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夏是与生具来的天才。
她在懂事之前就已经理解语言。而且不只是语言,母亲莉莉雅教的东西,她也能轻松模仿并学会。
面对每一件事,她都能在很早的阶段理解「为什么这个部分必须这么做」。
打扫、洗衣、语言、数学、历史、地理、理科。
真的是什么都能做到。她是无敌的完美超人。
然而,正因为如此,她内心产生了扭曲,也因此有了巨大的弱点。
简而言之,就是无法理解「做不到的人」的心情。爱夏总是以能力来判断他人。不管喜欢或是讨厌,全都取决于对方的能力。
她不懂得没有理由地去喜欢一个人的感觉。
她不懂什么是爱。
这样的她,第一次没有理由地喜欢上一个人。
这样也难怪会发生问题吧。
──节录自《鲁迪乌斯之书 第二十九集》
★ ★ ★
爱夏躺在床上。
床虽然小巧,但一点也不显得寒酸。
床单和毛毯都带着符合爱夏喜好的时尚花纹,窗边还摆放着人偶与小盆栽。阳光从缝隙间洒落,映照在披散长发的爱夏身上。
望着爱夏的身影,我突然领悟到了。
为什么爱夏和亚尔斯会被找到。
明明大家异口同声地说过,只要她认真起来,就没有人能发现她。事实上,这一年来连个影子都没有找到。为什么会这样突然就……
这个答案一目了然。
因为躺在床上的爱夏,肚子已经大了。
「有啊。听说米里斯的贵族如果怀上不想要的孩子啊。就会下药让女人不省人事,然后切开肚子,只把孩子杀掉,再用治愈魔术恢复她的身体。不过要是治愈魔术不到家,那个女人就再也生不了孩子了。」
「跟诺伦姐闭门不出的时候一样。」
她肯定苦恼过无数次吧。理论上,她知道不该这么做,知道自己必须要忍耐。可是就算脑袋这么想,身体却不听使唤,就这样一步步走向错误的方向。
那孩子是经过深思熟虑之后,才选择待在这里的。他应该不觉得自己遭到欺骗。
「你有在隐瞒对吧?」
「爱夏,这次啊,就只是兄妹间的小争执啦。嗯,我承认是做得太过火了,但我可没把妳当成敌人。」
她突如其来地这样询问,我抚摸爱夏脚的手也停了下来。
某种意义上,那就是我如今能在这里的开端。就结果来说,我认为现在的自己并不坏。
否则的话,我大概什么都不会说,只会祝福他们吧。
爱夏的脚露了出来,我伸手摸了摸。
我竟然对爱夏露出那种表情吗……?
爱夏的话确实会看得出来。
爱夏身子一颤,但并没有拒绝。
她的腿虽然细却很结实。想必这一年走了不少路吧。
「这样啊……那么,这果然就是恋爱了吧。」
洛琪希也是,甚至艾莉丝也只是单纯看不惯亚尔斯的态度,并不是完全否定这段关系。若是事前好好跟人商量,或许我也不会那么坚持己见。
「至少,应该不会原谅我吧?」
「可是,那是因为我自己过去也有过类似的经验。只是我那次更肮脏、更单方面、更不被允许。当然,我被狠狠责骂、殴打、让兄弟失望……因为当时的事情,才让我生理上排斥这种事。」
「哥哥,之后你会怎么处置我?」
结果,就是让藏身处出现了漏洞。
「你要把我的肚子剖开,把孩子拉出来杀掉吗?」
我所认识的爱夏,不会老是说这种悲观的想法。
一旦怀孕,就不可能再像以前那样轻快地行动。
说出口后,发现这样想是最能让自己接受的。
「是觉得会被反对吗?」
爱夏的声音满是悲痛。
这孩子一直都把各种事情看得很清楚……
「……现……现在呢?」
「爱夏。我啊,还是觉得兄妹、姐弟之类的,发展成那样的关系并不是好事。」
这种事,爱夏应该很清楚才对。如果是陪着希露菲她们度过整个孕期的她,不可能不知道这点。就算没有亲身经历过,爱夏也应该能预测得到结果。
「那件事,是在哥哥以前住的世界发生的吗?」
皮肤有点干燥,而且还在微微发抖。
「确实是难以接受啦……不过,我还是会认可的。毕竟已经怀上了,也没办法嘛。」
「这要再想想。」
不,也许只是所谓的产前忧郁吧。得让她稍微冷静一点。
艾莉丝以前应该有听过我提到前世的事,照理说她是知道的。
让家人觉得「自己会被杀」,老实说我很受打击,但这也没办法啊……
只不过,喜欢上一个人是无法避免的,毕竟那是本能。
「我常和七星小姐聊天,另外就是从奥尔斯帝德大人那边,还有哥哥你的行动推测出来的。」
「可是我明明违抗了哥哥啊!我把哥哥不惜与奥尔斯帝德大人作对,也要保护的重要存在擅自抢走,还想据为己有耶?我明明知道哥哥一直以来多么珍惜大家!明明知道只要有人受到伤害,哥哥就绝对不会原谅对方!我在一年前,看到哥哥发怒的时候就这么想了!我动了哥哥宝贝的存在,把一切都毁了,已经与哥哥为敌了!就算这样,在还觉得能一直逃下去的时候,日子也还算过得下去……可是,肚子越来越大,行动越来越不便,佣兵团也好,操作情报也好,全都不再如我所愿。然后我开始害怕,开始失眠。就算心里明白哥哥总有一天会来,我却什么都做不了,今天甚至还被吓得动弹不得……!」
不过,该怎么开口谈前世的事呢?
「因为我真的很喜欢亚尔斯弟弟啊。就算知道会怀孕,也还是忍不住想和他亲热。毕竟那样很幸福啊。我就是想去爱亚尔斯弟弟嘛。」
我不由得这么喃喃说道。这是那个一向天衣无缝的爱夏不该犯下的失误。
她没能控制住自己的情感。
「大家其实都隐隐察觉到了喔。像希露菲姐、洛琪希姐……艾莉丝姐就不太确定了。」
「我不会杀妳啦。妳从刚才开始怎么老说这种吓人的话,别再说了。我看起来像是会那么做的人吗?刚才是在讲亚尔斯没错,但妳对我来说也很重要啊。」
爱夏的眼皮底下有着明显的黑眼圈。
「嗳,哥哥,这究竟是什么感觉啊?」
「可是啊,不知道为什么,就是不顺利……」
到头来,我甚至连一句道歉都还没说过。
「……」
「……亚尔斯已经不是那么小的孩子了。」
「毕竟我很害怕说出来啊。特别是对母亲。如果辛苦生下的孩子其实是个不修边幅的大叔,肯定会很嫌弃吧……妳是怎么想的?」
「为什么?我可是把哥哥最重要的孩子带走,还怀上了孩子喔?」
「所以,我是不是也要和亚尔斯弟弟分开……不对,哥哥应该会杀掉我吧?」
就算多了我一个人混在里头,其实也没什么差吧。
「我也是这么想的喔。本以为今后能一直和亚尔斯弟弟两个人幸福地生活下去。就算是哥哥亲自找我,也不会被发现……」
虽然还不成熟,但他不是那种无法以自己的意志做决定的孩子。
恋爱……是吗?我不太确定。
「……对啊。因为都是我不好嘛。没有人会站在我这边的。」
「妳为什么……没有找任何人商量呢?」
咦?既然是我听到洛琪希被人说坏话的时候,表示我当时真的是发飙了吧。
「怎么可能有人做得出那种事啦……」
我不由得摸了摸自己的脸。
爱夏像是崩溃般吼了出来。
不,其实是因为我有爱夏不知道的理由,所以才会反对。
原来还能这样想啊。
真的假的?
「……真不像爱夏的作风啊。」
「无所谓啊。奥尔斯帝德大人也有类似前世的记忆。虽然很少见,但我也听说过这种人。况且哥哥也不是中途才变成这样的,对我来说,哥哥从一开始就是哥哥。就算年纪稍微增加了一些,也没什么不同。」
我这样说着,坐到床边。
「……这样啊,谢谢妳。」
爱夏低下头,用手轻轻抚摸着肚子。
「…………我有说过吗?」
她怀孕了。而且正因为怀孕,行动起来肯定不如以往轻快。
「没有那回事。」
这样……也难怪她会害怕……
「错的不是妳一个人。会闹到私奔这地步,我也有责任。亚尔斯他也──」
爱夏应该也明白这个道理。她肯定只是想要护着亚尔斯吧。
「谁知道呢。不过,我和希露菲刚结婚的时候,也差不多是这种感觉。」
恐怕只会摆出疑惑的神情,以为我在打什么鬼主意吧。
「可是,那天,一年前,哥哥的脸好可怕。就像和奥尔斯帝德大人战斗的时候,还有那次,有个贵族说洛琪希姐是肮脏的魔族,你愤而教训他的时候,一模一样。」
「也是啦。毕竟亚尔斯弟弟是很重要的孩子嘛……不过幸好他没事……」
「哥哥,你不会认可这个孩子吧?」
「可是……」
「……嗯,虽然被艾莉丝痛揍了一顿就是。」
「噢……原来如此。」
「嗳,哥哥,亚尔斯弟弟没事吧?」
「那什么啊,太可怕了吧……不过,嗯,我是知道堕胎的概念啦。」
但是,我曾经把那些恶行作为踏板的事实,是无法抹灭的。
爱夏像是松了口气那般,轻轻吐了口气。
「嗯……」
在这样严肃的场合,突然来一句「其实我来自另一个世界!」,她真的会相信吗?
莉莉雅是强烈反对的,但希露菲反而是支持他们的。
确实,包括奥尔斯帝德在内,这个世界到处都是转生者。
难道这一年来,她发生了什么改变吗……
这点也不像爱夏的作风……
「亚尔斯弟弟没有错。毕竟他还那么小嘛。欺骗他、引诱他照着我的意思走,都是我不好。哥哥,你也明白的吧?」
不过,仔细想想也是啦。在那个瞬间,我的感情大于理智,也许就是那样吧。
「那应该就没事了吧?」
「……」
虽然这要看她的记忆力,但应该不至于会忘吧。
当时她还答应帮我保密,所以她肯定有遵守这个约定。
「……是吗?」
「哥哥不打算说吗?大家肯定都会觉得『那又怎么样?』喔。」
「毕竟我现在已经是鲁迪乌斯•格雷拉特了啊。若是妳肚子里的孩子其实是个带着前世记忆的大叔,妳应该也会嫌弃吧?」
「只要像哥哥一样,愿意好好看着我们,我就不会讨厌啊。」
「啊,是吗……」
是这样吗?
我还是会觉得讨厌吧……不过这大概是因为我讨厌自己前世的模样。总是忍不住会想,会不会又来一个和那时的我类似的家伙。还会像我以前那样,把这个世界当游戏来生活,光是想像就让我感到厌恶。
爱夏挺起身子,慢慢挪动身体,坐到我身旁。
「哥哥……可以详细告诉我吗?」
「好。」
听她这么一说,我站起身,搬来旁边的椅子,摆到爱夏面前。
我和她面对面坐下时,目光投向她那已经很大的肚子。
看起来已经快临盆了。
「前世的我是个废物。小时候还是个普通孩子,可是到了国中时──」
我开始说起前世的自己。
关于自己是什么样的人,又是经历了什么才来到这个世界。
心里到底有什么芥蒂,又有什么是无法原谅的。
能说出口的事情,其实并不多。
「嗯。我虽然爱着亚尔斯弟弟,但就算继续待在这里,我肯定也无法和亚尔斯弟弟成为真正的家人吧。」
当她把亚尔斯抱在怀里时,感受到的是露西和菈菈出生时都未曾有过的感觉。
就这样,爱夏开始倾诉起以前的事。
大概就是「哇~好厉害啊~」这种程度,但确实有受到感动。
我们家都是放整箱的,平时用习惯了,自然会忽略取得的难度。
其中毫无计划可言,只是一再用临时的应对来敷衍下去。
她的心脏一直怦怦跳,紧张得几乎快要控制不住自己。
思考很快就被抛诸脑后,欲望占了上风。她心想「真拿他没办法呢」,并接受了他。
毕竟我过去再三嘱咐过她别听人神的建议。
从某个意义上来说,这或许还算是女仆的工作之一。
「这样啊……」
「所以啊,我现在的生活过得比前世那个废物时期幸福太多,也想珍惜这样的日常。」
练习。这份心意充其量也只是练习。不管是亚尔斯还是自己,都不是认真的,只是一时鬼迷心窍。
他用爱夏从未见过的固执态度,打算拆散他们两人。
于是,我开始谈起今世的事。关于自己到底受过保罗多少帮助。自己是带着什么样的心情和诺伦相处。又是怎么看待塞妮丝和莉莉雅。
她永远忘不了。那是鲁迪乌斯在与奥尔斯帝德开战之前,一心打造着魔导铠时,始终绷着严肃表情的那张脸。
「爱夏,妳想要幸福吗?」
总之自从那天起,爱夏开始有了些许改变。
毫不通融,不讲道理,只靠锐利的眼神与强硬的语气,直接压下来说「不行」。
原来如此,她想要幸福啊。
但是,实际情况却完全不同。鲁迪乌斯不承认他们之间的关系。
但对爱夏来说,那种感觉截然不同。
「……我不会杀妳啦。」
再加上记忆也渐渐淡去,细节部分都已经忘了。
她在那个瞬间意识到,自己说不定已经成了鲁迪乌斯的敌人。
「如果没被我找到,妳能幸福吗?」
然后,她离开了家,开始在这里生活、怀孕,在日子一天天过去的同时,她无数次地想过「这样是错的」。
她完全无法克制自己。
就像是在表示自己已经放下什么了。
那是一个异常清醒、无法入眠的夜晚。
她迫不及待想迎接明天,好去照顾那个哭闹的亚尔斯。
「啊,说得也是。」
听着爱夏的话,我忽然想到也有这样的可能性。
我最后这么作结。
据说怀孕期间,命运会变得脆弱,人神也更容易下手。爱夏之所以会从离开我身边与亚尔斯私奔,就是因为听了人神的建议……
「……能问妳两个问题吗?」
「人神有跟妳接触过吗?」
「不是说两个……没事,请问吧。」
至于她把这些时间拿去做什么了呢?就是照顾亚尔斯。
听到刚出生的亚尔斯放声啼哭,爱夏心中萌生了从未有过的情感。
在家庭会议上被反对,讨论的空间也被堵死,再加上我这么一说,她原本想要就此放弃。但是她喜欢亚尔斯,喜欢到无可自拔……那天深夜,她感到自己无能为力,又在这时受到亚尔斯温柔对待,便不经意地提出私奔这件事。
想到这点,她在情急之下决定先听从鲁迪乌斯的话。
光是这样听起来,就像一段格外甜腻的初恋故事,听得我都觉得不好意思了,但爱夏的语气却很平淡。
既无法前进,也无法回头。
「我能再问一个吗?」
「如果是我,大概也没办法建立家庭。」
爱夏静静听着,偶尔点头附和,但始终保持沉默,竖耳聆听。
这句话究竟是什么意思呢?
直到有一天,亚尔斯突然向她告白。
把它当作是那么一回事,才是最不会伤到任何人的做法。
「是吗?」
亚尔斯深深爱着爱夏,拚了命想要守护她。可是,爱夏的想法却不是那样?
不过就算有叮嘱过了,以爱夏在私奔当下的心境,恐怕也抗拒不了吧。
就这样一路走到了现在。
「会吗?」
自出生以来,她还是第一次看到这么无法沟通的哥哥。
听我这么一问,爱夏垂下视线,紧抿着嘴,绷紧脸庞。
她只是想看着亚尔斯。可以的话也想和他说说话。她一边期待着「你怎么不快点长大呢」,同时守在他身边。
「你们没有避孕吗?」
实际上,希露菲也营造出了那样的氛围。
「哥哥果然很厉害呢。」
当下她装作若无其事带过,但对她而言,那根本不是能轻轻带过的事。
似乎在亚尔斯刚出生时,他就在爱夏心里有着特别的地位。爱夏曾帮忙接生过露西、菈菈这两个女儿。见证到生命诞生的那一刻,爱夏也曾受到感动。
那种感觉无法用言语解释,是既惆怅又焦躁的情感。
「……」
不,也许正因为她不懂怎么样能获得幸福,所以才选择了私奔。
然后,那一幕被我看到了。
用这种方法没办法得到幸福,只会让大家不幸。
她是这样想的。
爱夏并不晓得。
残留在手心的触感虽与抱着露西及菈菈时相似,却又不完全一样。是因为亚尔斯是男孩子吗?
爱夏对那张脸产生了恐惧。
还有,对爱夏,我一直当她是妹妹、是家人。
如果是爱夏,应该会明白这样做是无法获得幸福的吧。
几乎要被不安与焦躁感压垮……
「是的。」
「就算我现在当场被哥哥杀了,然后再去转生,我也没办法像你那样努力吧。」
「哥哥做的那个东西,购买管道太有限了,如果买了会被追查到的。」
虽然我前世的那一生活了三十四年,却算不上充实。
要说是兴趣吗?感觉也不太一样。
然而,心里却留下了疙瘩。
然后,她开口说道:
实际上,她也真的控制不住了。自那之后,她开始了仿佛脱缰野马的生活。
「……亚尔斯弟弟刚出生的时候,我真的很兴奋。可是那个时候,我想,我并不是抱着恋爱之类的感情。」
然而,被希露菲识破了。她的心意被摊在阳光底下,狼狈地呐喊出那份爱意。
但是,她对那张脸有印象。
「另一个问题是?」
自己也明白不该这么做,却每天与他发生关系。
即使这样,爱夏依旧抱持着天真的想法。她认为鲁迪乌斯虽然会生气,但最后还是会原谅自己。说不定还会认同她与亚尔斯的关系。
爱夏就是感觉亚尔斯很特别。虽然她不清楚究竟特别在哪里……
「没有。那是出于我的意志。」
但是,她在那一刻似乎觉得非常幸福。
一开始,她打算用「这只是练习」来蒙混过去。
若真是那样,我的心情也会轻松一点。可以大声说「都是那家伙不好,走吧,我们回家去」。
过去她的生活由四个部分组成,分别是女仆的工作、自己的兴趣、哥哥的委托、佣兵团的顾问,但是她开始慢慢地在所有的事情上面偷懒。
「好的。」
嗯,我想也是啦。
那份情感并没有随着生产顺利结束而消退。即使艾莉丝松了口气沉沉睡去,亚尔斯也跟着入眠,到了夜里,爱夏钻进自己的床上之后,那份感情也依旧持续着。
这个瞬间,是她第一次在不考虑能力的情况下觉得某个人很特别。
那是爱夏从未见过的鲁迪乌斯。
爱夏仰躺在床上,抬起双手,回想着抱起亚尔斯的感觉。
之后将近十年的时间里,她每天都在享受与亚尔斯共度的时光。
没错。自己正企图摧毁鲁迪乌斯花费多年时间,一步一步建立起来的东西。
可是,既然那么愤怒的鲁迪乌斯不可能原谅自己,如今也无法回头了。明知自己正踏在失败的路上,却还是继续走下去,爱夏不禁对这样的自己感到失望。
然而,亚尔斯出生时却完全不同。
爱夏无力地摇了摇头。
「亚尔斯弟弟总是为了我做这做那……但这样下去,他迟早会变成我的傀儡,而我自己,肯定也不会有任何改变……这样下去,一定……不行的。」
「这样啊。」
也对,要不是这样,爱夏也不会现在这样认命吧。
就算身怀六甲,她也会尝试与亚尔斯东躲西藏、四处逃亡,不会犯下那种让我轻易找到的失误。
「嗯咳。」
我清了清嗓子,看向爱夏。
「……差不多该进入正题了。」
听到我这么说,爱夏也抬起了低垂的视线,直视着我。
眼底虽有黑眼圈,却透出坚毅的视线。与方才垂死般的神情截然不同。
从那眼神来看,她已经下定决心。
「我的要求有两个。首先,请原谅亚尔斯弟弟。然后,请允许我把这孩子……把亚尔斯弟弟的孩子生下来。」
她说着「这孩子」,一边抚摸着自己的腹部。
那已经大得接近临盆。想必她就是打算生下来吧。
「……」
「至于……至于我……就请哥哥处理掉我吧。我虽然很高兴哥哥把我当成家人,可是这次的事,是绝不能被原谅的。」
「处理掉啊……」
我把前倾的身子往后靠,将重量压在椅背上,望向天花板。
稍微整理一下思绪。
很快就有了答案。
她瞪大双眼,目不转睛地盯着我。
听到这句话,爱夏紧咬嘴唇,沉默了。
我一口气把话完。
脑海中闪过这样的想法,我下了结论。
我站起身。
我看到这幕,不禁松了口气。好久没听到爱夏的笑声了,真的松了一口气。
「我们格雷拉特家没有那种规矩啦。虽然艾莉丝总是这么说,但我们也没那么坚持。就算让露西当下一任当家也没问题。再说,就算由亚尔斯继承,妳当妻子也没什么不行啊。」
爱夏笑了。虽然只是一点点,但终于露出了笑容。
「……」
虽然有着「我一定要守护她」的气魄,但还追不上这个目标。
「……」
「但是,我还是打算认同你们两个。」
「首先,妳太缺乏商量了。在对亚尔斯出手之前,在私奔之前,妳应该先找人商量,事前做好准备。这样当我反对的时候,应该也能让别人站在妳那边。就算是我,也会事先做好心理准备。」
或许是这样。
「是。」
「妳给许多人添了不少麻烦呢。」
而且家里还要多一个新成员。嗯,这件事本身是值得庆贺的,所以也不坏。
「……」
若是莉莉雅在家庭会议上站在她那边,说不定我的态度也不至于那么强硬。
当我正在想东想西时,爱夏开口了。
「嗯,是这样没错。不过,如果哥哥不反对的话,母亲她肯定也会原谅我吧。」
他在肉体上确实变强了,也下定了决心。
「不只是哥哥。露西、菈菈、齐格弟弟、莉莉、克莉丝……大家都会因此受委屈,甚至可能遭受危害……所以,我还是该被处理掉才对。不管问谁,都会这样回答的。」
「从我的前世发生的那件事来看,老实说,我很难认同妳和亚尔斯的关系。」
「大家都很担心妳。」
「嗯。」
无论要怎么谈,都不能避开这件事。
「哈哈,什么啦。」
「大概就这样吧?还有别的吗?」
「这个嘛……」
如果换作诺伦,也许什么都不说,只是在旁边陪着就好,但对方是爱夏的话,应该还是说清楚比较好。
「那我去把大家叫来。」
要是我能够更获得他的信任,或许就不会发生这件事了。
「……咦?」
不只亚尔斯,今后我也要和其他孩子们多聊聊。
「……哥哥最好还是多和自己的孩子聊聊喔。」
就这次事件为例,我确实该和亚尔斯多聊聊。
没有这种事。不可能完全恢复原状。毕竟,一切已经发生了巨大的变化。
至少,亚尔斯并没有完全守护住爱夏。
她的眼中渐渐涌出了泪水。
莉莉雅。我们家这位勤快能干的奶奶,因为这件事在内心留下了深深的伤痕。
「这个嘛,首先要好好反省,再去向他们道歉吧。尤其是莉莉雅小姐,妳一定要诚心诚意地向她道歉。」
总之,这部分就当作我自己必须注意的课题吧。要好好反省。
「哥哥才没有错。」
再来就是回家,说服莉莉雅,这样就能回到以前那样……
「好吧。但我不喜欢『处理』这种说法……应该说惩罚。嗯,就来想个惩罚吧。不过,我觉得不需要太严重。」
「是。」
「爱夏,妳这次的确错了。私奔是最糟糕的手段。但妳刚才不是说了吗?妳根本无法控制自己。对妳来说或许是第一次,但对于像我这样的凡人来说,这种情况可是经常发生。尽管脑袋明白,身体却做不到。明明知道正确的做法,却偏偏做不好。结果就选择了错误的方法。」
「与其说是谁不好,不如说是时机吧。对他来说太早了。应该等他好好从学校毕业、成年、工作、累积了经验,就算没办法到妳这个程度……至少也要对许多事情都能做到独立判断,然后再跟妳结婚才对。因为他从小就和妳在一起,肯定会不自觉地过度依赖妳。」
「说得也是呢。为什么我没那样做呢……也许是因为我觉得哥哥不会反对吧。」
我重新把身体往前倾,看着爱夏。
我进一步盯着爱夏的脸,继续说道:
「关于妳和亚尔斯的处置,回去以后再由大家一起决定吧。」
「在那种情况下也没办法啦。毕竟是我卑鄙嘛。」
「不,这样不行。哥哥不可以原谅我……不只是感情问题……那个,如果原谅我,格雷拉特家会被人轻视的。格雷拉特家如今已经有了威信,正是靠着这份威信保护了很多东西。」
虽然我算是一家之主,但还是很听莉莉雅的话。
既然改变已经无法避免,就把它当作事实接受下来,继续往前走吧。
这代表他完全没有在精神层面守护好她。
但她没有说出口,只是缓缓点了点头。
「妳应该事先和莉莉雅小姐说一声的。」
「虽然还有抵触,但我明白那只是我自己的心灵创伤所致。换句话说,这是感情上的问题。既然是感情上的事,就先放一边吧。」
「结婚……?可是亚尔斯是长男耶?不是要继承家业吗?」
虽然刚刚才说过要把感情放一边,但到头来这些话还是带着感情吧。
但她很快就自己抹去了。
「对不起……我是笨蛋……对不起。」
「对不起。」
「接下来,是关于妳。」
不过只要我在场,大家坐下来好好谈谈,我相信她一定能理解。
毕竟如果我不反对,那唯一反对的就只剩莉莉雅而已嘛。
那就用理性的角度来思考吧。
她只是想再次确认,调整彼此的认知,才会重新又问了一遍吧。
「……大家都很生气吗?」
「撇开前世不谈,被我一直信任的妳背叛,也多少有点难受。」
回过头去,只见爱夏露出挫败的神情,流着眼泪。
「我一直告诉妳要自由地活下去,可是真到了关键时候,我却又强硬地打压妳。这样果然不好。在做出结论之前,我应该先整理好自己的心情才对。」
「嗯?」
「威信啊……我自己倒是没什么感觉……」
「……是,我明白了。」
幸好这一年来让我有充分的时间思考这个问题。
但就像现在这样,爱夏整个人陷入忧郁的情绪当中。
「……是。」
「哥哥。」
「不行吧?我可是女仆耶。」
「假如妳带走的是别人家的孩子,或是亚尔斯已经被弄得像个残破的空壳,我也不知道会怎么对待妳。但亚尔斯还很有精神,虽然个性变得有点扭曲,但也确实成长了。再说,亚尔斯是我们家的孩子,妳也是我们家的孩子。虽然我生理上无法接受自家的孩子发展成那种关系,但既然两边都是我们家的人,那就是家庭内部的问题。」
虽说她隐约察觉到我有前世的记忆,但不知道其中的细节。
毕竟一直以来,都是她在帮忙照顾母亲。
爱夏露出些许犹豫的神情。或许心里还有些芥蒂吧。
「要是女仆这身分有问题,那就解雇妳吧。因为结婚离职。」
既然她不晓得,会这样想也很正常。
「先说亚尔斯吧,我觉得他还是不够成熟,没办法跟妳在一起。我觉得他尚未具备足够的判断力,无法靠自己思考并决定事情。」
「还有呢?」
今天要静下心来,冷静地交谈。
「……是。」
我必须更了解自己的孩子才行。
「当然,这一年他确实也有些长进。虽然妳说亚尔斯没变,但其实没有这回事。我认为他确实成长了一年分的程度。尽管还有很多不成熟的地方,但这种事任谁都一样。没有哪个人是没有缺点的。妳自己也因为这次的事情认知到自己还不成熟吧?大家就是这样经历失败,借此慢慢学会成长。」
「咦?啊……嗯,说得也是。虽然不知道该聊什么,但我会尽量找些机会的。」
「没有的话,妳愿意先回家一趟吗?」
「到底,是哪里出错了呢……?」
……不对,真要说的话,我自己有没有守护好妻子的精神层面,也得打上问号就是了。
不过对爱夏来说,那可是自己的亲生母亲。我认为她应该要把自己对亚尔斯抱有何种情感,以及希望母亲支持自己的想法说出来。
想必爱夏自己心里也有数吧。
总之先不谈这个。我认为亚尔斯在各方面都还有所不足。
「……我该怎么办才好呢?」
「再来就是……我自己也有错。」
「这不过就是家人犯了错而已啊。」
「……」
我走回泪流满面的爱夏身边,伸手抚摸她的头。
爱夏持续哭泣。就算希露菲她们露出担忧的神情探头张望屋内的状况,泪水依然不断滑落。
因为她太过优秀,所以我一直没察觉,或许我的这个小妹,其实比大妹还要更孩子气。
于是,爱夏与亚尔斯的私奔就这样落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