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嗯嗯……」
夜晚。
在旅店〈勒・布凯〉的某个房间里,某张本该早已陷入沉睡的床上,不知为何,有什么东西在蠕动着。
如果是睡梦中无意识的翻身,这动作未免有些过于活跃了。由此可以推测,房间的主人并没有睡着,而是正在熬夜做什么事情。
「嗯……哈、啊——」
而且,还能听到像是辗转难眠、身体发烫般的呼吸声。明明夜晚的室温并不高,但不知为何对房间的主人来说,似乎热得让人受不了。
声音继续传来。
「啊……、嗯…………」
这是尤莉缇娅的房间。
既然是尤莉缇娅的房间,那么在床上蠕动的当然也是尤莉缇娅。
她在被窝里转向右侧,蜷缩着身体不停地微微扭动。看来并不是被噩梦魇住了。而且那像是胸口堵住般的呼吸莫名地带有感情色彩,时不时还会微微抬起眼皮,露出湿润的樱色眼眸。
「前辈…………」
既然在深情地呼唤着沃尔卡,说明尤莉缇娅变得奇怪的原因就在他身上。这次她向左翻了个身,继续窸窸窣窣蠕动着做些可疑的动作。
「呼啊——」
不久之后,尤莉缇娅缓慢地翻成了仰卧的姿势。
蠕动停止了。她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全身脱力,用因热度而湿润的眼眸仰望着夜晚的天花板,将手背搭在满是汗水的额头上,这样低语道。
「……哈啊。呜——,果然睡不着……」
——是这样的,她真的就只是因为睡不安稳才在被窝里磨蹭来磨蹭去而已。
放弃入睡的尤莉缇娅慢慢坐起身,将积郁在体内的热气再次化作一声深沉的叹息吐了出来。
她按着胸口,再次低语。
「哈啊……好厉害啊——」
「我想,和前辈一直一直在一起……!我会更加,更加,好好做个好孩子努力的……!!」
目睹了正面击碎拉姆齐魔法的那道银色雷光后 —— 自己的内心被那道光辉灼烧得无可奈何,所以尤莉缇娅才会变成这种糟糕的状态。
全都因为正是沃尔卡自己,而不是别人,承认了他的人生中只剩下了剑。
——脑子里只能想这个人的事。
那是有着几分心不在焉,还有几分渗透着幸福感的恍惚话语。
真的,那景象深深烙印在脑髓深处挥之不去 —— 那个仅凭那拔刀一闪就能斩开任何命运,世界上最敬爱的剑士的身姿。只要尤莉缇娅闭上眼睛,就能感觉到周围仿佛依然被染成了一片纯白。
沃尔卡和拉姆齐决斗结束后的当天晚上。
「真的……真的,好厉害……!」
「都是前辈,的错……」
——如果不为了这个人而活,自己就没有存在价值。
这种事……这种事,要让人的心灵不被灼烧,才是不可能的吧。
沃尔卡越是想要证明自己的信念,少女们的心就越是被那个身姿灼烧,将那份极其沉重的感情变得更加复杂难解。这种仿佛要溢出无法停止的疯狂感情,以及拼命想要阻止自己不被其吞没的理性,少女们的精神在这夹缝中被搅得一团乱,向着更深的病娇黑化路线加速冲去。
而是将自己想象中的未来变成现实
「都是因为我们……明明是,因为我们的错……!」
那是如果沃尔卡知道了肯定会翻白眼口吐白沫的,太过沉重的情感。
沃尔卡是一个背负着无法言说的过去走来的人。在总是装作若无其事的阴影下,其实一直为自己失去的东西的沉重而痛苦。在微笑着说『我没事』的背后,其实已经伤痕累累到了无法相信世界和神明的地步。
你这家伙啊,还是赶紧负起责任吧。
然而当事人沃尔卡本人,似乎还以为自己正在向Happy End一点点前进。
——只要能一直和这个人在一起,其他什么都没有也无所谓。
而且,沃尔卡的身姿越是化为强烈的光芒,另一方面,就在尤莉缇娅心灵的角落投下越沉重黑暗的阴影。
明明是为了平复这种心情才特意下到一楼来的,但尤莉缇娅的感情反而每时每刻都在增强,变得无法控制。挤出的声音在颤抖,眼角渗出的泪水模糊了视野。
——那一天度过不眠之夜的,并不仅仅限于尤莉缇娅。
「前辈,明明那么努力……可是我,却没能为前辈做任何事……!」
——想要用自己的一切,来报答这个人的心意。
正因如此,他那呐喊着宣告自己存在的银色雷光 —— 那无念无想之剑的光辉,才会化作超乎想象的光芒,刻印在少女们的灵魂中。
想要为了沃尔卡而活的心情,以及因此怀疑自己存在意义的心情。被这两种相反的感情蹂躏,尤莉缇娅的心进一步堕落到了无可挽回的领域。
明明是尤莉缇娅她们将沃尔卡推入了无法估量的苦难之中,但他依然祈愿大家能获得幸福。还为此用行动不断证明自己的信念。因为决定了要守护同伴,就能讨伐死神,因为决定了要拯救哭泣的女孩,就能击碎精灵魔法,因为决定了要展示自己的剑 —— 就能像那样甚至超越世界的法则。
「都是前辈的错啦,真是的……」
以前沃尔卡说过的不可思议的话语,现在她终于完全理解背后是什么意思了。不管是强大的不死之死神,还是在距离之外的敌人,或者是把人质当盾牌的恶徒,甚至是物理手段无法干涉的术式都没关系。那是能将阻挡的一切障碍全部碾碎,只将沃尔卡描绘的『斩断的未来』转化为现实的——。
虽然只是寥寥数语。但沃尔卡究竟想起了什么,是怀着怎样的心情说出那些话的呢 —— 那里肯定有着,尤莉缇娅的想象根本无法企及的悲伤记忆。
自己除了剑之外一无所有。
「请不要,丢下我……前辈……!!」
如果某位友人骑士知道了这种致命的误解,他肯定会一边摇着头一边这么说吧:
和沃尔卡相比,自己又如何呢。明明想要用自己的一切报答沃尔卡,明明自己想要成为能在身边支持他的存在,可这些心愿,自己有没有用行动而不是语言来证明呢。自己是否真的配得上发自内心地敬爱沃尔卡这位剑士,并渴望站在他身边呢。
虽然一直在努力想要入睡,但尤莉缇娅的心脏总是扑通扑通直跳,全身发烫,根本不可能静的下来。
再这样下去,尤莉缇娅别说站在他身边了,总有一天真的会被抛下的。会变成有或没有都无所谓,对沃尔卡来说毫无价值的无用存在。
丽泽尔和阿托莉自不必说,从影像魔法记录的影像中得知决斗全貌的安洁,所有少女们都同样地加深着各自的思念。丽泽尔拼命抱紧在身边沉睡的沃尔卡的手臂,阿托莉无数次因尊崇的战士身姿而身心焦灼,安洁则伴随着滑落的泪水只是一味地献上虔诚的祈祷。
被这个男人将他的生存方式一次又一次地烙印在眼帘,尤莉缇娅已经不知道该如何控制自己的感情了。
尤莉缇娅放弃了强行入睡,溜下床,走向旅馆的一楼。在住宿者专用的休息室倒了一杯水,坐在附近的椅子上,在魔石灯柔和的光线下调整着呼吸。
正因如此,看着无论多么痛苦都继续前进的沃尔卡的身影,尤莉缇娅她们才会像这样心被灼烧得无法自已。
沃尔卡肯定以为尤莉缇娅她们没有听见吧。他在决斗中向拉姆齐吐露的,至今从未对任何人说过的真心话。
那对于尤莉缇娅来说,和死没什么两样。如果自己夺走了他的一只眼睛和一条腿,结果却无法做出任何补偿的话,那就没有活着的意义了。
「对不起,前辈……!我,我……」
——如果未来注定了这个人无法得救的话,那种世界毁灭了就好。
沃尔卡绝不会停下脚步。即使是失去了一只眼睛和一条腿的身体,他为了证明自己的信念,也会不断向着更远更深的境界迈进。
那就是,沃尔卡所到达的剑之极境。是只有超越并克服了死亡命运的他才被允许挥舞的,绝对的无念无想之剑。
现在的自己,只能依赖着剑。
即便如此,在这个没有神明的世界里,只能靠自己的双脚不断向前。不这样做的话,就什么也保护不了。
如果没有剑,甚至不知道该如何生存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