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整理完〈强盗Ruffian〉们留在据点的物资并处理完全部遗体后,太阳已经完全西沉了。
在这个世界,对于在城镇外丧命的冒险者和〈强盗Ruffian〉,大致惯例是尽量回收遗物后将遗体『回归大地』。神圣魔法中似乎就有这种专门用于埋葬的法术,教会也会向经常与尸体打交道的冒险者发放〈卷轴Scroll〉。
最坏的情况是暴尸荒野,遗体被魔物吃掉,回归食物链的循环。但这种情况下,除了有尸体被魔物瘴气侵蚀而变成不死者的危险之外,还有可能让小鬼Goblin和大鬼Orc等人形魔物抢走尸体上的装备和道具,使魔物的力量得到加强。所以即使没有办法埋葬,也强烈建议冒险者至少要回收遗体上的遗物。实际上,因魔物从冒险者尸体上获得了装备而导致更多冒险者丧命的例子似乎层出不穷。
就这样,围绕着〈巡天之风〉的事件暂时算是告一段落。
只是 —— 被救出的两名另一支A级队伍的少女,也许是因为精神上的创伤过深,一直保持着既无抵抗、也无活力的状态,几乎无法进行对话,我们最后好不容易才问出她们的队伍名叫〈森罗巡游〉。
而希雅莉则再度陷入了沉睡,她的呼吸本身虽然平稳,但对于露艾莉的呼唤却丝毫没有回应的迹象。
幸运的是,在敌人据点附近就有一处清澈的泉水,我们便迅速开始准备在那里露营。师傅去周围布置了驱魔结界,尤莉缇娅和阿托莉则麻利的搭建好了帐篷,安洁照顾获救的少女们,露艾莉负责清扫地面碍事的小石子和树枝,罗修则去回收被〈强盗Ruffian〉丢弃在『狩猎场』的马车,大家各司其职,有条不紊地进行着工作。
这其中,我的工作是负责生火和准备晚餐需要的东西。我坐在一块大小适中的岩石上,打开〈储物库Storage〉,将干燥的柴薪和厨具一件件取出来。
千万别指责我『你一个大男人居然把体力活都推给女孩子们』。我当然也提出要帮忙,但却被大家异口同声地训斥道:「行了行了,你给我坐着」。
「前辈,这点小事没问题的!全都交给我们吧!」
「嗯。沃尔卡你就好好休息吧。」
「不,可是——」
「前——辈——?」
「信不信我现在就把你绑起来?」
「………………小的这就去准备生火。」
尤莉缇娅和阿托莉那暗沉的眼神,着实有点吓人。
于是乎,我先用石头和柴火搭好一个简单的灶台,然后用火焰魔法点燃。总觉得,上一次这样使用『正经』魔法,好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
感受着火焰渐渐传来的温暖,我不禁沉入思绪的洪流。
看着左臂上隐约残留的伤疤。我回想起当时师傅她们为我泪流满面、担心到对其他一切都视而不见的样子。
我过去的抉择,给师傅她们的心头压上了如此沉重的负担 —— 今天我再一次痛切的感受到了这一绝不能逃避的事实。
……冷静下来想想,也许真的是这样。虽然是出于误会,但我对方确实是带着明确的杀意攻击了我,我也真的差点就被杀了,然而我却依然拒绝同伴的帮助,执意要独自解决——不对,等等。
「嗯,就该如此。要是你这个样子还打算乱动的话,我可真得把你捆起来了啊。」
那么,从以前到现在,究竟是什么改变了呢 —— 那果然还是因为我在与〈夺命者Grim·Reaper〉的战斗中,做出了舍生取义的举动吧。
「抱歉,我的话可能说的有点重。当然,我知道你并没有推开她们的意思。多半是身体先于大脑做出了反应,对吧?」
「啊啊,罗修……」
「——但是,沃尔卡。唯独这次,我必须以你朋友的身份,给你一句忠告。」
待火势完全稳定下来的时候,回收完马车的罗修迈着悠闲的步伐回来了。我试着问他:「要不要帮忙?」,但他却委婉的拒绝了。
「你这没用的家伙。」
「……你啊,这种话应该好好地亲口告诉她们才对吧?」
他又发出一声夸张的叹息,
我为什么要那么做
再说了,骑士这两个字听起来就非常古板,不适合我这种自由散漫的性格,而且骑士团直属于〈圣导教会Christ·Cross〉这个正统宗教团体,加入其中总让我觉得有些抗拒。 一想到之后要经常听神父布道和研究圣典,我就起了一地的鸡皮疙瘩。要知道我可是连上师傅的课都会打瞌睡的人啊,真的不适合耐着性子听讲这种事。
而且现在,我有一个比这更重要的、更充分的理由,让我能毫不犹豫地拒绝罗修的邀请。
「说实话,就连我也没想到啊。你居然有如此固执的一面。」
「——所以,我哪儿也不会去,就待在这个队伍里。」
「……………………」
他站在我身旁,俯视着熊熊燃烧的篝火,火光在他银色的铠甲上舞动:
……啊啊,看来我直到现在仍然误会了很多东西啊。师傅她们之所以会那般慌乱,那般认真地对我生气,并不仅仅是因为我犯了错或者出了丑——。
——有那么一会儿,我感觉自己哑口无言。
「眼睁睁地看着近在咫尺的同伴可能被杀,自己却只能在一旁束手无策,还被同伴大喝『给我住手』,这种心情有多么痛苦……你现在多少能理解了吧?」
「能够为了他人挺身而出并付诸行动,这确实很了不起。但你能如此不假思索,如同呼吸般自然地做出那样的选择,也是一个很大的问题啊……」
吵死了!我又不是你这种交际能力超强的社牛阳光大帅哥!我怎么好意思对一群女孩子说出『希望你们幸福』这种话啊!搞不好会被当成性骚扰的!
「你啊,比起冒险者,也许更适合当骑士。现在开始也不算晚,怎么样?要不要我帮你引荐一下?」
「她们那么生气,并不是因为你受了伤。而是因为你又一次想一个人承担一切啊。」
「不用了,我没事。你就在那里尽情享受一下只能看着却什么都做不了的煎熬吧。」
……那还真是,相当有说服力啊。
罗修似乎并不讨厌地眯起了眼睛,接着转过身去,
我自认是倾吐了一番肺腑之言,却只换来罗修一个打心底里感到无语的眼神。
「算是吧……」
「所以啊,我只有对你才说得出口那些话啊。」
「……嗯?你的意思是,只有在我面前你才能坦率地表达自己的想法吗?作为朋友,我倒是不介意啦。」
「什么事?」
听了我的回答,罗修似乎稍微松了口气,
「……………………」
——我真的是哑口无言……。但当时,我就是觉得应该由我来说那些话,由我来做那件事。当我看到希雅莉那拼死一战的身姿时,我不仅感到了发自内心的共鸣,还感受到了一种毫无杂质的纯粹愤怒。这种愤怒不是针对希雅莉,也不是针对〈强盗Ruffian〉,而是对造成这一切的狗屁命运,对那种将人逼到如此境地的可憎齿轮。
回想起之前在教会的病榻上,昏迷了十天之后第一次醒来时,映入眼帘的是师傅她们那无比安心的表情以及为我流下的热泪。一想到这些,我就觉得今天的事绝不能用『小题大做』这种话来敷衍过去。
「……啊啊,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吧。」
「……不,那个……太、太难为情了……」
「『即使不说对方也能明白』,这种想法只不过是幻想而已。尤其是对女孩子来说更是如此,我以我多年来与众多淑女Mademoiselle交往的经验担保,这种事绝对没错。」
「不过,你偶尔也应该试着把自己的心里话说出来。说到底,你和她们之间,肯定没有好好谈过心吧?」
「呀,沃尔卡。你居然会老实待着啊?」
「……我的队伍,现在很多方面都不正常吧。都是因为我受了这种伤。所以,我希望大家都能重新振作起来……希望大家都能幸福。」
这个国家的骑士都是日夜沉浸在严苛训练中的精英集团,其中不少人也因此对冒险者们抱有莫名其妙的竞争意识。加之他们极其重视传统与规矩, 我的拔刀术在他们眼中,大概只会被视为不合理的胡闹剑法吧。事实上,我之前就已经在大教堂里听过几次类似的嘲讽了。
这已经不是罗修第一次邀请我加入〈圣导骑士团Christ·Knights〉了。虽然已经被我拒绝了无数次。可这家伙还是乐此不疲地邀请我。总觉得这已经变成了他特有的玩笑或者调侃了。他不觉得我这种出身乡野的剑士,做骑士会弊大于利吗?
难道要让她们一直背负着那种,每当我遭遇危险就会陷入恐慌的心理创伤,然后就这样度过余生吗?——那种事绝对不行。
当然,因为自己犯错而在大家面前受伤,确实是我的过错。但同时,我也真的没想到大家会慌乱到那种地步。对冒险者来说,受个小伤什么的是家常便饭,实际上,我觉得若是在以前,〈银灰旅路〉的大家绝对不会陷入那般无法收拾的恐慌之中。
那个时候的我根本没注意到手臂上的伤,也几乎感觉不到疼痛。简直就像,和〈夺命者Grim·Reaper〉战斗的那时一样。
当我转头望向身旁时,罗修正以温柔的目光注视着忙碌的师傅他们。
经过这次事件,我觉得自己前进的方向更加明确,目标也更加坚定了。在这个操蛋的世界里,我想尽我所能地和大家在一起。虽然已经回不到当初无忧无虑、自由自在旅行的时候了。但即便如此,我也想让大家能够克服罪恶感、后悔、失落、挫折,所有这些负面情绪,再次发自内心地展露笑容。
「这事我已经拒绝过很多次了吧?」
「那么,我先去照看马匹了。」
罗修背对着我挥了挥手,伴随着爽朗的笑声朝马车的方向走去。我目送着他一如既往浮夸的背影,然后将注意力集中在眼前熊熊燃烧的篝火和薪柴爆裂的噼啪声上。
好好谈心……吗。
的确,也许我应该那么做。我居然能『不假思索,如同呼吸般自然地做出那样的选择』—— 我可不能装作没有意识到这一点。否则,以后我再遇到类似事件还会一而再、再而三地自作主张,一个劲儿给师傅她们添麻烦。
我居然也有如此固执的一面,说实话,被指出的时候我自己也吓了一跳。这是因为也许我一直以来都是这样,只是我自己没有意识到而已呢?还是说,这是因为我回想起了原作知识 ,导致看待世界的角度发生了变化所产生的副作用呢?
无论如何 —— 我都得和师傅她们好好谈谈啊。
没过多久,搭完帐篷的尤莉缇娅小跑着来到了我身边,
「前辈,接下来就交给我吧!」
刚听了罗修那番话,我也不好意思再说出『不,我也来帮忙』这种话了。就这样老实地将任务交接给了尤莉缇娅,
「那个……我很期待哦。」
「哇——啊,是!我一定会拿出看家本领来的!」
尤莉缇娅听到我的话后瞬间绽放出无比灿烂的笑容,然后充满干劲的开始准备晚餐。她切菜的手速甚至都产生了残影,食材瞬间就化为了碎块。这孩子,该不会把拔刀术运用到料理上了吧……?
「阿托莉,我要烧洗澡水,来帮把手好吗——?」
「嗯。」
在泉水附近,师傅和阿托莉正忙着准备极其重要的沐浴事宜。
在岸边搭建的最大的一顶帐篷里,出现了一个可以容纳数人的圆形陶瓷浴缸。这可不是寻常的浴缸,因为我们队伍里所有人都喜欢在野外露营时也能泡澡,所以之前特意花了三个月的队伍收入从王都买下了它。这个浴缸上还刻有〈装具化Accessorize〉的术式,不用占用〈储物库Storage〉的空间就能随身携带,而且内部还融入了魔石,可以通过魔法进行一定程度的保温 —— 在这个世界里这可能是最先进最豪华的浴缸了。
看着眼前这幅作为冒险者早已习以为常的旅行景象,我强烈地感觉到,这次的事件真的告一段落了。
等大家先用美味佳肴填饱了肚子, 再用滚烫的热水洗去污垢, 就能让露艾莉她们好好休息了 —— 当时的我天真地这样想着。
直到 —— 那两位一直沉默不语的〈森罗巡游〉少女,突然如决堤般地哭嚎了起来为止。
…………究竟是出于什么原因呢?是我们熟练地准备露营的景象,让她们想起了已经永远离开的同伴吗?还是因为受到〈强盗Ruffian〉 侵犯时,为了保护自己而封闭的内心,在这个时刻偶然解冻,压抑已久的情绪一下子决堤而出了吗?
我站起身,背对着恸哭声,朝森林的方向走去。这么做或许又会让师傅她们担心了吧 —— 但即便如此,我现在也无法继续忍受下去了,只想一个人待着。
罗修沉思了片刻,缓缓地叹了一口气。
「——沃尔卡呢?」
我竟然天真地以为,一切都已结束。
「等等,冷静点。他只是出去走走吹吹风而已。毕竟他一直在这里干坐着,也只能体会到什么都做不了的无力感吧?」
「——,」
「呀,阿托莉小姐。那边情况如何?」
「……是啊。这种时候,作为男人真是无能为力啊。」
安洁判断现在最重要的是让她们发泄情绪,于是把她们带到泉水边的帐篷里去了。露艾莉也 —— 也许是听着那响彻四周的恸哭,想起了凯恩和洛伊德的事 —— 含着热泪和尤莉缇娅一起离开了。师傅和阿托莉也去了那边,能看到她们正忙着搬运刚烧好的热水。
我的呼吸因为愤怒而变得灼热。颤抖的拳头仿佛要抠破手掌的皮肤。
『对不起。对不起,我什么也做不到。』……『都怪我。明明你们什么也没做错。』……『明明是为了保护我。都怪我被抓做了人质。』……『对不起。对不起。』……
「呜…………」
沃尔卡离开约莫五分钟后,阿托莉第一个回来了。罗修一边往篝火里添着细柴,一边问道:
现在的我,五内俱焚。
「…………」
「……………………」
这种结局,怎么可能算是Happy End。
男人全部死了,只剩下女人。单从结果来看,和原作中描写的众多Bad End也没什么区别——
「呜、啊——不、不要……不要啊……」
当然,罗修在放沃尔卡离开之前就用〈探测波Probe〉探查过周围的情况,也正是因为确认了没有魔物的踪迹,才答应让他一个人出去的。再说,就算真的遇到了魔物,以沃尔卡的实力,对付附近出没的小鬼Goblin之类的家伙,就算边想事情边战斗也绰绰有余。
「前、前辈!? 前辈不见了吗!?」
「丽泽尔小姐,你用〈探测波Probe〉就能找到他的位置,也能确定附近没有魔物。所以不用这么担心啦。」
※ ※ ※
〈森罗巡游〉那两个女孩的哭喊声,一直清晰地敲打着我们的耳膜。
「别走太远了。」
「也、……也是,不用慌,不用慌……没什么好担心的……」
「罗修大人,沃尔卡大人去哪儿了……!?」
「……啊啊。」
丽泽尔声音颤抖的厉害,眼神也慌乱不已,害怕地紧紧抱住了自己的身体。……她一定是想起了那段噩梦般的经历吧。想起了与〈夺命者Grim·Reaper〉的战斗,想起了自己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沃尔卡被希雅莉刺穿手臂,血溅当场,差点丧命的场景。
「……真糟心啊。」
我居然觉得,这样就能让她们好好休息了。
这些女孩们在理智上应该也明白这一点。
就在她渐渐恢复冷静的时候,她的表情却 —— 突然又变得惊恐起来。
「总算安静下来了。现在安洁正在——」
作为男性的我什么也做不了,只能…………背对着这一切,默默听着她们不断重复的自责和道歉的哀嚎。
—— 如果要死,应该我去死才对。
看来寡言的阿托莉只是简单地告诉她们『沃尔卡不见了』。罗修在心里叹了口气,真是的,只是稍微看不到人影就慌成这样 —— 沃尔卡那家伙,到底是怎么做到让她们如此担心的啊。
「……罗修!!沃尔卡在哪儿!?」
丽泽尔与其说是在回答罗修,不如说是在拼命地安慰自己。
本来这个时候应该是大家一起围坐在篝火旁,悠闲享受晚餐的时刻,但现在这里却只剩下我和罗修俩人。即将完成的晚餐被从篝火上移开,放在夜晚冰冷的地面上逐渐变凉。那些用战利品中的上等食材做的美味料理,对那两个孩子来说或许只能勾起她们痛苦的回忆罢了。
阿托莉顺着罗修手指的方向望了一眼森林深处,虽然依旧面无表情,但似乎立刻做出了某种决定,转身回了帐篷。不一会儿,就传来了安洁和丽泽尔的惊呼声,接着听到一阵慌乱急促的脚步声,
「他说他去那边散散步冷静下,就在那边。」
罗修思考了两秒,决定实话实说。
骚动越来越大。安洁也紧随其后跌跌撞撞的跑了过来,阿托莉则把尤莉缇娅也拉了过来。
不管怎么说,现在已经不是大家一起悠闲地享用晚餐的时候了。
不愧是心系沃尔卡的少女之一,阿托莉似乎立刻就意识到了这里的异样。她朝着罗修眯起眼睛,虽说不至于咄咄逼人,但目光中已带上几分危险的色彩:
「……罗修,抱歉。我出去冷静一下。」
不出所料,最先冲过来的是对沃尔卡最为执着的娇小魔法师。她脸色苍白,当然,这绝对不仅仅是因为被苍白的月光照耀而形成的。
「嗯,沃尔卡他啊……」
「不行……!!让沃尔卡一个人待着,绝、绝对,不行啊……!!」
她毫不犹豫的朝外跑去,仿佛罗修等人根本不存在一般,眼里只有沃尔卡的气息所在的方向。尤莉缇娅和阿托莉也二话不说地跟了上去,最后是安洁,
「罗修大人,我也——」
「……嗯,去吧。」
「非常抱歉,这里就暂时拜托您……!!」
虽然罗修可以想办法阻止她们,但他没有那么做。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他也只能顺其自然了。也是时候让那个家伙好好学习如何向同伴坦露心声了。
真是的,这些家伙明明彼此都深深在意着对方,却总是致命地无法心意相通。但从某种意义上说,他们之间的却又无比的合拍。
这时,露艾莉从帐篷的阴影处探出头,她犹豫着问道。
「那、那个,发生什么事了吗……?」
「哎呀,露艾莉小姐。没事的,我只是在想这些孩子真是让人操碎了心啊。」
罗修没有提及露艾莉那红肿的双眼,因为这样对淑女来说实在是太过失礼了。他优雅地撩起额前的头发,心想:『这一点,那家伙应该好好向我学习!』
「那么,接下来就暂时只有我们两个人了。能告诉我那两位小姐的情况吗?虽然我如此英俊潇洒 —— 不,正因为我如此英俊潇洒!所以现在还是不要靠近她们比较好!」
「是、是的……?」
接下来的时间里,罗修费了好一番口舌,才让露艾莉相信自己没有恶意。
※ ※ ※
我在夜色中的森林里漫无目的地行走着。作为返程路标的篝火光芒,早已被树木的阴影遮蔽,几乎难以看清了。我应该已经走出了师傅设下的结界范围。虽然我还想继续走下去,但再往前走就太危险了,于是我停下脚步。
我缓缓地、深深地换了口气,透过枝叶的缝隙仰望遥远的夜空。
在郁郁葱葱的森林彼端,展现着一片美得令人憎恨的、如梦似幻的蓝色星空。对于那些位于遥远天际的璀璨群星而言,我们这些地上的生命恐怕是毫无意义的存在吧。
我环顾四周,找了一棵粗细合适的树。
其实随便哪一棵都行。
「哈——!!」
我开始有意识地将呼吸放得比之前还慢,深吸慢吐。我的拳头被碎裂的树皮划破了皮肉,能感觉到鲜血正缓缓从伤口渗出。但多亏了这份疼痛,才让我能够暂时压制住内心翻涌的情绪。
「吓、吓我一跳。大家,是什么时候来的啊?」
虽然忘了具体是哪一章,但我记得原作中好像有过涉及主人公过去的篇幅吧。我记得那也是相当残酷的故事。亲眼目睹家人被吞噬,同伴被杀害,故乡被毁灭,然而,即使活下去的理由只剩下对魔物的憎恨 —— 那个主人公,也从未屈服,依然坚定地向前迈进着。一直反抗着这个世界。
我的内心,发出了这样由衷的呐喊。
有人说,人类的历史,即是纷争的历史。
据说,如果生物生活在没有危险、没有痛苦的完美乐园里,最终会因为失去繁衍后代的能力而灭绝 —— 我不记得这是某个权威的研究结果,还是毫无根据的都市传说,总之我隐约记得,前世好像听说过这样的说法。生命想要延续下去,就必须经历痛苦。这么一想,地球上的人类之所以会互相争斗,或许是因为他们作为食物链的顶端,没有天敌,无法体会到生存的威胁吧。
「——啊啊,可恶。真是……让人恶心啊。」
他真的,很了不起。
是师傅、尤莉缇娅、阿托莉,和安洁。
…………等、等等。从什么时候开始?她们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在那里的?喂,别开玩笑了,我居然什么都没察觉到……!
我只是看到了几个素不相识的女孩遭遇悲惨的命运就变成了这副鬼样子。而那个主人公,即使见识了如此多的地狱,失去了一切,依然为了守护他人而奋斗着 —— 一想到这一点,他现在在我心目中的形象,比我当初看漫画时还要高大伟岸无数倍。
我因为某种莫名其妙的理由,转生在了这么一个我前世读过的漫画故事里,还夺舍了一个本该在开篇就草草领便当的龙套角色的生命。其实我对以上事实并不怎么在意,但既然我已经作为『我』存在于此 —— 那么,我不会需要除了Happy End以外的任何东西。
『脸色发青』应该就是此刻我的真实写照吧……怎、怎么偏偏选在这个时候出现啊!我得想办法蒙混过关才行——就在我绞尽脑汁的时候,师傅迈着稍大的步子走到我面前,
如果真的有神,那就麻烦您现在就降临在我面前,拯救露艾莉她们啊!
是啊,所有的女孩都活下来了。但反过来说,所有的男人都死了。凯因、洛伊德,还有〈森罗巡游〉的那些不知名的男成员们,我甚至连为他们收尸和吊唁都做不到。他们抱着必死的决心,为了保护同伴而战,却最终什么都没做到,只能在绝望中死去。
如果被虔诚的修女安洁听到我这么说,她一定会很失望吧。可是,教会虽然一直宣扬『神明在天上守护着世人』之类的高论,但结果呢?这就是神明守护的结果吗?这未免也太可笑了吧?不如说『什么都不做,只是袖手旁观』才是神明的职责吧?
「……为什么不管哪个世界,人类都是这副德行啊。」
「神明什么的,根本就不存在。怎么可能存在……」
我姑且先回应一下。
我的脑袋一片空白,开始嗡嗡作响。糟了。糟透了。总之冷静下来分析一下现在的情况 —— 我因为心情不好,跑到这里捶树泄愤,还自言自语,结果不知不觉间,大家都跟过来了。她们可能目睹了我的所有举动,听到了我说的所有话。
我想起了原作的主人公。
那么刚才的我,在别人眼里会是什么样子呢?
我自嘲地笑了笑,松了口气,收回了一直贴在树干上的拳头。我应该追赶的是那个主人公的背影。那种无论遇到怎样的逆境都永不放弃,百折不挠的意志。那种如同千锤百炼的钢铁般坚定的精神。那种扫除一切障碍,即使遍体鳞伤也要继续前进的不屈心灵。
「我的话……我的这条命,一定是为了这个目的——」
这种结局,怎么能算是圆满呢。
我的目标是Happy End,如果连我自己都垂头丧气,那还谈什么Happy End。
「真是的 —— 沃尔卡,你在这种地方做什么呢?! 不要让人担心啊!」
我的心脏差点从嗓子眼里跳出来。
「……………………」
一个人又是捶树又是自言自语,完全就像个神经病吧。
「…………」
但这个世界不是不一样吗?这里有名为魔物的、所有人类共同的可怕敌人吧?为了生存,人类必须与魔物战斗,根本没有时间自相残杀才对啊。
真正意义上安然无恙的人,一个都没有。
若真如此,我宁愿神明根本不存在。
「……再这样消沉下去,就被人看笑话了。」
寂静的夜空中,回荡着树木被击碎的沉闷响声。我几乎没有使用〈身体强化Strengthen〉,纯粹依靠腕力挥出的拳头,最终只是击碎了树干的表皮便停了下来,同时向我大脑传递着一阵阵钝痛与灼热。
即使是活下来的女孩们,也只是保住了一条性命,她们的身心都受到了巨大的伤害。失去了重要的同伴,日复一日的遭受着令人发指的暴行。像那样撕心裂肺地哭喊着的她们,怎么还能称得上是平安无事呢?因为身心早已不堪重负,希雅莉至今仍然昏迷不醒;而露艾莉,即使她是为了姐姐才不得不屈服于恶徒的淫威,之后也一定会永远地对自己当时为虎作伥的行为自责下去。
我回过头,看到她们就像是一路气喘吁吁地追赶过来一样 —— 大家,都在这里。
也差不多该回去了吧。虽然我觉得罗修应该会帮我打圆场,但师傅她们肯定也很担心——
她双手叉腰鼓着腮帮子,气鼓鼓地责备我的样子,怎么看都和平时的师傅一模一样 —— 咦,难道说,她没发现我在做什么?她们什么都没看到?
我终于忍无可忍,开始发泄起来。
……嗯,没错,就是这样。今天虽然尽是些令人不快的事,但至少成了重新审视自己的好机会。
即使是在这样的世界,不,正因为是在这样的世界,我才更加希望,至少我身边的这些女孩能够平安无事,能够获得幸福。否则,我就算死了也不会瞑目。
「什么什么时候,我们现在才刚追上啊!真是的……」
「……!?」
我放空了大脑,朝着那棵树全力挥出一拳。
『你现在最应该做的,就是低头止步吗?』—— 我仿佛听到了来自于主人公的质问。
如果这里真的是那部漫画中的世界,那么这个世界的神是否就是那个原作者呢?是否存在着相当于原作中所谓的『剧情』的、我们无法完全感知的更高一个次元的意志呢?难道从一开始就是那个意志决定了露艾莉她们所遭受的苦难吗?
「——沃尔卡!」
「师傅、尤莉缇娅、阿托莉、安洁……大家,都必须幸福才行。绝对要这样。」
……是、是吗,没被看到吗。师傅她们也是刚刚才跑到这里的,完全没看到我在做什么,也没听到什么吗。啊、好险啊……。
「抱歉,各位,我只是出来吹吹风冷静一下……」
「你都走出我的结界范围了!真是的,沃尔卡这个笨蛋!」
仔细一看,师傅她们身上完全没有那种目睹了不该看的东西之后的尴尬感。站在师傅旁边的安洁也是一如既往地露出充满慈爱的微笑,
「沃尔卡大人,那两位女孩已经平静下来了。您不用再担心了哦。」
尤莉缇娅的声音也一如既往地的可爱,阿托莉的眼神也一如既往的淡漠,
「我们回去吧?再不回去,难得的美味晚餐就要凉掉了。」
「我、肚子饿了。」
「是、是啊。」
我费了好大劲才咽下那涌上来的安心的叹息。啊啊太好了,我还以为胃都要被压扁了呢。要是她们因为目睹了同伴丢人的样子而感到扫兴,然后说什么『还、还是当没看见比较好吧。对不起……』、『我、我完全不在意的……』这种带着巨大顾虑的、令人心痛的同情话语。一边困惑着今后该以怎样的表情相处,一边努力地像平时一样对待的尴尬的温柔 —— 要是被师傅她们投以那样的感情,我恐怕当场就会双膝跪地崩溃吧。
「好了,我们回去吧!」
「啊,嗯。」
就在我握住师傅伸出的手的瞬间 —— 她突然像是缠上来一样紧紧地反握住了我的手,力度之大,超乎我的想象。
然后,我看到了。
一直 ———— 一直都会在一起,对吧?
师傅的嘴唇温柔地开合着,吐露出这样的话语。在她那双金色的眼瞳里,除了我的身影,什么也映不进去。
同样的,尤莉缇娅也好,阿托莉也好,安洁也好,映入她们各自眼瞳的也并非苍蓝的月光,更并非被月光淡淡照亮的森林景色——
「前辈。」
「沃尔卡。」
「沃尔卡大人。」
……真的,什么都没被看到,对吧?
「没事吧?要背你吗?」
所以,这一切都只是丽泽尔自己太过担心了。
就这样把一切都埋葬在黑暗的夜幕中比较好。没必要自己主动去捅马蜂窝。这样的话,最后也就是一个傻瓜因为走得太远跑到结界外面去的笑谈罢了。
※ ※ ※
「丽泽尔小姐……」
至于为何丽泽尔她们要装作什么都不知道,为了说明这其中的缘由,需要将时间稍稍回溯。
她明白这一点。
得知沃尔卡不在营地后,丽泽尔一边艰难地拨开茂密的树枝,一边努力避开绊脚的树根,在夜色下崎岖不平的森林中穿行,此时的她已经几近疯狂,脑海中除了寻找沃尔卡的身影外,再也容不下其他任何想法。
跟在丽泽尔身后的尤莉缇娅、阿托莉和安洁,也全都愣在了原地,甚至忘记了呼吸。
丽泽尔看到沃尔卡,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安心感,但同时也更加生气了。真是的,沃尔卡你这个笨蛋徒弟,为什么总是要让我们担心! —— 她正想冲过去教训他一顿,
巨大的响声,让丽泽尔顿时呆在原地,仿佛身心都被冻结了。虽然沃尔卡没有怎么使用〈身体强化Strengthen〉,但丽泽尔能感觉到 —— 他一定是用尽了全力。虽然没有将树木拦腰折断,但树干的表皮已经被击碎,无数木屑散落在沃尔卡的脚边。
「……我没事。」
「是啊,没错。」
「就、就是说啊。那个笨蛋徒弟,总是让我们担心……」
丽泽尔拂去手上的泥土,站起身来。她一边调整呼吸,一边自嘲道:
「走吧。就快到了。」
「唔……!」
她已经用〈探测波Probe〉掌握了沃尔卡的位置,而且也确定了他附近没有任何魔物的气息。根本没有必要如此慌慌张张地追赶过来。只要冷静下来,深呼吸,然后以不至于被树根绊倒的速度前进,就能轻松追上他。
她的脚又一次被树根绊了一下。虽然不至于摔倒,但她还是用手撑了一下地面,就在那一瞬间,她感到胸口一阵剧痛,不得不瘫软在地。
即使明白这些道理,她也无法抑制住想要追赶沃尔卡的冲动。沃尔卡离开了她们,独自一人。万一发生什么意外,没有人能帮助他,到那时又会让一切都无法挽回了 —— 这种挥之不去的想法,让她全身止不住地颤抖。
一股可怕的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明明才刚跑了几步,她的呼吸却开始变得急促起来。心脏的跳动仿佛要撕裂她的身体,这一切都让她意识到 —— 现在的她,如果沃尔卡不在身边,甚至无法保持理智。
跟在她们身后的安洁还不习惯在森林中奔跑,阿托莉正拉着她的手追了上来。
然后沃尔卡的独白,却勉强传到了丽泽尔她们耳中。
尤莉缇娅轻轻地摇了摇头,
(万一,万一现在发生了什么……!!)
(沃尔卡……!!沃尔卡……!!)
所以,可以说沃尔卡的选择,不仅拯救了露艾莉 ,拯救了希雅莉,还拯救了未来可能成为牺牲品的其他冒险者们。
伴随着内心仿佛被针扎一般的隐隐疼痛,丽泽尔明白了…………啊啊,果然,眼前的这个青年,并没有把今天发生的事情当成『拯救了某人』,而是认为自己『又没能拯救其他人』吧。
果然,她们很快就在那个地方找到了沃尔卡。在森林中一处较为开阔的地方,黑暗被月光撕开了一道口子,她们看到了他模糊的背影。
很快,尤莉缇娅她们从后面追了上来。尤莉缇娅温柔地触碰着丽泽尔的后背,让丽泽尔感到脖子上的寒意稍微消退了一些。
「——啊啊,可恶。真是……让人恶心啊。」
虽然看不到沃尔卡的表情。但丽泽尔听得出来,他的声音中充满了无可奈何的厌世感。
但即便如此——她还是无法控制自己。
和希雅莉一起从遗迹中救出的,来自〈森罗巡游〉的两名少女。她们原本对丽泽尔等人的呼唤没有任何反应,那时却突然间像是崩溃了一般,放声痛哭起来,语无伦次地喊叫着忏悔和谢罪的话语 —— 对于沃尔卡来说,这绝对是难以承受的画面。但作为男性,他又不能贸然上前安慰,为了平复心情选择暂时离开,也是无可厚非的选择。
但另一方面,他们也救下了所有的女性成员。
「抱、抱歉。我是不是,反应过度了……」
没错 —— 从大家那本应和平时无异的表情中,感受到仿佛下定了什么决心般的、深不可测的情感,一定是我由于那一丝不安所产生的错觉。
她当然知道,沃尔卡只是想暂时离开那个场合去吹吹风。
——却突然看到沃尔卡挥起拳头,将一棵树的树皮砸得粉碎。
如果丽泽尔她们这次没有选择这条归途,露艾莉她们可能会在无人知晓的情况下成为失踪人口。不仅如此,可能还会有更多冒险者,在不为人知的的情况下落入这伙〈强盗Ruffian〉的毒手。
的确,有些生命已经无法挽回。〈巡天之风〉和〈森罗巡游〉两个队伍中的男性成员全部都被杀害了。沃尔卡他们甚至连为死者收尸吊唁都做不到。
当然,少女们肯定是全都看到了。无论是沃尔卡因愤怒而挥拳击打树木的样子,还是他一句又一句低语着深切失望的话语的样子,所有的一切,全都被看到了。
尤其是今天,被希雅莉袭击的时候,沃尔卡的所作所为丽泽尔至今都无法释怀。明明被魔法之刃刺穿了手臂,明明有可能被杀掉,居然还说什么『给我住手!别、别出手』。真是的,根本不考虑别人的感受。沃尔卡这个笨蛋,大笨蛋,超级笨蛋!
「嗯,担心是当然的。」
阿托莉和安洁也表示同意,
沃尔卡的气息停留在离开驱魔结界不远的地方。
对,就是什么都没被看到。也许对我来说,现在已经只有相信师傅她们的话了。因为如果我问『你们什么都没看到吧?』,那就只是在此地无银三百两罢了。
「……没有这回事哦。」
那段可怕的记忆再次浮现在她的脑海中。那段她只能紧紧抱着浑身是血的沃尔卡,却无能为力的回忆,如同诅咒一般,挥之不去。
丽泽尔越想越生气,但与此同时,焦急的心情反而逐渐消退。
「毕竟,他是我们最重要的人啊……」
然而,他却。
「……为什么不管哪个世界,人类都是这副德行啊。」
即使从丽泽尔所在的距离也能看出,沃尔卡的拳头正因为深深的失意而微微颤抖着。不过是为了金钱,为了私欲,人类就可以如此轻易地去伤害他人,这种丑陋的嘴脸,他似乎已经看了太久,太多了,到了已经超过厌恶的程度,变成了深深的无力和绝望。
尤莉缇娅倒吸了一口凉气。
「果然,前辈他……」
『不管哪个世界』 —— 也就是说,沃尔卡在与丽泽尔她们相遇之前,曾有过不是冒险者的某种身份。
他是不是在那个世界里,目睹了无数的人性丑恶呢?虽然据他说他从小就和祖父学习剑术。但真的只有这些吗?他是不是实际上,曾经走过一条连丽泽尔她们都无法倾诉的、充满痛苦的道路呢?
否则,一个年仅十七岁的少年,怎么会如此厌世呢?
「神明什么的,根本就不存在。怎么可能存在……」
「呜…………」
安洁痛苦地捂住胸口,表情变得极为难看。对于身为〈圣导教会Christ·Cross〉圣女的她来说,否定神明的话语,就等同于否定她们存在的意义。更何况,说出这种话的,还是与她亲密相处的人,这对她更为残酷。
这一点,大家其实早有察觉。
沃尔卡从以前就对『信仰』这种东西异常的毫无兴趣,自古以来,信仰就与人类的生活息息相关,虽然不同国家信仰的神明各不相同,但每个人心中,都有自己所信仰的神。因此,即使是年幼的孩子,也会从父母那里得到教育,知道有一种无形的力量一直在守护着他们,并在心中种下信仰的种子。
但沃尔卡却并非如此。他连这个国家人尽皆知的圣言都不知道,也极少主动去教会祈祷。就算偶尔迫不得已来到教堂,也只是装模作样地模仿着周围人的样子。
从丽泽尔认识他开始,沃尔卡就是这样一个青年。
以前,她总是天真地认为,他只是一心扑在剑术修行上,所以才不谙世事。真是的,沃尔卡这个家伙,满脑子都是剑——
以前,是这样的。
「是这样……吗。沃尔卡大人,您居然如此……看待神明……」
当斩杀斯塔菲奥的时候,他的眼神中充满了悲伤和决绝。
当斥责露艾莉的时候,他的眼神中充满了担忧和愤怒。
没能察觉到他从不吐露半句软弱之语、故作坚强,却独自承受一切的悲伤。
因为这样对沃尔卡来说太过痛苦了。他走过了一段无法向人诉说的黑暗过去,现在还失去了一只眼睛和一条腿,对这个世界失望到甚至怨恨神明。就算这样,为了丽泽尔她们的幸福,为了否定命运的各种不合理,他还是会毫不犹豫地将自己的身心作为代价支付出去 —— 少女们不希望沃尔卡只用这种方式去度过余生。
这既是对同伴们的确认,也是对自身的誓约。
而现在,他的眼神中,一定充满了沸腾般的失意吧?
无法言喻的情感满溢而出,让丽泽尔几乎要失去意识。其实她真想立刻从这里冲出去,什么都不想地用力抱紧沃尔卡。
所以,他的身体才会先于思考做出反应。
如果有人说她不害怕沃尔卡以后不会再受伤 —— 那么她一定是在逞强。
如果说,沃尔卡对剑的热爱,以及对剑道极致的追求,其实是为了能够慰藉他的心灵…………
—— 真的,她有太多没能察觉到的事了。
《我姑且确认一下——》
「………………………………」
阿托莉用右手紧紧握住左臂,细若游丝地低语道,
—— 难道说,是因为与〈夺命者Grim·Reaper〉的那场战斗吗?
也正因如此——他的那份温柔,才让更让人感到心痛。
祝福她们大家幸福,这是什么意思啊?
身处无法言说的残酷人生中,需要有一个可以支撑他走下去的精神支柱。而沃尔卡并不相信神,所以他唯一可以相信的,就只有手中的剑。
所以,他的感情才会战胜理智——
明明沃尔卡有这个权利。明明因为一直精进的剑道被无理剥夺,他就算向谁发泄怒火也是情有可原的。
然而即便如此,沃尔卡也绝对不打算责备丽泽尔她们。对于当时只能被沃尔卡守护、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的丽泽尔她们,他绝不会将愤怒发泄在她们身上。
沃尔卡祈愿着丽泽尔她们的幸福,这份心意让她无比开心。毕竟考虑到丽泽尔等人犯下的罪孽,就算被他憎恨也不奇怪,但他依然把她们当作同伴,珍惜着她们,一想到这点,丽泽尔就觉得自己快要变得不正常了。
《把这件事埋在心底吧。如果被沃尔卡知道我们都看到了,他恐怕会……》
当沃尔卡看到为了妹妹,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战斗的希雅莉。他一定是也从她身上看到了曾经为了同伴而拼命战斗的自己。正因为他对这份觉悟感同身受,所以才更加无法原谅。无法原谅将这种沉重的选择,强加在一个年幼少女身上的『世界』的无情。
然而,他却说。
这家伙就是这样,总是把自己的痛苦抛在一边,总是只想着别人的事情。
如果真是这样,那么他在面对希雅莉的时候所做出的判断,也就合情合理了。
所以,他才无法用强硬的手段去阻止希雅莉。
没能察觉到他那段不为人知的痛苦过去。
于是,丽泽尔通过〈心灵感应Telepathy〉向尤莉缇娅等人传达了自己的想法。
如果有人说她不希望沃尔卡以后不再胡来,就这样安稳的度过余生 —— 那么她一定是在撒谎。
「唔…………」
如果说,那是他唯一的精神支柱……
「————……」
但是,正因如此,她们才不能一直蜷着膝盖哭哭啼啼,只知道耍性子说不想和沃尔卡分开。
为了那个孩子,她要更加、更加、更加、一直——。
「我的话……我的这条命,一定是为了这个目的——」
《——你们听了沃尔卡刚才的话,没有人只是单纯地感到高兴吧?》
「……难道说,」
「师傅、尤莉缇娅、阿托莉、安洁……大家,都必须幸福才行。绝对要这样。」
「……再这样消沉下去,就被人看笑话了。」
沃尔卡是不是也同样看到了因为自己的无力,而无法保护丽泽尔她们的不幸未来呢?是否因为这样,他才变得更加无法忍受有人在自己面前受伤呢?
因为,丽泽尔她们从未觉得自己为沃尔卡做过任何值得他去祈愿自己幸福的事情。
神明什么的,根本就不存在。 —— 这种话,简直像是对世界彻底失望的人吐出的诅咒之语。
那么丽泽尔她们从沃尔卡那里夺走的东西,究竟意味着什么 —— 或许到了现在这个时候,她们仍然完全不理解其真正的意义。
(沃尔卡,你这个超级笨蛋……)
想要和沃尔卡一直在一起的心情,在丽泽尔心中变得无比巨大,甚至到了无法控制的地步,她能感觉到。比起害怕失去他的心情,她现在更是无论如何都想立刻成为沃尔卡的支撑。她不想再让沃尔卡孤单一人了。
然而,即便如此,沃尔卡却依然愿意用自己的性命,守护丽泽尔她们的幸福。
「对沃尔卡来说……剑,就像是他的信仰一样的东西吗……」
但那样做,只会让本就受伤的沃尔卡的精神更加崩溃吧?如果被他知道自己丢人的样子被别人看到了,他一定会为自己的软弱感到羞耻,然后为了丽泽尔她们,走向更加孤独的道路吧。
丽泽尔根本无法想象,究竟是怎样的成长环境,怎样的人生经历,才能造就出如此『不合理』的人。
为什么沃尔卡会如此地为丽泽尔她们着想呢。从长达十天的沉睡中醒来时,沃尔卡的第一反应并不是关心自己的身体状况,而是为她们的平安无事而欣喜若狂。当时那份发自内心的、如释重负般的释怀表情,甚至无法用『感慨万千』一词来形容。
《——大家,》
当拯救希雅莉的时候,他的眼神中充满了温柔和坚定。
没能察觉到他对世界彻底失望,甚至放弃了信仰的绝望。
丽泽尔想起了自己当时的心情,想起了自己因为害怕失去沃尔卡而崩溃绝望的样子。想起了在那之后,自己一直被『可能会失去沃尔卡』的噩梦所困扰。
他之后一定会像这样,不向任何人展露软弱,为了别人而不断地消耗着自身。
丽泽尔活了这么长的时间,还从未见过,也从未听说过,如此笨拙,却又如此温柔的人。
《……各位,可以吧?》
尤莉缇娅露出了清澈的笑容,仿佛在说这还用问吗?
阿托莉挺起胸膛,仿佛从一开始就抱着这样的决心。
而安洁的碧蓝色眼眸中,则闪烁着可以献出全身心的思慕之情。
就这样,心意已决。
「——沃尔卡!」
「…………!」
丽泽尔猛地冲了出去,故意大声呼喊着沃尔卡的名字,装作刚刚才追上来的样子。
果不其然,沃尔卡没有发现她们,他转过身,脸上写满了惊讶。他一定不想被任何人看到吧?所以才会特意走到结界外,想要独自一人倾诉心中的苦闷。
所以,丽泽尔决定把一切都埋藏在心底,像平常一样斥责他。
「真是的 —— 沃尔卡,你在这种地方做什么呢?! 不要让人担心啊!」
—— 她们什么都没看到吗?
虽然沃尔卡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丽泽尔能感觉到,他明显松了一口气。
「吓、吓我一跳。大家,是什么时候来的啊?」
「什么什么时候,我们现在才刚追上啊!真是的……」
「抱歉,各位,我只是出来吹吹风冷静一下……」
「你都走出我的结界范围了!真是的,沃尔卡这个笨蛋!」
安洁、尤莉缇娅和阿托莉也纷纷附和着说道:
「沃尔卡大人,那两位女孩已经平静下来了。您不用再担心了哦。」
「我们回去吧?再不回去,难得的美味晚餐就要凉掉了。」
师傅她们一开始露出了几秒钟吃惊的表情,但很快就领会了我指的是哪件事,全都沉默了下来。
可以这么说,我现在处于被前后左右包围的状态。虽然大家表面上看起来和往常没什么两样,但她们对我的态度变化之明显,就连我这种迟钝男都能感觉得出来。就算不用语言表达,我也能清楚地感受到她们对我的过度关心,同时也在证明着她们共同的想法。
为了不让师傅她们担心,我就应该对眼前发生的一切视而不见,见死不救吗?—— 我想,我绝对做不出这么冷酷的选择。
她感受着那双因为常年练习剑术而布满老茧的粗糙手掌,丽泽尔在心中暗暗发誓,这是她必须要拯救的东西。
「是、是啊。」
虽然现在内心还是很害怕,虽然还需要时间去面对,但自己一定会努力回应他的心意。
我下定了决心。
师傅紧紧地握着我的右手,走在我前面一步的位置;尤莉缇娅则紧紧地贴着我的右半身,寸步不离;阿托莉则是用双手牢牢缠绕住我的左手腕。她们三个人的距离,都近得有些过分了……就算是当初我刚开始进行义肢康复训练的时候,她们也没有靠得这么近过吧……!
「当时,我只是觉得,我必须要由我来说点什么……所以我的身体比我的大脑先做出了反应。我、我没忍住……」
「不—行—!你看,这里有很多树根,很危险的!要好好牵着才行!」
在罗修点醒我之前,我一直以为,师傅她们是因为我笨手笨脚害自己受伤,所以才会生气的。当然,这也是原因之一,但更重要的原因是,眼睁睁地看着近在咫尺的同伴身处险境,自己却只能在一旁束手无策,还要被对方推开说『住手』—— 如果换做是我,站在伙伴的立场上也一定会生气的。
「那时候真的非常对不起。明明大家是想帮我的……我却说什么说『不准出手』,那么做是我不对。抱歉。」
「好了,我们回去吧!」
大家是不是都离我有点太近了?
所以,好不好?
唯一和我们保持着适当距离的,只有安洁,但取而代之的,是她那无时无刻不在我身上游移的湿润视线。安洁,你从刚才开始就一直盯着我的背影看,对吧?你没有看到其他什么东西,对吧?我心里有点发毛,于是忍不住回头看了她一眼,但她只是像往常一样,对我报以温柔的微笑。
她紧紧地、紧紧地 —— 甚至连手指都缠绕在一起般地,回握住沃尔卡复上来的手。
「就是说啊,要是前辈摔倒了就糟糕了。慢慢走,不用着急哦。」
沃尔卡。
※ ※ ※
没有沃尔卡的幸福,根本毫无价值。
怎、怎么回事,只是一声叹息就引来这么夸张的反应……不管怎样,正如罗修所说,还是赶紧吐露心声比较好吧。
我停下脚步,脑子里突然灵光一闪。—— 对了,现在或许是向她们道歉的好机会。这里距离篝火还有一段距离,不用担心会被露艾莉她们听到。
不过话说回来——
一直 ———— 一直都会在一起,对吧?
而她们脸上的笑容,仿佛是在警告我,不要再挑战她们的底线。
我现在正被师傅牵着手,往营地的方向走。
「……我说师傅,你不用握得那么紧吧?还有大家也——」
「难受的话就说出来。我随时都能倾听沃尔卡大人的烦恼。」
「沃、沃尔卡?怎么了?没事吧……?」
但同时,我也完全没有后悔当时的选择。
只要有这些就足够了。
——沃尔卡。我会努力的哦。
我觉得自己真是做了件蠢事。
我知道,无论说什么其实都只是借口,但我还是想把自己的真实想法,告诉她们。
所以至少,在我力所能及的范围内,我不希望变成『原作』那样。
「……这边的手,和我牵?」
我不禁叹了口气。师傅的肩膀瞬间微微颤抖了一下,
丽泽尔笑着,向他伸出了手。
没错 —— 对丽泽尔来说,这个〈银灰旅路〉,以及安洁和罗修这些亲密的朋友,就是她的整个世界。
如果不是和沃尔卡在一起,一切都没有意义。
还好 —— 我没有让她们看到我在没人的地方一边怒锤树干,一边自言自语『神明什么的,根本就不存在』、『大家,都必须幸福才行』这种羞耻到爆的画面。
「各位——」
面对同伴们一如既往的态度,沃尔卡一开始有些半信半疑,不确定她们到底有没有看到自己刚才的举动。但最终,他似乎认为就算怀疑也无济于事,像是接受了这个设定。
因为,如果没有沃尔卡,丽泽尔就活不下去了。如果失去他,丽泽尔一定会崩溃然后死去。
明明为了阻止希雅莉我已经做了蠢事还受了伤,现在还在大家都手忙脚乱的时候,一声不吭地跑掉 —— 看起来她们对我的这种任性妄为的态度,已经快到忍无可忍的程度了。
因为我已经回想起了『原作』,因为我已经回忆起了这里是一个如何操蛋如何不讲理的世界,因为我知道师傅她们全员尽没的未来。更重要的是,因为我知道,即使是在这样糟糕的世界里,依然有像主人公这样的人在不断挣扎着踽踽独行。
「我自己脑子里也明白,不能再让你们为我担心了,但如果再发生今天这种事……我想,我一定还是会不顾一切地冲上去的。」
「啊,嗯。」
「啊啊,不。只是有点……反省之类的……」
我感觉自己的思想和行动总是不在一个频道上。明明脑子里不断在告诉自己,不能再让师傅她们为我担心了,但事到临头,我却又总是被感情牵着鼻子走,结果给她们添更多的麻烦。不如说……像我这样继续下去,真的能实现Happy End吗?
……该怎么说呢,我的感情总是没办法很好的传达出去啊。
「是啊,前辈不是已经很努力了吗……!」
「我、肚子饿了。」
——你这个混蛋小子要是再敢乱来让我们操心,你就等着被我们分了吧!
除此之外,她别无所求。
「沃尔卡,别想太多了……」
全身的冷汗止不住地往外冒。但我也知道这是我自作自受,毕竟,明知道师傅她们会担心,我却还是忍不住单独跑了出来,这都是我自己的选择。
「……抱歉。我真是个任性的家伙。」
但是,这毕竟只是我个人的想法。对于师傅她们来说,我的任性,只会给她们带来无尽的烦恼吧?说到底,刚刚我说的那一大堆话,就好像是在告诉她们,我知道这样会让你们担心,但我还是会像个傻子一样一意孤行。
但即便如此,我也无法对她们撒谎,也不想对她们撒谎。就算她们真的无法忍受我,选择与我分道扬镳,我也无话可说。倒不如说,如果那样能让大家走向幸福的道路,那我——
「——沃尔卡。」
师傅直视着我的眼睛,认真地叫着我的名字。
出乎我意料的是,她在笑。
她微笑着对我说:
「……其实啊,我们真的已经不想再看到沃尔卡做傻事了。我们很害怕。害怕你下次再这样,就真的会没命了……」
「……………………」
「但是,沃尔卡你也是一样的吧?你也不想再看到,有人在你面前死去了……」
……是啊,说到底确实是这样。虽然我们成功避免了原作中的Bad End,但在这个世界,没有人能保证未来会永远和平。意外和明天,谁也不知道哪个会先来,突然失去重要的人这样的悲剧随时可能发生在任何人身上,就算我们再怎么小心谨慎,也无法保证我身边重要的人不会以某种方式遭遇不测。
如果只是这样说,那其实和前世在地球上没什么区别。但我已经意识到,这个世界其实是一部漫画的世界,我无法再像以前看漫画那样,把眼前的悲剧当成是『命运』中的事情。一切发生在我身边的悲剧都仿佛是被看不见的某人安排好了一样, 那种被人操控的恐惧感挥之不去,让我感到毛骨悚然。
是啊,我承认 —— 我真的,怕得不得了。
虽然这样说可能有些自以为是……但我现在,好像有点稍微能够理解原作中驱动着主人公前进的那种心情了。
不知道师傅她们到底看穿了我多少想法呢?
「所以,请你牢牢记住这一点——」
师傅松开我的手,转而紧紧地抓住我的衣襟,她用的力气之大甚至弄皱了我的衣服。
我想,接下来我听到的,并不是来自我的师傅,而是来自一个名叫丽泽尔艾露忒的少女的 —— 无比认真的话语。
「就像沃尔卡珍视着我们一样,我们也同样地珍视着你啊。」
「…………………………」
作为同样不擅长与人沟通的家伙,我非常能够理解她的心情。是啊,想要融入一个已经形成的团体,真的需要很大的勇气啊。那种觉得自己是局外人,不确定自己是否被大家接受的自卑感,我真是太懂了。
「安、安洁!」
「那个,那个……就是、因为她是圣职者嘛!圣职者怎么可能成为冒险者呢!?」
而我的答案,自然也早就决定了。
尤莉缇娅也说,
「约好了哦?」
这么想来,之前那种因为过于清廉圣洁而给我造成的难以接近的印象就一下子反转过来了,让我突然产生了亲近感。
看来是猜对了。嘛,考虑到状况和语境确实是这样吧,但她说羡慕我们,也就是说——
师傅露出了大吃一惊的样子,
她一反常态地眼神游移,慌慌张张地不知所措。……她在羡慕什么啊?
我正在心里嗯嗯地点着头时,阿托莉歪了歪头,
总之,安洁的烦恼归根结底就是 —— 她没有勇气融入我们这个团体的小圈子,所以有些畏缩不前。
「沃尔卡不是一个人。……我们,也不会让你一个人。绝对。」
「阿、阿托莉大人……」
……嗯?师傅,你刚才的语气好像有点——
「安洁想加入我们的小队。」
虽然我接下来要说的话可能很老套…………但我真的觉得自己很幸运,能够遇到她们这么好的伙伴。
阿托莉的视线在我和安洁之间来回移动,然后恍然大悟般地点了点头。
「嗯,没错。如果这样你还不能吸取教训的话—— 我、们、真、的、会、很、困、扰、呢!」
「如果你再敢食言,我、就、不、知、道、会、做、出、什、么、事、情、来、了、哦?!」
莫非安洁是自我肯定感超级低的类型?
安洁带着自嘲的意味无力地微笑着,
一个无意间流露出的小小的羡慕低语突然从我们身后传来,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安洁似乎并没有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直到我们的目光都集中在她身上,她才像是如梦初醒般地反应过来,
「嗯。非、常、困、恼。」
「非、非常抱、抱歉。我、我真是太任性了,居然会有这种不知分寸的奢望……」
「——真的,好羡慕……」
「啊——不,那个,我刚才说的是……!」
不过,托她的福,我稍微有点明白了。总而言之,这是那个吧。
啊啊,原来是因为这个才一直只看着我的背影吗。如果那个视线中蕴含着对『同伴』这种关系的羡慕之情,那她那异常湿润的目光也就说得通了。
「不——不不,等等啊阿托莉!」
咦奇怪了,总觉得后背阵阵发凉。就像是,窥视着漆黑深渊时那种模糊的不安。更具体地说,就像是在这一瞬间被大家温柔地戴上了某种项圈一样——
「我不会忘记的。绝对。」
「呐,安洁。我觉得啊……其实,安洁加入我们的小队也没什么不可以吧?」
「肯定不行吧!? 因为,安洁是圣——」
比起那个,让安洁加入我们的小队……吗。我还真是从来没想过这个可能啊。
「安洁,说羡慕我们。」
「看到各位作为同伴互相信赖的身姿闪闪发光……我却只能像这样在后面干看着,感到很不甘心。我也知道自己并不是冒险者,只是一个外人……」
阿托莉也说,
「…………………………」
果然如他所说,即使是关系亲密的伙伴,或者应该说,正因为是关系亲密的伙伴,我们才更要以心换心。如果不是他,我可能就不会像这样道歉了,甚至可能到最后也不会知道,她们当时为什么会那么生气。对于我这种不擅长沟通的家伙来说,有这么一个擅长察言观色的朋友,真的是一件非常幸运的事情——
要是再有第二次的话她们打算怎么办,这种问题我甚至不敢问出口。为了迅速驱散这变得可疑的氛围,我转头看向一直被晾在后面的安洁,
虽然安洁作为修女,自然而然的会认为自己与神相比只是一个不完美的存在,但我一直以为,她是那种仿佛认为世间万物都沐浴在神之祝福下的纯洁无暇的少女,没想到她也会有如此普通人般的烦恼,真让我意外。
「虽然我们能理解前辈不想失去身边任何人的心情……但是,正因为如此,前辈绝对不能因为觉得会给我们添麻烦,或者认为自己一个人就足够了,而做危险的事哦?」
师傅微微歪着头,露出了月光般温柔的笑容,我对着这样的师傅点了点头,同时在心中由衷地感谢罗修的存在。
虽然不确定师傅是否是在呵斥她……但被一声叫住名字后,安洁缩了缩身子,
不用那么慌张也没关系哦,师傅。我不会因为好奇心去打探女孩子的秘密的。毕竟,我可没有那种阳光现充才有的技能啊……自己这么说都觉得悲哀起来了。
安洁突然以惊人的速度朝师傅摇着头,师傅见状也猛地闭上了嘴。哦,什么啊,难道有什么少女间的秘密吗?
……是吗。即使听了我刚才的那一番话,师傅她们还是这样对我说吗。
「所以,我就想,如果我也是各位小队的一员的话,会怎么样呢……」
安洁寂寞地垂下眼帘,她的双手在修道服的裙子上抓出了不小的褶皱,显得十分落寞。
说起来,安洁好像没什么同龄的朋友啊。以前在大教堂时不时地碰面的时候,其他的年轻修女对她,说好听点是尊敬,说难听点就是保持着一定的距离。这就是所谓的前途无量的年轻精英所特有的孤独烦恼吧。
……嗯,气氛好像有点沉重啊。最后还不忘自嘲一下,看来她是真情流露了。
「如果你遇到危险,我们会担心;如果你不珍惜自己的生命,我们会生气;……如果你不让我们帮助你,我们绝对不会原谅你!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不、不是的!不,也不是说,不是……」
「啊、啊——说起来安洁,抱歉啊聊了这么久……」
「……抱歉,大家可能会觉得我是一个得寸进尺的女人吧?」
看来,她是想要像我们小队这样的同伴,是这个意思吧。
从队伍分工的角度来看,安洁对我们来说是再可靠不过的人才了。因为她是曾在大圣堂修行的精英修女,而且能使用神圣魔法,所以安洁基本上能胜任我们做不到的角色。她在我们小队中能发挥多么不可替代的作用,只要回想一下今天从治疗伤势到照料病号无所不能的活跃表现,就不言自明了吧。
但是安洁并非冒险者,而是个修女。
「正如丽泽尔艾露忒大人所说……我,我不能离开大教堂的职务。所以,我才说这是不知分寸的奢望……」
一边在教会工作一边做冒险者什么的确实根本不可能,而且说到底,安洁本人也只是羡慕『同伴』这种关系,并不是说想成为冒险者吧。当然,如果能成为我们小队的一员,『同伴』的关系会感觉更加牢固,这一点倒是可以理解——
「沃尔卡,你认真考虑什么呢!? 「
「不,我是在想实际上安洁的存在真的帮了大忙啊……」
今天也是啊,有安洁在真是帮了大忙了吧?从治疗伤口到照料露艾莉她们的身心,如果安洁不在的话,我们肯定会以精神上更加窘迫的状态迎来这个夜晚的。
安洁听到我的话后探出了身子,
「真、真的吗?我,我帮上沃尔卡大人的忙了吗?」
「啊啊,帮了大忙啊。」
「…………!」
从这个意义上来说,安洁完全不必用『局外人』这个词来自我贬低,对我们来说,她已经是堂堂正正的同伴了——
「不、不——行——啦!!」
师傅跺着脚,
「因、因为这家伙,胸部很大!!」
「……这和这件事有什么关系吗?」
「当然有关系!!」
师傅,拜托你不要当着我这个男人的面,过于直白的说这个事情啊!我可是很辛苦才控制住自己不去看你说的那个地方的!要是因此被安洁讨厌了怎么办啊。
嘛,师傅表示为难也在预料之中。师傅是那种在人际交往方面,只要有几个知心的伙伴就满足了的人,她很少主动去结交新朋友的人。以前尤莉缇娅和阿托莉说想加入小队的时候,她也是呜呜地很不甘心了一段时间,一直没给好脸色看呢。
对着气鼓鼓生气的师傅,阿托莉突然提出了反驳。
原来如此,确实,如果是成为赞助者Patron的话,或许正好能实现安洁的愿望。安洁对这个不熟悉的词语露出了疑问的表情,
「我觉得可以。安洁,人很好。」
但是,我希望她们能够遇到更多的人,编织更多的羁绊,发出更多的欢笑或喧闹 —— 师傅她们理应拥有过上这样平凡幸福人生的权利。
尤莉缇娅用明显高了八度的声音说,
「哇——!? 哇——哇——哇——哇——!!」
「您是说,如果是作为赞助者Patron的话,即使是修女也能加入各位的小队吗……?」
而且这对我也是雪中送炭,我之后还想找一副更高级的义肢以更好的回归社会。而想要做到这一点,就必须得到〈圣导教会Christ·Cross〉这个国家最顶尖的医疗机构的帮助。如果安洁成为我们的赞助者Patron,那我就能更轻松地向她提出请求了。
「没、没什么啦!!那个,我们现在不是在说安洁小姐的事情吗!?」
「哼!我可丑话说在前头,沃尔卡是我的!你别想打他的主意!别太得意忘形!」
「那个……对于那些人数比较多,等级比较高的队伍,除了冒险外,在物品采购、资金周转等方面,都会遇到很多麻烦。但大部分冒险者都只想专心于冒险……所以,他们会和商人或者其他外部人士签订契约,委托他们处理这些琐碎的事务。这就是赞助者Patron制度。」
在这个世界,没有人能保证我们能够永远平安无事地生活下去。
「那、那个,那个……这真是,非常、非常有吸引力的提议啊……!」
被安洁闪闪发光的眼睛『盯~~~~』着看了十秒,师傅终于认输了。她尽可能地摆出威严的样子挡在我面前,
……不过嘛,算了,就让她去折腾吧。
嗯?等等,想要组队的话,不是应该先去冒险者公会注册,成为正式的冒险者吗——啊,我明白了,她说的应该是……
「ZAN、ZHU、ZHE……?」
「耶!安洁成为我们的伙伴了!」
那一刻安洁的反应,简直如同从天而降的光芒本身。她露出幸福顶峰般的灿烂笑容,
「等回到圣都之后,能帮我找一副更好的义肢吗?……希望你今后能作为『伙伴』,助我们一臂之力。」
「按照公会的规定,赞助者Patron应该也会被视为小队的一员哦。」
「是的,就是指在幕后支持队伍活动的人。」
「……………………!!」
「——好的!请您务必全部交给我吧!我一定会为您准备好,这个世界上最好的义肢!!」
安洁听完后眨巴着眼睛,
「我也不清楚具体的规则,所以回到圣都后得去公会确认一下才行……」
「真是没办法啊……回到圣都后,要好好确认一下有没有问题哦?还有给我记住了,我才是队长!!既然要加入我们的小队,就得听我的话才行——」
就这样回到营地后,我看到罗修、露艾莉,以及〈森罗巡游〉的两位少女正围坐在篝火旁。她们眼睛全都肿了,嗓子大概也是哭到哑了,但心中的郁结应该稍微舒解了一些吧。那双原本如同空洞人偶般的眼瞳,此刻正映照着熊熊燃烧的篝火光亮。
赞助者Patron —— 正如尤莉缇娅刚刚所说,这是一种遵循『术业有专攻』的合作模式,将冒险以外的事情交给懂行的专业人士去处理。比如,如果和商人合作,冒险者负责收集商人需要的素材,商人则负责为冒险者处理事务性的工作或者提供各种资源,或者反过来让冒险者帮忙采购必要的道具,最后双方各取所需,互惠互利。
「说、说起来,就算不成为冒险者,也有办法加入队伍啊!比、比如……」
「是!真的非常感谢大家!」
看着眼前这四个和睦地聚在一起吵吵闹闹的女孩,我突然觉得心里暖洋洋的,那些烦心的琐事也都烟消云散了。
「……呜——!呜——!」
也就是说,只要作为赞助者Patron挂个名,就能一边在大圣堂工作,一边在文件上成为〈银灰的旅路〉的一员了。
「以后请多多指教,安洁小姐!」
「你、你怎么了?」
看到话题终于转向,尤莉缇娅的语气也逐渐平静下来。她松了一口气,继续说道:
「对、对对,就是这个!」
所以,在大多数情况下,这些事务性的工作都是由冒险者的熟人、朋友,或者已经退休的前辈来帮忙照看的。
希望今后也能像这样,让师傅她们结下更多在原作中未能存在的缘分吧。
尤莉缇娅突然尖叫起来,着实把我吓了一跳。怎、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那声音听起来非常紧张啊。
「你说的是赞助者Patron吗?」
这、这也太热情了吧……?我本来只是想让她帮忙『在圣都』找找看,没想到她居然要把『这个世界』都翻一遍?你确定不会找到什么价格高的会把我们吓晕的天价义肢吗?
倒不如说我们这边才是会被教会瞪眼说『敢挖走我们将来有前途的年轻人,饶不了你们』的一方吧……嘛,那些细节问题等回到圣都再说吧。
「师傅,要是这样还拒绝的话……你懂得吧?」
虽然是在苍白的月光下,但我还是能清楚地看到尤莉缇娅的脸已经红得像苹果一样了。她慌乱地想要转移话题,语速也变得飞快,两只眼睛也滴溜溜地转个不停。原来尤莉缇娅也有秘密啊……不过就像刚才说的,我会尊重女性的秘密的。要是被她觉得『哈?居然打听人家女孩子的秘密,真恶心……』那我可就活不下去了。
「我、我从来没有那样想过……」
「…………唔嘎——!!」
「……那、那个,丽泽尔艾露忒大人!我一定会竭尽全力帮助各位的……」
「啊——好、好的!无论什么事我都洗耳恭听!」
「我觉得没关系。因为,那样的话尤莉——」
安洁那翡翠绿的眼瞳顿时闪烁起了光芒,仿佛能将月光都反弹开来,期待的感情几乎要满溢而出。 那样子就像是……在圣诞节或者生日前得知可能会收到梦寐以求的礼物的孩子一样。怎么办,我以前一直觉得她是一个『难以接近的宗教人士』,但现在,我越来越觉得她只是一个『想要朋友的修女小姐』了。
不过话虽如此,能够将这种制度从商业角度运用得炉火纯青的,也只有那些拥有数十名成员的少数大型高等级队伍了。毕竟一般没有什么功绩的小型队伍,根本找不到愿意赞助他们的商人,而且冒险者也很难找到值得信赖的合作伙伴。事实上,也有制度被滥用导致小队资金被侵吞,或者在不明不白的情况下签订了对自己不利的契约等案例,因此,很多冒险者宁愿自己麻烦一点,也不想把事情假手于人。
「正好。安洁,我其实有件事想跟你商量。」
进退两难的师傅变成了幼女模式表达着不满,但就算这样也只能举白旗了吧。毕竟又不是要带着安洁一起去冒险,也不需要在我们长租的圣都旅馆里再多加一个房间。只是在纸面上明确成为『同伴』的关系而已,除此之外几乎什么都不会改变。
罗修轻轻举起手,
「呀,回来了啊。」
「啊啊。那个……」
那两人已经没事了吗? —— 我用眼神询问,罗修点了点头,
「没事了。看样子也能吃饭了。」
「是吗……太好了。」
明明之前应该是连男人都无法靠近的状态,这家伙究竟用了什么魔法呢。不管怎样,有食欲是个好兆头。换句话说,这意味着她们的心情至少恢复到了能感受到自己已经饿了的程度了。
这样一来就简单了,首先就是用美味的饭菜填饱她们的肚子。重新架在火上加热的锅子正散发出诱人的香味,仿佛要把之前没被吃掉的仇给报复回来似的。尤莉缇娅做的菜是真的好吃哦。说起来在我们圣都租的旅馆里,她可是直接向主厨请教过手艺的呢。
「那个……」
这时,〈森罗巡游〉两人中的一位金发少女,使劲撑起尚不能灵活活动的身体站了起来。随后另一位粉色头发的少女也小心翼翼地跟着站了起来。虽然两人的脸色都还算不上好。
「对不起,给你们添了不像样的麻烦。……谢谢你们,救了我们。」
「谢、谢谢,您们……」
看来,她们已经能进行一定程度的对话也了。虽然她们似乎还在犹豫是否能真正信任我们 —— 但这也无可厚非。毕竟她们经历了足以让她们不再相信任何人的悲惨事件啊。
师傅回答道。
「虽然还要再辛苦你们一阵子,但我们一定会把你们送到圣都的。放心吧。」
「……嗯,谢谢——」
少女还没回答完,就传来了「咕啾」一声可爱的肚子叫声。
是金发女孩发出的声音。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目光的她,用双手捂住微微泛红的脸,「哈——……」地长叹一声瘫坐下去,
「………………对不起…………」
该说他就是这样的人呢,还是早已预料到了呢,对此立刻做出反应的是罗修。他猛地站起身,潇洒地拂开前发,高声说道:
我们各自就座,大家分工合作麻利地摆好餐具。然后,就像日本人构想出来的各种伪奇幻世界里一样,不知为何却理所当然的,说了声「我开动了」。
「好了各位,请坐吧!」
——顺带一提,这之后,在洗去一天污垢的沐浴时间里。
据说,女孩子们在一起泡澡的时候,发生了这样的对话。当然,沃尔卡对此一无所知。
「……啊啊,说的是啊。」
「◯#△*¥□%!」
「不、不公平……太不公平了啊……明明我还要大一岁……」
「阶级社会!是阶级社会啊!世界充满了不平等啊——!」
※ ※ ※
我还是希望这个温馨的夜晚,能为大家带来哪怕一丝安宁。
虽然算不上是一个Happy End,但即便如此——
他转移了集中在少女身上的所有视线,用足以盖过肚子叫声的大嗓门,转瞬间就将气氛重置了。我的这位帅哥朋友未免也太能干了吧。
「嗯——……我觉得不奇怪哦?我在尤莉缇娅大人这个年纪的时候,那个……甚、甚至要再大一点点呢……」
「哇啊——!请别喊那么大声啊!我、我可是因为太难为情了,好不容易才瞒住了前辈呢……!」
「啊,丽泽尔坏掉了……」
「丽泽尔,你的嘴唇,都咬出血了。」
「没关系,那正是你想要活下去的证明啊!那么,就让我们开始用餐吧!」
「……啊啊,原来如此。那时候尤莉缇娅大人那么大声的叫喊,是因为『这个』啊……」
离圣都还有一段距离 —— 虽然还远着呢,但接下来只要直接回去就行了。
「唔叽、叽叽叽……」
「呜、呜呜……难道说,我、我这个年纪就有这个身材,真的不正常吗……?现在还能用缠胸布遮掩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