付老师的大半生,都在一所大学中为学生们教授一门名为「定向越野」的课程。定向越野顾名思义,是在指定的地区范围内按照地图指示依次前往目标地点,最终计时作为成绩的运动。和篮球、短跑之类强竞技性的体育项目不同,除了基础的体能锻炼,学生们也要学习关于识认地图、辨认地形地貌、野外急救一类的必要知识,完成比赛奔向目标的路线完全由参加者自行规划,相比最终成绩的好坏,学生们对定向越野独有的趣味性更为热衷。
轻松有趣,也是年过半百的付老师开设这门课程的原因。选择这门课程的学生,也都是一些不讨厌运动,同时头脑又很灵活的爱玩家们。
一学期有十二堂课用来教授非职业的知识和技能,对于付老师来说绰绰有余。在课业内容之外,付老师还会组织学生们进行一些有趣的多人游戏。
体育课占用学校田径场的一角,所有学生分散自由活动也依旧相当宽松的开阔区域。付老师用事先准备好的长绳在平坦的胶质跑道上圈出一个极大的正圆,然后从四十名学生中挑出一个瘦高健壮的男生,操着带有明显南方腔调的普通话,讲解起接下来展开的游戏规则:
「我们要玩的叫做抓鱼游戏。所有人的活动都不可以离开地上这个绳圈,他就是电网——」付老师拍拍身边选出男生的肩膀,示意小伙子在游戏中责任重大,「负责抓人。被他碰到的人,就触电了,立刻变成他的同伴,要和他手牵手,组成更长的电网,一起继续抓人。随着你们抓到的人越来越多,互相牵着手的抓人队伍也会越来越长,抓人的过程中,牵着的手不可以松开,否则抓人无效。直到所有人都被抓住为止,游戏结束。当然,如果超过二十分钟你们没能抓住所有人,游戏也会结束。听清楚了伐?」
「「「听清楚了!」」」包括被选来担任抓人一号的男同学在内,不少学生跃跃欲试。
「好,等我退出圈外担任裁判————游戏,现在,开始!」
抓人的一号男同学在付老师的口令响起后,立刻朝绳圈边缘聚拢的人群冲去,而人群则真的仿若海中躲避猎食者的鱼群一般瞬时一分为二,顺着一号冲来的方向沿着绳圈边沿从两侧绕到一号后方。在人群重归平静之前,一号没有继续追击,因为迅捷的他成功捕获了自己满意的猎物,另一位几乎同样迅捷的男同学。
如果一号和被不幸抓住的二号进行一对一的你追我跑,恐怕短时间内难以分出胜负,可惜一号的目标清晰明确,而二号又被四散奔逃的人流阻挡了本不宽裕的去路。二号无奈地拉起一号的左手,紧盯人群的双眼很快变得坚定而锐利。片刻之后,两人心照不宣地向人群扑去,顺利地为己方阵营拉来第三位同伴。
从游戏开始只过了一分多钟,抓人的队伍已经增长到了七人之多。成员们伸长手臂排排站,超过六米长的『电网』颇有些骇人的样子。只是体型庞大的队伍开始变得笨手笨脚,成员之间紧紧握住的手掌在奔跑过程中不时会被扯开。尤其当身为八号的娇小女生加入队伍之后,『电网』的动作愈发迟缓,每每扑向人群时,两翼的触手总是比核心慢了一拍导致灵活的猎物轻易脱逃,或者当一侧的触手冲得太快时,队伍会在反应不及的另一侧触手拖累下被迫『断电』。
抓人阵营的增长速度明显慢了下来,哪怕能够成功捕到跑得最慢的猎物,也会因为进一步的机动力下降而举步维艰。
圈外的付老师对游戏进展并不意外,类似的状况在早几年已经进行过的游戏中看到过很多次了。这也是体育的魅力之一,站上操场的运动员们是拿掉了诸如出身、资产、名望、人际关系等一切社会属性后几乎最纯粹的人类。看到他们的抉择、努力、进取与奋斗的过程你会慢慢发现并深信不疑,大多数人在本质上并无太多不同。
游戏时间很快超过了五分钟,抓人队伍才刚刚上升到两位数,付老师不再接连查看手表而是认真地观察起场中的形势。大部分学生,追的与逃的,包括一号男同学在内都开始出现体力不支的征兆,停留原地的时候脊背不再挺得笔直,两只脚掌轮流离开地面轻轻晃动,像是要抖落缠在腿上的某种负担一般。
『电网』的每次移动都愈发艰难,围捕猎物时几乎全都因为必须照顾移动更慢的一侧触手而功亏一篑。逃避追捕的鱼群也并不轻松,要在被足以包住一大片场地的『电网』堵住去路前逃出生天,就必须在整支抓人队伍跑起来之前预先选定安全路线尽快冲出去。为此,身为猎物的人群一直在战战兢兢地左摇右晃着,不给捕猎的一方瞄准与蓄势的时间。
弱小的鱼群面对强大的捕食者,和庞大的群体一起移动更能有效规避自身遭到捕食的风险,这是已经在自然界和游戏中反复多次得到验证的常识。然而付老师注意到,不知从何时起,一个孤单的身影一直悠然徘徊在抓人队伍右侧背后四十五度方向的绳圈边缘,伴随着队伍朝向的改变一起来回踱步。每次『电网』围捕鱼群,其他学生都在拼命奔逃时,这位独行者只需一边观察队伍的重组状态,一边慢慢重新跑到侧后四十五度的位置上,继续先前警惕地踱步即可。而『电网』也始终只盯着庞大的鱼群,似乎并没将区区一条不起眼的孤鱼当做值得追捕的目标。
付老师觉得意料之外的插曲很有趣,聊有兴致地高声呼唤独行者的名字,故意问他有没有被抓住。
「我还活着呢,付老师!」独行者也没有避讳,高声回应询问。虽然引起了一些捕食者的注意,却没有人为抓捕他付诸行动。
于是鱼群中一位尚有余力的男生模仿起独行者的策略,单独跑去抓人队伍左侧后方四十五度的位置上享受起更轻松的逃脱过程。看得出来,获得新玩法的模仿者很喜欢全新的游戏体验,整个人比混在人群中东躲西逃时要开心高调的多,直到他因为屡次挑衅空网许久的捕猎者们,遭到同仇敌忾地猛烈追捕而失去自由。
当游戏历经漫长的二十分钟迎来终结时,抓人阵营最终定格在十三人。贯彻自我到最后一刻的独行者不在其列。
「付老师,您之前组织过这个游戏的其他班级,抓人方有获胜的经历吗?」
「还能这样吗?」
付老师则不急不缓,向学生们讲起了最快机会达成的经过。
「传说达成,鼓掌欢呼!」
故事讲完,时间刚好。接下来是午餐时间,付老师没有去听学生们的感想,放走了热切讨论着去往食堂的人群。
不需要一号多费口舌,新加入的人纷纷开始对还在犹豫的其他同学展开劝诱。人群当中有原本就互相认识、召之即来的,有前几节体育课上结下交情的,也有在各种煽动下终于下定决心迈出脚步的。三三两两的人数聚集,抓人队伍即将横亘绳圈,余下看清形势的学生们也不再犹豫,成群结队向一号靠拢。
「有,十次,吧?」这个数字只来自粗略的印象。毕竟游戏嘛过程开心就好,付老师没想过记录和统计结果。
「干票大的!」
「记得,他叫——」
游戏开始后整整两分钟,一号就站在原地,什么也没做。这让散在绳圈边沿的学生们有些不耐烦。
被选中的抓人者是个尤其矮小不善奔跑的男生,付老师对他印象深刻是因为作为体育考核之一的三公里跑,他差一点就不及格了。
几个胆大的男生走上前将手搭在一号的肩膀上。陆陆续续又有几人跟上,在一号的指挥下手拉手站成一行。抓人的队伍一下子看起来长得夸张。
「好啊。不过,下学期是高阶课程,我可不会安排同样的游戏了。」
「付老师,您之前给多少个班次组织过这个游戏?」
「来吧,还等啥呢?」
先不说付老师对于这番演讲的感受如何,周围的学生们,尤其是男生们眼中都不约而同闪过一丝激动和期待,哪怕所有人表面上仍旧不为所动。于是一号的演讲继续下去:
那就是要队伍拉长到接近绳圈的直径,一号默默在心里估量着,和最后十三人队伍的印象比较一下,差不多要二十人才能稳稳达到这个水平。看来付老师的带来的长绳也是早就丈量好长度的。
「所以,我向你们郑重承诺,在接下来的十分钟里,我就站在这,一动不动,绝不抓人。不管你们怎么选,怎么做,这就是我的决定!我,想成为传说!愿意跟我一起青史留名的,抓紧我!」
「诶呦那可不少嘞!有个几十次了呦。」
「那也不能啊,抓人的跑的快,被抓的跑的也快,抓起来肯定不轻松的!」
「也就是说,如果我们这些人,能在十分钟之内通关,就能达成一个前所未有的记录,甚至创造一个空前绝后的传说啦?」
「跟你们说啊,十分钟一过,记录的事没戏了,俺们可一定玩了命追你们,那时候你们要是被俺们追上,丢人不?」
「当然,我很期待。感谢您的指点。」
「「「五分钟!? 」」」一号的疑问和付老师的回答引来了其他人的兴趣,其中也包括独行者。
「能抓人获胜的前辈,都很厉害啊。他们最快的一组花了多长时间?」
「——啧——搏一把!没人跟咋的,输就输呗!」
「和你的思路基本一致,优先抓最能跑的,过半程再抓跑的慢一点的充人数。只要队伍长到差不多能覆盖半场,剩下的只要伸长手臂扫荡过去就能获胜了。」
「哇哦——抓人获胜的次数这——么——少呀!」一号惊叹中略显夸张的重音充满了刻意的成分,付老师和学生们也听得出来,「那,实际获胜的那些人,一般都用多长时间通关呢?」
付老师看到学生们难以置信的表现,情不自禁露出意味深长的微笑。
「五分钟。」
「五分钟通关的方法,不是靠抓人做到的吧?」
「少一些的十几分钟吧,最久的一次是邻近时效之前才勉强达成的。」毕竟是设计来填充整堂课程时间的游戏,太快结束就失去意义了。
「五分十八秒的故事,真的确有其事吗?」
「那其他人呢,您还记得几个?」
「全员加入!付老师,多长时间?」
「付老师,」独行者没有和远去的人群同行,而是追上来提出疑问,「您还记得达成记录时一号男生的名字吗?」
「那还说啥啦哥们儿,算我一个!」
「具体点说,是五分十八秒。这是我组织过的抓鱼游戏的最快通关记录。」
「你这个小伙子,真是不讨喜呀。」付老师用力拍了拍独行者的肩膀,同样没有回答,「你一个人吗?要不要一起去食堂吃个饭?」
「「「「哇哦——————」」」」
就像一号承诺的,演讲戛然而止,场地陷入了沉默。只是在几颗蠢蠢欲动的好胜心驱使下,沉默并没有持续太久。
「该不会是某支校队集体选了您的课吧?」
付老师下定决心,之后的人选一定要由自己亲自来挑。不过已经开始的游戏付老师没有强行叫停。因为身为一号的男生站在绳圈中心若有所思,没有尝试向自己求助或申诉,也没有自暴自弃的迹象。
「不用了付老师,我和同学有约。」独行者微微欠身,礼貌道别,不过在离开前又转过身来,笑着说道,「虽然没到时间,不过下个学期我想继续选您的课。如果选上了,还要麻烦您继续教导了。」
「抓鱼游戏,不靠抓,还能靠什么赢?」
「先说好啊,革命先驱只算那些主动加入队伍的,剩下被大部队平蹚可就只有俘虏待遇啦!」
彼时的付老师还更年轻一些,思虑也不似现在成熟稳重。那场抓鱼游戏的一号,还是通过抽签之类随机的方式确定的。
最后的猜测在学生之间引起一阵哄笑,独行者在笑声中默不作声,差点跟着一起笑出声来的一号如梦方醒般哑然失声。
「总不能指望其他人自投罗网吧?」
「伙计们,你们都听到了吧?这个游戏目前为止还没有十分钟以内完成的先例呢!考虑到付老师的教龄,在往后的十几年里,还会有成百上千的学弟学妹们会玩到这个游戏,而咱们,现在,面前就摆着一个创造历史的机会,只要各位愿意在十分钟之内主动拉住我的手,就能轻而易举地一起完成这项前无古人的壮举。想想看,每当付老师带领新的学生们完成游戏,筋疲力尽的学弟学妹们向他问起之前学长学姐的表现时,付老师都不得不骄傲地提起,曾经有那么一届学生啊,潇洒、轻松、独占一档地以最快速度通关了这个游戏,那时咱们这些人,可就成为了受到学弟学妹们瞻仰崇拜的活传说啦!」
「你们也看得出来,鄙人不善奔跑。要让以我为中心的抓人队伍,去慢吞吞地在屁股后面撵着你们散步,接下来的二十分钟会有多无聊可以想象吧?所以啊伙计们,现在你们要选择的,可是无所事事地度过冗长枯燥又毫无意义的二十分钟,或者,无中生有创造历史,成为所有后来者都只能虔诚瞻仰的传说!你们怎么选?要我选,我一定选传说!」
「——对。」独行者的提问让沉醉在某种情绪中的付老师抽离出来,略带惊喜地肯定了他的猜测。
「还有我!」
付老师没有继续回答,因为他也不确定是不是还能回想起他们的名字。
从与一号对话结束才匆忙开始计时的秒表上获取数字,加上对话开始前短暂静默的估值,付老师给出了答案:
「他们是怎么做到的呀?」
体育课结束前,付老师和学生们围坐在一起休息聊天,心有不甘的一号趁机气喘吁吁地提出疑问。
说着,一号男生笔直地原地立正,一丝不苟的姿态颇有入学军训的遗风。
「你一直都喜欢思考这么宏大的问题吗?」付老师听懂了独行者的疑虑。英雄史观和人民史观的争论,在付老师年轻时也曾如火如荼地在各个阶层和群体中展开过,就连体育专业的付老师也略有涉猎,「你是不是在想,如果今天被选为一号的是你,你会怎么做?」
在不满爆发前,一号高高地举起手,向场外的付老师大声提问:
那时付老师尚未理解一号的用意,只是出于疏忽的亏欠老实回答了对方的问题。
「五分十八秒!」
独行者没有回答,只是笑着与付老师对视。沉默片刻,独行者又提出新的问题:
「下课。」
「当然有啦,虽然成功的比失败的要少一些。」
所有学生其乐融融,兴奋不已。就连发愁如何安排剩余时间的付老师也压不住脸上的笑容。
「那,其中获得抓人获胜的,有几次?」
「我们五分钟的时候,有抓到十个人吗?他们居然能抓到二十人,那得跑的多快啊?」
「这样啊。说是一起成为传说,结果被铭记的还是只剩他自己了。也不知道他堂而皇之地向其他人发表演说时,是不是早想到了这个结果。」
一号的话讲到这里,付老师终于理解了他的用意和已经徐徐展开的策略。只是之后的游戏过程,付老师没机会插嘴干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