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火纷乱,四土荒芜。两江合流的肥沃农地,也是一片杂草丛生。他和兄弟从村里逃荒出来,走了数百里,沿途竟遇不到一个招短工的富户。
「去当兵吧!这年头,只有当兵的才能吃饱饭了!」将水煮的树皮塞进嘴里,兄弟发狠对他说。
流亡三月,除了人他什么都吃过,早被磨硬了心肠。只是就算当兵,也只该去打胜仗的队伍当兵,才能活得下去。
「行。去哪里?」
「去南边吧。那里有个皇亲国戚,听说对咱们这些百姓人家很照顾。跟着他,指定不会饿死。」
「不去。」既然选了条杀人的路,他要的就不能再只是挣口饭吃,「我要去北边。那里经年乱战,枭雄聚首,只要跟对人,早晚搏个出人头地!」
「切,竟想些有的没的。」兄弟不以为然,「咱们这些人,能活着就不赖。去了北边,说不准哪天就被人乱刀砍死了。」
「没志气!」
道不同不相为谋。他和兄弟一南一北,不欢而散。
从军之路遍地狼藉。杀伐征战,常有胜败,他曾踏着战友活尸奔跑逃命,也曾冒着矢石先登破阵一战成名,曾于微困中替恩主执鞭坠蹬,也曾在被俘后失义变节改换门庭。
一晃二十三载,他屡立军功擢升骁将,登堂入室封妻荫子。原本藉藉无名的家姓,也挤进了从前只敢抬头仰望的高门大户之中。
半生颠沛,荣华富贵,实无憾耳。
太祖驾崩,先帝早逝,未及花甲,他已是三朝元老。西北烽火再起,大都督校场点将,他当仁不让。
两军交战,数度败阵。大都督坚守不出,将士们怨声载道,他却乐得清闲。
早已功成名就,何必贪恋军功,身为帐中将帅,他也不再因一时锐气,和年轻人们争吵着去上阵杀敌。大都督和一众同僚也多半如此。
相持数月,贼军一朝退走。午时细作探明,才知敌帅前夜徒然薨殁。众将急忙整军追击,一日百余里,却只抓到零星殿后掉队的散兵游勇。回想当年迫守汉中,同是三军主帅阵前枭首,若非太祖亲自引大军压阵,自己恐怕也早被扣在贼营,难有今日之容。两厢比较,他对身故的敌帅肃然起敬。
聚集俘虏,不过百人。大都督亲自一一盘问时,他在败兵中隐约认出早年分别的同乡兄弟。容貌已然大改,乡音却留有八分。看军服兵器,兄弟仍也只是伍长,鬓发皆白,功名未成,还被丢作弃卒无人相救。
「后悔吗?」
他走至身前,径自发问。只是对方并没有认出他来,只当是寻常敌将审讯。也难怪,经年战事,埋骨千里,有几个能像他一样,用华服细铠替换了破衣烂衫,还学得一身端庄优雅的礼仪做派。
「后悔。」兄弟眼也没抬,只是兀自讲着。
他又端详兄弟许久,确信没认错人。
彼时一南一北,今日成王败寇。
他笑了笑,追问:
话音既落,原先一言不发的败兵们呜咽之声俱起,涕泗沾衣擦抹不尽。夜幕深沉,一时仿若哀鸿起于四野,得胜的三军将士静立无措,不能制之。大都督与众将冷眼凝视,只等哭声渐息,将败兵分开关押。
「后悔早几年,没勤学些文治武功,」兄弟睚眦尽裂,涌出泪来,「恨不能,助丞相有生之年复克中原,平定天下!」
千百年后,又如何呢?
若彼时他与兄弟对调,今日又待如何?自己会后悔么?
「后悔彼时投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