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一路读下来,我才明白原来父亲当时是这么想的啊。
呵呵,对于当时的我而言,父亲就是绝对的存在。深信他是没有任何破绽、永远正确的人。不过仔细想想,怎么可能会有那种人呢。作父母的当然会为孩子着想,但归根究柢,他们也只是「一个普通人」,所以当然也不可能完美。
不仅会犯错,有时连自己的想法也搞不清楚。这点所有人都是一样的。
父亲已经离世多年,但这样一想,就突然涌起了一股亲近感。
现在突然就觉得他非常亲近。原来他也有这么多烦恼啊。
哎呀哎呀,我以为自己跟父亲也聊过不少,不过看样子,当时还是戴著有色眼镜在看待他啊。
对我来说,父亲始终是个遥远的存在。除了他常年不在家之外,更因为所有人都尊敬他。妈妈们自不用说,还有身边的大人们……比如我们的龙神奥尔斯帝德大人、学校的副校长、校长,以及当时的我觉得高不可攀的存在「北神卡尔曼三世」──那个山大笨蛋。就连那个自大的笨蛋,我也从没听他说过父亲半句坏话。
总之,就是那些在我眼中也属于「厉害角色」的人,全都尊敬着父亲。
嗯?你说「不过只看这本书的话,他作为父亲似乎不太合格呢」?
嗯,是啊。现在回想起来,的确是这样。他少了点身为父亲该有的威严。
不管我做了什么坏事,父亲都不会责骂,只是笑着说「下次要小心喔」。
我想想,比方说,我以前有一天在父亲的书房玩耍,不小心把装饰的人偶给弄倒摔坏了。父亲曾说过,那是从挚友「札诺巴商会」的会长那里收到的重要人偶。
我当然以为自己会被狠狠教训。
实际上,白妈妈已经气急败坏地骂了我一顿,红妈妈还打了我屁股,蓝妈妈则是板着脸说教。
所以我理所当然地做好觉悟,向父亲低头道歉。
但父亲没有生气。「能老实说出来,很了不起喔。下次要小心啊。」他只是这么说,然后摸了摸我的头而已。
是不是很扫兴?
露西对父亲那样的态度,就曾经说过:「因为爸爸不对我们有任何期待。」
意思是,父亲认为我们没有才能,所以根本不抱任何希望。
当时的我觉得很有道理,但到头来,我却因此退缩了。
这样的话,也不会害爱夏被逼到那种地步吧……
爱夏姐,这次换我来守护妳,我也会好好把话说出口,所以再跟爸爸谈一次吧。
也就是发现爱夏怀孕的那时吧。
而一旦面临到那个时候,爱夏肯定比任何人都还要无法承受那种挫折。
「是啊,只要是阿斯拉王国的贵族,当孩子一过十岁就会开始出现这类话题呢。」
「反正就算发生什么事,爱夏肯定会设法处理好的」。所以我依赖着她。
听到这句话,我心里第一个闪过的念头是「真讨厌啊」。
有一天,我和父亲一起洗澡。
「订婚……?」
「这样啊这样啊。读书和运动都很重要,但也别太勉强自己喔。要是因为拚过头,搞坏了身心,那就一点意义也没有了。」
就算是身为天才的爱夏,也有不知道的事,以及自己的极限。她也会被夹在理想与现实之间,或者是在情感与理性之间动摇,事情没办法如愿,在陌生的环境中被逼到走投无路,甚至陷入抑郁。我应该要注意到这些的。
露西努力想得到父亲的认可,但我却办不到。
但那时候,我终于意识到一件事。对我来说,和谁成为那样的关系,并不是遥不可及的事。而当我思考「如果真要和谁发展成那种关系」……
我把这件事看在眼里,试着装得开朗,想逗她开心,还跑进森林里去猎了些看起来能当美味佳肴的猎物带回来,但没有效果。
「是……这样吗?」
你会笑我迟钝吗?
不过,说这些也于事无补了。
「啊,不过亚尔斯,爸爸得先提醒你。就算很受欢迎,也不能玩弄女孩子喔。要是抱着玩玩的心态把女孩子弄哭了,爸爸也是会生气的。」
听到这句话,我心里不禁这样觉得。
「咳,亚尔斯,你现在已经能自己洗头了吗?」
细节?不不不,这种丢脸的事就不用说了吧。
当然,这也是因为爱夏很擅长把那种心情隐藏起来。
露西说得没错,父亲果然不对我们抱有期待。
「……是。」
之后过了几个月,爱夏逐渐衰弱。
在那场家庭会议结束后,当爱夏提出「我们离家出走,两人一起生活吧,就私奔吧」的时候,说不定就能够阻止她。
「以后这种事一定会越来越多。」
爱夏肯定不是那样。表面上虽然有在开心,但我认为她心里一定也同时背负着不安。那些不安到底是什么,我并不晓得。因为那时候的我还只是个孩子,真的是什么都不懂,况且爱夏也没有对我说出口。
可是,那种时候还是会到来。
说不定,如果当时的我再聪明一点、年纪再大一些的话。
我不是想替自己辩解,但如果对方没有明说,你们大概也很难察觉彼此的不对劲吧?
这里环境优美,河水清澈闪亮,绿意盎然,非常宁静。
啊,有点扯远了。
当然,我应该要注意到的。
幸运的是,追兵始终没有出现。
「不过,这样啊。原来你已经十岁了啊。」
红妈妈常说的「要守护重要的人」这句话,其实真正的意思是指「要自己守护爱夏」,但当时的我完全没能领会。
不久,父亲或许有注意到我的目光,后来有些尴尬地坐正,与泡在浴池角落的我对上眼,这样说道:
「……是,我能自己洗头,也能自己洗身体,这是当然的。」
听我这种老头子年轻时的房事哪有什么意思。你们自己应该也有不能说出口的秘密吧?
当然,在来到这里的路上只要遇到魔物或盗贼袭击,我都会主动上前战斗。
不只是我,连爱夏其实也在想同样的事。
如今看着这本书回顾过往,我想应该是蓝妈妈事先帮我们打点好了吧。
头一个月,我们每天都过着提心吊胆的生活。
但要硬说契机的话,就是我们离家半年后。
我们离开家后,经由几个转移魔法阵,移动到了米里斯神圣国。
虽然有些不方便,但有块荒废的小田地,稍微走一段路就能进森林里面打猎。
如果这样还是不行,也请妳等到我成年,到时候我一定会来迎接妳。根本没必要现在就离家出走……当时的我或许能这样对她说的。
「那个,十岁有什么特别的吗?」
这个环境对两个人的生活来说已经是绰绰有余。
从那里再坐马车移动数日,有一座靠着河畔的小村落。
「剑术现在虽然还在中级,但很快就能获得上级认可。魔术还在初级,但已经能做到无咏唱了。」
听起来或许像是在找借口,但我内心某处想必是这样觉得的
一直以来都被爱夏守护着的我,根本没有理解真正的含义。
只是……没错。嗯。我心里某个角落还是一直在想着:「这样真的好吗?」
但那时候的我真的是个笨蛋,所以没有发现这件事。
可是,我却没有察觉到。
打好生活的基础后,每天早上一起吃饭,白天做着爱夏安排好的工作。
因为实在太幸福了。能和最喜欢的爱夏两人开始生活。起初的时候是修缮房子、打扫、添购不足的家具,心里满怀对未来的憧憬。
我们都很高兴,天真无邪地高兴。
在父亲面前,我会自然地使用敬语。
她的活力在一点一点地消失。
记得当初想到「今后要在这里和她一起生活」,我立刻绷紧神经。
也因此,我完全没察觉到那个爱夏正在逐渐崩坏。
然而,一个月过去后,那种恐惧也渐渐淡了。
不是关于身体上的。以爱夏的个性,怎么可能让自己在怀孕时把身体搞坏。
那么,事情的开端……不,根本没什么所谓的开端。
现在是聊到我们离家出走后怎么样了对吧?
我完全无法想像父亲生气的样子。
满脑子想着「我要努力」、「我要成为爱夏的支柱」、「我要守护爱夏」。
只要去村子,还能以物易物。爱夏又善于待人,想必很快就能融入村子。
房子也在爱夏稍微打扫过后,转眼间就变得干净整洁。
毕竟父亲在我这年纪时,水魔术已经是圣级,剑术也到了中级。
那个聪明又机灵的爱夏,也不是完美无缺的。她有时候也会一次又一次犯错。
大概也是因为这样,我那天自进入浴室,就一直盯着父亲看。
毕竟,如果有佩尔基乌斯大人或奥尔斯帝德大人协助,要找到我们根本是轻而易举。
是精神上的。
因为他对父亲一直都很宽容。不对,用「宽容」来形容不太合适……应该说交情深厚。
顶多只会觉得「是不是今天心情不好?是不是我做错了什么?」。
就算是父亲,泡在浴池里时也会显得放松。他将头靠在浴池边,舒展四肢着说:「啊~好疗愈啊~」。当然啦,他在家里也经常露出放松的模样,但大多时候看起来依旧挺拔可靠。
这时在脑海里浮现的脸孔,果然是爱夏。
不知不觉间,也不再像以前那样因为恐惧而动弹不得了。
那是爱夏事先在各个国家准备好的几个安全屋之一。
「你长得很像艾莉丝,有张好看的脸蛋,将来肯定很受欢迎。」
从懂事以来就一直灌输在我身上的剑术,不论对上魔物还是盗贼都派得上用场,也因此让我「一定要守护她」的心情变得愈发强烈。
所以我就向爱夏告白了。
总觉得父亲随时会追过来,怒气冲冲地把我带回去。
因为她从小就懂得如何避免让自己陷入那种处境,是个聪明的人。
说真的,当时奥尔斯帝德大人选择站在我们这边,而不是父亲那边,着实让我惊讶。
总之啊……如今回想起来,那阵子真的是堪称「蜜月」的时光。我们过着平静安稳的每一天。
父亲这么说着,露出了温和的笑容。
我们果然没有受到父亲的期待。想到这里,就不禁感到一阵难过。
不过,我想那是因为爱夏都帮我挑选适合的工作吧。
「啊,没有啦,亚尔斯。是因为前阵子我去阿斯拉王国的时候,爱丽儿陛下啊,说想让你和她的女儿订婚。」
然后到了晚上,我们就会相爱。
我就这样一边工作,一边磨练剑术与魔术的实力。工作空闲时锻炼身体、挥剑、练习不擅长的无咏唱魔术。不断重复训练与实战,这样正好让我累积经验。
不过,那时候的我还不明白。
也许这样的情况很少。比起任何人,那样的机会也许是少之又少。
我虽然还小,但剑术和魔术都还算有些水准,能做不少工作。
我们在位于村外的小屋安顿下来。
父亲点着头,像是理解了什么似的,不停地嗯嗯附和。
「啊,这样啊,毕竟你已经超过十岁了呢,大得好快啊。」
不对,说不定只有我一个人是真的天真。
相较之下,我们实在太慢了。
除了怀孕之外,并没有发生什么特别的事。
日子虽然过得还算忙碌,但也仅止于此。
嗯,虽然这是我的猜测……
但我觉得,爱夏大概把自己逼得太紧了。
因为她太聪明了,她自己也很清楚眼前的状况并不是最有效率的做法。她心里大概总是在想「明明这样做就好了」、「这样处理会更好啊」,对自己的行动和现状,总是能浮现出更理想的答案吧。
然后,你们应该也知道,爱夏偶尔会对那些没能按照理想行动的部下特别严厉吧?
以前这点可是更明显的。
而这次,想必她是把那份严厉套用在自己身上吧。
她应该是觉得自己「没办法有效率地行动,明明有更好的方法却不去做,真是个废物」。
而且她又变得很情绪化,由于没办法采取高效率的行动,对自己也产生了厌恶。
毕竟她过去一直看不起那样的人嘛。所以当自己也变成那样时,就变成在否定过去的自己,同时也是在否定现在的自己,心里自然就失去了落脚的地方吧。
所以,我本来应该要让她安心才对的。
我应该要告诉她「人就是这样啊,妳也可以这样就好」。
不需要给自己戴上枷锁,也不需要让任何人给自己戴上枷锁。
就像当年父亲曾经对爱夏做过的那样。
我应该成为那个让爱夏即使情绪化,也能安心待着的所在。
可惜,那时候的我根本是个小鬼,办不到这点。
我并没有对她说过什么恶毒的话。因为当时的我已经决定要守护爱夏,确实也拚命为她做了各种努力。
只是,方向全都是错的。
爱夏也是。
不,其实有一件事,我隐隐约约早就明白了。
想要做点什么。却什么也做不了。自己真是没用。我有感觉到自己力不从心,却还是觉得自己必须想办法才行……
虽然说不出口,也不想承认,却早就察觉到了。
只是……至少那么做,应该算是和「守护」连上线了吧。
明明察觉到了这件事,却又装作没发现。但是,我还没扭曲到能一直视而不见。
她并没有对我说过重话,表面上我们依旧像平常那样。
是我这个人的存在,把爱夏逼到走投无路。
最后,连打起精神装作没事都办不到了。那个一直笑着、情感丰富的爱夏,只会面无表情地点着头。
所以,我……联络了蓝妈妈。
是我把爱夏逼到绝境。我根本就没有守护她。
我的心情就像童话里那个败给魔王、在毒沼泽中徘徊的勇者一样。
爱夏的肚子一天比一天大,她的精神也随之日渐衰弱。
就算是我这种笨蛋,也还是明白了。
只是,我拚命不让自己被名叫「放弃」的毒给侵蚀。
不管我怎么做,她都回不到以前那样。明明说过要守护她,却什么也做不到。
我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
可是因为喜欢她、因为爱着她,所以我知道,那已经跟以前不一样了。
那究竟是求救,还是想要自取灭亡,到了现在我也依然不晓得。
就这样又过了好几个月,我和爱夏都撑不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