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为什么要结婚呢?
每次父母为自己安排相亲的时候,陆凝就会思考起这个问题。
从小到大上学、考试、升学、就业,似乎这是所有人生来就应当遵循的轨迹,哪怕自己有疑问,父母长辈也从来不曾解释过为何如此,结婚也不例外。
在接连不断的相亲约会中,陆凝见到了形形色色的男人,阳光帅气的、沉稳内敛的,不拘小节的、精打细算的,我行我素的、谦恭有礼的。但和所有这些男人聊天的内容却都大同小异,出身、职业、收入、居所、双方父母的期望、未来子女的规划,有些心细的还会问起一直以来的生活方式,和对未来生活的具体要求。陆凝的思考和回答在反复多次之后逐渐变得机械又刻板,相亲过程仿佛变成了在所有前来应征的适龄男性选择一个最合适的合作伙伴。
陆凝觉得自己正在坠入某种无形的深渊,即将落入万劫不复、不见天日的境地。
「也不用这么悲观,将婚姻当做某种生意来经营,说不定也是正解之一呢。」
「你住嘴!我可不想听连相亲都懒得去的女王大人,给我讲天方夜谭的恋爱理论!」
身心俱疲的陆凝在结束又一场相亲之后,叫来同样还是单身的闺蜜寻求慰藉,并分摊甜点的账单。刚刚离开的男人油头粉面,让陆凝回想起来一阵反胃,尤其他还只付了自己那杯美式咖啡的钱。
就算只把婚姻当作生意,陆凝也绝不和这种男人合作。
似乎是注意到陆凝咬牙切齿的模样,闺蜜拿起放在桌边的手机,熟练地来回点了几下之后递给陆凝。陆凝接过来,只看到淡黄的壁纸和浅黑色的文稿。
「认真看完,然后向我提问。」闺蜜没有解释,只是提出要求,「不过,你只能提出一个问题。」
闺蜜是文科教师,陆凝知道她业余会写一些奇怪的故事当作消遣,只是自己对此不感兴趣,从未向她要来读过。
被她要求看完的故事还算有趣。
纳粹攻占某个村庄后,聚集所有村民进行整治宣导与服从示威。其中一名少女却在集会的广场上旁若无人地跳着某种民族舞蹈,对军官喝止的口令充耳不闻。
即将统管这座村庄的军官视少女的举动为反抗与挑衅,将少女关进牢房并断绝饮食。少女在牢房中依旧跳着轻盈的舞步,似乎一丁点也没有受到饥渴的影响。
军官担心这是某种用来联络反抗军的信号,派出手下四处搜查的同时找来村长询问少女的履历,结果少女只是一名单纯痴迷舞蹈的普通农家女而已。
自认遭到藐视的军官拉着村长来到牢房门口,威胁少女继续跳舞就处死村长。军官的怒吼和村长的哀号没能让少女停下,响彻村庄的枪声和在牢房中散开的血腥味也没有震慑到少女舞动的脚步。
怒不可遏的军官将枪口抵在少女胸口,被少女原地旋转的动作轻轻荡开。
军官开枪打穿了少女的双腿,瘫倒在地的少女若无其事的继续舞动双臂。
军官又开枪打碎了少女的肩胛,少女高昂的头颅仍在有节奏的左右摆动。
「我说清楚了吧,你只能提一个问题哦。」
「没了。」
面前穿着大号体恤衫的年长男性,带着若有若无的微笑,认真发问之后静静等待着陆凝的回答。相貌普通、穿着普通、只浏览过一次的看起来和简历一样的相亲资料普普通通,低头用汤勺搅动咖啡拉花的陆凝,在听到问题惊讶抬头之前甚至想不起对方的长相和名字。
「我说过了吧,你只能提一个问题。」
「这个故事的意义,是什么?」作家郑重其事的请教,让哑口无言的陆凝搜寻起餐厅中足够自己容身的地缝。
「呼————」歪理也是理,不妨一试。陆凝放弃挣扎似的如此决定。
「你接下来没有其他安排吧,这位先生?」
「啊?」稍稍反应了一下,陆凝才理解闺蜜在说什么,「啊喂!你这个人真是——」
「没了?」陆凝将手机朝向闺蜜时,还在从下而上划动着卡住的页面。
「嗯?这是你曾经提出的问题吗?」对方眨着眼睛表示怀疑,似乎凭空想到了另一个故事。
对方微笑表示没有会错意,然后继续静静等待陆凝的回答。根据规则,陆凝有义务好好回答对方的问题,哪怕此时陆凝自己还没有想好答案。
于是后续的相亲流程,变得轻松明快了许多。
「————这还算哪门子相亲啊,你不是想把我也拉进你孤独终老的宿命里面吧?」
「那真是太好了,」陆凝也没想过,在相亲的场合里,居然也会有自己变主动的一天,「我想,我们可以好好聊一聊了。」
这是闺蜜处心积虑的整蛊游戏,陆凝逐渐开始以蛇蝎心肠揣度起闺蜜提议的初衷。
「这样啊——」陆凝有些意犹未尽,在闲聊的间隙缓缓思索着应该向闺蜜提出什么问题,「这是你写的故事吗?」
「哈哈,好啦好啦,说正题。下次你再相亲,不要再讲别的话,就只拿这个故事给他看,也只让他提一个问题,要是他不听话或者问题太无聊就果断结束再找下一个。」
故事到此为止。
「你在开某种玩笑吗?」身穿正装的白领严肃地反问之后,陆凝找了个借口迅速开溜。
「有意思,这篇文章您是从哪找到的,我居然没有看过!」陆凝无奈地将闺蜜的联系方式推给面前的记者,并在心底咒骂她最好快点结婚!
「这样啊。没有,我的行程一直很宽松。」
「反正你本来也遇不到心仪的嘛。至少这样你不会像现在这么累呀!」
就好像少女曾经存在的事实,变成了军官难以忍受的耻辱似的。
不过当陆凝与看向自己双眸对视时,似乎突然明白了闺蜜的用意,自己之前没有问出口的问题是什么,以及自己期待的相亲乃至婚姻应该是什么样子。
「你,在看完这个故事之后,提了什么问题?」
「不,我是在问你。」
直到听到这个问题:
「是,我知道。」
军官对准少女的额头,沉吟良久后将剩余的子弹全部打光。随后叫来手下,将少女的尸体悄悄带到村外,不留痕迹地掩埋,不要让任何人看到。最后警告忍痛捂着屁股的村长,严禁将当天发生的事泄露出去,并且再也不要在军官面前提起少女。
「这种方式好新鲜啊姐姐,最近流行这种交友方式吗?」在男大学生清澈目光的注视下,陆凝有些局促地主动买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