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这阵子我常常在想,所谓「大人」到底是什么样的存在。
而独当一面,究竟又代表着什么意思。
以前的我,认为自己是个大人,算得上独当一面。但实际上根本不是那样。直到意识到自己还只是个幼稚的孩子,才开始努力、试着成长。不过,至今仍有许多不成熟的地方。
孩子的成长很快,会一天一天长大成人。
另一方面,从我们大人的角度来看,孩子们还是有很多不成熟的地方。
在我们眼里,他们似乎并没有意识到自己的稚嫩。
可是,真的是这样吗?或许他们其实也察觉到了,只是还无法判断这些到底是好是坏吧。
而且那些所谓的「不成熟」,真的是该彻底抛弃的东西吗?把它舍弃,真的能算是成长吗?就连我自己也还无法断言。
──节录自《鲁迪乌斯之书 第二十九集》
★ ★ ★
爱夏和亚尔斯被找到了,地点是在米里斯大陆。
位于米里斯神圣国边境,有一座靠近河畔的小村落。
听说,他们就住在那里的一栋小屋。
而打听到这消息的人,是洛琪希。
正确来说,应该是冒险者。一名在米里斯活动的冒险者因某个委托路过那村子,碰巧发现了爱夏和亚尔斯。由于冒险者公会早已挂出了寻找他们的委托,这份情报便被送到鲁德佣兵团,但因为爱夏事先已经准备了应对方式,转交给佣兵团的情报就这样被压了下来。
不过,事情并没有就此结束。
虽然我劝过洛琪希不要再去找,但她还是常常偷偷利用转移魔法阵,跑到各地搜集情报。不愧是我值得信赖的老师。
原则上,冒险者公会有保密义务,透过委托搜集到的情报基本上只会提供给委托人。不过,米里斯的冒险者公会里刚好有洛琪希的老友在任职。
靠着这层关系,洛琪希得知了情报的内容,以及情报被佣兵团封锁的事实。
为了确认情报是否有误,洛琪希立刻赶往村子。
她在远处亲眼看见了爱夏与亚尔斯。
但是在我眼里,他依然还是显得稚嫩。
艾莉丝挥剑攻向亚尔斯。
「我也应该要好好问你才对。」
虽然不远处也有森林,但魔物的危害并不多,因此冒险者公会接到的委托也很少。
正当我犹豫时,艾莉丝走到我前面。
「……」
甚至会觉得他之所以能说出那些话,只是因为还不够了解这个世界。
莉莉雅原本也想同行,但这次我让她留在家里。
但是,亚尔斯却反应了过来,接下了艾莉丝的剑。只是他没能完全接住,还是整个人翻倒在地。
既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我做得到。」
她以惊人的速度拔剑,斩向亚尔斯。
他在翻滚的同时挥剑,瞄准了艾莉丝的脚踝。
久违地见到亚尔斯,他看起来成熟了许多。
这让我差点当场哭了出来,甚至想转身就走。
「嘎啊啊啊啊!」
除此之外还有畜牧和农业,不过仅仅足够维持最低限度的生活。
当然,也不会出现在地图上。甚至几乎没有人知道这里有人居住。
「你觉得自己做得到吗?」
我问的是「后悔」,他回答的却是「觉悟」。
听到我坦率地说出这句话,亚尔斯抿起嘴唇,狠狠瞪着我。
看来,她似乎也觉得光靠这样问答是行不通的。
想帮助爱夏完成她想做的事,是吗……
「我会守护的。」
那绝不是以刀背砍中的声音。
「……爸爸。」
当然,我当时反对的理由另有所在,所以最后他们可能还是会私奔……但起码艾莉丝应该不会揍亚尔斯。
清晰的答复。或许他想表达的,就是这一年间自己真的改变了吧。
看起来就像是个还没看清现实的小孩,过度自信于自己的力量,满腔热血地逞强。
好啦,该怎么办呢?他肯定是不会主动让开吧。
肩口的伤极深,衣服早已被鲜血染红,但他好像在表示自己根本感觉不到疼痛。
那瞬间,我感觉喉咙因那个事实而颤抖起来。
下一瞬间,艾莉丝动了。
不过,她当下并没有上前接触,而是选择先回到家里,把情况告诉了因为她久久未归而焦躁不安的我……
「……」
我站在那栋房子前面。本来是想立刻推门进去,和爱夏好好谈谈。
「我想,那天的我大概回答不了。」
然而,我没办法进去。因为门口站着一个小小的门卫。
艾莉丝只问了这么一句。
那座村子恬静安宁,但什么都没有。听说这个村子是由伐木工会为中心运作。主要工作是作为木材运送的中继点。他们负责接收从河川上游顺流而下的木材,然后交给商人,再由他们负责运往大型城镇。
「……!」
「我早就……有所觉悟了。」
「你守护得了吗?」
就这样,我也动身来到了这个村子。
不,也许正是这一年的历练,替他打下了能说出这番话的基础。
可以感觉到他并不是随随便便就黏在爱夏身边。
我这么一问之后,他给出了很长一串回答。
是亚尔斯。他用一双意志坚定的眼神瞪着我。
因为,我认为这件事首先必须由我亲自去和爱夏谈谈。
一栋看起来是中古屋的小房子。住家旁边有小水车、小田地,还有小鸡舍。
等到上游的伐木工程结束,这村子就会自然消亡,甚至连名字都没有。
那是无法挽回的声音,无法挽回的光景。
虽然答案和我问题的意图有点不一样,但依旧没有半点犹豫。
「亚尔斯。」
这代表亚尔斯这一年确实也想了很多。
「你和爱夏的关系、你们的私奔、现在的状况……你不会后悔吗?」
另外,门口还有座小花坛。
只是如果那天他能展现出这种态度,说出这番话,结局应该会有所不同吧。
身边带着希露菲、洛琪希和艾莉丝。
「是,我当时就该这么做。」
「你打算就这样和爱夏一起生活下去吗?」
但是,并不是那样。下一刻,有什么东西从艾莉丝的双腿间窜出。
亚尔斯也同样迎击。
红色的血花甚至溅到我的脸上。
当然,我并没有打算真的要走就是了……
艾莉丝脚边,传来肉被切裂的声音。
仿佛在说不过是脚踝流血,根本无所谓。
「亚尔斯……你觉得这样真的好吗?」
「那就由我测试看看,你那番话是不是真的。」
鲜血顿时四溅,在艾莉丝脚边迅速扩散。
那表情像是快哭出来,又像是在抗议「我明明已经有足够的力量,为什么爸爸不肯理解我」。
至今为止,我从来没被自己的孩子用这种眼神看过。
然而,尽管他脸色苍白,却没有逃。
他从腰间拔出剑,摆好架式,正面迎向艾莉丝。
「……我喜欢爱夏姐。一直以来都是她照顾我、帮助我、把我养大。当然,我也感谢爸爸妈妈,但爱夏姐比父母还要更照顾我。既然爱夏姐说想和我在一起,那么我就想守护她,和她一起活下去……我想帮助爱夏姐去完成她想做的事。」
是亚尔斯。他肩口鲜血直流,却仍龇牙咧嘴地死盯着艾莉丝,将不灭的斗志狠狠砸向她。
「要是那天能看到你这种态度就好了。」
和爱夏两人一起,置身在比家里更严苛的环境下生活,对他来说或许是好事。
「嘎啊啊啊啊啊!」
虽然一切都还是以爱夏为主,这点让我有些担心……不过嘛,这样的关系也未尝不可。
我们永远失去亚尔斯了。
随后,艾莉丝的脚踝溅出鲜血,但伤口很浅,那点程度根本无法阻止她。她以受伤的那只脚猛然往前踏出一步,对着因失去平衡而踉跄的亚尔斯,将剑狠狠劈下。
这一年来,我都在想着该如何与亚尔斯谈话。
艾莉丝的斩击更快、更沉重。每当她挥剑斩下、亚尔斯迎上去接下时,那股冲击就仿佛要把他整个人震飞那般,让他踉踉跄跄地大退数步。
亚尔斯再次斩钉截铁地回答。
她身上迸发出的杀气是认真的。我清楚看见亚尔斯的脸色瞬间苍白,血色全退。不只是脸,连双腿也是,整个身子都开始颤抖。
也许是因为穿着的缘故吧。他身上穿着像冒险者一样的皮甲,腰间挂着一把剑。不过整体看起来都有些脏污破旧。
我点了点头,她便抽出腰间的剑,对准亚尔斯摆出架式。
而且,他的身上多了一种在家里时从未见过的野性气息。
我也必须跟他谈谈。
「我认为现在的你还没办法。」
而他们两人,就住在这无名村子的一隅。
那一击的速度与时机,连我都未必能反应过来。
然而,脑海里构思过的对话早已烟消云散,从我嘴里脱口而出的,却是这么一句话。
丝毫不存在任何迷惘。他的意志比想像中还要强烈。
「这样……是指什么?」
那是带着强烈意志的眼神,看起来甚至像是蕴含了杀意。
有时他被狠狠震飞,整个人滚到地上,身上添了新的小伤,有时被踢飞,被剑柄痛殴,转眼间已是伤痕累累。
然而,他依旧没有倒下。
就在那仅差一步的临界点,他硬是咬牙撑住,调整好姿势,再次冲向艾莉丝。
一次又一次地又这么做。
双方实力差距悬殊,亚尔斯早已遍体鳞伤。
自最初那次交锋在她脚踝留下一击后,他再也没能给艾莉丝造成任何伤害。
亚尔斯的行动完全被压制住了。
就算这样,亚尔斯依然没有倒下。艾莉丝应该不是一个会手下留情的剑士才对啊。
之所以无法将他彻底击倒,是因为他是自己的儿子吗?
还是她为了不杀死亚尔斯,刻意在手下留情?
或许她多少有这种想法吧。可是,并非只有这样。
亚尔斯的伤势已经严重到让人难以直视。他应该也很清楚,自己是赢不了艾莉丝的。
即使如此,亚尔斯依然没有倒下,不承认败北。我懂他的想法。
因为他非得这么做不可。
他想要证明「守护」的誓言不是谎言。
然而,还是到了极限。
「……唔!」
随着一声清脆的金属声,亚尔斯手中的剑飞了出去。
在空中旋转了几圈后,落到我的脚边。
那一瞬间,我心头一寒。
让儿子知道自己曾经下跪的事有点丢脸,不过那是事实。
但是,就算从旁人眼里也能明白,亚尔斯还没有放弃。
虽说和一年前相比,他确实变得更为成熟,但还有许多需要学习的地方。
艾莉丝挥拳,一次又一次地揍了下去。
「那么,你要怎么做呢?就这样继续和艾莉丝战斗,然后死掉吗?死了之后会发生什么事,你全都不管了吗?在你死后,不管爱夏有什么样的下场,你真的也无所谓吗?」
「从前,他和龙神奥尔斯帝德大人交战,在失去了魔导铠和手臂,眼看就要败北之际,他把头抵在地上,恳求奥尔斯帝德大人至少饶过他的家人。当那个愿望也无法实现时,他便扑了上去,咬住那位奥尔斯帝德大人。」
但是若只论觉悟,肯定和当年的我无异。
同时,亚尔斯的眼眶扑簌簌地落下斗大的泪珠。那是理解自己力量不足而流下的泪水吗?
希露菲从我手里接过王级治愈魔术的卷轴,随后捡起了亚尔斯断掉的手臂,快步跑到三人那里去。
亚尔斯露出懊悔的表情,抬头看着艾莉丝,咬紧牙关。
「而且,我想先和爱夏两人单独谈谈。」
我对此没有异议。虽然在生理上,我依然很难接受亚尔斯和爱夏的关系,但我不该把这种心情发泄在亚尔斯身上。
「亚尔斯,我先去跟爱夏谈谈。我们待会儿再好好聊吧。」
他是打算拚到最后一刻、就算死也要守护爱夏。确实,他的方法、行动也许是错的,可以说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她以双膝压住亚尔斯的手臂,将他完全压制住。
失去惯用手、被艾莉丝压制在身下拚命痛殴,内心却依然没有屈服,试图继续战斗的人又有几个?那可是艾莉丝啊。
艾莉丝虽然立刻用了护身倒法,迅速起身,但她的浏海已经被烧焦,脸上也留下了烫伤的痕迹。
他踉跄地站起来,鼻青脸肿,按着断臂,双腿明显地抖个不停,却仍然站了起来。他捡起落在不远处的艾莉丝那把剑,试图摆出架式,但他实在使不上力,剑尖应声落在地面。
再来,洛琪希说的就已经是全部了。
「呜嘎啊啊啊!」
说起来还真是奇怪。他们私奔给那么多人添了麻烦,其实应该有许多事情必须好好责备他们,但我只想说声「干得好,你撑到最后了呢」用力地夸奖他……
亚尔斯依序看向洛琪希、我,还有艾莉丝……
亚尔斯这边已经没问题了。
「那……!」
「你不打算对亚尔斯说些什么吗?」
这么一想,心里就不禁感到欣慰。我果然还是太心软了吧。
语气像是在逼问那般,嗓音却十分温柔。
「……这样啊。我明白了,交给我吧。」
从腿上滑落的那把剑掉在地上,发出「铿锵」的清脆响声,随即滚到一旁。
「你认为自己该做的,是哪怕牺牲性命,也要守护爱夏吗?」
我望向艾莉丝,她也回望过来。
因为我来到这里的理由,不只是为了确认亚尔斯的成长。
「可是,光靠这样是守护不了的!」
然后亚尔斯的身体忽然失去了力气,整个人向前扑倒。洛琪希见状,及时把他接住。想必他已经彻底力竭了吧。
「……我知道!」
我刚这么判断的同时,洛琪希便走上前去。
亚尔斯转头看我,我也看着亚尔斯,微微点头。
最后,剑从他手中滑落。
「鲁迪就曾因此下跪。」
「你那样是打算怎么做?」
我朝她使了个眼色后,她便像是在催促我快点过去那样,用下巴指着房子。
飞过来的不只是剑。
艾莉丝依然板着一张脸。
亚尔没办法抵挡,只能一直被揍,但就算如此他也没有放弃,发出怒吼。
艾莉丝看着他,将剑丢到一旁,赤手空拳地面对亚尔斯。
沉闷的声响再三于现场回荡。
突然间,艾莉丝的脸猛然炸开火光,整个人被轰到后方。
他用一只手按着断臂,却依旧压低重心,摆出前倾的姿势,准备再度冲向艾莉丝。
剑柄上,还紧紧附着亚尔斯的手。
他的脚下已是一滩血泊。然而,就算看到儿子脸肿得面目全非,浑身浴血地倒在那里,我的心中依然没有不安。反而感到一种莫名的骄傲。
即使如此,从他前额浏海间露出的双眼,却依旧闪烁着炯炯光芒,紧紧瞪视着艾莉丝,也盯着我们。
那只手已经与身体分离,却依然死死抓着剑不放。
亚尔斯在发出嘶吼的同时冲了过去。
「……我知道。」
她走到亚尔斯面前,蹲下身子,把视线调到和他同样的高度,然后开口说道:
洛琪希也同样和我对上了视线,轻轻点了点头。
我差点情不自禁地想上前阻止。想要喊一声「已经够了吧」,立刻拦下他们两人。
接下来的画面,我也非常熟悉。
那是已经没有任何战术可言,单纯靠蛮力的冲撞。
「……希露菲,这里可以交给妳处理吗?」
「没错……对!」
他像是拖着剑那样,一次又一次跪倒在地,拖着身体艰难地往前移动。
「……可是,这样我该怎么办才好!」
艾莉丝收起架势,环起双臂,用俯视的姿势这样询问。
「嘎啊啊啊!」
听到洛琪希突如其来的这番话,让我全身僵住。
「……唔!」
「现在的你顶多只能守护,无法彻底保护她!」
她维持着那个表情,转头看向我。她抿紧嘴角,双臂交叠,笔挺地站着。
亚尔斯已经不是小孩子了。
「是吗……不愧是鲁迪乌斯的儿子呢。」
刚才站在这里的亚尔斯,大概就和当年我挑战奥尔斯帝德时的心情一样。
那是魔术。亚尔斯拚命挣扎,把艾莉丝用来压制他手臂的膝盖推开,让其中一只手重获自由,发射出火球弹。
是为了和爱夏谈话而来的。
「以前并不是那样。」
我听到了他究竟想要怎么做,也亲眼见证了他的觉悟。
没错,亚尔斯还很不成熟。
他展现了自己的决心。
或者,是因为其他事情而落泪……
「……唔!」
我恨不得立刻把亚尔斯抱起来,好好称赞他一句。
我很明白亚尔斯不惜做到这个地步的心情。
不过我很清楚,那是她感到困惑时的表情。也许是觉得自己想说的话没传达给亚尔斯,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吧。
他已经不是能战斗的状态了。
随后,艾莉丝抬起下巴,大声呐喊。
「……妳……妳肯定是在骗我。爸爸和奥尔斯帝德大人关系明明就那么好……」
我差点就脱口说出「已经够了吧」,但我忍了下来。
「挑战一个不可能打赢的对手,力竭而死,留下爱夏一个人……你觉得她会怎么样?」
虽然还有很多话该说,不过就等之后再慢慢聊吧。
「想说的话,洛琪希已经替我说了。」
我这样说完,亚尔斯虚弱地点了点头。
因为她自己也不愿意,不愿意这样痛殴自己的儿子。
光是这么一想,心底就涌上一股难以抑制的激动。
可是,在这个世界上能与艾莉丝单挑,撑到这个地步也不愿退缩的,又有几个呢?
而他前进的方向,并不是艾莉丝那边。
他依然很弱,想法也很幼稚。会觉得「为了战斗,死也无妨」也是正常的。
那么是要逃吗?不是。他走向那栋房子前面。
亚尔斯走到门前,双膝跪地,想要高举手中的剑,却依旧无力,剑尖在地面划出沟痕。
「……」
相较之下,艾莉丝无比冷静。她迎面一记拳头,像反击般揍向亚尔斯的头,把他打得仰倒在地,随即跨坐上去。
虽然离真正能独当一面还差得远,肯定也还会犯下不少错误,但他确实在一步步成长。
「……」
「就算死……我也不会让妳……从这里过去……!」
艾莉丝说要由她来处理,就交给她吧。我要见证到最后一刻。
然而,她的拳头也慢慢开始失去力道。
我以点头回应三人,然后走进了屋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