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好意思——,我要申请这个委托——!」
「好——嘞,马上来——!」
「喂你小子,先看上那份委托的是我啊!」
「什么?谁管你啊,先到先得,先拿到手的是我吧。」
「你小子别插队啊——!」
「哇啊,请各位不要吵架啊——!」
沃尔卡与拉姆齐的决斗风波告一段落的次日,冒险者公会的大厅里从一大清早起,就有许多冒险者聚集在张贴委托的布告板前。
这番光景,近一个月来已是难得一见。自从那起攻略认证事故发生以来,整个公会便弥漫着一股说不清的滞涩气氛,尤其是以迷宫类委托为主,避之不及的冒险者数量明显增多。然而今天却是一片前所未有的盛况景象,公会的职员们也忙得团团转,东奔西走。
看来,委托消化迟滞不前的停滞期,似乎已然宣告结束。
「喂——,我接这个委托——呃。」
「我说这位先生,看到女性的脸就发出那种声音,很失礼哦——?」
对于这个一来到接待处就苦着脸退缩了一下的大叔冒险者,香农从眼镜后面投以冰冷鄙夷的目光表示欢迎。今天的香农的工作是接待员。虽然她平时是和文件打交道的事务员,但因其对谁都开朗讨喜的性格而备受冒险者青睐,所以她也偶尔会像这样坐在接待处换换心情。
而眼前这位有些被冷落的男子,正是昨天在决斗场上,突然被揭发曾说过沃尔卡坏话的冒险者之一。不过香农还是立刻恢复了笑容,问道:
「要接受委托吗?」
「……噢。」
她从反应僵硬的男子手中接过委托单。说着「请稍等一下哦——」,然后从柜台里面找出了男子的名簿,
「嗯——……咦,这委托还挺有挑战性的嘛。您这不是干劲十足吗?」
「啊,算是吧。」
「明明还说过沃尔君的坏话呢——」
咳咳咳……男人尴尬地咳嗽起来,
香农微笑着,
他只留下了一句话:「是时候了。」
「除了这个还能有什么啊!」
男子丢下「可恶,要是我再年轻个几岁的话——!」这句话便跑开了。香农挥着手目送他离开,随后单手托腮,深深地沉浸在感慨之中。
「所以我现在才明白过来 —— 啊啊,这小子是真真正正地,赌上人生,拼尽全力挥剑至今的大傻瓜啊。」
香农向男子问了几个简单的问题,随即以流畅熟练的手法办理委托受理手续。一时间,两人陷入了沉默的氛围。不过,在张贴委托的布告板那边,冒险者们依旧上演着争夺委托的争夺战,甚至嚷嚷着「事已至此就决斗吧!!」之类的话,气氛越来越火热。
香农打心底里感到无语。不过话说回来,冒险者这行当男性的比例确实压倒性地多,要说是缺少邂逅机会的行业,大概也没错吧。
「……唉,他那种人,总会有办法的吧。」
「说真的,我确实不怎么待见沃尔卡那小子。特别是那个什么拔刀术听着就很胡扯,而且最重要的是,他那个队伍里居然除了他一个男人外只有三个可爱女生啊!开什么玩笑……!」
所以,无论老手还是菜鸟,众多冒险者都惊叹自己看到了了不得的场面,并将其当作谈资。
「真是呢。」
「…………………………」
说不定现在,他正在某个港口悠闲地甩着钓竿呢。
那边的争夺战最终似乎靠猜拳决出了胜负,只见一个冒险者高呼「唔哦哦哦!」并挥舞着拳头,另一个则「唔哦哦哦!」地瘫倒在地,形成了鲜明的对比。然而落败的男子立刻站起身,再次冲向布告板寻找其他委托。香农的同事正拼命大喊:「委托又不会跑掉,请大家冷静一点——!!」
「斩断魔法这件事本身呢,我其实之前也见过有人做到,我自己模仿的话大概也能做到一点点。但严格来说,那都是『将魔法缠绕在武器上,然后用魔法去斩断魔法』。因为魔法理论上来说要用魔法来干涉才行。」
在拉姆齐掀起的决斗风波结束后,香农果真说到做到,将这名男子带到单独的房间,毫不留情地训斥了他一番,一直训斥到日落西山。结果就是,现在他一看到香农的脸就吓得发出『呃』的一声向后仰,多半也是想起了当时那段痛苦的记忆吧。
「不好意思,这个委托拜托了——!」
男子一边说着这句话,一边仿佛在直视着耀眼的光芒般,不由得眯起了眼睛。
前辈思索片刻,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所以我开始思考,在我的人生里,是否有过哪怕一件,像那样真正全身心投入的事情……」
也许,沃尔卡那种直面挫折,彻底压倒一切的实力,让冒险者们的精神提升到了一个新的高度。
男人紧握拳头不甘心地咕哝着,但随即表情缓和下来叹了口气,
「总觉得,事情好像圆满解决了呢——」
这声『大傻瓜』里,丝毫没有嘲讽沃尔卡的意思。
「姑且提醒您一句,您这年纪至少早生了十五年哦。和那些姑娘的话已经快是犯罪行为了哦。」
「好——的!」
倒不如说……
毕竟,一位只有单眼单腿的年轻剑士,仅凭剑术就完胜了一位光论实力就算评为A级也不奇怪的老手 —— 而且最后还附带了斩断魔法・・・・的额外神迹。
沃尔卡与拉姆齐的决斗,过了一夜之后,已在冒险者之间传得无人不知,成了热门话题。或许,现在这消息已经快开始传到骑士们的耳中了。
「……说得也是。毕竟他也不是小孩子了,总会有办法活下去的吧。」
「我虽然不太懂……不过魔法这东西,好像通常是没法用剑斩断的吧?」
「聚集在那边的那些家伙不也一样吗?只要是当冒险者的男人,谁都曾梦想过所谓的『强大』吧。会被触动也是理所当然的啊。」
不过话虽如此,香农倒也不怎么担心。一方面她也有些赌气地在想:『我才不担心说过沃尔君坏话的家伙呢!』。但更重要的是——
「而那小子,却只用一把不带魔法的剑就做到了。他用的只有〈身体强化Strengthen〉……至少我眼中看到的是这样。」
「毕竟他那表情,像是心魔尽除了一样嘛。大概,就是所谓的人生重新开始吧。」
「哦?莫非你懂得大叔我的魅力了?那怎么样,等我完成这个委托后一起吃个饭——」
「那是当然。恶意的诽谤中伤可是要受处罚的哦。」
「……男人真是单纯的生物呢——」
「不过我觉得,这种感觉还挺不错的哦。」
「可恶。」
「明明除了能打之外就没什么长处了,辞掉冒险者后他要怎么谋生呢——。他的存款肯定也不多吧。」
「就是说啊就是说啊。」
虽然他原本是个令人头疼的冒险者,但突然这么干脆地离开,还是让人不由得感到一种莫名的寂寥。
「……说实话,最初我只是觉得,不就是和拉姆齐那家伙决斗嘛,有什么大不了的。」
当初听说沃尔卡被人要求决斗时,她还担心得不得了,觉得事情大条了。
只要有心,就算不是冒险者,也能靠贩卖魔物掉落的战利品换钱 —— 虽然因为有很多注意事项,所以并不推荐普通人这么做 —— 但对那个大叔来说,只要不是运气太差,应该不至于流落街头吧。
坐在接待处隔壁工位的前辈表示同意,随后却带着些许苦涩的表情微微蹙起了眉。
「……虽然已经到这把年纪了,但还是感觉被他在心底点燃了一把火啊。」
「唉,虽然我确实一直是这么想的……可当亲眼见识了那样的场面啊。该怎么说呢,真是被打脸到无话可说了。」
然而,那时的沃尔卡却是……
「那、那茬就别再提了!是我不对啦……」
当然不可能做到。这并非因为香农是剑术的外行,而是从常识来考虑,这根本就不是可行的技艺。
「结果还是因为这个吗。」
「不过,真没想到他会引退啊。拉姆齐先生。」
香农缓缓抬起脸。只见男子手肘撑在接待台上,眼神似乎有些放空地望着一旁逐渐白热化的委托争夺战。
而香农和这名男子,都是亲眼见证了那一幕的观众之一。
「……是啊。」
没有任何铺垫,男子突然开口:
香农也简短地表示同意。就在今天公会刚开始营业不久,拉姆齐就来退还了作为冒险者证明的〈剑与杖(Sword & Wand)〉护符 —— 也就是说,他彻底辞去了冒险者这一职业。
「好啦好啦,快点滚一边去吧,性骚扰大叔——」
「虽然也看魔法的种类,但大部分确实如此。你想啊,要是突然塞给你一把剑,让你去斩断火焰或者水流,你觉得做得到吗?」
恢复了往日活力的冒险者公会,以及拉姆齐那心魔尽除的表情。
莫非沃尔君斩断的,并不仅仅是魔法吗 —— 香农忽然如此想到。
第〇话 文库版第三卷 番外篇 心被银雷一闪所灼烧而无法入眠的尤莉缇娅的故事
「——嗯、嗯嗯……」
夜晚。
在旅店〈勒・布凯〉的某个房间里,某张本该早已陷入沉睡的床上,不知为何,有什么东西在蠕动着。
如果是睡梦中无意识的翻身,这动作未免有些过于活跃了。由此可以推测,房间的主人并没有睡着,而是正在熬夜做什么事情。
「嗯……哈、啊——」
而且,还能听到像是辗转难眠、身体发烫般的呼吸声。明明夜晚的室温并不高,但不知为何对房间的主人来说,似乎热得让人受不了。
声音继续传来。
「啊……、嗯…………」
这是尤莉缇娅的房间。
既然是尤莉缇娅的房间,那么在床上蠕动的当然也是尤莉缇娅。
她在被窝里转向右侧,蜷缩着身体不停地微微扭动。看来并不是被噩梦魇住了。而且那像是胸口堵住般的呼吸莫名地带有感情色彩,时不时还会微微抬起眼皮,露出湿润的樱色眼眸。
「前辈…………」
既然在深情地呼唤着沃尔卡,说明尤莉缇娅变得奇怪的原因就在他身上。这次她向左翻了个身,继续窸窸窣窣蠕动着做些可疑的动作。
「呼啊——」
不久之后,尤莉缇娅缓慢地翻成了仰卧的姿势。
蠕动停止了。她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全身脱力,用因热度而湿润的眼眸仰望着夜晚的天花板,将手背搭在满是汗水的额头上,这样低语道。
「……哈啊。呜——,果然睡不着……」
被这个男人将他的生存方式一次又一次地烙印在眼帘,尤莉缇娅已经不知道该如何控制自己的感情了。
正因如此,他那呐喊着宣告自己存在的银色雷光 —— 那无念无想之剑的光辉,才会化作超乎想象的光芒,刻印在少女们的灵魂中。
如果没有剑,甚至不知道该如何生存下去。
尤莉缇娅放弃了强行入睡,溜下床,走向旅馆的一楼。在住宿者专用的休息室倒了一杯水,坐在附近的椅子上,在魔石灯柔和的光线下调整着呼吸。
——脑子里只能想这个人的事。
放弃入睡的尤莉缇娅慢慢坐起身,将积郁在体内的热气再次化作一声深沉的叹息吐了出来。
再这样下去,尤莉缇娅别说站在他身边了,总有一天真的会被抛下的。会变成有或没有都无所谓,对沃尔卡来说毫无价值的无用存在。
以前沃尔卡说过的不可思议的话语,现在她终于完全理解背后是什么意思了。不管是强大的不死之死神,还是在距离之外的敌人,或者是把人质当盾牌的恶徒,甚至是物理手段无法干涉的术式都没关系。那是能将阻挡的一切障碍全部碾碎,只将沃尔卡描绘的『斩断的未来』转化为现实的——。
沃尔卡是一个背负着无法言说的过去走来的人。在总是装作若无其事的阴影下,其实一直为自己失去的东西的沉重而痛苦。在微笑着说『我没事』的背后,其实已经伤痕累累到了无法相信世界和神明的地步。
然而当事人沃尔卡本人,似乎还以为自己正在向Happy End一点点前进。
她按着胸口,再次低语。
虽然一直在努力想要入睡,但尤莉缇娅的心脏总是扑通扑通直跳,全身发烫,根本不可能静的下来。
现在的自己,只能依赖着剑。
而且,沃尔卡的身姿越是化为强烈的光芒,另一方面,就在尤莉缇娅心灵的角落投下越沉重黑暗的阴影。
全都因为正是沃尔卡自己,而不是别人,承认了他的人生中只剩下了剑。
自己除了剑之外一无所有。
和沃尔卡相比,自己又如何呢。明明想要用自己的一切报答沃尔卡,明明自己想要成为能在身边支持他的存在,可这些心愿,自己有没有用行动而不是语言来证明呢。自己是否真的配得上发自内心地敬爱沃尔卡这位剑士,并渴望站在他身边呢。
沃尔卡肯定以为尤莉缇娅她们没有听见吧。他在决斗中向拉姆齐吐露的,至今从未对任何人说过的真心话。
那是有着几分心不在焉,还有几分渗透着幸福感的恍惚话语。
——想要用自己的一切,来报答这个人的心意。
而是将自己想象中的未来变成现实
即便如此,在这个没有神明的世界里,只能靠自己的双脚不断向前。不这样做的话,就什么也保护不了。
沃尔卡越是想要证明自己的信念,少女们的心就越是被那个身姿灼烧,将那份极其沉重的感情变得更加复杂难解。这种仿佛要溢出无法停止的疯狂感情,以及拼命想要阻止自己不被其吞没的理性,少女们的精神在这夹缝中被搅得一团乱,向着更深的病娇黑化路线加速冲去。
丽泽尔和阿托莉自不必说,从影像魔法记录的影像中得知决斗全貌的安洁,所有少女们都同样地加深着各自的思念。丽泽尔拼命抱紧在身边沉睡的沃尔卡的手臂,阿托莉无数次因尊崇的战士身姿而身心焦灼,安洁则伴随着滑落的泪水只是一味地献上虔诚的祈祷。
「我想,和前辈一直一直在一起……!我会更加,更加,好好做个好孩子努力的……!!」
正因如此,看着无论多么痛苦都继续前进的沃尔卡的身影,尤莉缇娅她们才会像这样心被灼烧得无法自已。
「前辈,明明那么努力……可是我,却没能为前辈做任何事……!」
「都是因为我们……明明是,因为我们的错……!」
明明是尤莉缇娅她们将沃尔卡推入了无法估量的苦难之中,但他依然祈愿大家能获得幸福。还为此用行动不断证明自己的信念。因为决定了要守护同伴,就能讨伐死神,因为决定了要拯救哭泣的女孩,就能击碎精灵魔法,因为决定了要展示自己的剑 —— 就能像那样甚至超越世界的法则。
「哈啊……好厉害啊——」
——那一天度过不眠之夜的,并不仅仅限于尤莉缇娅。
——如果未来注定了这个人无法得救的话,那种世界毁灭了就好。
——只要能一直和这个人在一起,其他什么都没有也无所谓。
沃尔卡和拉姆齐决斗结束后的当天晚上。
沃尔卡绝不会停下脚步。即使是失去了一只眼睛和一条腿的身体,他为了证明自己的信念,也会不断向着更远更深的境界迈进。
——如果不为了这个人而活,自己就没有存在价值。
那对于尤莉缇娅来说,和死没什么两样。如果自己夺走了他的一只眼睛和一条腿,结果却无法做出任何补偿的话,那就没有活着的意义了。
虽然只是寥寥数语。但沃尔卡究竟想起了什么,是怀着怎样的心情说出那些话的呢 —— 那里肯定有着,尤莉缇娅的想象根本无法企及的悲伤记忆。
真的,那景象深深烙印在脑髓深处挥之不去 —— 那个仅凭那拔刀一闪就能斩开任何命运,世界上最敬爱的剑士的身姿。只要尤莉缇娅闭上眼睛,就能感觉到周围仿佛依然被染成了一片纯白。
明明是为了平复这种心情才特意下到一楼来的,但尤莉缇娅的感情反而每时每刻都在增强,变得无法控制。挤出的声音在颤抖,眼角渗出的泪水模糊了视野。
——是这样的,她真的就只是因为睡不安稳才在被窝里磨蹭来磨蹭去而已。
「真的……真的,好厉害……!」
「都是前辈,的错……」
想要为了沃尔卡而活的心情,以及因此怀疑自己存在意义的心情。被这两种相反的感情蹂躏,尤莉缇娅的心进一步堕落到了无可挽回的领域。
目睹了正面击碎拉姆齐魔法的那道银色雷光后 —— 自己的内心被那道光辉灼烧得无可奈何,所以尤莉缇娅才会变成这种糟糕的状态。
那就是,沃尔卡所到达的剑之极境。是只有超越并克服了死亡命运的他才被允许挥舞的,绝对的无念无想之剑。
那是如果沃尔卡知道了肯定会翻白眼口吐白沫的,太过沉重的情感。
「都是前辈的错啦,真是的……」
「请不要,丢下我……前辈……!!」
「对不起,前辈……!我,我……」
这种事……这种事,要让人的心灵不被灼烧,才是不可能的吧。
如果某位友人骑士知道了这种致命的误解,他肯定会一边摇着头一边这么说吧:
你这家伙啊,还是赶紧负起责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