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位青年脸色苍白,正如同丧家之犬般,在森林中仓皇逃窜。
就在几分钟前,他还伪装成『罗伊德』,与沃尔卡等人谈笑风生。然而此时此刻,他那开朗健谈的外表早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满身的鲜血、油汗和泥土,以及那毫不掩饰的散发出的野兽般的愤怒、憎恨,还有一丝再也无法用虚张声势隐藏的恐惧。
这也难怪,因为青年刚刚才被自己一直以来蔑视的小鬼打败,现在正拼了命地逃跑,生怕慢了一步就会丢掉性命。
他哪还有心思去笑啊。
「可恶,搞什么鬼……! 搞什么鬼啊那帮家伙,这太奇怪了吧……!!」
这次的目标〈银灰旅路〉。虽然是一支A级队伍,但青年一直觉得根本没什么大不了的,充其量不过是四个十五岁左右的小鬼凑在一起的队伍,只要他们这些『大人』用人数将其包围起来,之后就该如探囊取物般容易才对。更何况队伍里唯一的男人还受了重伤,根本派不上用场,能动的只有一个像是在模仿魔女玩耍的小不点、一个看起来几乎没有战斗经验的大家闺秀,以及一个相较于冒险,更适合在酒馆跳舞的异域风少女 —— 在青年看来,那简直就是一群主动送上门来的肥羊。
说到底,冒险者什么的,不过是一群只会对着野兽挥舞刀剑魔法、自以为是的家伙罢了。
所以越是人生经验浅薄的小鬼,一旦被心怀恶意的成年人袭击,就越会惊慌失措,那样子看起来才更显有趣。实际上,他们最初盯上的那个队伍就是如此。名字叫什么来着 —— 总之据说是个最近才刚升到A级的队伍,仅仅因为一个女人被当作人质就轻易崩溃了,之后只要用人数优势就能简单碾压。记得当时自己还打心底里觉得扫兴,想着即使是A级,只要是小鬼,最后也不过如此。
至于〈巡天之风〉,那群乡巴佬甚至都不需要他专门去抓人质,直接毫无防备地吃下了他们准备的毒餐,简直是门外汉中的门外汉。
所以,他认为所有年轻冒险者都是如此不堪一击。
所以,他也认为〈银灰旅路〉不会有什么区别。
毕竟,光看外表的话,那个队伍才真的是一群小鬼的集合体。
然而结果却是 —— 他还没来得及回过神来就已经被干掉了,连同那假扮成『凯恩』的同伴一起,右臂被斩断,身体也在剑光的肆虐下变得七零八落。最后还被魔法直接击中,狠狠撞在树上。等青年恢复意识时,同伴已经无力回天了。而青年之所以还勉强活着,完全是因为他坐在沃尔卡的斜对面,伤势才稍微轻了一些。
即使如此,他自己现在也失去了右臂,浑身是血,靠着把身上所有的药水都泼在身上才勉强能够活动。
为同伴报仇?想都不敢想。他只能拖着残破的身躯狼狈逃窜。
「不可能,搞什么鬼,搞什么鬼啊那个……! 那种东西,绝对不可能……!!」
有一件事,将这份恐惧深深烙印在青年心底。
那个本该只是累赘的独眼独腿男人,从正面击碎了斯塔菲奥王牌的那一闪。
那种事绝对不正常。老实说,那一瞬间到底发生了什么,连青年自己都完全无法理解。但从结果来看,只能认为那个男人无视了距离、空间和所有障碍,只斩断了想要斩断的东西。
那种存在,早已超越了冒险者所能允许的范畴,根本就是个怪物吧。
「你应该跪下来痛哭流涕地请求原谅的人……是那位叫做露艾莉的女孩吧?对我说这些没有任何意义。」
背后传来了马蹄声。看眼前这个样子,来者不可能是同伴。青年脸色惨白地慌忙站了起来,
此刻必须摒弃那种死不认输、执迷胜利的鲁莽。当务之急是活着脱离险境。因此青年正朝着大路方向穿过森林狂奔。他盘算着这样就能与那支此刻应该已经解决掉骑士、正在休整的别动队会合。
为此,他们派出了队伍中实力最强的八个人,还为他们配备了十字弩和威力强大的魔法〈卷轴Scroll〉。按理来说,就算这个国家的骑士再怎么优秀,也不可能在没有同伴支援的情况下,以一敌八,而且敌人还装备精良,远近搭配合理,不管怎么想他都应该是毫无胜算才对。
「────啊?」
原本就疼痛不已的身体仿佛粉碎了一般,剧痛之下连意识都开始模糊。结果,他只能毫无尊严地呻吟着,直到马蹄声来到身后。
死了,都死了。全部。一个不剩。
「——哎呀呀,总算追上了呢。」
骑士连眉毛都没有动一下。
「——等,等一下!我,我错了,我错了!我,我只是,只是一时糊涂,我以后再也不敢了,我真的会改过自新的!」
然而,然而,为什么——
他刚准备不顾一切地开始逃跑,却被同伴的尸体绊倒,肩膀着地摔了下去。
「我虽然早就发现你偷偷溜走了……不过嘛,呵呵,因为沃尔卡的剑实在太美了,让我身心都为之震颤而无法动弹啊。真是的,要不是为了你,我本可以沉浸在那股余韵中更久一些的。」
「唔……」
确实是犯规吧。但青年所想的『犯规』和骑士所说的『犯规』,其含义有着天壤之别。
「嘿嘿……嘿嘿嘿……!!」
「………………哈? 不、不可能,吧,为什么」
「可、可恶——咕」
骑士的声音陡然低沉下来,青年的神经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拉紧,全身的警报器都在疯狂作响。
──今天在此地没能杀掉我这件事,我绝对会让你们后悔的!!
眼中映入的却是散落一地的、曾经是同伴的残骸,以及飞溅的鲜血。
「求、求你了。求求你了,真的,」
他顿了一下。发出赞叹般的吐息,那微笑中流露出深深的法悦之色。
骑士对这些哀求充耳不闻,拔出了佩剑。
青年的本能在大声呼喊快逃!但他的四肢却像是被钉在了地上一般动弹不得。他的膝盖开始控制不住地颤抖,喉咙瞬间干涸,全身的水分都变成了冷汗喷薄而出。
「据点的位置,是从哪个国家潜入的、属于什么组织的成员之类的问题……大致上,他们都老实交代了。」
「好了——那么,该干活了。」
「……哈?」
「而且,你们的罪行,已经早就注定了。」
他的脑中一片空白。乍一看去,这些人中有被斜着劈开的,有心脏部位被一击刺穿的,有想逃跑时背部被一闪而过的剑光斩断的, 还有脑袋被削掉的——
危险!
面前出现的是一副没有丝毫伤痕,甚至连一滴血迹都未沾染的,完美无瑕的银色铠甲。
「你求饶的对象错了吧?」
不可能。轻而易举地打倒了八名佣兵出身的好手,还悠闲地进行了审问,这怎么可能。
「然后正打算处理尸体的时候,突然感觉到了不祥的精灵魔法的波动,就连我也觉得事态严重了呢。于是急忙赶了过去——」
这帮家伙 —— 到底都是什么怪物啊?
结果 —— 所有的一切都被那个男人颠覆了。被那个他最看不起、本该乖乖变成人质的累赘男人给毁了。一切都是那个男人的错,
这一刻,青年终于领悟到。 虽然乍看之下这位是个人畜无害的文弱男子,并不显得特别强大。但这次的猎物中,也许最不该与之为敌的——
「——,」
你们一定会后悔的。
青年如同断了线的木偶般瘫软在地。他无法理解眼前的景象。青年之前连一丝一毫都没有预想过别动队全灭的可能性。
「竟然胆敢袭击被尊为神之化身的『那・位・大・人』……可不是砍掉脑袋就能赎清的罪孽。」
青年流着口水,发出疯狂的笑声。只要能逃出生天,一切就都还有希望。只要还活着,复仇什么的就永远有可能。
「啊啊,既然都回来了,还是把尸体藏到大道上看不见的地方去吧……真是的,你们这些恶棍,死了之后也只会碍事,真是麻烦啊。」
眼前的骑士带着温和的微笑说道:
青年拼命动着左臂,一边爬行着一边转过身去。
「哈哈……我不会放过你,我不会放过你的,你这混蛋……!!我一定要杀了你……!!我还要当着你的面,把你的那些女同伴,一个一个……」
终于,当青年跌跌撞撞来到大道时,
「不过就结果而言,那时我没有急着插手是正确的。如果我插手了,沃尔卡或许就不会展现出那一招了……那实在是太犯规了。你不这么认为吗?」
这个人,跟我根本不在一个次元上!
毕竟,在这次狩猎中,最可能碍事的就是那个穿着〈圣导骑士团Christ·Knights〉铠甲的骑士。所以他们计划是在这里由别动队将其孤立包围,然后一拥而上解决掉。
「你脸上写满了『难道是你干的』这样的表情呢。啊,当然是我。因为比预想中要轻松,所以我还顺便审问了一下你们的人。」
无需回头,青年也知道来者是谁。
明明身体的伤势根本不可能支撑他如此奔跑,但漆黑的憎恶却驱使着青年的身体笔直向前冲去。
「……………………!?」
「审………………问?」
神之,化身?
这骑士在说什么胡话?这个国家里,除了高居于圣都顶点的四位圣女之外,还有谁敢自称——
「────────啊?」
—— 致命的违和感如排山倒海般朝青年袭来。
青年突然强烈地意识到,自己一直以来所认知的世界,被某种东西扭曲了。
那一刻,一股撕裂身体般的恐惧升腾而起。一阵天旋地转般的眩晕和恶心感袭遍全身,让他忍不住向前倾身,死死捂住了嘴巴。
「——是啊,为什么。为什么我没有发现?那个修女,还有那张脸,……」
「唔嗯? 你认识那位大人啊……原来如此,你是这个国家的人吗。真是令人悲哀啊。」
「为什么!? 开什么玩笑!!我怎么可能认不出来!!不可能,为什么事到如今所有人都——呕,呕……」
他不明白,为什么圣女会出现在这种地方。不,比这个问题更重要的是,他明明应该认出那位修女就是圣女才对,为什么直到现在才意识到?
「你应该感到荣幸,你刚刚亲眼目睹了神之奇迹的一角啊。」
「什么——」
然而,无论理由是什么,有一点是毋庸置疑的。
那就是,像他这样的家伙根本不可能是这位圣女护卫的对手,也不可能是能与圣女同行的冒险者队伍的对手。
没错——这一切,并非偶然。
这只是他之前所做的一切,如今都化为报应,原封不动地回到了自己头上而已,
「——搞什么啊,搞什么啊,开什么玩笑,开什么玩笑,开什么玩笑……」
「唉……」
骑士一副兴趣缺缺的样子,淡淡地说道:
「你让那些孩子们遭受如此残酷命运的折磨 —— 如今,你又来抱怨命运的不公吗?」
「是啊。是人类。……和你一样,只是普通的人类。」
所以,无论你有什么苦衷,我都不会原谅你对露艾莉和其他人所做的一切。我也不会后悔对你挥刀相向。
※ ※ ※
「真是,哎呀……您……真的是,人类吗?」
「……………………」
斯塔菲奥,你或许也是 —— 被逼到穷途末路了吧?我认为没有人生来就是恶人。你或许也曾像我们这般憧憬着未知的冒险,向往着绚丽的魔法,拥有着可靠的伙伴,天真地以为只要一直走下去,就能到达梦想的彼岸。然而,你却被这不公的命运捉弄,对世界彻底失望,最终走投无路,变成了如今这副无可救药的模样吧。
我将爱刀收入鞘中,拖着义肢,缓慢而谨慎地站起身来。
我的视线,得到了一个沙哑声音的回应。
「但是——啊啊……竟然能从像您这样的剑士……夺走一只脚和一只眼睛……真是……」
既然你都明白,为什么…………
我理解你的遭遇。但我不同情你。
「安洁。麻烦你治疗一下露艾莉。」
「…………………………」
我把露艾莉交给从身后赶来的安洁,自己则继续向更前方走去 —— 俯视着倒在地上的斯塔菲奥。
左膝传来阵阵剧痛。我方才单膝跪地的地面,虽然还没到碎裂的地步,但也布满了如同蜘蛛网般层层叠叠的裂痕。看到眼前的一幕,我不禁以有些超然的态度想到:仅仅是释放招式的反作用力就震裂了地面,这还真是有些漫画里的感觉了啊。
我一步一步地走过黑色侵蚀区域消失后的地面。
连同胸口的〈卷轴Scroll〉一起,斯塔菲奥整个胸部被一刀两断,仅剩后背的皮肉勉强相连。然而,与这致命的伤势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他的伤口处只渗出些许鲜血,嘴角竟然还带着一抹难以置信的安详微笑。
他最后一句话……究竟是对着谁说的呢?
也是呢,之前我以原本的架势挥刀,直接连义肢都被折断了。
师傅勉强挤出了这句话。随着黑腕化为尘埃,师傅的结界也失去了光芒然后消失无踪。尤莉缇娅、阿托莉、安洁,所有人都一言不发,只是愣愣地看着我,就像脑海还未能消化眼前发生的一切一样。我大概知道她们想说什么……但是,抱歉。等会儿再说吧。
「……你倒是很冷静啊。」
「呼,呼……身为恶人,我能迎来的末路,不就该是这样么……罢了……」
因为我绝不能过那种会让恩人后悔救了我的生活。
我体谅你的苦衷。但我不会认可你的所作所为。
「——露艾莉。」
斯塔菲奥身体中的生命力,正在迅速消散。
我,就是被那位主人公救了一命。
「……是吗。」
「啊——好、好的。马上。」
「您也觉得,这个世界……是个……糟糕透顶的地方……吧…………」
「……杀了人,有什么可开心的。」
不过,他已经没有力气再说下去。
「我还留下了四名手下。不过……他们只是些搬运物资的杂兵罢了。对您来说,应该不成问题吧……」
鲜血静静浸染着衣服,在地面蔓延开来。
「………………」
最后传入青年耳中的,是〈圣导骑士团Christ·Knights〉在讨伐邪恶之时,所高举的古老圣言。
至少,我认识一个与你截然相反的人。那位主人公失去了一切,跌落到了谷底,却依然能够挣扎着重新站起来,靠自己的双脚继续前行。即便之前想要守护的人已经消失了,他依然为了守护不相关的人而不要命的战斗着。
「现在安洁会帮你治疗的。」
不只是左膝,右肩到右臂的肌腱也仿佛要断裂一般的疼了起来,手指也有些痉挛。我隐约有种预感,如果再来一次同样的动作,我的身体恐怕就会动弹不得了。
「欸,啊——……」
我将目光从斯塔菲奥身上移开。
在黑腕如朽木般崩塌消散的空间中,我缓缓地迈步前行。
你说得对啊。这个世界的确糟糕透顶。这是一个以折磨登场人物为乐的黑暗邪恶幻想世界。就连我们这些人,在『原作』中,本来也应该早就被折磨致死才对。
这真是一个不像恶徒的宁静死法。没有恐惧,也没有挣扎,感受不到丝毫对生的眷恋。仿佛只是等待着命中注定的结局。
「为什么……您打倒了恶人,保护了这个孩子……应该露出更开心的表情才对吧。」
—— 天罚汝罪,圣灭恶灵。
「沃尔……卡。」
既然你明白。
……啊啊,你说得对。
露艾莉仿佛灵魂出窍了一般瘫坐在地上,茫然自失。一切发生得太快,她或许连自己是否还活着都不太确定。
「……沿着这座山坡向上,绕到西侧……有一处遗迹。您要找的人,就被关押在那里。」
他的眼神静谧得令人难以想象是个恶徒。
—— 〈卷轴Scroll〉四散碎裂,浑浊停滞的天空恢复了黄昏的色彩。
「咳啊——……呼,呼呼。原来如此……看来最不该轻视的,是您啊……」
除了我们的话语,只能听到树叶沙沙作响的声音。
我转过身,在露艾莉旁边单膝跪下,与她对视。
在安洁神圣魔法的温暖包围中,她大概终于开始理解现状了吧。之前笼罩在眼瞳中的黑暗逐渐散去,情感的光芒伴随着泪水开始回归。
我说:
「走吧。你姐姐在等着呢。」
「唔……!」
露艾莉猛地颤抖了一下。她急切地想要说些什么,却因为哽咽而喘不上气,
「可、可是……! 我欺骗了大家……给大家添了这种,不可饶恕的麻烦」
「别搞错了。谁骗了我们啊?」
我厉声打断了露艾莉的话。我其实不太擅长说长篇大论,但此时此刻,我却觉得不由我亲口说出来,心里就会堵得慌。我们队伍里已经有好几个因为负罪感而坏掉的女孩了,我不想再增加这种角色的数量了 —— 虽然这么说不太好,但事实如此。
总之,
「我们从一开始就知道,这个委托是个陷阱。」
「……诶?」
「难道说你真的以为 —— 你那个小脑袋瓜子里想出来的计划是天衣无缝,无懈可击,堪比天才骗子一样,能把我们耍得团团转吗?」
「我,我才没有那么想过!……啊,」
就是这样。
你从一开始就没有骗到任何人。你确实在走投无路的情况下被〈强盗Ruffian〉利用,稀里糊涂的成了他们作恶的帮凶。但从结果上来说,你并没有欺骗任何人,也没有伤害任何人。
「像你这种计划被人轻易识破,反被利用的家伙,就别自称什么恶党了。」
「——————,」
其实我本想温柔地开导她,可话一到嘴边却不知为啥全变成了斥责。再加上我眉头紧锁,表情一定十分吓人。
不过说实话,我可能还是有几分生气吧。我无法忘记露艾莉独自放弃一切时那勉强的笑容,一想到那就让我实在想要说两句,我也明知道不该发火,可身体还是不由自主地动了起来。
这就是阿托莉唯一能做的赎罪,唯一的愿望,以及唯一活下去的理由。
太漫长了 —— 对她来说,这一定是一段不知道哭了多少次的漫长时光吧。
那道银色的雷光,正是曾经在尤莉缇娅她们面前葬送了〈夺命者Grim·Reaper〉的、剑道之路的究极领域。
我就知道一时兴起想鼓励女孩子什么的,对我来说还早了一千年。可恶,要是那个原作主人公的话,虽然和我一样寡言少语,却也是非常可靠帅气值得信赖的『寡言少语』……。
……当然,阿托莉所犯下的罪孽仍然是绝对不可饶恕的。
沃尔卡啊,你果然只配做个路人甲啊。
就在单膝跪地的沃尔卡缓缓摆出拔刀架势之后,阿托莉便陷入了仿佛世界本身都静止了一般的错觉。在这个世界里,声停,风止,所有的呼吸和眨眼都停止了,在一片寂静中,她只清楚地记得,看到了沃尔卡轻轻拨动刀镡的那一下……
(前辈……前辈…………!!)
「呜、咕……」
再次复苏的心灵,最终冲破了露艾莉的心理防线,
(啊啊,沃尔卡——)
我们是自愿被卷进来的。什么欺骗啊、添麻烦了啊之类的话,等一切都结束了再说个够好了。
—— 这个男人,到底要让阿托莉的心燃烧到何种程度才肯罢休呢。
……最后,还是安洁看不下去了,过来替我安慰露艾莉,她这才慢慢地停止了哭泣。
(……啊,说起来)
在我面前,露艾莉的眼神开始剧烈的动摇。
她下意识地用手指迅速擦去,但并没有对此感到惊讶。尤莉缇娅缓缓地紧紧抱住自己的胸口,发出了扭曲的叹息声,沉溺在满溢而出的思念之中。
但沃尔卡的那一闪,早已完全脱离了那样的框架。
而且,他所用的支撑脚还是义肢。在为了不弄坏义肢而单膝跪地的不完全姿势下,还能爆发出那样的锋芒,使出那样的绝技。
尤莉缇娅开始觉得,一切仿佛都是命中注定。她出身于历史悠久的骑士世家,从小就热爱剑术,也拥有着兄妹中最出色的才能,并因此被兄长们排挤,遭受了近乎逐出家门般的冷遇,最终选择了前往魔法学校 —— 这一切的一切,都是上天为了让她与这位名为沃尔卡的剑士相遇。
她一直很害怕,害怕因为自己的缘故,导致沃尔卡的剑消失在这个世界上,这种恐惧让她日夜难眠,无数次在无人的角落里独自啜泣。说实话,在沃尔卡苏醒之前,她的状态和丽泽尔相比也好不到哪里去。
沃尔卡的剑,并未被摧毁。
※ ※ ※
「露艾莉……!」
(太强了——)
我心里越来越抑郁了。
「呜咕——呜哇啊啊啊啊啊……」
「啊……」
然而,她的担忧只是杞人忧天。
那是货真价实的嚎啕大哭,那眼泪如同断了线的珍珠般,怎么擦也擦不完。 ……糟、糟了,我是不是又把事情搞砸了?
——但是,这并不意味着尤莉缇娅所犯下的过错就可以一笔勾销。
——沃尔卡,你想要几个孩子呢?
之后的一切,已经超越了她的感知。
最后,阿托莉想起了什么,歪了歪头。
如果当初不是因为她的失误,沃尔卡也不会失去一只眼睛和一条腿。所以,阿托莉愿意为他奉献一切,每一根头发、每一块骨头、每一滴血液、每一丝灵魂,所有的一切都为了沃尔卡而存在。直至天涯海角,直至海枯石烂,直至生命燃烧殆尽为止。
她终于,哭了出来。
「——随处可见的,再普通不过的女孩子罢了。」
「露、露艾莉? 对、对不起,我说话可能有点太过了,对不起。我想说的是,啊—……」
她现在已经几乎要溺死在这股在心中泛滥的感情之中了。
所以,我想告诉你:
都到这份上了,为什么你还要说什么麻烦不麻烦的啊?
那是完完全全,真真正正地『无视了空间的一斩』。他的剑术已经超越了单纯武艺的范畴,达到了甚至可以凌驾于魔法之上的境界。
※ ※ ※
那道银色的雷光,依然深深烙印在她的视网膜上。
你到底为了什么才乖乖听那些家伙的话,咬紧牙关拼命忍耐到今天?不都是为了你的姐姐,为了你的同伴们吗。既然如此,就给我不忘初心啊。我们已经走到这一步了,马上就能救出你的姐姐了。
不过,现在她已经不需要继续伪装自己了,不需要再在房间角落里瑟瑟发抖,流着泪强行压抑恐惧和罪恶感了。
阿托莉的心都要燃烧起来了。果然自己的感觉没有错,沃尔卡正是值得她奉献一切的人。她真想立刻回到故乡向阿婆炫耀一番。虽然因为沃尔卡现在看起来还很年轻,阿婆一开始可能会怀疑他的实力,但只要看到刚才那一斩,阿婆也一定会双眼放光地催促她「还愣着干嘛!赶紧把他给我扑倒扒光!!」。
听着露艾莉哇哇大哭的声音,尤莉缇娅感觉到自己的脸颊上也滑落了一滴泪水。
「呜哇啊啊啊啊——」
那是只有在生死边缘超越极限之人才能达到的极致境界。无论敌人是否在刀锋范围内,无论对手是否挟持着年幼少女作为肉盾,无论面前是不是有强大的精灵魔法阻挡 —— 这一道银色的雷光,都能毫不讲理的无视一切,将其一刀两断。
作为一个战士,燃烧生命化身鬼神,独自一人歼灭了连〈阿尔斯瓦雷姆族〉都难以抗衡的死神,并且誓死守护所有同伴到了最后一刻,最终全员幸存。这个男人,仅靠这一件事就足以让阿托莉倾心到魂牵梦萦,愿将自己的一切奉献给其。现在继续这样下去的话,她岂不是连可以奉献的东西都没有了吗?
「你啊,一点也不擅长欺骗别人,也做不出什么坏事,你只是个比任何人都关心姐姐的——」
啊!也,也是啊!什么『别搞错了』、『别自称什么恶党了』这种话,确实语气有点太重了!而且我的表情本来就吓人,更别说我们之间还隔着初中生和高中生的年龄差,被我这么一凶,会哭也是正常的吧!啊!!各种视线都刺过来了……!师傅她们的视线开始扎在我背上扎扎扎……!
能够斩杀远距离目标的招式并不罕见,尤莉缇娅可以用剑释放出魔力之刃,阿托莉自己也可以用巨型戟斧Halberd猛击地面产生可以切筋断骨的冲击波。对于像阿托莉这样的纯前卫职业来说,如今若没有某种可以覆盖中远距离目标的攻击手段,肯定会被嘲笑为半吊子。
感情越是灼热,就越是能感受到那份从心底渗出的痛楚。沃尔卡仍然因为失去一只眼睛和一条腿而痛苦,仍然在自责自己的无能,这种情况仍然没有改变。就算他的剑术没有被摧毁,尤莉缇娅也没有资格因此感到庆幸或解脱。
就算这场战斗,最终也还是依靠沃尔卡的剑才得以获胜。尤莉缇娅认为,正是因为自己当时没能救下露艾莉,才差点酿成最坏的结局。诚然,当时如果不立即松手,自己的手臂很可能会被一齐斩断 —— 但这也意味着,尤莉缇娅目前的能力只能支撑她做出那样的判断。
如果是沃尔卡的话,肯定不会放开露艾莉的手。
不仅不会不放手,他还会仅凭一把剑就从正面迎击吧。
如果自己继续做一个如此无能的家伙,将永远没有资格去抚平沃尔卡的伤痛。毕竟他连死亡的命运都能一刀两断,抵达了前不见古人的剑之极境。如果要有资格一直陪伴在他身边,就必须让自己变得能够击破像那样可怕的精灵魔法才行。
论剑术,尤莉缇娅远不及沃尔卡;论力量,她比不上阿托莉;论魔法,她也不如丽泽尔。她自觉没有什么东西是独一无二的。她认为,在这个小队里,只有尤莉缇娅是『可以被替代』的。
如果就这样,沃尔卡的背影离自己越来越远。
如果,不再被需要了。如果被抛弃了,尤莉缇娅该——
「那个,尤莉缇娅……我是不是,长相,或者说,外貌有点吓人啊……」
「………………………………」
面对着语气中充满了不安的沃尔卡,尤莉缇娅微笑着回答道:
「前辈。」
「啊,嗯。实话实说就好……」
「我会拼命努力的。为了能一直陪在您身边,所以……」
尤莉缇娅希望能成为沃尔卡的支柱,为他驱除所有妨碍他的痛苦。如果说沃尔卡曾经有过一段不为人知的黑暗过去,她也希望连同那份过去一起治愈、陪伴他度过难关 —— 这就是尤莉缇娅的赎罪,是她的夙愿,所以,
「────请不要抛弃我,好吗?」
「嗯,……………………嗯??」
尤莉缇娅心中燃烧着如同烈火般炽热的白色情感,翻滚着如同剧毒般溃烂的黑色情感,这两种截然相反的情感在她体内混杂交融。
—— 『我啊,搞不好,已经满脑子都是沃尔卡了。』
如今,她终于能够完全理解当初阿特丽微笑着对她说这句话时的心情了。
※ ※ ※
刚一下马,露艾莉就第一个想要冲出去。
「你那边也结束了吗?」
在这个世界,『遗迹』指的是比公会组织诞生还要久远以前就被攻略,如今除了其存在本身以外,几乎所有的一切都被埋没在历史尘埃中的迷宫的残骸。
「——呀啊呀啊沃尔卡! 还有各位淑女们! 抱歉在下来晚了!」
「喂,你也上马来啊。」
「知道了。……来,露艾莉小姐请上我的马。你流了不少血,不能勉强哦。」
「哈?」
至于她右臂的伤势,虽然长袍破了个大洞,但身体上似乎没有留下明显的疤痕,真是太好了。毕竟伤疤只有对男人才算勋章嘛。这也是多亏了安洁的神圣魔法。
师傅将手杖向前伸出,
如果用我前世的说法来说……就是人迹罕至的深山中,变成了野生动物和不良少年的聚集地的废弃建筑,给人一种敬而远之的印象吧。
罗修说这话时就像亲眼目睹了一切似的。他轻盈地从马背上跳下来,
「……要是我的个子再高一点就好了…………」
师傅抓住她的手拦住了她,
……确实,我之前已经深刻体会到在未铺设的泥土上用义肢行走是多么困难了。考虑到太阳快要落山,也不能让大家陪着我在山路上挣扎吧。
有他牵着缰绳的话,露艾莉应该能安心地乘坐吧。我正觉得这个油嘴滑舌的朋友挺可靠的时候,
「沃尔卡先生……那个,真的非常感谢! 我……我,」
我打断露艾莉的话,抬头望向天空。太阳已经开始落山了。既然治疗结束了,就必须尽快去救她的姐姐和同伴们才行。
……虽然我对此早有预料,但看着他真的毫发无伤地回来还是让人有点吃惊。别动队面对骑士肯定也会认真部署战力的,这家伙也太强了吧。
「沃尔卡,我可以抱你。」
「好、好的!」
洞窟型迷宫虽然结构常见,但攻略难度绝对不容小觑。因为空间狭窄,会限制可使用的武器和魔法,再加上视野不佳、前进路线也受限,从防守方角度来说可以随意设置陷阱。即使是普通陷阱在这种环境下也能造成大麻烦,敌人还可以事先隐藏人员在外面,等我们进去后进行夹击。或者,也可以堵住入口然后放火,把我们活活烧死。
「唔……说、说得也是。」
「姐姐……」
「好、好的。」
「那家伙,说还剩下四个搬运货物的家伙。现在还不能掉以轻心啊。」
「不是『哈?』。到他们的据点还有点距离。你打算用义肢走过去吗?」
「啊啊。抱歉,我这边也发生了各种事情。不过我相信你能应付得来。」
顶多,会有一些做学问的家伙出于历史考察的角度对其进行勘察,或者当遗迹离城镇非常近的时候,会派人去定期巡查一下。
「喂,别着急!」
「噗……」
这时阿托莉像是接收到了什么神秘电波般猛地一惊,带着一丝期待张开了双臂。
「……那个,那个,我完全不介意的! 请、请不用在意我!」
注意到我视线的露艾莉非常尴尬地说:
「……露艾莉,已经没事了吧?」
尤莉缇娅你也别认真思考了! 我也不会骑在你背上!
「据点的位置,我已经『很愉快』地问出来了。如果你们准备好了的话,就由我来带路。」
如果是近代被攻略的迷宫,即使在被攻略之后,也会有冒险者为了寻找遗漏的宝物而潜入,或者将其作为真实迷宫探索的训练场加以利用。但遗迹则是基本上被所有人遗忘,只会逐渐风化消失的场所。因为这种地方的宝物已经被搜刮一空,所以没有潜入的价值,而且还要承担可能遭遇塌陷、魔物群或者盘踞的〈强盗Ruffian〉 等风险,让人觉得有些得不偿失,所以即使是身手不凡的冒险者也很少靠近。
『很愉快』地问出来了啊。嘛,这种事情还是不深究了。毕竟剿灭〈强盗Ruffian〉是骑士的重要职责之一,这家伙当然也精通各种让恶棍开口的『和平』手段。
斯塔菲奥临终前所说的『还有四个搬运货物的』这条信息,也不能全信。虽然他不像是会在临死前说谎的男人,但这也不能成为我们放松警惕的理由。
「先别急着道歉。你还有必须要做的事情吧?」
那是一个常见的洞窟型迷宫遗迹。不知道是因为认定不会有人靠近,还是因为相信『狩猎』必定会成功而毫无戒心,周围一个放哨的〈强盗Ruffian〉都没有。我们登上短短的石阶,面前是一个类似祭坛的建筑,但和其他遗迹一样,这里已经风化严重,约有三分之一已经坍塌。入口处的门更是完全崩塌,留下了某些人强行移开瓦砾开路的痕迹。
「露艾莉,不好意思,让我和你一起坐吧……」
「啊——」
「嗯,没事了!」
恰在此时传来了一阵马蹄声,罗修骑着马飒爽地回来了。看他那闪着白牙的夸张笑容,以及那身连一点伤痕甚至一滴溅血都没有的完美铠甲,证明他显然已经毫无阻碍地解决了敌人的另一支队伍。
阿托莉你别鼓脸颊了。接下来终于要去救露艾莉的姐姐了,这种关键时刻哪有男子汉让女孩子抱着去敌人据点啊!
在罗修的带领下,我们沿着山道前进,果然在斯塔菲奥临终前所说的地方发现了遗迹。
「我们已经没问题了。走吧。」
露艾莉那拼尽全力的温柔深深地触动了我。抱歉啊露艾莉,让你跟一个不擅言谈还目光凶恶的男人同行。你肯定更愿意和罗修单独在一起吧……
虽然是这样,但我也上马的话,也就是说——
好不容易止住了眼泪,伤口也处理完毕的露艾莉慢慢站了起来。虽然因为刚刚大哭了一场,眼睛还相当红肿,但她朝我露出的笑容,让我觉得之前附身的污浊之物已经完全消失了……果然,她之前一直是在勉强自己拼命微笑啊。
罗修恭敬地行了一礼,如同引导公主般向露艾莉伸出手。嗯? 这家伙怎么知道露艾莉受伤了……嘛,算了。
「………………!」
「那么,我先用〈探测波Probe〉调查一下吧。」
〈探测波Probe〉—— 是一种通过释放魔力波,通过读取魔力波撞击物体后反射回来的波动,大致测定生物的气息和物体的位置的魔法。之前的战斗中,师傅也是用这个来确认周围没有〈强盗Ruffian〉伏兵的。
我前世好像也有用超声波做类似事情的技术,好像叫什么回声定位之类的。总之这个魔法因为在洞窟和迷宫等狭窄且视野不佳的地方非常有用,所以在迷宫攻略中它被认为是斥候的必备技能。
但是,这可不是像听起来那样简单的魔法。魔力波的波动必须由术者自己去感知并解析,而且如果使用的时候太过毛糙,散发的魔力会被周围的敌人立刻察觉。也就是说,它需要高度的魔法技能,才能在不被任何人察觉的情况下操控魔力,还需要精密的解析能力,才能准确地感知到回声。
「——」
师傅闭上双眼,用手杖轻轻敲击地面,向遗迹内部释放了魔力波 —— 这只是我的猜想。因为师傅放出的波太过细微,我甚至无法感知到她是否真的释放了。露艾莉更是完全不知道师傅在做什么,一脸疑惑。
花了二十秒左右的时间,师傅再次睁开双眼。
「……,」
然后,她又沉默了几秒,像是在斟酌言辞。
《——各位,接下来要说的话我不想让露艾莉听。给我装作什么都没听到的样子。》
——〈心灵感应Telepathy〉。师傅只有在判断有必要的情况下,才会使用这种需要相当魔力与集中力的高等魔法。
《里面有七个人 —— 但是,全都几乎一动不动。》
斯塔菲奥说过,留下了四个搬运货物的人。而〈巡天之风〉队伍里除了露艾莉外还有三人,再加上应该还有其他被囚禁的冒险者 —— 七个人这个数字太少了,对不上。
而且,全都几乎一动不动也很奇怪。
〈探测波Probe〉是利用魔力波反射进行探测的魔法,所以虽然能探知到有一动不动的人类存在,但难以知晓他们不动的原因。话虽如此,人类一动不动的理由可能性并不多。要么是屏息以待,要么是被束缚无法动弹,要么是睡着了,要么是昏过去了。以及——
《或许,有几个人已经死了也说不定。》
我的心开始慢慢沉了下去。
原作中主人公目睹过〈强盗Ruffian〉的暴行。虽然在『狩猎场』将他们一网打尽了,但最后只发现人质已经全部被杀害了——。
「——露艾莉小姐。」
罗修依旧温柔地说:
……这是最后的决定了。之后再也无法逃避或隐藏。无论这个遗迹里展现出怎样的光景,我们能做的,也只有接受而已。
安洁接着说道,然后阿托莉也附和道,
罗修微笑着点头,接着转向我时,语气严肃了几分。
说句丢人的话,我其实也对洞穴里可能发生的事情感到惶惶不安。当然,考虑到斯塔菲奥特意在这个国家袭击冒险者的理由,可以明白他们不太会专门杀害女性。但即便如此,在这个混账世界里,也不能完全排除被强加一个除了露艾莉以外全员团灭的坏结局的可能性。
「…………………………」
不知是刻意选择了〈强盗Ruffian〉主力外出的时机,还是纯属巧合。无论如何,从现场血迹尚未凝固的情况来看,希雅莉握紧匕首的时间应该还不到一小时。然而,无论她如何搜寻,都找不到露艾莉的身影。杀尽所有搬运工后,希雅莉才终于意识到妹妹已被带走,最终心里一直紧绷的那根弦断裂,昏厥倒地——
然而,斩杀斯塔菲奥那一闪的反作用力,比想象中更严重地侵蚀着我的身体。刚刚光是骑在马上颠簸,身体各处就都像要散架一样,以这副残破的身体,万一发生意想不到的事态,恐怕也无法好好应对吧。
「……真是的,就会说这种狡猾的话。」
不得不说这完全是无谋鲁莽之举。如果我们没有成功讨伐斯塔菲奥。如果时机稍有差池。这个遗迹中展现的光景,恐怕就会变成原作那般血腥无情的坏结局吧。别说救露艾莉了,恐怕姐妹俩这次都难逃厄运。
「希雅莉,她的头发比我的长,颜色也深一些。」
对着懊悔的我,罗修爽朗一笑,
她用力握紧拳头,
据罗修说,那些搬运工都被深深割断了喉咙,一眼就能确认已经死亡。
而包括凯恩和罗伊德在内的其他男性冒险者们 —— 连遗体都未能回收。
「我、我知道了!」
……就结果而言,生还者只有三人。
倒不如说——我发自内心地,感同身受。
都是因为想起了这个狗屁的『原作知识』,让我对这个世界的看法从根本上改变了。我再也无法回到那个一无所知、自由自在的生活在异世界中的时光了啊 —— 这种迟来的领悟,不得不令人感慨。
「还行吧。那么丽泽尔小姐,就麻烦你看好沃尔卡了。」
她全身沾满了不知是谁的鲜血,身旁还掉落着一把血迹斑斑的小刀,因此罗修判断,必定是她杀害了所有负责搬运的人。
「沃尔卡大人,我也和罗修大人一同前往。或许会有受伤需要治疗的人在。」
啊啊是啊,让你这个能独自一人干掉别动队的家伙出马,当然不用担心。所以这种懊悔纯粹是我个人的心情问题。
「沃尔卡,你也一样。已经没必要再勉强自己了。」
至于斯塔菲奥所说的『搬运货物的杂兵』,全都死了。
「……知道了。那就交给你了。」
「我就在这里和沃尔卡待在一起。罗修,你也应该会用〈探测波Probe〉吧?」
而她的目的,恐怕是为了救露艾莉。
别再纠结了,我必须干脆利落地转换心情。如果为自己成为拖累而自怨自艾,那就从现在开始认真爬起来就好。
被杀的这些〈强盗Ruffian〉,其中一人位于进入遗迹后前进不久的小房间里,另一人位于通往遗迹深处的通道里,最后两具尸体位于最深处的空间,那里还关押着另外两名冒险者。而在那片血海附近倒下的,正是露艾莉的姐姐——希雅莉。
都让我做到这种地步了,还要让我面对最坏的结局的话 —— 神明大人,我可是会问候你娘亲哦。
「尤莉缇娅,你也留下来吧。和露艾莉一起,准备好让被我们救出来的人休息。」
……恐怕,罗修已经看穿了我的想法吧。
「嗯。你姐姐叫什么名字?」
确实,说心里话,我也想和罗修一起去。倒不如说,考虑到最坏的情况,本就该我和罗修去才对。万一像原作那样人质已经被杀了,那种悲惨的景象,由我们这些男人看到就够了。
但是,我并不认为希雅莉的行为是浅薄的。
「我知道了。请,请救救我姐姐……!」
「这里还有残党存在,就交给我们去解决吧。您能在这里等我们吗?」
※ ※ ※
师傅用她纤细的手指,轻轻地、温柔地解开了我略微紧绷的拳头。
「啊啊,交给我吧。」
「可、可是……」
「知道了。交给我们吧。」
※ ※ ※
你居然也会用吗。这种魔法可不是『还行』那么简单的东西吧,这家伙真是从剑术到魔法都无可挑剔啊……。
失去意识的露艾莉的姐姐,以及一同被囚禁的另一支队伍的两名少女。
哎,我这样少了一只眼睛和一条腿的身体……果然是在拖大家的后腿啊。
「我来,搬运无法行动的人。」
罗修露出了一丝微不可察的安心表情。
露艾莉欲言又止,痛苦地咽下了已到嘴边的话。或许是考虑到万一有什么意外,自己又会拖累大家吧。
「这里,能安心地交给身为朋友的我吗?」
「……嗯。」
「……姐姐。终于结束了哦。」
在离遗迹稍远处的柔软树荫下,露艾莉紧紧握住了沉睡中姐姐的手掌。
「非常强大的冒险者们救了我们。所以,已经没事了……」
「…………………………」
暮色渐深。在离这里又稍远一些的另一片树荫下,师傅和安洁正在照料着同时被救出的另外两名少女。尤莉缇娅、阿托莉和罗修三人则再次进入遗迹,尽可能地回收物资。……在这样的情况下,拄着义肢的我能做的,也只有像这样在旁边守护着露艾莉而已。
希雅莉是个和我年龄相仿、毫无特别之处的少女。她的头发比露艾莉稍长一些,颜色是略深的堇色,五官也稍微成熟一点 —— 仅此而已,是一个可能活跃在任何城镇的普通女孩。
她身上的伤口都由安洁治愈了,遍布全身的大量溅血,也多亏尚未完全凝固,基本都擦掉了。但是,那件看起来像是被强行穿上的、破烂不堪的衣服,却依旧染着暗红色。希望尤莉缇娅她们能顺利回收这孩子的随身物品就好了。
「沃尔卡先生……真的,真的,非常感谢。」
「……不,」
面对含泪道谢的露艾莉,我一时语塞。
「……我也没能做到什么了不起的事。结果,那两个人还是——」
虽然只是救下了其中的几条性命,但考虑到原作,或许已经是好上几倍的结局了。
但另一方面,也确实有没能拯救的生命。
据罗修说,遗迹的一部分地面崩塌形成了深坑,那里留有拖拽着什么东西扔下去的血迹。
而据他用〈探测波Probe〉探查的结果,被扔下去的是——
「……我,其实大概知道的。凯恩和罗伊德,已经不在了。」
露艾莉的声音很平静。
她紧紧握住姐姐的手,拼命想要压抑住涌上心头的情感。
「我虽然难过,但已有心理准备了。所以请不要担心。沃尔卡先生——」
然后露艾莉看着我,带着悲伤的神情如此说道:
我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希雅莉高高举起双手,用几近枯竭的魔力凝聚出的魔法之刃,带着毫无怜悯的蛮力——
不知何时,希雅莉已然苏醒,正用瞪得像铜铃一样大的眼眸仰望着我。
我的脑海一片空白。拼命驱动着快要死机的大脑思考 —— 等等等等,为什么偏偏在这种时刻醒来啊?我是不是该先叫阿托莉或露艾莉过来?不对,首先得避免引起她的警惕才行,至少要进行最基本的沟通,拜托了我那缺乏锻炼的面部肌肉,动一动啊——
那边师傅和安泽正在照料的两个人也是,从刚才起就没有任何正常的反应啊。她们只是用失去光彩的浑浊眼瞳,空洞地凝视着虚空。……想必,她们是在昏暗遗迹深处遭受了日复一日的惨无人道的对待吧。
我低头将视线转向身旁的希雅莉。就体型而言,她大概与安洁更相近吧?但安洁除了修道服,会随身携带其他衣物吗 —— 我一边胡思乱想着这些,一边无意间,真的只是无意间将视线移向希雅莉的脸庞,
然后,我与她四目相对。
在场的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气,发出了无声的悲鸣。
我对此,感到堵得慌。
「沃尔卡先生……沃尔卡先生,为什么——,」
「……在我看来,是那样的哦。」
无论如何后悔都已无济于事 —— 偏偏是在这个时机。偏偏是在所有人都暂时离开了沃尔卡、所有人都暂时将目光从他身上移开的这个时机。
希雅莉在失去意识前的最后一刻,恐怕是以一种近乎拼死的觉悟在与〈强盗Ruffian〉战斗着。为了夺回妹妹,那时的她已被一种要将所有碍事的存在赶尽杀绝的疯狂所吞噬。
所以当她恢复意识的那一刻,如果眼前出现的是一个陌生男人的身影。
—— 啊啊,可恶,为什么自己没能考虑到这种可能性。
刀刃巧妙地穿过了手臂的两根骨头之间。但正因如此,刀刃深深没入到了根部,沃尔卡的左臂转瞬间便被鲜血浸湿。鲜血顺着贯穿的刀刃飞溅而出,迅速将他的胸膛染成一片触目惊心的鲜红。
她用混杂着漆黑憎恨的语气嘶吼着。她的眼中只有怀着必死的信念,将眼前敌人撕碎的狂气。
那样的话,她会不会因愤怒和恐惧而失去理智,用尽残存的所有力量攻击眼前的男人呢?
「——给我住手!!」
「──────!?」
罗修和阿托莉几乎同时行动起来。咣的一下从祭坛上跳下。现在已经不是能用言语解决的状况了。虽然会有些粗暴,但事到如今,也只有再次让希雅莉失去意识这一个办法了。
「……那就,拜托您了。」
「咕!?」
「…………,」
就在露艾莉想要说些什么的时候,从遗迹那边传来了尤莉缇娅的声音。
—— 希雅莉拼命挥下的魔法之刃,完全贯穿了沃尔卡仓促间用来抵挡的左臂。
但是——
「啊,好的!」
沃尔卡正面承受着希雅莉倾注在那把小小的魔法之刃上的,仿佛要将一切都撕碎的杀意。其实以现在的他,就算手臂被贯穿,就算只有一条腿是完好的,也能轻易地推开希雅莉并制服她。
「——还、给、我啊啊啊啊!!」
—— 她做出的,是绝非衰弱的C级冒险者所能做出的、如同露出獠牙扑食的野兽般凶猛的动作。
她会不会脊髓反射般地认定,是外出未归的〈强盗Ruffian〉主力回来了呢?
救出了包括希雅莉在内的三名生还者,剩下的只是尽可能从据点回收物资,连一向谨慎的罗修可能也因此放松了警惕。直到听到那响彻云霄的、充满憎恶的叫喊声,他才终于意识到,让沃尔卡和希雅莉两人独处是多么致命的危险。
「那个,露艾莉小姐! 这个可能是您姐姐的随身物品……能麻烦您确认一下吗?」
※ ※ ※
只是……这是我回想起『原作知识』以来,第一次看到人的性命,被同为人类的家伙带着恶意夺走。这个事实,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沉重地压在我心头,让我感到无处发泄。
我转过视线,尤莉缇娅她们三人似乎已经大致回收完物资回来了。回来的时机真好啊。真是的,让露艾莉也跟着瞎担心算怎么回事。
——平日里从不轻易发怒的沃尔卡发出一声怒喝,将所有人的行动和思绪都钉在了原地。
…………这并不是我第一次面对生离死别了。我当了那么多年的冒险者,也经历过好几次接到认识的人讣告的事情。毕竟在冒险者这一行里,生死都很正常。
「——为什么连沃尔卡先生,都露出那么痛苦的表情呢……」
「……………………!!」
「——!!」
我自觉并没有表现出动摇。
因此,我感觉自己被迫再次直面这个世界的本质,远比头脑所理解的更为残酷。
朝着我的喉咙,挥砍下来。
自己本该考虑到这一层的。
「你姐姐由我看着,你过去吧。」
她猛地抓住我的胸口,将全身的重量压在我身上,让我直直倒了下去。我的头重重撞击地面,意识瞬间闪烁起来,回过神时希雅莉已骑在我身上——
「啊—……那个,没事——」
「……有吗?露出那样的表情。」
露艾莉恭敬地行了一礼,哒哒哒地跑向遗迹那边。希望能找到让她姐姐换上的衣物,哪怕是冒险者的装备也好。最坏的情况,可能得借身高相近的阿托莉或安洁的便服了。
「把露、艾莉、还给我……!!」
但他没有对希雅莉出手。
「我来!! 别、别、出手……!!」
——啊啊,原来如此。这个男人,早已将贯穿自己手臂的刀刃视若无物了。 那种手臂仿佛要被撕裂般的剧痛,对这个男人来说也根本无足轻重。
「还给我!! 把露艾莉、还、给我……!!」
这个男人眼中所见的,只有眼前的少女。
希雅莉用嘶哑不堪的声音,竭尽全力地吼叫着——
明明已经虚弱不堪,体内也应该已经没有多余的水分了,但泪水还是止不住地从她的眼中滑落,打在沃尔卡的脸颊上——
「——求求你,把她……还给我啊啊啊啊啊……!!」
——反而是这句恳求,反而是这些泪水,
对这个男人来说,才是比贯穿手臂的利刃,更能带来难以忍受的伤痛。
「…………真是个蠢货。」
罗修拼命克制住想要为朋友而行动的冲动,从僵硬的身体中一点点卸去力气,放下了剑。然后从心底里发出一声叹息。…………之前他从死神手中保护同伴时,是否也是这般模样?是否也是对折磨眼前少女的不公命运本身感到愤怒,展现出要正面抗争的、充满鬼气的男人身姿?
罗修理解这份心情。甚至明白那份愤怒。但仍然觉得这个男人是个大笨蛋。
真的是,出类拔萃的、无可救药的大笨蛋。
这家伙为什么就不能好好看看自己的同伴们呢?看看那些明明现在就想帮助你,却因为被你的心意所冲击而拼命忍耐着的女孩子们啊。
「姐姐!! 姐姐……!?」
罗修伸出手臂,拦在想要从他背后冲出去的露艾莉。
「罗修先生!? 为什么,」
「──二十秒。」
此刻的自己,脸上究竟是怎样的表情呢?无论如何想要冷静下来,紧绷的身体却完全无法放松。牙齿仿佛要碎裂般地咬紧,拳头的颤抖无法停止。但是,即便如此——
她没说完就重重的倒了下去。现在的她,已经连说完话的力气都没有了。希雅莉的身体无力地向后倒去,露艾莉下意识想要站稳却没能撑住,
「——希雅莉。」
——让我看看,你现在要如何拯救这个名叫希雅莉的女孩的心啊。你这个超级大笨蛋。
我明白的。
※ ※ ※
「姐姐!! 姐姐啊啊!!」
希雅莉的身体微微颤抖了一下。也是在那一刻,我才意识到,她的眼中第一次映照出了我这个人的真实面貌。
除了为妹妹而战,是她唯一的道路。
于是我继续说道:
「……太、好────、」
看着哭得一塌糊涂、狼狈不堪的露艾莉,又听了我的话,希雅莉也终于——
因为我和你一样 —— 曾经抱着就算自己性命如何也在所不惜的觉悟,去战斗过啊。
「——唔、啊、」
「——、」
「嗯。……你看。」
「姐姐啊啊啊!!」
——说实话,我知道在这种被匕首刺穿手臂,随时都可能被杀的情况下,不应该产生这种感觉,但……
就连露艾莉拼命呼唤的声音,此刻也已经传不到希雅莉的耳中了。从她眼中不断滑落的泪水一次次打在我的脸颊上。她颤抖着双臂,一次又一次地将体重压在贯穿我手臂的刀刃上,想要刺穿我的喉咙。
虽然我是个连自己都觉得无可奈何的冷漠男,也不擅长说话和表达感情,但即使如此,我还是努力地将此刻的心情,融入到我的声音之中。
「——露………………艾、」
看到她这副模样,不知为何,
「呜啊啊……!呜、呜啊啊啊……!!」
「——哎呀」
从那紧握到几乎失去血色的手掌中,力量缓缓地放松了。贯穿我左臂的刀刃,化作无形的魔力粒子,融化在了空气中。
我长舒一口气,用完好的右臂作支撑尝试站起。突然感到背部一轻,
「你已经,很努力了。」
即使在这个残酷的混账世界里,至少让结局有一丝救赎吧。
「姐姐,没事的,我没事的,所以,已经,没事了……!!」
「啊啊,抱歉……」
就在她的后脑勺即将重重地撞击在地面上的前一刻,罗修温柔地将姐妹俩抱住了。干得好罗修,帮大忙了。
凯恩和罗伊德都已经被杀了,希雅莉的世界里只剩下守护妹妹这一信念。
希雅莉那被仇恨浸染的眼瞳中,重新燃起了极其微弱、却又确实存在的生命气息。
——喂,从天空俯瞰我们的混账神明啊。
终于,露出了仿佛从一切中解脱出来的淡淡笑容。
「你已经 —— 保护了你的妹妹啊。」
我的话语,是否触及到了她冰冷封闭的心灵呢。
够了吧 —— 已经够了吧。开玩笑也该适可而止了。好不容易从坏人手里夺回了希莉娅,那就让故事到此为止吧。你还有什么必要继续把她的心逼到绝境。还有什么必要继续让她遭受不合理的痛苦吗?
「只给二十秒……给那个大笨蛋,一点时间。」
已经到了极限。再也无法忍耐哪怕一秒钟的露艾莉,从旁边扑向姐姐,用力紧紧抱住她。
「还给我……!! 还、给我啊……!! 露艾……!!」
她身上只披着一块破布,和一丝不挂没什么两样,全身肮脏不堪,显然很久没有好好吃饭睡觉了,身体也憔悴不堪。即便如此,她依然将一切感情都倾注于保护妹妹,拯救妹妹,在这份纯粹的感情驱使下,她甚至抛弃了一切,拼了命的想要打倒那些坏人。
……啊啊,是啊。这不是理性驱使的行为。
「——沃尔卡。」
此时此刻,此刻我对希雅莉所怀的,是一种无可救药的『亲近感』。
「——————、」
「………………………………啊、」
希雅莉动摇了。她压在我手臂上的力道减轻了几分。被强行凝聚的魔力也开始消散了。从她眼中滑落的泪水,不再滴落在我的脸颊上,而是轻轻地拍打在她自己的手背上。
再多一秒都不行。
我将她的身影与我那时为了保护同伴,拼死战斗的记忆重合在了一起。
「────真、的、……?」
来吧,笑一笑啊,我这几乎坏死的表情肌。至少在这种时刻,让我能够微笑着对她说:
趁着〈强盗Ruffian〉的主力不在,好不容易杀死了四个人,又能怎么样呢?如果他们回来了,你打算怎么办?到时候,你和你的妹妹都无法幸免于难吧 —— 如果只是讲道理,你我都明白。但是,这种感情,不是道理能够左右的。
所以必须由我来对她说这些话。由亲身体会过她感受的我来说。由切身知晓她觉悟的我来说。
「露艾莉没事。坏人们已经都伏诛了。被我们全都打倒了。」
所以,做给我看吧。
所以,我开口了。
「已经,不用再握着这个了。没事的。」
不知何时,阿托莉已来到身后支撑着我。而我刚一起身,
「沃尔卡!! 沃尔卡啊啊!!」
「前辈!!」
「沃尔卡大人!!」
师傅、尤莉缇娅和安洁同时从不同的方向朝我冲了过来。师傅脸色苍白,已经陷入了半疯狂状态,尤莉缇娅泪眼汪汪,而安洁也失去了往日的笑容,脸上写满了慌张。
「不,不行了……血、好多血啊!!沃尔卡要,沃尔卡要死了!!」
「啊、啊啊……!! 前辈,请振作一点前辈!!」
「沃尔卡大人,请让我看看您的手臂!! 拜托了,快点……!!」
「呜哦哦,等等等等。」
喂、这个压迫感,压迫感太强了啦。是、是流血了没错,但你们也太夸张了吧。这点伤跟刚才露艾莉的伤比起来根本不算什么啊。
「我没事啦,你们冷静——」
「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 加入队伍以来,这好像还是我第一次被阿托莉这么大声地吼。
「快点伸出来!!」
「……哦、哦哦。」
「安洁小姐,没问题吧!? 能治好吧!?」
「没问题的……!! 我绝对、绝对会治愈这个的……!!」
「不要,不要啊、不要死,不要死,不要死,不要死,不要死……!!」
不、不是,我只是手臂被魔法之刃稍微贯穿了一下 —— 难道说,这伤表面上看起来不严重,实际上是致命伤?那个,因为大家实在太拼命了,连我也开始不安起来了。如果负责治疗的一方太紧张,我这边也会心里打鼓的,所以能不能请大家先冷静一下……。
之后,安洁的神圣魔法顺利愈合了我的伤口。伤是治好了,但是——
但是,我绝对不会忘记。
「沃尔卡的笨蛋。爱耍帅。」
这件事不会震惊整个国家,也不会成为人们反思冒险者这一职业安全性的契机。它只会短暂的成为公会里茶余饭后的谈资,大家只会感叹一句『我们也要小心一点啊』,然后就会被人们渐渐遗忘。
对于想起了原作知识的我来说,绝不会忘记这起让我重新认识这个世界本质的事件。
虽然对于讨厌Bad End的我来说,这是一个糟糕透顶的混账世界,
希望他们的死,不是毫无意义的。
「为什么要做那种乱来的事!? 为什么前辈,总是那么……」
师傅已经震怒到退化成了幼儿状态,一边抽泣着一边不停拍打我的头和后背。更糟的是,安洁、尤莉缇娅和阿托莉这次没有一个人替我说话,
那家伙 —— 那个原作故事的主人公,此时此刻,一定也在这个世界的某个角落,奋力抗争着吧。
连罗修也一副束手无策的样子,发出了一声超大的叹息……。可恶,那你们到底想让我怎么办啊……。
我已经见过太多次值得我仰望的背影了。记忆模糊的『原作』里,唯有那个身影,至今仍深深烙印在我的脑海中。
但既然命运让我来到了这个世界,我就只能抬起头,继续前进。
「沃尔卡大人,请更加珍惜自己! 请不要习惯于受伤啊……」
但是,即便如此,也有被拯救的生命。那位忍辱负重,历经磨难,终于能够再次用双臂紧紧拥抱姐姐的少女,就在我的面前。
—— 这只是在这个世界上,无论发生在谁身上都是不足为奇的,平凡的悲剧。
「唔、唔唔……」
这算不上是什么Happy End。有人失去了生命,有人失去了同伴,也有人因此留下了永远无法愈合的伤痕。她们再也无法回到和同伴一起带着笑容,自由自在地旅行的日子了,那段充满欢笑与希望的时光,再也回不来了。
不过,不管怎么说,这一切终于——终于结束了。
「沃尔卡你个笨蛋、傻瓜、二百五、笨蛋、糊涂虫、笨蛋笨蛋笨蛋啊啊」
确、确实受伤是我不好……但那个时候也没办法吧! 谁能想到会突然被攻击啊,下意识只能用手臂去挡了啊!
但愿这景象至少能成为献给逝者的祭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