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
刚刚冷却完用甜味琴酒赢下赌博后特有的亢奋,入口附近就响起了拳头砸墙的声音。
东城 陆满脸怨恨地瞪着我。
他大概没想到在那种局势下我竟然会赢吧。用西代的说法,那感觉肯定就像单胜赔率 1.5 倍的名马在比赛途中摔倒一样。
「…………呵」
我只瞥了他一眼,马上就别过了脸。
虽然很想挖苦他两句,但垣藏先生就在面前。而且我的心胸可是比整个银河系还要宽广。
光是看着那家伙满脸后悔和愤怒的样子,我就姑且满足一下吧。
「呵呵呵,别那么沮丧嘛,陆。老夫今天心情好,就用从这两个人手里薅来的钱给你买辆车或船……不,干脆以你的名义给你盖栋大别墅好了。咕哈哈哈哈哈!!」
「唔」
(从某种意义上说,这算是补刀吧。这个人疼孙子的方式真的有问题啊)
就这样,赢是赢了,可房间里却飘着一股地狱般的气氛。
东城 陆毫不掩饰自己的愤怒,落败的西代夫妇脸色阴沉得像世界末日,只有垣藏先生一个人在放声大笑。
而我这个外人就更坐立难安了。胜负已经结束了,我能不能回去了啊。
「喏,梅治,这是你那份。」
就在我下定决心要回家的时候,一捆钞票被随手扔到了麻将桌上。
「4万加5万,总共9万。数字不够整,老夫给你凑成10万吧。收下。」
「啊——这个就不用了。」
「什么?」
听到我的拒绝,垣藏先生露出了诧异的表情。
一场类似对我的品评会的对话就这么展开了。按那语气来看,我实在不敢插进去,只能拼命对五敛先生继续挤出讨好的笑。
「哈哈,多谢了,老爷子。西代那种不会违背赌局结果的信条,毫无疑问是继承自您的吧。」
也许也存在着西代在大海彼岸过得比现在更幸福的未来。未来是谁都无法断言的,本该如此。
「那和陆君的赌约呢?」
我所说的第一步,是指他们在向西代提起移居海外的事之前,就先去逼老爷子归还亲权。
「你不是不要钱吗?那你接受这种胜负,目的是什么?」
「公公,难道您……!!」
不放铳,直接从五敛先生或梨铃小姐那里直击和牌。理所当然,那就是我从一开始就定下的方针。虽说他们比我想象中强了 100 倍,所以结果也就只和了一次……。
果不其然,我惹怒了他。
「你看,老夫说过吧。只要赢了,就给你金钱以外的报酬。老夫就告诉你一条特别的情报,哪怕在东城家内部也只有一部分人知道。」
就我个人而言,五敛先生看起来像是希望我把不中用的他狠狠骂上一顿,但我可没有说出那种话的勇气。
「老夫倒觉得他是个和桃非常相配的人才。」
让我回答……这个人到底想让我说什么?
「说来惭愧,那个是真心话。我这人脑子不好,长得也这样吧?所以我无条件讨厌上好大学的帅哥。」
靠那种赌局赢来的钱,我并不想收下。
「唔……是吗。」
我老老实实地重新坐了回去。
可是,我又想钱想到恨不得喉咙里伸出手来抓。
(欸……?回答什么?)
我到底是站在什么立场上说这种话啊。
也许是不想和自己儿子搭话,垣藏先生把话题抛给了已经从谈话主导中退出来的夫人。
「原来如此。也是,那孩子确实会这么说。行,你卖掉吧。那是对一场愉快胜负的谢礼。你想怎么用都是你的自由,不是吗?」
「就是之前您给我的那块手表。」
「谢谢您的关照。不过,我还是要婉拒。」
我原本已经做好架势准备承受骂声,听到这句近似救命稻草的话,便反射性地接了上去。
我为了离开房间而猛地站起身,却被五敛先生叫住了。
可就算如此,把育儿交给祖父,甚至连亲权都没有…………从世间一般的角度来看,能不能挺起胸膛自称父母都很微妙。
工作的难处,我这个还没有正式工作经验的人并不太懂。那其中一定有超出我想象的责任与重压吧。
「因为我不想让那家伙去太远的地方。你看,大学毕业之后也想轻轻松松地一起玩吧?那样的话,隔着一片海就太麻烦了。」
「可是,如果您是想对那家伙做些……类似弥补自己没能陪在她身边的事,那我觉得您就该不顾体面,一开始就直接说出来。」
怎、怎么办。惹人讨厌的演技明明应该已经结束了,我却又变回了让人讨厌的家伙。明明我说的时候相对而言没掺多少谎,可五敛先生却露出了苦涩的表情。
「…………啊。既然您都这么说了,垣藏先生,那个我可以卖掉吗?」
「……说这种天真的话。这样可不行。年轻的时候,比起自尊,更该优先实利。否则会错失良机。再说了,这场胜负本来就约好双方阵营都要对桃保密。不会给你添麻烦。」
「呼……那我就先告辞了!!今天给各位添麻烦了,真是不好意思!!」
回应我这个问题的,是他苦涩地沉默不语。
从心情上来说,靠那个换钱的话我还勉强能接受。听说价值 200 万,就算是二手,卖掉应该也能换到一笔不小的钱…………话说,我是不是能一口气变成小有资产的人了?
「………………啊,啊哈哈。」
「因为我想赢,所以不择手段了。一直说些失礼的话,真的很抱歉。」
「我已经得到了超出预期的收获,所以这就足够了。钱就算了。」
「………………」
(钱、钱……我现在立刻马上就想要一大笔钱)
「? 你说什么?」
啊啊真是的,我果然是个无药可救的人渣啊……。就因为一次侥幸赢了就得意忘形,还嚷嚷着什么最短路线,跑去挑战这个怪物……。
东城 陆提出的赌注条件之一,是『和桃分手』。可在我和西代本来就不是恋人这一点上,那个前提本身就已经不成立了。我害怕他们会以此为由,把整件事含糊带过。
那就是我。我并不后悔自己做过的事,但能表现出的诚意,我还是会尽量表现出来。
「和东城陆先生的赌约,可以认为已经顺利成立了吧?」
「是吗。也就是说,我被你耍得团团转了。」
「哼,只不过这次那样比较有趣罢了。」
「西代说那块手表不适合我,我也觉得好像确实不适合,所以就一直收着没戴。」
「啊,你说那个啊。那只是陆误会了。而且陆提出的条件有两个,你只有一个。就算去掉那个,押上赌桌的东西在天平上也足够平衡。老夫不会让这场赌约作废。」
五敛先生低着头,紧紧攥住拳头。
犹豫再三后,我为了让对话继续下去,提到了西代夫妇致命的失误。
「啊啊,我明白的。您是不想一上来就以父母的了断,突然把要移居海外这件事告诉西代……告诉桃小姐,所以想赢了之后再说,对吧?」
「唔」
「哼,死要面子的顽固家伙。」
「……垣藏先生您做的事明明全都很疯,没想到意外地还挺讲道理啊。」
由胜者摆出一副了不起的样子,去谈论败者没能选择的最优解,这等同于往伤口上撒盐。我本以为自己已经尽量委婉、挑了不会掀起波澜的措辞,可这样简直完全适得其反。
「等一下,那个不知道算桃什么人的男人。」
「是这样啊……总之,正因如此,我和桃小姐只是普通朋友。请您放心。」
垣藏先生以打断即将爆发的五敛先生的形式,插进了两人之间。
一个突然出现在夫妻俩面前,把他们一家团聚计划搅得乱七八糟的无名小卒。
攒下来的摩托车改装费归零不说,还欠着安瀬2万……。我现在正处于有史以来最缺钱的状态。这样下去,后座的改善到底要等到什么时候啊。
「看来你和那孩子相处了很长时间啊……所以你还要说自己真的没有和我女儿交往吗?」
「…………您有意识到自己第一步就走错了吗?」
因为五敛先生的表情实在太过认真,我没能把这个疑问说出口。
「……你这态度倒是一下子变得很老实啊。刚才那些是演戏吗?」
「特别报酬?」
「说到底,就是看自己能不能接受对吧。我懂。」
正是这方面的愧疚,让他们没能选择一开始就去追求必胜。推测起来,大概就是这么回事吧。
「也没那么讲究。和你差不多。老夫看不顺眼的时候就不会守规矩。」
「要是和您女儿打麻将,不做到这种程度,身上的钱可是会被她扒得一干二净的。我只是稍微懂点博弈而已。」
梨铃小姐发出了近乎悲鸣的声音。可垣藏先生无视了她,开口说道。
「……你这话,说得还真像什么都懂一样啊。」
「怎么样,梨铃小姐。这小子病得挺严重吧?」
不如说,我甚至觉得自己好像踩到了其他什么雷区。升腾而起的怒火扰乱了他喉咙的调律。他声音颤抖的方式非同寻常。
直到刚才为止,我都把它的存在忘得一干二净。
「好的,只要是我能回答的事,我都会回答。」
在视野的一角,东城 陆的表情又一次扭曲了。看来他很受打击,因为能拿来胡搅蛮缠的要素被提前堵死了。活该。
我用笑声掩饰突然降临的沉默。
一个极其正当的问题朝我飞了过来。
我沉默着观察老爷子的脸色。
「嗯?怎么了,梅治?」
是要我揭穿最后那次作弊的手法吗。是要我毫不留情地羞辱输掉的他吗。还是说,他仍然怀疑我和西代其实是恋人,打算逼我招供呢?
「你又知道我们……知道我们什么?」
「你口口声声说自己和桃只是普通朋友。可我们夫妻却输给了这样的外人。难道说,我们对这场胜负所抱有的热量,甚至还不如一个朋友吗?」
「最后,我还有一件事想问。」
「不是不是不是!?我可没那么说啊……!?我和的也只是垃圾牌而已,而且要说是输在心情差距上,那也不是输给我,而是输给老爷子那边吧!?」
「像你这种半吊子的外人…………又知道我们一家……我们一家什么!!」
这笔钱我不能收。
……西代一家也曾有过实现亲子团聚的可能。
也许是我为失礼的态度道了歉,再加上我并不是西代的恋人这一点起了作用,五敛先生粗暴的语气缓和了下来,整个人的样子也变得冷静了。
好,那我一回去就立刻把它卖掉!!钱啊钱啊!!这样就能改装摩托车了!!要是还有剩,还能用那笔钱买酒!!呀呼!!
「废话就免了。回答我。」
可我却只是一味贯彻自己的私心。我优先选择了对我而言更舒适的当下。重新想想,这场赌博也实在太过分了。那不是在没有得到西代同意的情况下可以擅自去做的事。
如果每个人都能活得正确,那人就不会辛苦了。明明这种事我也十分清楚。
「嘿、嘿嘿嘿……那个,如果已经没有问题了,我差不多可以回去了吗?这种事我也是第一次遇到,实在有点累了。」
(奇、奇怪?这是不是比我想的还要糟?)
「我也真心这么觉得……」
「…………」
「…………也是哦。」
「差点忘了特别报酬啊,梅治。」
「那你为什么要坐上这张牌桌?」
「啊,好的,请问……」
那块价值 200 万、害我差点以盗窃嫌疑被抓的手表。是老爷子无偿送给我的,但之后又被西代威胁说,要是敢戴出来显摆就打碎我的手腕,所以我一直没戴,是件来历颇有问题的东西。
「公公请您先闭嘴。我还在鉴定途中。」
「其实啊,要让桃成为老夫养女这件事,是那孩子自己提出来的。」
「…………啊?」
「这两个人。尤其是五敛,过去曾被女儿的那份机智救过。」
「喂,那可是桃的——!!」
「别吠了,蠢儿子。老夫不会再往下说了。老夫也不想被那孩子讨厌。」
收养那件事…………西代是自己提议在文件上成为老爷子的孩子的?
然后,她还因此保护了父亲……?
哈??那是什么情况??
「呵呵,很在意吧?老夫不能亲口说,不过你想知道的话,直接去问桃就好。」
「……我、我不要。」
这就是所谓的打草惊蛇。我的心情正是如此。
我人生中第二次深深卷入别人家的家务事。第一次当然是安瀬家的事。
阳光先生把自家人无法解决的妹妹问题,托付给了身为外人的我。这我能理解,现在也是真心想帮上忙。
但这次情况不一样。我并不完全了解西代家的内情,可不管怎么想,这都不是该让外人掺和进来的事。因为这个家庭,还没有失去任何东西。
「那个,家庭内部的事情,还是尽量只在家庭内部商量吧。本来我瞒着西代做这种事,就已经满心都是罪恶感了。」
「这样啊。那么那孩子的眼神放晴,看来还要再等一阵子了。」
……眼神放晴?
西代在赌胜负的时候,眼神确实会变得像看不见底的深渊一样……可那种眼神还有放晴的时候吗?那家伙爱赌博都已经是先天性的东西了吧。
「呃…………那、那既然所谓的特别报酬我也收下了,我现在可以回去了吧?啊,刚才那些话我会靠喝酒从物理层面忘掉的,请不用担心。」
「等一下,梅治君。」
我只留下这句话,这次终于站起了身。
「我不听。话就到此为止。」
啊啊……最后也得给这边警告一下才行啊……。
身为外人就该有外人的样子,把想说的话全都说完,然后直接回去吧。
「哦哦,梨铃小姐。果然你比这个蠢货讲道理得多。」
我在掌心里展开多功能折叠刀,不让垣藏先生看见,压低声音威胁他。
也许是把我的威胁当真了,东城陆立刻闭上了那张正要滔滔不绝抱怨的嘴。
「梨铃!!」
(哪里讲道理了??)
我实在是累了。
(所以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我不是已经说清楚了,我和西代只是普通朋友吗??)
我低下头,低到额头几乎要贴上桌面。
我在心里把这个混账东西骂得狗血淋头,终于好不容易离开了地下室。
梨铃小姐从身后出声叫我停下,但我无视了她,径直朝出口走去。
「那个……各位是不是都误会大发了?」
「────」
我以平时西代的言行,以及她在昏暗森林中显露出的那份执着为依据,擅自代言了她的心情。
「喝喝酒,抽抽烟,赌点小钱玩。光是这样桃小姐就会笑到不行……所以拜托你们,请不要试图改变现状。求你们了。」
唔、唔哦哦哦……已经够了啦,是我轻率地插手,全都是我的错,所以让我回房间吧啊啊。刚才开始每一件事都不是能在没有得到西代允许的情况下听的啊啊啊啊……。
「你这家伙,以为我会就这么算了吗……!!」
那就是我心中幸福的模样。我一边沉浸在那幅想象里往前走,一边自然而然地和站在门前的东城陆对上了视线。
「你要是敢违约,我就捅了你。」
(谁会真做到那种地步啊。肯定是骗你的啊白痴。就算要报复,我也会想别的办法啦,笨蛋。)
如果继续待在这里,我就有可能知道更多西代不想让人听见的事。我不能再奉陪下去了。
我正要再次离席,这次却被梨铃小姐叫住了。
今天我只想让安瀬给我倒酒,然后把意识融进半梦半醒里。
「不用那么担心,西代今天也玩得很开心哦。」
「……太好了啊。老爷子说会给你建别墅呢。」
「只要那孩子能幸福,我并不介意对象是你。」
「那家伙的幸福就是现在啊,就是现在。」
有钱人是不是一个个耳朵都不好使啊??根本没人听我说话嘛。刚才那一连串问答到底算什么啊。
「毕竟我和你不一样,没什么可失去的。」
「可是那样根本性的问题——」
白天在河里玩,晚上又打了一场气氛沉重得异常的赌麻将。体力和精力都已经到极限了。疲劳累积到让我连走路都觉得麻烦。
「在离开之前,能不能请你明确宣告一下?就说桃不能交给你们这种半吊子的伪父母照顾。我要亲自陪在她身边支持她,让她幸福。」
(……累死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