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这样,我总算把那帮家伙带回来了。」
芙莉克希尔一边听着弗茨讲述着证言,一边回忆着到今天为止的记忆。
就这样,她们一行人总算平安无事地抓住了自己曾经的队伍成员 —— 虽然不知道能不能用『抓住』来形容这个过程 —— 之后,芙莉克希尔被移交给〈圣导骑士队Christ·Knights〉,之后直到今天,她就一直在骑士团的拘留设施里,处于骑士的监视之下。虽说如此,她倒也没有受到什么特别严厉的对待,只是被安排在一个还算过得去的房间里,吃着还算过得去的饭菜,度过了一段稍微有些憋屈的时间而已 —— 至于被关在真正牢房里的雷克斯他们怎么样,她就不知道了。
此时,在位于大教堂地下的审判庭中,审判正在肃穆中有条不紊地继续进行着。
与芙莉克希尔的预想相反,阿尔法娜目前表现得相当老实。原本以为她会大吵大闹地喊着自己是无辜的、是被牵连的之类的狡辩之词。但没想到她现在只是把关于事故的供述几乎全部交给了雷克斯和迪诺,自己则摆出一副楚楚可怜的样子,只做最低限度的回答 —— 难道她以为在〈星眼圣女〉的力量面前,她还能继续扮演那个被雷克斯他们庇护的、蒙受不白之冤的可怜女子吗?
真是个令人作呕的家伙。明明都是因为你们,才让无辜的孩子们受了伤。事到如今,这家伙还只想着明哲保身。
「——原来如此。各位到今天为止的经过,我已经大致了解了。」
从位于审判庭最高处的法坛上,尤莉莉娅斯那如同星尘般的话语倾泻而下。
「关于逮捕〈炎龙爪牙〉一事,你做得很好。辛苦你了,弗茨。」
「……这样说可折煞我了。这件事全靠那边的那位公主殿下的一时兴起,我这边只是跑跑腿罢了。」
『公主殿下』—— 虽然芙莉克希尔隐约察觉到了,但弗茨应该是用这个称呼来指代圣女的。不过,不知道这是指眼前的所有圣女,还是只针对某一位的特别尊称。
对于弗茨的话语,尤莉莉娅斯只是带着沉默微笑着。
「……请、请等一下!」
这时,阿尔法娜终于从证言台处探出身子大喊起来。明明自己才是该被指责的一方,她却不知道哪里来的底气,指着弗茨,用尖锐的声音反驳道:
「我们是被那个男人用了奇怪的魔导具!所以,才会变得神志不清……!」
不过这倒也算是有理有据的控诉。
实际上,芙莉克希尔也对这一点始终无法释怀。当时雷克斯他们都已经摆好架势,不顾一切地想要抵抗的时候,弗茨只是给他们看了〈圣导教会Christ·Cross〉的吊坠。然后,不知为何,三个人就像换了个人一样变得老实起来,甚至欣然同意返回圣都。
就算不谈道理和依据,如果从结果倒推的话,还是能得出一些结论的。 而芙莉克希尔想到的那个可能性,竟然和阿尔法娜的主张不谋而合 —— 自己竟然会和这个狐狸精意见一致,这一点让芙莉克希尔感到非常不爽。
「这家伙一定是用了什么操纵精神的非法魔导具——」
「——呼啊。」
「接下来的事,已经不需要各位开口了。」
但是,即使尤莉莉娅斯露出了小女孩一般的素颜,也没有让审判庭现在庄严肃穆的气氛稍微缓和一些。反而仿佛让空气都变得澄澈无物起来,甚至让人感到有些窒息。每个人都觉得哪怕只是动一动手指,都可能会被视为亵渎这片圣域的罪人 —— 就是这种让人想要顶礼膜拜的感觉。
尤莉莉娅斯说着,轻轻地举起一只手,老执事从法坛的阴影中悄无声息地走了出来。
然后,尤莉莉娅斯睁开了自己的〈星眼〉。
「来吧 —— 请告诉我,关于你们的一切。」
「……等一下,我不明白您在说什么。但我们绝对没有被阿尔法娜施加过那种魔法!」
老执事恭敬地抱起尤莉莉娅斯,伴随着清脆悦耳的脚步声,他从法坛旁的台阶走下来,来到和芙莉克希尔他们同一层的地方。在此期间,一名骑士在芙莉克希尔他们的面前摆放了一把小椅子。
「那么,既然供述已经齐全,就继续审判吧。」
「等、等一下,不是的!!」
芙莉克希尔在小时候,曾经有一段时间,每当仰望夜晚的星空,就会感到一种仿佛要被吸进去的不安感觉。她害怕在仰望星空的时候,会因为什么意外而脚下一空,让自己坠入黑夜之中。
那么,究竟雷克斯和迪诺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得不正常的呢?到底到哪里的时候是清醒的,从哪里开始是被魅惑的呢?在他们逃离圣都的时候,无疑已经成为了阿尔法娜的傀儡,那么是在用认证调查的报酬挥霍无度,甚至开始动用队伍存款的时候吗?还是说,为了报酬不负责任地接受认证调查委托的时候?不,说不定,在开始给阿尔法娜砸钱的时候就已经——。
整个审判庭,一下子鸦雀无声。
「你们自己好好回想一下啊。从什么时候开始,你们变得不加思考地相信这家伙的?」
「要证据的话,看看那边的两个人不就知道了。」
阿尔卡希尔摆出一副极其慵懒。极其无聊的表情。
轻轻闭上双眼,嘴角带着楚楚动人微笑的尤莉莉娅斯的素颜一下子展现在众人面前。虽然从她娇小的身高来看,旁人会认为她大概只有十岁左右,而且正如这个印象那样,她是一个五官非常稚嫩、惹人怜爱的女孩子。甚至和〈银灰旅路Silverly·Grey〉中个子最小、最可爱的魔法师丽泽尔相比,或许也没什么差别。
阿尔卡西艾尔用视线指了指雷克斯和迪诺。刚刚他们两个还口口声声说阿尔法娜没有任何过失,事故的原因全部都是他们自己的失误,然而现在那副毅然决然的样子已经荡然无存。
「——你才是做了这种事的人吧?操纵了那边那两个男人的精神,把他们变成你得心应手的人偶的罪魁祸首。不是你吗?」
想必阿尔法娜、雷克斯、迪诺,他们肯定也都被同样的感觉侵袭了吧。只见他们甚至连一根手指都动弹不得,甚至忘记了呼吸,被尤莉莉娅斯的〈星眼〉所囚禁。
干涉他人精神的魔法,由于其伦理问题,一般来说并不存在公开的术式,而是作为秘术中的秘术,被严格限制,只有拥有特定资格的人,才能在特定的目的下使用。这是理所当然的,如果这种魔法在世间流传开来,人类社会的秩序将轻易崩溃。因此,对于她来说,精神干涉的魔法,完全是另一个世界的故事。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为什么雷克斯和迪诺变得这么奇怪 —— 芙莉克希尔在心中反复问过无数遍这个问题。而这个问题的真相,接下来立刻就被阿尔卡希尔轻描淡写地、甚至有些令人扫兴地揭露了出来。
阿尔法娜因语塞而紧咬牙关的声音,甚至传到了芙莉克希尔的耳中。隔了将近十秒钟,雷克斯才终于反应过来,
雷克斯和迪诺都一脸愕然地呆立着,露出仿佛突然被人从悬崖上推了下去一样的表情。阿尔卡希尔继续淡淡地说道,
现在的她再一次想起了那时候的感觉。那是一种已经超越了如梦似幻这种轻描淡写的形容,甚至让人感到恐惧的感觉。这里明明是大教堂的地下空间,根本看不到天空。尽管如此,芙莉克希尔还是感到一阵寒意,仿佛自己正被头顶的整个苍穹以神圣的意志俯视着,将自己内心深处全部看穿,让她感到窒息。
之所以无法确信,是因为芙莉克希尔怎么也不觉得阿尔法娜能使用那种魔法。
「这双眼睛,捕捉到的不是你们的肉体,而是你们的『灵魂』。无论如何用想要用言语和行为掩盖自己的罪行,任何人都无法伪装灵魂的光辉。」
「……………………,」
「不会吧……?那、那我们一直以来……」
因为毫无心理准备,接下来的发展不禁让她倒吸了一口气。只见尤莉莉娅斯将手伸到脑后,出乎意料地轻松解下了眼罩。〈星眼圣女〉—— 当她摘下眼罩,也就意味着……
「所以说,说到底,是你先开始随心所欲地操纵人心。所以就算你被使用了『奇怪的魔导具』……那又有什么问题呢?」
「是——啊。为什么我们会,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
「等一下,雷克斯!!迪诺!?」
「这种通过语言干涉精神的魔法,最重要的是必须让对方愿意倾听自己的话语。在这一点上,因为雷克斯和迪诺一开始就对你抱有好感,所以对他们施展法术应该没费多大功夫吧。」
「……………………!」
一声分不清是哈欠还是叹息的、长长的吐息,打断了阿尔法娜的喋喋不休。
阿尔法娜一直装出来的可怜兮兮的样子开始剥落。她用手粗暴地敲打着证言台,狼狈而惊慌失措地大喊大叫道。
一种难以名状的感觉瞬间席卷了芙莉克希尔的全身。原来如此,『星之眼』这个说法真是名副其实 —— 夜晚的天空中璀璨夺目的群星,在少女小小的瞳孔中化作了无限的世界铺展开来。
「唔……!!」
〈福祸圣女〉阿尔卡希尔 —— 至今为止,对审判的内容没有表现出丝毫兴趣的月之少女,第一次用那双冰冷苍白的瞳孔俯视着阿尔法娜。
「请诸位稍等一下。毕竟我的腿脚不太方便。」
「这种魅惑的效果,在对方意识到的时候就会消失。……你那美妙的假扮公主的游戏,已经结束了哦。」
为什么,突然来到我们附近?——就在芙莉克希尔微微皱眉的瞬间,
「哈?……你、你是什么意思?」
但是,果然,除了这个答案之外,已经没有其他可能性了。
「因为她用的那种魅惑魔法……会像毒药一样,一点一点地慢慢渗透到你们的精神里。通过不断重复同样的话语,麻痹对方的思考,将对方变成顺从的人偶……」
「你别在这里血口喷人!!你有什么证据说这种话……!?」
恐怕阿尔法娜是在加入〈炎龙爪牙〉之后,以加深感情为借口反复出入那两人的房间,这个时候在交谈中一点点地施加了暗示・・・・・。这一切都是趁着芙莉克希尔没有注意的时候进行的。芙莉克希尔也一直以为队员私下里关系再怎么好都是他们的自由,所以没有过多干涉,结果却反而适得其反。
「……哈啊。这话,你也好意思说?」
阿尔卡希尔在摇篮上托着腮,缓缓说道,
「如果当事人能自己察觉到的话,那还叫洗脑吗?你们会这么想是正常的。」
此时,尤莉莉娅斯接过了场上的发言权,
在老执事令人叹为观止的优雅动作下,尤里莉亚斯被轻盈地安置到了那把椅子上。虽然不是近在咫尺的距离。但也足以让芙莉克希尔等人清楚地看到她头饰上的星之纹章。
……作为一种可能性,芙莉克希尔也不是完全没有想过这种事情。毕竟雷克斯他们仅仅是砸钱讨女孩子欢心还在可以理解的范围内。但是,协助阿尔法娜逃亡国外,甚至说要为了她而背负所有的罪名,这种毫无道理可言的言行,除了用这个理由来解释之外,根本别无他法 —— 过去芙莉克希尔的脑海中确实曾经闪过几次这样的念头。
阿尔法娜用双手在证言台的扶手上狠狠地抓挠着。她现在的样子简直就像一条疯狗,即使立刻跳起来咬断阿尔卡希尔的喉咙也不奇怪。
尤莉莉娅斯那长及肩头的琉璃色头发,仿佛与瞳孔中的星光交相辉映般闪烁了起来,在无风的环境中静静地散开飘动着。
明明如果只是从外表来看,这无疑是无比梦幻而美丽的景象。
「阿尔法娜,雷克斯,迪诺。我问你们三人。」
然而,此时,芙莉克希尔的心中,之所以会如此躁动不安。
一定是因为,此刻,自己身体中某处寄宿着的『灵魂』,正被圣女看穿了吧。
「——你们,真的进行了认证调查吗?」
芙莉克希尔花了足足好几秒钟才理解这句话的含义。
而理解的瞬间,一股冰冷的感觉从她的脚底猛地窜了上来。
「——开什么玩笑。难道说,你们!!」
「不是的,我们做了!!我们当然做了!?」
面对尖叫的阿尔法娜,尤莉莉娅斯加深了笑意,
「啊啊……果然,是『中途放弃然后回去』了吧。所以才没有发现转移陷阱。因为你们根本就没有进入有陷阱的那个区域。」
「所、所以说不是的——」
「还是说你们有什么不得不放弃调查的、不得已的理由吗?」
「没、没错!其实——」
「嗯,没有吗。那么,就是有意中途放弃的了。」
「等、等——」
「呵呵,我说过了吧?你们根本不需要再说话了……你的灵魂非常丑陋、漆黑……我猜猜看,是不是调查到一半觉得累了,厌倦了,不想做了,所以就回去了呢?」
芙莉克希尔花了九牛二虎的精力才终于理解了尤莉莉娅斯的话语 —— 因为觉得累了,厌倦了,不想做了,所以就回去了?背负着重大责任在身的认证调查,竟然因为这种儿戏般的理由,就中途放弃然后回去了?
就因为这种无聊的理由?
但是,没有时间让芙莉克希尔悠闲地感到眩晕了。
「…………」
阿尔法娜的表情中,充满了对未知存在的恐惧。难道说这就是〈星眼〉真正的能力吗?这已经不是可以称之为推理的次元了 —— 看穿罪恶和谎言?开什么玩笑,这和读心术有什么区别。
说到这里,尤莉莉娅斯稍微顿了一下。带着始终优雅而可爱的微笑,最后慢慢地扫视了除芙莉克希尔以外的三个人。
尤莉莉娅斯一脸茫然地歪着头,
「据说吸血鬼会用这种能力魅惑自己喜欢的人类,将他们变成傀儡,让他们自愿献上鲜血。和你做的事情一模一样呢。……只不过,他们被你榨取的不是血,而是金钱罢了。」
从理性的角度来看,尤莉莉娅斯说得很有道理。错的是犯罪的人,她只是遵从自己的使命执行审判而已。是以罪与罚守护圣都平稳的、毋庸置疑的『善』之存在。
阿尔法娜咬牙切齿地激愤道,
应该有一个这次攻略认可事故没有发生的未来才对。
而这个问题的答案,根本不是『怎么知道的』,而是因为阿尔法娜混有魔族的血统,所以从出生起就会使用 —— 不管怎么说,这未免也太……
面对这句话,芙莉克希尔连呻吟声都发不出来了。
尤莉莉娅斯说道,
「我啊,最喜欢这个时间了。什么是真相,什么是谎言,从你们的灵魂中一点一点接近正确答案……你看,坊间也有那种解谜游戏吧?通过不断提出可以用是或否来回答的问题来……」
「……哈?」
「不使用船只的理由,我这边可以想到几个呢。如果是以出国为目的乘船,需要事先申请,而冒险者乘船许可的申请对象是公会。你们只要一那么做就会被视为有逃亡的意图,肯定会被抓住。即使申请成功,也会留下乘船记录,很快就会被追查到……无论如何,考虑到也需要时间进行进一步的魅惑,你最后就选择了陆路。……呵呵,我又猜中了啊。今天我的状态不错呢。」
……芙莉克希尔究竟该从哪里开始接受这一切事实呢。事情太离奇了以至于自己的脑子根本跟不上。同伴一直被魅惑的事实。由于被魅惑,抱着『厌倦了,不想做了』这种最恶劣的理由而放弃了认证调查的事实。还有,阿尔法娜是混有魔族血统的人类的事实。
「不行吗?」
「我实在无法理解。为什么人类要在仅有一次的人生中,偏偏要犯下罪孽,亲手玷污自己的灵魂呢?如果害怕罪行被揭露的话,从一开始就清清白白地活着不就好了吗?」
「所以阿尔法娜,你决定让雷克斯和迪诺背负所有的罪名。只有你自己逃到国外,然后让他们两个在审判的场合为你顶罪。为此,你们逃离了圣都,在前往国境的过程中,你不断地对他们两个重复灌输着 ——『阿尔法娜没有错,错的都是我们自己』。」
「就这样,你不断地魅惑他们,让他们把谎言当成事实——不,现在应该说是洗脑了吧。只要做到这一点,即使他们两个为你辩护有些牵强,因为他们是真心相信自己说的话,所以,说不定真的有可能骗过我的眼睛。这样一来,你就可以光明正大地不被问罪,也不用担心会被追到国外。」
「你一定是不断地利用一个又一个男人,然后再把他们抛弃吧。就这样不断重复这种恶行,让你的灵魂已经被无数谎言涂抹的漆黑一片了……现在的你,已经几乎没有什么是真实的了。就连『阿尔法娜』这个名字也是。」
「你在来到这个国家之前,也辗转于各个国家,用同样的方式吃干抹净了一个又一个冒险者队伍。……啊啊,知道这件事和我的能力无关。是教会优秀的搜查官・・・・・・调查出来的。」
相比之下,阿尔法娜则什么也没说。只是紧闭着嘴唇,保持沉默。
尤莉莉娅斯像在怜悯阿尔法娜一样注视着她,
虽然不知道是否能将一切都归咎于魅惑。实际上,即使精神干涉的魔法被严格限制,世上也存在着许多仅仅凭借巧妙的话术就能操纵他人思考的欺诈师。归根结底,人类操纵他人并不需要魔法,或许在阿尔法娜这个女人加入队伍的那一刻起,就算没有魅惑魔法,〈炎龙爪牙〉的队员们都会迟早陷入类似的境地,与魅惑什么的并没有关系。
面对着眼前这位将裁决人的罪行当作游戏的圣女 —— 芙莉克希尔无论如何都无法抑制住自己脊背上那一丝丝的寒意。
圣女只是单方面的诉说着,
又或许芙莉克希尔作为同伴,能够唤醒雷克斯和迪诺的话。
「阿尔法娜。你,不是纯粹的人类吧。」
她继续说道,
——那种魔族的血,竟然混在阿尔法娜身上?
「……呵呵,真是个令人怀念的称呼呢。」
吸血鬼 —— 在距离这个国家遥远的西方的迷宫拥有庞大势力范围,与龙和精灵并列,拥有强大力量的魔族之一。万幸芙莉克希尔从未遇到过这种生物,但据说它们的战斗能力,即使是年幼的孩子也相当于A级冒险者的上位水平,其中甚至存在着连S级冒险者都无法匹敌的规格外的怪物。
那就是,究竟为什么,阿尔法娜会使用精神干涉的魔法?为了维持社会秩序,各国都应该严格限制这种术式才对,她到底是怎么知道这种魔法的呢?
芙莉克希尔勉强消化着涌入的信息,断断续续地将听到的词句咽到心里。
应该有一个〈银灰旅路Silverly·Grey〉的孩子们不会遭遇痛苦的未来才对——
芙莉克希尔的口中,不由自主地发出了一声傻乎乎的声音。一瞬间,她还以为这是圣女在针对阿尔法娜称其为怪物的反击,指的是她那贪婪而傲慢的性格不像人类。但是,尤莉莉娅斯却非常认真地说,
但是,即便理解到了这一步。
阿尔法娜的眉间凝聚着极其强烈的厌恶,她啐了一口。
「你、你这……!!」
「你这,怪物……!!」
「……,」
虽说事故的原因是阿尔法娜魅惑了同伴,而把一切都归咎于魔法是很简单的。但是,如果这样想的话,有一个无法忽视的问题:
就因为这种等同于最恶劣的理由,让毫无关系的〈银灰旅路Silverly·Grey〉的孩子们……
〈圣导教会Christ·Cross〉的圣女,被誉为半人半神的神之代行者。
但是,如果 —— 如果,没有阿尔法娜的魅惑的话。
「……阿尔法娜,」
「因为被魅惑了,雷克斯和迪诺也就同意了你的提议。听说迷宫内的魔物非常少,〈银灰旅路Silverly·Grey〉的队员们也因此认为已经被攻略了。你们当时大概也是这么想的吧……觉得认真调查到最后也太麻烦了。」
「虽说如此,但血脉也非常稀薄,现在的你几乎和普通人类一样。你的祖先混入吸血鬼之血,也一定是发生在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了吧。」
尤莉莉娅斯的表情忽然变得遥远。嘴角浮现的静谧笑容,或许是在自嘲吧。
「但是,即使只是极其微量的混血,也改变不了你是魔族混血的事实。而你的魅惑魔法,正是源于这种血统。不是后天习得的技能,而是先天的血统所赋予的能力……在王都,这种魔法也被称为『血统魔法』。」
「呵呵,诚实是好事呢。然后发生了这次的事故,一开始你们还打算装傻,所以才接受了公会的调查。但是,当教会通知你们出庭接受审判,情况就发生了变化。因为没想到竟然会被命令出庭,你们就慌了。因为一旦被带到审判的场合,我就会揭穿你们的谎言。」
「每当我使用这种力量,大家都会觉得我很可怕,仿佛我不是人类一样……但是,做坏事的明明是你们,不是我哦?」
然而,尤莉莉娅斯只是开心的拍了拍手,愉快地说道:
也就是说,她们有一半不能称之为人。
「你的身上,混有吸血鬼的血。」
一切都是圣女单方面的叙述。阿尔法娜也好,雷克斯也好,迪诺也好,谁都没有发出肯定或否定的言语,
「……你、你到底是什么人……你到底是什么东西啊……」
「嗯。大致上就是这样了吧。不过,就像刚刚发生的一样,他们身上的洗脑也轻易地被我看穿了,所以从一开始这个计划就只是你不切实际的小聪明而已。」
然后,尤莉莉娅斯在毫无铺垫的情况下突然说道:
雷克斯和迪诺目瞪口呆地注视着阿尔法娜。看来他们两个也完全不知情。
「你、你难道一直是抱着玩游戏的心态来审判别人的……!?」
「但是,我还是比不上你啊。—— 比不上你这个无法容忍这个世界上的一切不顺自己心意的地方,贪婪而傲慢的家伙。」
雷克斯用夹杂着愤怒和悲伤的感情,注视着阿尔法娜。他吐出的每一个字里,都渗透着不得不这样质问她的痛苦,
「为什么要,做这种事……!我们明明,把你当作同伴的……!」
「…………………………」
阿尔法娜回望雷克斯的眼神,如冰一般冷酷。那眼神,就像是在看着一个断了线、已经毫无用处的提线木偶。终于,她突然用左手狠狠地挠着自己的头发,
「哼——呵呵,呵呵呵……」
她用抽搐的音调,痉挛般地笑着。
然后回答道。
「为什么?这不是很明显吗。——因为冒险者都是蠢货啊。」
已经看不到一丝一毫优雅和妩媚的阿尔法娜,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只要稍微装出一副善解人意的样子吹捧一下,大家就都像傻瓜一样得意忘形然后轻易被骗了。反而是商人啊、贵族啊什么的,可能因为平时总是互相算计,所以疑心很重,不太容易得手呢——」
魅惑同伴的事实,体内混有魔族之血的事实,所有的秘密都被揭露。也许是明白了自己已经无路可逃,阿尔法娜陷入了无尽的自暴自弃之中。而感情一旦决堤,就再也无法抑制,她口中吐出的言辞也越来越激烈,
「嘛,不过也算是让我过了段好日子,本来想着只要你们两个背下所有罪名就没什么问题了。没想到你们竟然这么没用,真是让人失望。」
她毫不畏惧地瞪着尤莉莉娅斯,
「话说回来,攻略认证调查偷工减料这种事,不管哪个队伍都会做吧。只是到目前为止碰巧没有被发现而已吧。偏偏就因为这次碰巧,只有我被抓住,还要被当作罪人,这还真是『公平』的审判啊?」
她知道自己每多说一句,就等于向悬崖边多走一步。
但她还是无法忍耐吧。毕竟,被人用『看穿一切罪恶与谎言』这种不讲道理的作弊手段,不容许任何反抗的将一切都揭露出来,单方面地定罪。再加上当事人圣女大人,还说什么『坊间也有那种解谜游戏呢』,一副乐在其中的样子。对于阿尔法娜来说,除了感到无比的憋屈和愤怒之外,还能有什么呢?
「我可不管是谁断了一只眼睛一条腿什么的,反正就是因为某个家伙半死不活的,才连累到我,真是倒霉。」
所以她才会在愤怒情绪的驱使下,丑陋而卑劣地,为了报复而口不择言地说出了这句话。
这句决定了自己命运的、致命的话语。
「是叫〈银灰旅路Silverly·Grey〉是吧?—— 我真希望他们,一个不剩地死掉就好了!」
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既不是审判庭也不是圣都的某处,甚至不是人该待的空间。 简直就像是,『迷宫的Boss房间』一样——
阿尔卡希尔的话语,伴随着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恶寒,在阿尔法娜脑海中回响起来。
「喂,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那个臭圣女,到底对我做了什——」
尽管空间冷得让人发抖,阿尔法娜的额头上还是渗出了粘稠的汗水。因为她已经完全明白了,在这个不祥的空间里等待着自己的究竟是什么东西。
「开什么玩笑,难道真的……!? 喂,快放我出去!!你们在什么地方看着的吧!? 快放我出去!!」
她连同摇篮一起漂浮在空中,没有使用台阶,直接飞到了尤莉莉娅斯的旁边。她从比正常站立稍微高一点的位置,用如同月亮一般冰冷的眼神俯视着阿尔法娜。
空间中亮起了光芒。从阿尔法娜的头顶,直到空间的深处,左右两侧排列的柱子上,接二连三地燃起了火焰。
脚下很冷。简直像是在冰窖里一样。
「怎么可能?那不是在迷宫里都很少出现的怪物吗,这种不可能的事情——」
也就是说,在这个空间里,存在着那个东西。那个作为人类绝对不能遭遇的死神,被所有冒险者平等地恐惧着的,那个魔物——
这里不是大圣堂的审判庭。而且,雷克斯、迪诺、芙莉克希尔,还有那些可恶的圣女们的身影也都不知所踪。她拼命地向黑暗深处望去,只能勉强看出这是一个比审判庭还要宽敞的石造空间。
独自一人留在法坛上的阿尔卡希尔,在摇篮中露出了打心底厌烦的表情。
「我来给她第一项惩罚。这个世界上最原始的因果报应。—— 这种无可救药的臭女人,就该尝尝受害者同样的遭遇。」
阿尔法娜开始慌张起来,与此同时芙莉克希尔也猛然察觉到。 阿尔卡希尔从摇篮边缘垂下来的、长得连同为女性的芙莉克希尔都感到吃惊的长发。那头长发看似是淡淡的水蓝色,但从某个角度看却又像纯白色,闪耀着非人般不可思议的光泽,如同月光一般,散发着美丽的磷光。
只能听见〈天剑圣女〉发出几乎要哭出来的叫喊声,〈白亚圣女〉则试图让她冷静下来。不久,两人的声音平息下来,甚至连法坛深处的人的气息都忽然消失了。
——『我会让你做个梦。一个生不如死、无比恐怖的噩梦。』
好美 —— 芙莉克希尔甚至忘记了现在的状况,不由自主地看得入迷了。如果天空中的女神降临人间,一定就是这副模样吧 —— 那神秘的光芒,让人为之倾倒。
「……哈啊。」
那一刻,阿尔法娜从背后感受到了『死亡』。
「哈啊?……难不成,要我和那个叫什么〈夺命者Grim·Reaper〉的怪物战斗?」
看来他们认为很难让〈天剑圣女〉冷静下来,所以中途退场了。
「真是够吵的……我已经听不下去了。」
—— 『哦哦……这就是,阿尔卡希尔大人的神力……』
「————————啊,」
那也就是说,
活着的感觉一瞬间就消失了。呼吸停止了,体温消失了,全身的血液都冻结了,身体无法动弹,甚至连心脏的跳动都感觉不到了。如果最后连眼前残存的视野也消失的话,一切都将被染成漆黑,再也无法回头 —— 空气中充满了如此令人窒息的、寂静的死亡的恐怖。
阿尔卡希尔第一次从一直躺着的摇篮里起身,
「不用担心,你不会真的死掉。但是,感受到的痛苦都是和现实一样的。」
她差点摔倒,急忙跳到了没有瘴气的地方。视线在空间中慌乱地游移着。
「就让你好好体会一下,被你嘲笑的那些孩子们,究竟承受了多么巨大的痛苦吧……你就用自己的生命好好尝尝吧!!」
只不过,现在这位女神,绝不是为了祝福人类而出现的。女神的声音里没有任何慈悲与慈爱,只是把俯视着的阿尔法娜的性命视为芸芸众生中的尘埃。
芙莉克希尔此时终于确信了。弗茨那时使用的魔导具。发动的瞬间甚至盖过了阿尔法娜的魅惑,让雷克斯他们一瞬间变得老实的能力,是货真价实的『精神干涉』。
「——? 什、什么?这里是哪里?」
☆☆☆
「唔……!?」
法坛上传来椅子被扫倒的刺耳声音,一瞬间 —— 只是一瞬间,芙莉克希尔感觉到了某种强大力量的爆发。但如果不是因为感受到了这股可以称之为杀气却又过于神圣的力量,芙莉克希尔恐怕也会因为愤怒而失去自我,像野兽一样扑向阿尔法娜吧。
「我会让你做个梦。一个生不如死、无比恐怖的噩梦。」
——『这个世界上最原始的因果报应。和〈银灰旅路〉遭遇同样的下场。』
阿尔卡希尔的『神力』,是连阿尔法娜那儿戏般的魅惑都无法比拟的、超乎寻常的——
芙莉克希尔抬头望向法坛,发现〈白亚圣女〉和〈天剑圣女〉的身影已经消失了。只能从她的位置看不到的法坛深处,传来两人极力压抑的争吵声,
就在阿尔法娜焦躁的叫声在空间回荡的同时,她的周围发生了变化。
之前如此颤抖着的骑士的话语所预示的,正是。
当空间的轮廓逐渐显现出来,阿尔法娜才终于明白,之前感觉到的刺痛肌肤的寒冷,竟然是源自令人胆寒的瘴气。
「冷静点!在这种时候拿出『那个』,无论如何也太过火了!!你不能对人类使用『那个』……啊啊真是的,老爷子、罗修,快来帮忙!」
阿尔法娜强装镇定,虚张声势地哼笑一声。
「很简单。」
「什、什么?你在说什么……等一下,你到底在说什么啊。开玩笑的吧!?」
回过神来的时候,阿尔法娜发现自己独自一人站在一个昏暗的空间里。
「请放开我,蒂雅大人!!那个女人,那个女人……!!」
「……是啊,也没必要再审议下去了。但是,你打算怎么做?」
「尤莉。我要让这家伙闭嘴了啊。」
——〈神命神异,月下天声〉。
那是喷出蓝色火焰的骷髅的送葬行列。被绑在柱子上的巨大头骨,一个接一个地燃起了足以轻易吞噬人类的、令人毛骨悚悚然的火焰,将周围的黑暗逐渐向深处驱散。
和受害者——〈银灰旅路Silverly·Grey〉,遭遇一样的经历。
那正是,上天赐予〈福祸圣女〉的神之权能。『对意识的绝对掌握权・・・・・・・・・』。
明明自己的意志已经无法控制身体了,但不知道为什么,脖子却擅自转动,让阿尔法娜回头望去。
「——咿,」
〈夺命者Grim·Reaper〉。
伤痕累累的长袍和灵魂混杂在一起,如同凶影般的身姿。如同能够将人类从头吞噬的黑暗一般的巨大身躯,以及等同于绝望的具现的、凶恶至极的长柄镰刀。
这是夺取冒险者性命的,死神。
它那俯视着阿尔法娜的兜帽深处,一片漆黑。
不是因为被阴影遮挡而看不见。阿尔法娜在脑海的某个角落里想到 —— 啊啊,这个死神,从一开始就根本没有『脸』啊。
「啊嘎——」
右眼被斩到了。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阿尔法娜向后倒去,只能捂住喷涌而出鲜血的伤口。生命停止的感觉一下子涌了上来。身体感受到了『真的被斩到了一样的剧痛』。她用仅剩的一侧视野看向自己的右手,上面像是被整蛊一般的沾满了鲜红的血液。
「嘎,啊啊……咿啊,」
明明所有的意识都在大声呼喊着快逃,但自己的身体却除了痛苦地挣扎之外什么也做不了。那想要逃跑的念头刚一冒出来,就被简直要让脑袋裂开的剧痛染成一片红色并全部切断了。
「不、不对……这是,梦,是梦,」
阿尔法娜拼命地对自己说。这不可能是现实。从审判庭转移到完全不同的空间,甚至被〈夺命者Grim·Reaper〉袭击,这种事情就算是圣女也不可能做到。而且刚才圣女自己也说了这是个梦,所以这绝对是假的——
——但是,真的是这样吗?
右眼被斩到后的剧痛是真的。手上沾满的鲜血的粘稠和温热感是真的。刺痛肌肤的极寒的冷气是真的。〈夺命者Grim·Reaper〉那令人毛骨悚然的存在感是真的。让阿尔法娜的大脑颤抖到快要错乱的恐惧也是真的。
疼痛也好,颤抖也好,热度也好,恐惧也好,感受到的一切都是真真切切的。
那么,那么如果就这样,被眼前真实的死神真正杀死的话——。
「啊哈……哈、哈哈哈哈……」
一旦超越了极限,反而让她感到出离的愤怒。
啊啊,原来如此 —— 他打算连芙莉克希尔他们都庇护吗?
但是,芙莉克希尔认为这和是否怨恨自己完全是两码事。因为他是被卷入这场无妄之灾的受害者,所以即使不说怨恨,也应该会对他们抱有某种愤怒或责备的情绪才对。
「他究竟是以什么样的心情说出那些话的呢……这一点,我也无法想象。」
不仅保护了同伴,还想去庇护芙莉克希尔他们,他是打算就这样一个人背负所有的一切吗?
「只是在做梦而已。嘛,虽然是让人求死不得的噩梦就是了。」
☆☆☆
「他是这么说的,『既然在迷宫最深处等待着的魔物是〈夺命者Grim·Reaper〉,那就意味着无论是什么样的形式,牺牲都是无法避免的。所以,像这样没有任何人丧命,只用自己的一只眼睛一条腿就解决了一切……反而是幸运的。』」
弗茨之前确实说过 —— 沃尔卡在经历了生死一线的重伤之后也完全没有消沉,反而为了早日回归社会而努力着。
「如果有这种能力,为什么不一开始就直接让我们坦白呢?」
究竟要有多么强大的内心,才能说出那种话啊。
「……这是,什么意思?为什么那个孩子,会说那种话?」
雷克斯带着一丝留恋的表情,微弱地问道。
「原来是这样啊。弗茨先生对我们使用的那个吊坠是……」
「最长的时候,甚至睡过十年以上……」
它一定会充分地、毫不吝啬地展现自己强大的即死技能,尽可能地展示那副不死之身,然后,以压倒性的实力差距——
「——什么啊,那是。」
「十……年!?」
身旁的骑士支撑住突然倒下的阿尔法娜的身体,然后以稍显粗暴的动作将她放在地上。芙莉克希尔注意到,阿尔法娜那双空洞地睁着的眼睛里已经失去了所有的光彩,整个人简直就像一个被抽走了灵魂的空壳。
(搞什么啊,耍什么帅啊……!!笨蛋吗……!? )
这就是〈福祸圣女〉被上天赋予的神之权能。虽然尤莉莉娅斯的力量也相当犯规,但阿尔卡希尔的权能简直完全脱离常轨到了荒唐的地步。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只要她愿意,现在这一瞬间就能把芙莉克希尔他们变成教会忠实的傀儡。
玩弄猎物,最后夺取生命。
「她……」
她发自内心地吐出这句话。整件事差劲到让她除了对〈银灰旅路Silverly·Grey〉的孩子们感到无比的歉疚之外,脑海中什么想法都没有。
在说出那些话之前,他又压抑了多少感情呢?
仅仅是注入了祈愿,就能让人轻易放弃抵抗的可怕魔导具。无论是操纵人心,还能随心所欲的让他人看到不可思议的幻梦 —— 相较于这种能力,阿尔法娜的魅惑简直就像是小孩子的把戏,这完全是绝对的精神操控。
简直让人难以置信,别开玩笑了,你不是已经不惜生命保护了同伴吗,你已经足够努力了吧,既然如此,剩下的就全部归咎于大人的错就好了啊,就算对我们发脾气也没关系的啊 —— 她的愤怒就是这样的。
尤莉莉娅斯从摇篮的斜下方慰劳着自己的同僚。事到如今,雷克斯和迪诺也不得不明白这位漂浮在空中的圣女大人,是多么规格外的存在。
一直吵闹的阿尔法娜安静下来以后,审判庭也总算恢复了之前的肃穆与寂静。芙莉克希尔双手撑在证言台上,强忍着想要一口气蹲下去的冲动。愤怒、悲伤、悔恨,这所有的情绪混杂在一起,化作浊流在自己内心中泛滥,让她甚至想大哭一场。
那一刻,芙莉克希尔心中对沃尔卡的罪恶感超越了极限。
「好了……既然讨厌的人已经睡着了,有些话我想告诉你们。」
「所以我才喜欢那些能让我轻松一点的人啊……如果圣都有很多那样的人,我也就不用经常使用这种力量了。我讨厌惹麻烦的人……就像这个女人一样。」
「真是……真的,太差劲了……!」
「——诶?」
「——……」
结果,阿尔法娜只能趴在地上,疯狂的笑了。
「很麻烦的……而且使用这个能力很累人的。稍微用一下就得睡上好几个小时。哈啊……」
假设芙莉克希尔站在他的立场上,她能说出同样的话吗?被夺走了一只眼睛和一条腿,承受了差点死掉的痛苦,还被残酷的现实告知已经无法再走上原本的人生道路,自己至今为止积累的修炼全部付诸东流,即便如此,芙莉克希尔能够像沃尔卡一样不仅不怨恨任何人,还说出『遭遇这种事情的只有自己真是太好了』这种话吗?
如果能用自己的眼睛和腿代替他失去的部分的话,芙莉克希尔恨不得现在就剜出来、砍下来后交给他。
战斗什么的,反抗什么的,根本不可能。精神一下子就突破了极限,除了像坏掉了一样地笑之外,阿尔法娜已经别无选择。
然而——
事关重大的攻略认证调查,竟然因为『厌倦了』这种理由而中途放弃 —— 就因为这种无聊的理由最后引发了事故,还因此让沃尔卡身受重伤,就因为这种差劲至极的原因毁掉了那些孩子们的未来,实在是太糟心了,糟心到让人无言以对。
「听说他很早就失去了双亲,从小就埋头于剑术的修行,甚至自己都承认生命中除了剑以外别无他物。而现在,他失去了一只眼睛和一条腿,简直就像是迄今为止的道路和未来的道路都崩塌了一样。……尽管如此,他却说这个结果是幸运的。那位才十七岁的青年,说出了这样的话。」
——〈夺命者Grim·Reaper〉,是给予冒险者绝望之死的存在。因此,它不会在对方还没有充分感受到绝望之前就轻易杀死对方。
雷克斯淡淡的苦笑了一下,说道:
「辛苦了,阿尔卡。」
阿尔卡希尔揉着快要耷拉下来的眼皮,
芙莉克希尔感到一阵如同心脏被直接捏住一般的窒息感。在血液仿佛被抽干的感觉中,她勉强吸了口气,问道:
「——假的,肯定是假的,这种事情,人类,怎么可能做得到——」
「哈啊,好累……」
阿尔卡希尔长长的头发上,苍白色的磷光逐渐消散,她也变回了原本那副毫无干劲的样子,重新软绵绵地躺回了摇篮里,
「据说针对这次的事故,〈银灰旅路Silverly·Grey〉的沃尔卡是这么说的……『无论攻略认证是否存在过失,我都没有任何责备你们的意思』。」
尤莉莉娅斯接下来所说的,简直让人无法相信是出自一个比自己还小的青年之口,
「没错,是我制作并让他带去的……我在里面注入了『快点给我滚回圣都来』的祈愿。」
听到尤莉莉娅斯那如同星尘般的声音,尤莉莉娅斯抬起了头。或许是因为已经不需要再使用力量了,她将瞳孔隐藏在了如同工艺品般精美的眼睑之下。
……看来,必须和沃尔卡见一面的理由又多了一个。
「最后,你们还有什么要说的吗?如果没有的话,就进入裁决阶段。」
「——等一下。」
这时,因为太过震惊一直沉默沮丧的迪诺,终于正经地开了口。 不是之前那幅沉迷女色、精神萎靡的样子。而是刚直有力,甚至可以说是带着怒意地瞪视着圣女,
「也让我做和阿尔法娜一样的梦吧。……能做到的吧,圣女大人。」
「嗯……?……嘛,虽然能做到是能做到。」
阿尔卡希尔一边强忍着睡意,一边疑惑地皱起了眉头。一副『为什么特意要做这种事』的表情。芙莉克希尔感到不妙,
「你该不会是想去救阿尔法娜吧——」
「不是的!!」
出乎意料地,迪诺用尖锐而响亮的声音打断了她。从芙莉克希尔的角度也能明显地看到,他紧握的拳头在颤抖着。
「不是的……我只是觉得,如果做了同样的梦,我就能明白了吧。因为我们的错,那个队伍遭遇了什么,我就能真正明白了吧。」
像是愤怒地瞪视着自己 —— 不,实际上他确实很愤怒吧。对在阿尔法娜的掌心中跳舞了好几个月的自己。
「——所以我必须要知道!!如果连这都不知道的话,我根本不知道该如何面对那些孩子们……!!」
……在之前阿尔法娜破罐子破摔时说出的那些话中,其实有一句话无法完全否定。那就是『因为冒险者都是蠢货』—— 虽然阿尔法娜只是为了泄愤才这么说的,但在冒险者中,实际上学识浅薄、只有一身蛮力的家伙确实占了很大比例。毕竟冒险者这个职业,只要有一定的本事和最低限度的常识,就能以危险为代价和别人一样赚取日常收入。
至于迪诺这个人,芙莉克希尔认为他正是那些『比起头脑更擅长武力』的家伙中的典型代表。说话粗鲁,性格暴躁,态度恶劣,毫无礼仪可言。如果再列举其他的缺点简直没完没了,芙莉克希尔有自信可以整晚不停地挑他的刺。
毫不客气地说,迪诺就是个笨蛋。
但即使是这样的他,也有唯一值得称赞的地方,就是在这件事之前不管怎么说都没有染指恶行,一直正直地生活着。
虽然在被阿尔法娜玩弄于股掌之间之后,这都已经是过去的事情了……但总之,迪诺原本就是这样的人。
「原来如此。」
尤莉莉娅斯抬起眼睑,重新用星之瞳冷静地审视着迪诺。
「——好了,我知道了,知道了所以别哭了。你还真是个爱哭鬼啊。」
「……我说啊,芙莉克希尔。虽然我们知道你的性癖,但相差将近十岁也未免太……」
「但、但是……!但是……!!」
「那个女人,好像被阿尔卡大人弄睡着了。好像说什么,要让她尝尝和沃尔卡他们同样的、生不如死的滋味。」
「……难道说,是让她在梦里和〈夺命者Grim·Reaper〉 战斗?」
这两个家伙偶尔也会说些有道理的话 —— 没错,他们所有人都应该尝尝和〈银灰旅路Silverly·Grey〉相同的遭遇。才能真正体会到当时那些孩子们究竟有多么恐惧,有多么痛苦。芙莉克希尔认为只有亲身体会了这些,自己才算是有资格去见他们。
阿尔卡希尔的长发再次闪耀起苍白色的磷光。不久,芙莉克希尔感到自己的精神仿佛正在与身体剥离,仅仅几秒钟,她就完全失去了意识。
雷克斯和迪诺一下子露出了肉眼可见的惊慌失措的样子,看起来非常滑稽。
「唔、呜呜……沃尔卡大人……!!」
「恐怕是这样。」
「欢迎回来。外面怎么样了?」
接着,雷克斯继迪诺之后说道。
虽然雷克斯作为队长,是个容易受人影响、优柔寡断的男人,但反过来说,他也是一个能尊重对方立场和意见的好好先生。虽然也正因为如此,他才会轻易接纳素未谋面的阿尔法娜,结果可悲地轻易落入了魅惑的陷阱。
但是,正因如此,
无奈之下,蒂雅只能继续轻轻拍着安洁的背安慰她,这时,休息室的门把手转动,进来的人是罗修。他身上的圣骑士铠甲闪耀着毫无瑕疵的星银光辉,点缀着红色和金色的装饰,看上去高贵而完美。平日里总是穿着普通骑士装束走街串巷的他,这次也难得地散发出与自己头衔相称的高洁气场。
阿尔卡希尔见状叹了口气,
不过,那个气场也仅限于罗修进入这个房间之前。在蒂雅和安洁面前,他又恢复了平时那副随和的美男子模样,
看来比起死神,似乎有必要先给眼前的这两个人一点颜色看看。给我记住了,芙莉克希尔暗暗发誓要报复。在梦里的话,就算狠狠地揍他们一顿应该也不算犯规吧,大概。
这次的审判中,最无法原谅〈炎龙爪牙〉的无疑是安洁。但是那个懒散的公主殿下阿尔卡希尔,虽然是按照她自己的价值观而行动,但其实估计也早就怒火中烧了吧。具体来说,就是『你们知道因为你们的事,给圣都添了多大的麻烦吗?』这种感觉。
非要说的话,他和迪诺是不同意义上的笨蛋。那边是笨蛋,这边也是笨蛋。真是的,怎么〈炎龙爪牙〉的男人们全都是笨蛋啊。
平时那光辉闪耀的祝福光环早已不知去向,安洁此刻掉着大颗大颗的眼泪,陷入了情绪崩溃的状态。从踏出审判庭的那一瞬间起,她就一直是这副样子。蒂雅温柔地反复抚摸着安洁的肩膀,
「……随你们便。就算后悔我也不管。」
「正如迪诺所说。我们根本无法想象,面对那个〈夺命者Grim·Reaper〉时的恐惧究竟有多么强烈……所以,拜托了。」
「——真是的,没办法啊。那我也奉陪你们一下吧。」
「就算是现在的我也知道不该在这种时候耍帅……」
「毕竟大教堂也为了这件事,投入了相当大的人力和财力呢。」
「我啊,很喜欢〈银灰旅路Silverly·Grey〉的孩子们呢。所以,必须要给让那些孩子们受苦的混蛋死神一点颜色看看,不然我可不甘心。」
「你耍什么帅啊……」
「我知道啊,那种事。」
「太可怕了吧。这么干绝对有一大半是出于私怨吧,那家伙也相当记仇呢。」
话音刚落,雷克斯和迪诺就突然恢复了冷静,用非常微妙的表情偷偷地交换着眼神。怎么了?芙莉克希尔感到奇怪,
要知道,因为〈古泽尔〉的攻略认证事故而造成的损害,不仅仅是让沃尔卡失去了右眼和左腿。
雷克斯一边苦笑,一边用不知为何有些爽朗的语气回答道:
「我们就是为了后悔才去的啊。」
在最后的时刻,她的脑海中浮现出〈银灰旅路Silverly·Grey〉的身影,芙莉克希尔想着,等一切结束后一定要去见他们,一定要。
「真是的——」
☆☆☆
「我要事先说明,即使你现在开始反省,惩罚也不会减轻哦?这一点会依照规则,毫无例外地执行。」
「虽然我们没有资格说你……但至少不要对孩子们做出什么失礼的事情啊?」
哎呀呀,蒂雅不由得苦笑起来。
「喂,要做就快点……我已经很困了……」
「才不是那样!……啊,不,我绝对不是为了减轻惩罚才这么做的。」
「你看,老爷子泡了茶哦——。还有点心哦——。很好吃的哦——?」
「不、不是的,我才没有在耍帅啊!?」
不过,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多亏了那个叫阿尔法娜的狐狸精搅局,这场审判变成了一场让人无法忍受的、糟糕的审判。在不允许任何借口和掩饰的尤莉的〈星眼〉面前,偶尔是会出现这样自暴自弃、破罐子破摔的家伙。
「——阿尔卡希尔大人,请让我也做同样的梦吧。」
「「…………………………」」
「就算说是梦,但对手可是那个〈夺命者Grim·Reaper〉啊!?」
「你们真的没有资格说我吧……!!」
从大圣堂的审判庭的法坛后方的隐秘出口退出去后,沿着走廊走不远,就是专供圣女使用的豪华休息室。这里原本是〈星眼圣女〉尤莉莉娅斯在审判前后休息用的房间,但现在却被蒂雅用来安慰情绪失控的安洁。
「呵呵,不用说的这么文绉绉的也没关系的。」
「诶?等、等一下芙莉克希尔,你没必要在这件事上陪我们啊!这是我们必须独自面对的问题……!」
终于……终于,芙莉克希尔觉得自己所认识的那个〈炎龙爪牙〉似乎回来了。
「……那么,开始了哦。」
桌子上,老管家特制的红茶和点心已经准备就绪,但从刚才开始安洁就只是一直呜咽着,看都不看茶点一眼。平时作为圣女中最像圣女的安洁,唯独只要一扯上沃尔卡,就会像这样变成一个普通的女人。
所以,她露出了笑容,说道。
芙莉克希尔他们一下子老实了下来。
原本迷宫这种地方,就是一个被勇敢的冒险者讨伐了Boss魔物之后,可以让实力相对普通的冒险者去搜寻遗漏的财宝,相对安全地赚取报酬的地方。同时也是新人队伍的训练场所,甚至有些地方因为能欣赏到珍奇的景色,而成为了观光景点,所以经常会有各色人等进进出出。
但是,这些都是建立在攻略认证的信用之上的,而由于这次事故的曝光,导致许多冒险者向公会提出了质疑和追责。这也是理所当然的。因为『自己平时进出的那些迷宫,说不定也没有被真正攻略,自己也有可能在哪天突然遇到隐藏的Boss魔物然后被杀死』。
为了解决这个问题,圣都不得不对城市周边主要的已攻略迷宫进行全面的再调查。虽然现在好歹算是告一段落了,但当时的情况已经不是公会能单独解决的问题了,甚至一度发展到大教堂出动骑士队的地步。
但是,出动骑士也不是免费的。动用多少人,就会发生相应规模的资金和物资流动,这是人世间的道理。
也就是说,这次骚动给圣都带来的金钱损失,已经膨胀到了仅靠从公会和〈炎龙爪牙〉那里榨取的罚金只是杯水车薪的地步。
这才是阿尔卡真正火大的理由。毕竟对〈福祸圣女〉来说 —— 无事发生,和平的日常生活能够顺利地持续下去,自己只需要在摇篮里悠闲地睡觉就好 —— 才是最最重要的事情。
蒂雅甚至觉得,阿尔卡『一时兴起』帮忙缉拿〈炎龙爪牙〉,恐怕也是因为讨厌万一节外生枝惹出更多麻烦吧。
「你看安洁,那个臭女人被阿尔卡惩罚了哦。现在她大概在经历生不如死的体验吧。」
「唔……」
安洁终于止住了哭泣。用手指擦去如珍珠般美丽的泪水,
「……我原本,是想尊重沃尔卡大人的想法的。」
按照沃尔卡的说法,他自己对〈炎龙爪牙〉没有任何怨恨,只要能依法公正地审判就足够了。既然隐藏在迷宫深处静候冒险者的Boss魔物是〈夺命者Grim·Reaper〉这种怪物,那就必定会有人抽到下下签成为牺牲品,这是没办法的事情。倒不如说自己只失去了右眼和左腿就逃出生天,反而应该感到庆幸,毕竟人命是无价的。
这些话,现在再次以难以估量的重量压在蒂雅他们心上。因为,
「但是,这也太过分了……!为什么,沃尔卡大人必须要失去眼睛和腿呢……!? 因为那种无聊的理由・・・・・・・,为什么沃尔卡大人要……!!」
「……………………」
老实说 —— 如果造成〈炎龙爪牙〉调查失败背后有着什么说得过去的理由的话,如果能让人觉得这一切是一场无论如何都无法避免的不幸事故的话,或许大家还能好受一些。至少对安洁来说,这样的话,她的内心还能有一些回旋的余地。虽然她对沃尔卡的伤感到无比的悔恨和悲伤,但如果真的找不到任何应该责备的对象,那么她应该也能慢慢整理好心情,继续前进。
然而现实,并非如此。
—— 调查到一半觉得累了,厌倦了,不想做了,所以就回去了
——反正攻略认证调查偷工减料这种事,不管哪个队伍都会做吧。凭什么只有自己被审判简直难以接受。
——沃尔卡活下来了,反而给自己添了这么大麻烦。〈银灰旅路〉那帮家伙,要是全都死掉就好了。
「……总之,攻略认证制度得重新审视了啊。」
虽然第一席和第三席姑且算是可信的家伙,但即便如此,面对国家最高的大贤者,真的可能一直隐瞒信息吗。
「如果,我是说如果哦。那个女人知道了沃尔卡大人的事,因为感兴趣所以叫我们把人交到王都去的话。」
「只能说出真相,然后尽全力支持他了。」
「……呐,安洁。」
「是。」
「……即便如此,如果她打算用强硬手段带走沃尔卡大人的话?」
「还是算了吧,和那家伙建立合作关系是不可能的。顶多就是被她把老底都看穿罢了。」
面对那种极其沉重的感情似乎终于平静下来的安洁,蒂雅试着问道。
「像那种家伙,一旦出现了自己感兴趣的东西,就会不择手段地想要弄到手,这已经是定式了。你不能断言沃尔卡大人不会成为目标吧?」
罗修的话语乍一听很冷静,但他的眼神却像把手指放在剑上一样锐利,
「……………………」
那边的第一席和第三席大概也轻易想象到了这一点,大致爽快地接受了蒂雅的意见。所以艾露菲耶特现在应该除了『圣都发生了通关批准事故』之外的事实一无所知。
神明在赋予名为艾露菲耶特的人类生命之际,犯下了一个致命的失误。那就是在赋予了她作为魔导具宠儿的天才头脑的同时,却忘了把与之相伴的常识、伦理观、品性之类的东西放进她的灵魂里。
蒂雅发出一声长长阴郁的叹息,无力地陷进沙发的靠背里。
但是,不安也很大。
「说起来这次的事,〈创生法典〉阁下似乎意外地安静呢。」
万一艾露菲耶特在某个契机下知道了沃尔卡的存在。为了排遣无聊的日子,打算把沃尔卡作为研究对象弄到手的话——。
「如果不把这方面也好好整顿一下,就没法向沃尔卡大人交代了啊。虽然一想到又要和〈七花法典SEVENS〉那帮家伙谈话,就让人心情沉重……」
「我一定会支持他的……!为了能稍微治愈沃尔卡大人的心灵,我一定,一定,会用我的整个身心全力……!」
「在他心里,一定是觉得即使攻略认证存在过失,也是因为某种不得已的原因造成的。与其说是他没有怨恨,不如说他是在说服自己不要去怨恨吧。……但至少对那个女人来说,沃尔卡的想法似乎没有传达到。」
一言以蔽之,也许用『利己主义者』来形容最为贴切。
「我会断然拒绝。」
「……沃尔卡,或许在内心某个地方想要去相信〈炎龙爪牙〉吧。」
结果,她从幼年期到现在,艾露菲耶特一直是荒唐不经的化身,除了极少数亲近的存在外,她理所当然地俯视着世间的一切生命。或者应该说,她比任何人都强烈地认识到自己是特别的存在。因此她只按照自己的价值观行动,不受任何人指挥,只是自由自在地持续变革魔法技术。
蒂雅最初也打算大肆宣扬一番,说哎呀呀你们全员出动才打倒的魔物被我们这边的一个冒险者打倒了哦。但是随着对沃尔卡的了解加深,她愈发觉得不应该把他的信息传进多余的人耳中。
还没等这边说完就即答。安洁始终保持着危险的笑容。蒂雅心想果然是这样啊,
「……………………………………」
「我直接说过的只有第一席和第三席,其他的就不知道了。」
「是……!」
蒂雅也能理解让那个女人制作沃尔卡义肢这个方案本身的合理性。一旦谈及魔法技术,在这个国家恐怕无人能出其右。但这终究是建立在完全无视那家伙是王都首屈一指的问题儿童这一事实的前提下。
蒂雅只是低声自言自语道。
「啊啊。关于沃尔卡大人的事,我拜托过周围,不要告诉那个家伙了——」
听到最不想听的名字,蒂雅皱起了眉头。〈创生法典〉艾露菲耶特——〈七花法典SEVENS〉的第二席,持续革新这个国家魔法技术的大贤者,也是正面否定教会信仰的无神论者。叹了口气,
「嘿。」
「……虽然传闻听说过,但她真的是那么难伺候的大人吗。」
蒂雅也能理解这种心情。走过无人知晓的黑暗过去,对神怀有巨大失意和怨恨的青年。就连他拼上性命守护同伴的英雄史诗,其起点也不过是由『累了腻了』这种最差劲的剧本引发的荒谬事态。
作为夺走珍视之人右眼和左腿的悲剧,还有比这更不讲道理的原因吗?所以安洁才会以泪洗面,咬紧牙关,甚至背都弯曲了,
「是啊……考虑到今后防止再发生,应该重新审议一次吧。」
她自言自语道。
「那个时候……」
「为什么偏偏是沃尔卡大人遭遇这种、这种事……!!」
哪怕她稍微好说话一点点,这边圣都和那边王都的关系也不至于像现在这么僵。
而那个『多余的人』之首,就是〈创生法典〉艾露菲耶特。
艾露菲耶特对于自己感兴趣的东西,即使是人类也一定要弄到手才罢休。而且,她不喜欢『虫子』聚集在自己中意的东西上。有一个冒险者单枪匹马打倒了自己这些〈七花法典〉七人联手才终于打倒的怪物——这绝对会刺激她的好奇心,一旦变成那样,毫无疑问会引发麻烦的骚动。
而他作为心灵支柱的剑之道,也因为这个——。
面对情感更进一步变得沉重的安洁,蒂雅没能说出『适可而止吧』这样的话。这当然不是因为气氛不合适,而是因为蒂雅自己也有同样的想法。
要知道之前他就已经能在平时像呼吸一样,自然地说出『我恨神明』这种话了。
『反正攻略认证调查偷工减料这种事,不管哪个队伍都会做吧』 —— 那个女人的这句话很难一笑置之。因为这次骚动,清楚地摆在大家面前的事实是,现在的这个制度过于依赖人性本善的假设了。
「与其说是难伺候……」
安洁的愤怒和悔恨,非但没有因为此次审判而平息,反而加深到了难以想象的地步。甚至让她自己都无法控制自己的感情,差点就发动了〈天剑〉的力量。
全身都感到像铅一样沉。如果只是按照沃尔卡所希望的,依照规则进行处罚也完全没问题。但是,这么做的话他真的能接受吗?蒂雅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个不好的念头 —— 如果知道了这个真相,他会不会对这个世界更加绝望呢?
「这种事,该怎么向沃尔卡大人说明才好啊……」
「毕竟她可是连自己的身体都敢改造的家伙啊——。嘛我懂。」
「确实,是那样呢。」
听完罗修的断言,眼中含泪的安洁也如向神宣誓般,
「唔,果然寻求她的协助不太现实吗……如果是沃尔卡的义肢,我觉得如果是她来设计的话或许能行呢。」
安洁稍微思考了一下,哼!地可爱地鼓足干劲回答道。
「我也会拔剑,全力守护沃尔卡大人!」
「原、原来如此啊。啊哈哈。」
蒂雅嘴角抽搐。〈天剑圣女〉拔剑,那就是宣告要以圣都最大级别的防卫手段迎击。
——〈天剑圣女〉和〈创生法典〉的都市间战争什么的,饶了我吧。真的。
对于不知为何总觉得迟早会到来的未来,作为圣女中第一劳碌命担当,蒂雅暗自感到胃痛。
☆☆☆
—— 然后,在审判应该早已结束的、被夕阳染红的圣廷街上。
「喂喂喂,沃尔卡……我可是听说了哦?库库库,你真的把右眼和左腿都搞没了啊。哎呀呀~~~真是可怜啊,前途无量的A级冒险者大人竟然落得如此下场!」
我,不知为何被一个醉汉缠上了。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