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查德是一名法官,这个职业他已经从事了超过二十年。
二十年来理查德一直都在兢兢业业且按部就班地完成法官的工作,也就是在法庭上对被告做出宣判。有罪或无罪,判处刑期或当庭释放,理查德觉得这份工作还挺简单的,只要依照明确可靠的法律条文,根据检察官或律师提供的确实反映事实的证据,客观公正地做出裁决就好。
明明已经如此顺利做了二十年,可如今理查德却遇到了极有可能断送职业生涯的危机。他变得优柔寡断,身为法官,却难以下达判决。
理查德清楚自己变化的契机。那就是不久前父亲的葬礼。
父亲是一个普通人,或者在理查德看来,比普通人还不如。怯懦、自私、吝啬,喜欢在别人面前讲大话,可以毫无愧疚地占别人的小便宜,只有喝醉酒的时候胆子才会变大,并且变得冲动固执。
去世时父亲还不到六十岁,身体健康硬朗,如果不是在镇上的酒馆喝醉之后硬要骑着新买的摩托车回家,或许他还能再活二十年。
理查德不喜欢父亲的性格和作风,大概也是因为这点,理查德才会成为行事谨慎、崇尚实事求是的法官。但理查德也没有讨厌或者怨恨父亲,因为父亲尽职地完成了将理查德抚养成人的义务。
在家乡为父亲料理后事的时候,牧师希望作为独生子的理查德撰写追悼会的结词。这是小镇葬礼的传统,在前来悼念的宾客面前由亲人为逝者的一生做结,理查德没理由拒绝。
但接下任务的当晚,理查德一夜未眠。实际拿起钢笔之后,理查德忽然发现,自己对父亲的了解并不多。小时候父子之间缺少交流,长大更是聚少离多,而且父亲留给自己的印象更多和高大、伟岸、正直、仁慈、慷慨、诚实这些美好意象没什么关系。而追悼会的结词,是真正意义上对逝者的『盖棺定论』,理查德担心自己的所思所见对于父亲来说或许并不公允,在写结词的过程中一直断断续续,写写停停。
第二天的葬礼也从侧面证实了理查德的一部分担忧。前来悼念父亲的工友们讲述了许多理查德从不曾听闻的关于父亲的事迹,展现出父亲热心、勤劳、尽忠职守的一面。理查德很庆幸自己是在最后一个发言,才让临场修改过的结词在其他人的悼念中没有显得偏颇与晦暗。
然而真正的问题是在葬礼结束之后开始的。返回城市复工的理查德,再次履行法官职责的时候,总会不由自主地回忆起给父亲写结词当晚的感受。毕竟法官的工作就是对人和他们所做的事做出裁决,理查德对裁决对象的了解不会比自己的父亲更多了,那自己对他们所做出的裁决真的就能保证全面、客观与公正吗?
是否要支持未成年人保护组织,从对孩子过度保护形同监禁的单亲妈妈手里,夺走孩子的监护权呢?
是否该让治愈过无数患者的医生,因为一次疏忽而被吊销行医执照呢?
是否对为了养家糊口过度工作,因疲劳驾驶造成事故的司机下达赔偿判决呢?
或许对已经去世的父亲进行裁决,还更轻松一点,毕竟理查德所下达的每一项裁决,还将持续影响被裁决者和他们亲人的余生。
「我说理查,你还要颓废到什么时候?我们这些同事可没有义务一直为你拖延超期的案件善后。」
法官中最为干练直率的佩吉气势汹汹地戳破了理查德的心事。实际上所有理查德经受的案件还没有对协助法官办公的同事们造成压力,毕竟此时距离理查德复工还不满一周。
「抱歉,佩吉,但我可能还需要多一点时间来调整心情。」
「这里是法院,而我们在办公,一周时间用来调整心情已经太过奢侈了。好了理查,把你在烦恼的事统统讲出来,不然我就向院长申请要你强制休假。」
在佩吉的威胁之下,理查德只得无奈妥协,办公室里的其他同事则纷纷识趣地找借口暂时离开。
「那按你的说法,医生也就不是救死扶伤的高尚职业了呀!」
结果单亲妈妈保留了对孩子的监护权,但要接受政府长达两年的持续监视;医生被以强制退休的方式吊销行医执照,所在的诊所没有遭到更多牵连;肇事司机被吊销驾照并负担了大部分赔偿,工会为他背负的贷款做了全额担保。
「你经手的案子我多少也了解一些。如果有心的话,你可以事后去找那位开错药方的医生聊聊,毕竟在你苦恼的问题上,医生这个职业或许比我们自己还更有发言权。」佩吉在收起对理查德失望的表情之后,继续耐心地开导这位有些上了年纪的前辈,「仅仅因为一次失误就让一位好医生再也不能为大伙儿看病,如果脱掉身上这件制服,我也会为他感到惋惜。但我猜他本人应该不会觉得委屈。
将权力和责任尽可能交给确定可靠的系统而非个人,这是限制,也是保护,制度就是为此存在的。也是因为制度的存在,职业才能存在。说回到你的困扰,理查,你我都是普通人,不是上帝。你没义务也没能力去更改或影响他们在系统中本应接受的裁决结果,做你该做的事就好。」
在将仍旧身着正装、整个人却充满了颓废气息的理查德接回住处的时候,为佩吉开门的是一位白须老者。理查德认得这位老者,他是本应由身为法官的自己进行裁决,为病人拿错药品的医生。
「所以,你要我放弃思考,变得对所有裁决对象麻木不仁就好吗?」理查德没办法轻易接受佩吉的说法。仅仅作为司法系统运行的一环,放弃作为人的同理心、思考力和正义感,理查德觉得自己不该这样做,否则就是对司法神圣公正的亵渎,是身为法官的渎职。
「理查,要不要来我家坐坐?」
不知不觉迎来第一个休息日,理查德自己都没发觉,就接到了佩吉的电话。辗转反侧直到将近黎明才入睡的理查德,并不想答应佩吉的邀约,拿着电话拖着昏昏沉沉的脑袋回到房间。
「哪怕我们要求他们付出的代价,对于这些人来说过于沉重也可以吗?」理查德回想着正等待自己裁决结果的单亲妈妈、医生和司机,反问佩吉。
「佩吉,你——」
「我猜这几天你大概不好过,也没兴致跑那么远到我家来,所以我已经开车到你楼下接你来了。下来吧,去我那聊聊天吃个饭,你的心情应该能好上很多,毕竟我家现在也有个不习惯太多自由时间的老家伙在呢。」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理查,但说到底法官就只是一份工作而已。毕竟你已经按照正确的方式做了二十年法官,我还以为这些事情你早就想通了,结果你居然一直以来什么都没想过,直到现在才意识到自己在做的究竟是一份什么工作。」
「理查,你觉得自己是上帝吗?」
「那不是我们要考虑的事情。我再重申一次,我们只是法官,不是上帝或是其他全知全能的神明。我们的工作有尘埃落定的前例作为指导,我们的裁决有公开透明的条文作为依据,就算最后的结果在旁人看来真的有失公允或太过严苛,那也是前例、条文以及引导我们做出裁决的整个系统的问题。你我不需要代替所有人背负这个责任,那不是我们的责任。」
在听完理查德的全部感想之后,佩吉一脸严肃地向理查德提出这个问题。
「当然不是。为什么这么问?」
年轻人的干劲居然会有烦扰自己的一天,理查德也不得不感叹,或许自己的岁数也已经变得有些不适应外面的世界了。
很遗憾,佩吉为理查德贴心进行的开导并没能起到作用。直到最终做出裁决前,理查德一直深陷在抉择困难的煎熬中,最终法院只得无奈启用『庭外陪审团』机制,将案件展示给十二位与涉案人完全无关的随机市民,由他们在预设的三种判决结果中进行投票表决。
佩吉的年纪比理查德要小一些,是前两年从州立法院降职调到本地来的。虽然不知道他究竟做错了什么遭到降职,但理查德看到这个年轻人虽然缺少了一些对工作的热情,但雷厉风行、表里如一,便一直作为前辈对佩吉关照有加。佩吉之所以愿意主动站出来触理查德的霉头好言相劝,也是因为两人之间有着能够彼此信赖的亲近关系。
「介绍一下,这位是理查德法官。理查,这是家父。」
理查德并不了解医生本人会怎么想,自然也就不会对佩吉的说法表示赞同。
当然,我不否认有些十分高明的医生喜欢做悬壶济世之类的义举。那样很好,没有人不喜欢这样的神医,但这样的神医不该成为其他同行的榜样。毕竟任何一个行业内的大多数从业者,都是随时可能犯错的普通人。越是干系重大的职业,犯错导致的后果就越严重,所以才要减少普通人擅作主张的空间。你也知道医药领域的法律法规是最为繁琐细致的,因为他们的一举一动真的能在事实上决定他人的命运。相比之下,你我的境况已经算宽松的了。
佩吉神情爽朗地微笑着,和他父亲一起将理查德迎入家门。
「因为你正在尝试履行上帝的职责。」佩吉死死盯着理查德,一字一顿地如此断言,在看到理查德尝试理解这句话的含义之后,佩吉继续开口做详细说明,「对一个人做出善恶的判断,对人生下达判决,允许其升入天堂或是堕入地狱,这是上帝才有权去做的事情。而我们只是法官,理查,我们所做的工作就只是根据我们所能了解到的事实,要求站在判决台下的人为他们的某些特定行为负起相应的责任,仅此而已。」
「职业就是职业,哪有什么高不高尚的。」佩吉嗤嗤一笑,似乎认为理查德的想法十分天真,「我承认大部分医生值得我们尊重,因为他们怀揣着救死扶伤的理想,并肩负着比我们这些人更重大的责任。但我们可不能真的把医生当作天使,或者认为他们必须高尚。我们生病不是他们的错,他们愿意救治生病的人,只是在善意地回应病人的请求。治好病人是他们的功绩,没有治好也不该成为他们的过错。
医生是一门掌握他人生死的职业,尽管他并不是在别人身上摆弄手术刀的外科医生,也同样如此。依照病症和经验给患者提供药物,判断正确可以袪病救人,错了或许会让患者的病痛雪上加霜。你觉得,如果他们也像你这样瞻前顾后,还有办法在握住病人命门的同时,果断做出选择吗?相信我,不会的。他们也和我们一样,只是依照既有的条例和规定,谨慎地执行既有流程而已。如果不是医生本人上了年纪老眼昏花,拿错药的责任也就怪不到他本人头上,相反如果是药品本身出了问题,那位医生也不会将病人遭受的无妄之灾作为自己的罪孽进行忏悔吧。」
针对理查德糟糕的表现,法院考虑到本人二十年来的工作成绩和刚刚失去至亲的因素,为他办理了停薪留职。理查德在长假中独自待在家里无所事事的时候,一直在反复劝慰自己,要接受自己应得的裁决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