〉,自然不可能是能在道具屋里买到的大路货,而是只能在迷宫中在极为少见的情况下才能获得的超稀有宝物。根据其中封印的魔法种类,甚至可能被国家禁止个人持有。
「——那么。各位应该采取的行动,岂非不言而喻了吗?」
「但是,没想到真的被逼到了不得不使用它的时候……。各位虽然还年轻,却如此强大。同为A级竟然有如此大的差距,我这是完全失算了啊。」
「……唉,真是失算了。我听说这个国家的年轻冒险者,都没有什么与人斗智斗勇的经验。实际上,到今天为止我们一直都很顺利哦。」
「可以的话,能请您停止攻击吗? 老实说,即使是〈卷轴Scroll〉,我也没有自信能很好地控制它……」
等等,他说同为A级……露艾莉她们的〈巡天之风〉是C级,这么说来,这家伙还袭击过其他冒险者吗。
「……!?」
斯塔菲奥立刻回答道。脸上依旧挂着初次见面时那副和蔼可亲的柔和微笑。
「是同伴哦。」
坦白说,这个威力已经不能用犯规来形容了。这就是精灵魔法 —— 一旦发动,便能轻而易举逆转战局的智慧结晶。将其作为敌人竟如此可怕,即使是我们也还是第一次经历。
「唔……!?」
「处理伤口什么的,只要你收起那混账魔法,我们马上就能做到……!」
「〈暴食的凶神Gluttony〉 —— 居然是精灵魔法的〈卷轴Scroll〉啊,真亏你们能弄到这种东西。」
「不、不是……」
别说这种假惺惺的话了,明明是你们先袭击过来的吧。被打疼了就立刻装受害者吗。
「啊啊,这可不行啊。」
然而,结果和第一次一样 —— 所有攻击都被三条迅速挥舞的黑腕轻而易举地抵消了。之后,斯塔菲奥才像是理解了自己被攻击了一般,得意的说道:
「哈、哈哈,真是不得了的魔法啊。不过看来,这边对您的魔法似乎相性不错……」
但是,现在的露艾莉已经没有力气靠自己站起来了。即使手臂被拉的看起来快要被扯断,露艾莉也无法做出任何动作,只是跪在地上,痛苦地呻吟着,落下悲痛的泪水。
「谁是,你们这些家伙的……!」
斯塔菲奥低头看着露艾莉手臂的伤口,假惺惺地说道。
维持着结界的师傅背影中,渗透出由衷的厌恶之情。
安洁再次用神圣魔法消灭了黑腕,同时师傅也朝着斯塔菲奥连射了三发〈极光的讨伐者Artemis〉。
「站起来。—— 给我站起来!」
「可是……!」
「那样的话,岂不是马上会被你们围殴吗。为了保护我这弱小的身躯,我也是拼尽全力了啊……」
或许是逐渐理解了自己的优势,斯塔菲奥的表情开始恢复从容。
「但是,在下现在想救也救不了啊……因为,光是像这样保护自己免受各位的攻击就已经竭尽全力了。」
开什么玩笑 —— 为什么偏偏是这种混账,持有那种东西。
简言之,他是在以露艾莉为盾牌,威胁我们放弃抵抗、直接投降。
『用了之后吓出一身冷汗』——他刚刚说的这句话似乎也并非虚言,只见斯塔菲奥正大口呼吸着,像是要让心脏平静下来。
喂喂喂,开玩笑吧,这可是师傅最坚固的结界啊!?
我明白了,斯塔菲奥想说什么。
「努力思考如何将这些人引入陷阱的,不正是你吗?为了同一目标而合作 —— 这不就是名副其实的伙伴关系吗?」
他弯下膝盖,向瘫倒在地、啜泣不止的露艾莉温柔地伸出手,
但是,那笑容也只是一瞬间的事。
斯塔菲奥的表情下一秒就变了。变得极其冷淡,脸上充满了发自内心的厌恶、轻蔑和践踏之情。
「你,该不会还以为自己还处在能被谁拯救的立场吗? 别做梦了吧。」
他拉起露艾莉的手臂,强迫她抬头看向自己 —— 对着她被泪水浸湿的眼瞳,无情地吐露:
「——已经成为我们这些恶棍可靠『同伴』的你,到底有谁会来救你呢。」
「——…………,」
露艾莉眼中的所有感情,一下子都消失了。……啊啊,那句话。一定是对现在的露艾莉来说,最不该听到的话语。
「……是吗。我已经…………」
一直以来压抑在她心底深处的罪恶感,如决堤的洪水般,将露艾莉娇小的身躯从头到脚吞噬殆尽。她的眼中彻底失去了光彩,无力地被浑浊的绝望所吞没。
「……接下来应该怎么做,各位应该明白了吧。」
斯塔菲奥将视线转向我们,缓缓说道:
「再这样下去,我也只能全力抵抗了。但恕我重复一遍,我无法很好地操控这个魔法……所以再这么下去的话,恐怕,这孩子也无法安然无恙吧。」
他接着说:
「居然就这样被卷入你们引发的争斗,这孩子真可怜啊。这孩子明明只是发自内心地思念着她的姐姐而已。」
他继续滔滔不绝的说道:
「她的姐姐见到她这个样子也一定会非常悲伤吧。肯定会问自己当初究竟是为了什么才选择牺牲自己吧……」
最后,他说:
「嘛——不过如果你们也认为这孩子是『恶棍』的话,那之后你们大可随意行动。」
——怎么办。少了一条腿的我,到底能做些什么。
打破僵局的方法只有一个,那就是破坏斯塔菲奥胸前的〈卷轴Scroll〉。但他的周围现在已经被超过十米的黑色异空间侵蚀,只要靠近一步,瞬间就会被无数黑腕压垮,落得和那些〈强盗Ruffian〉尸体一样悲惨的下场。而想要用魔法破坏,那些黑腕的防御能力甚至能抵消师傅全力发出的〈极光的讨伐者Artemis〉。
所以,我要在不伤害露艾莉的情况下破坏〈卷轴Scroll〉。这是我唯一需要做到的事情,我的脑子快动起来啊!!
……甚至即使,对方是被冠以死神之名的怪物。
她瘫坐在地上,肩膀不停地颤抖着。发出了仿佛随时都会崩溃的声音,强装出空洞而不自然的开心表情。可无论怎么看,她那浑浊的眼瞳都无法让人觉得她『没关系』。
「沃尔卡大人,我会想办法的! 所以……接下来您看到的东西,请务必——」
—— 老子最讨厌的,就是这种BAD END了。
那么这次也一样,没什么不同的。
即使,对方是卑鄙无耻地将少女当作挡箭牌的恶徒。
──紫电一闪。
……一边,还在用那蹩脚的表情拼命地想要微笑。
这孩子,那到底是怀着怎样的心情。
褐肤战士与魔法师的声音在空中回响着。……啊啊,真是绝妙的光景。为了救助某人而争论。赌上性命想要成就某事。试图对抗绝望的状况。不知挫折为何物的冒险者那耿直的身姿。如此耀眼,如此令人羡慕,如此令人恼火 —— 真的令他作呕。
「但是……但是,求求你们,至少救救姐姐……! 我已经,没关系了,至少姐姐她……」
不行,绝不能让师傅做出那样的选择。
「欸、欸嘿嘿……已经,没关系了! 对不起……!」
在那令人窒息的寂静中,他无法呼吸,无法动弹,连耳膜都隐隐作痛 —— 唯一能清晰感受到的,只有自己全身的汗毛都倒竖了起来。
「不行!! 绝不允许你冒着风险冲过去!?」
下一秒,斯塔菲奥所见的世界里,声音消失了。
这已非那些仅有几分身手的冒险者所能应对的境地。这魔法确实强大到连施术者斯塔菲奥本人都感到恐惧。起初他只想着能争取到逃跑的时间就足够了,但现在看来似乎连那个必要都没有了。
「各位……没关系的!」
「拜托了! 请不要在意我! 已经,……已经!」
「露艾莉。闭上眼睛。」
这孩子现在到底几岁了?应该和尤莉缇雅一样,十三岁左右吧。就这么小的孩子,右臂受了那么重的伤,全身鲜血淋漓,却说着「不用管我了」,放弃了获救的希望,还把所有责任都揽到自己身上,自责着说都是自己做错了事,一边泪流满面,一边……
……说起来,我好像还没怎么和露艾莉好好说过话呢。大概是因为我眼神凶恶话又少,让她有点害怕吧。那么,正好,重新做个自我介绍吧。
——啊啊,真的,这个烂透了的世界让人犯恶心。
但我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我只是抓住安洁的肩膀让她退后。伴随着义肢发出的吱嘎声,我向前迈了一步。是因为怒火攻心,让思维超过临界点了吗 —— 总之,世界的一切突然变得豁然开朗,连最细微之处都纤毫毕现。
人们常用这个俗语来形容千锤百炼后的剑术所斩出的剑光如闪电般迅猛,但此刻划破长空的,却并非紫色的电光。
因为过去的我,就曾那样将『死神』连同全灭结局的命运一刀两断了啊。
「…………………………………………不要啊……谁来救救我……!」
毕竟,无视了又如何。一个连移动都困难不已的剑士,事到如今又能做些什么。
当然,以师傅的本意,绝不想做出对露艾莉见死不救的事。但我心底也很清楚,若与我们的安危放在天平上衡量,师傅最终会选择哪种手段。
※ ※ ※
他理所当然的觉得那只是错觉,一定是自己的心理作用。但在那一瞬间,斯塔菲奥确实被一种感觉攫住了 —— 声音消失了,风停了,树叶也不再沙沙作响,仿佛整个世界都凝固成一片纯白,将他的感官禁锢于其中。
距离超过十米又怎样,有无数黑腕阻碍又怎样,露艾莉被当作盾牌又怎样,那种东西全都无视掉就好了。
他已经施展了精灵魔法〈暴食的凶神Gluttony〉。从侵蚀地面的黑色异空间中,无穷无尽地诞生出可以吞噬一切的黑腕。对这些黑腕,物理攻击手段无效,即使以某种术法消灭也会立刻再生,所有瞄准斯塔菲奥的攻击都会被防御,就算有足以突破防御的终极魔法,一旦使用也必定会波及露艾莉。
「……已经,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安洁恨恨的说了些什么。
那时,斯塔菲奥确信〈银灰旅路〉已经无计可施了。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
「丽泽尔,拜托了!! 让我来!!」
当然,我觉得如果是师傅,只要有足够的时间构建术式,就能用远超〈极光的讨伐者Artemis〉的强大火力轻易突破防御。事实上,师傅在维持结界的同时,就已经在其背后开始构建庞大的术式了。——但那样做的话,毫无疑问露艾莉将无法幸免。
怀着怎样的心情,才能做到这种事啊。
这道超越紫电,将所有感知都抛诸脑后,甚至连名为空间的绝对法则都被其扭曲、然后一・刀・两・断的 —— 银色的雷光。
虽然记忆有些模糊,但身体还残留着印象。那种左手的爱刀与灵魂融为一体的感觉,告诉我我能做到我想做的事情。
「哈哈,你到底打算做什么呢? 从那种地方——」
无论是恶棍还是魔法还是命运,只要是看不顺眼的东西,老子统统给你斩了。
所以他才想亲手终结这些只活在美好愿景中的冒险者们。
露艾莉,突然戚戚的喊道。
那个独眼独腿的男人 —— 沃尔卡,正将义肢单膝跪地,一只手搭在腰间的剑上。他完全没把这个少了一条腿的剑士放在眼里,甚至没将其放在思考范围内。
「已、已经,不用管我了!我这不过是,遭报应了。因为我,做了坏事……」
是啊,我根本没必要去想那些复杂的事情。
「——,」
即使,对方是可以吞噬一切的邪恶精灵魔法。
听好了,现在就把这句话刻进你的灵魂里。好好记住了。
银 雷 一 闪。
—— 一道声音撕裂了无边的寂静。
在那片无法感知的空白之后,当斯塔菲奥再次回过神来,仰望着火烧般的天空时 —— 他才终于明白,自己的末日已经到来。
一道如铃声般的,
清脆的入鞘声传入耳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