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家伙,到底在干嘛呢?」
身受重伤已经过去两周。我从单人病房转到了满是老爷爷老奶奶的大病房,继续着一个人的住院生活。
脸上的淤青渐渐褪色,但那三个人至今都没来探望过。虽然用手机保持着联系,回复却稀疏又迟缓。尤其是生气的安濑,回复特别慢。虽然我觉得光是没有已读不回就该谢天谢地了………但心里还是难免失落。虽然不是怀疑西代的话,但我真的能被原谅吗?
「唉……」
我大大地叹了一口气,从病房的窗户看向外面。天空万里无云,晴朗无比。与我的心情截然相反,简直想对着老天吐口水。不过吐出去的口水,最后还是会落回愚蠢又没用的自己头上吧……
「……好寂寞。」
希望有人来探望我啊……
「诶~?难得我特意搬到隔壁病床的说~??」
熟悉的声音让我反射性地转过头。
隔壁的病床应该没人。因为今天有预定要住进来的患者,所以这几天都没有人。
「呀、呀吼!感觉好久不见啦~阵内!!」
在我隔壁的病床。那里坐着个烫着蓬松波浪卷的半长金发女生。
「喂……喂……喂……」
穿着病人服,右肘缠着绷带的她开朗地笑着。
「猫屋!!? ?为、为、为什么!?」
「嘘、嘘嘘——!!在病房里不能大声喧哗啦——……!!」
猫屋把手指竖在嘴唇前,比划着降低音量的手势。
我立刻闭上嘴。她说得没错,在病房里不能大声喧哗。
「你、你的手……」
「啊——这个呀——」
「啊,啊——……」
嗯?
猫屋愧疚地低下了头。
「好……你也不要把报恩或赎罪之类的想法放在心上」
「……那你在伤治好之前也禁止抽烟」
猫屋将视线从我身上移开,发出无意义的音节。
「你出院之前都别吃辣的东西。那种剧毒对身体绝对不好」
我不知道猫屋为什么会在这里……但住院原因立刻就想通了。
((好、好尴尬……))
她突然提到了松姐的丈夫。斋贺竹行。那是我的小姨父,也是这家医院任职医师的名字。
「就、就是那个啊——!!我经常去的医生,没想到竟然是阵内的小姨的丈夫,什么啊……!!感觉世界真的很小呢——!!」
猫屋似乎想把我的愚蠢失败当作没发生过。
我理解了猫屋在这里的经过。但是,该怎么说呢……
「那个啊……我希望你别道歉……」
松姐很宠我她说既然有苦衷就没办法,原谅了我所有的谎言。她也尊重我不想让父母担心的心情,没有向我的父母详细报告这次的事情,就答应了我的请求。……当时竹行先生也爽快帮忙,莫非是和他认识猫屋父亲有关?顺水推舟之下,就把住院的猫屋安排到了我隔壁病床……??怎么办……这份恩情恐怕我这辈子都还不清斋贺夫妇了。
「好——到此为止。」
虽然是自己的事,但什么『相当不错的阴谋』啊。羞耻得想死。什么忙都帮不上的废物……明明是这样,我该和猫屋说什么好呢?
猫屋什么也没说。我也因为被她打断,什么话都说不出来……我们没有交谈,只有两人的视线在空中交错。
「………………………………」
「………………………………」
「…………诶、诶,是这样……的吗?」
我对松姐和她丈夫竹行先生坦白了一切。包括我的过去、体质,还有在前任公寓能力测试骚动时对松姐撒的谎。
「嗯、嗯。就是这么回事——……」
「那你也不要把文化祭的事当作欠我的」
「………………………………」
「!」
恐怕,她去向黑羽报仇了。以她们的性格绝对会这么做。然后猫屋为了报复,使用了快坏掉的右手。
猫屋察觉到我的脸色,关心地说道。看来我阴沉的心情都写在脸上了。我真是个大笨蛋。
嗯??
咦,奇怪,我平时是怎么和猫屋说话的?明明从公寓失火后就几乎一直生活在一起,现在却生疏得像初次见面的人。原因我很清楚。都怪我那个漏洞百出的复仇计划。
猫屋的手上戴着巨大的石膏……那个伤毫无疑问是我造成的。
「………………诶?」
「啊,我不是说别道歉吗。你为我做的事,那个……我真的很开心」
「猫、猫屋,对、对不——」
猫屋竖起食指,直接抵在了我的嘴上。
……温柔的你当然会这么说。你肯定会顾虑我的心情,接受自己本不需要承担的伤痛,对我温柔以待。
「………………既然你这么说——那阵内在伤好之前禁止喝酒吧」
「你也不准吃甜食。会得糖尿病的——」
「…………啊,是啊,抱歉」
「………………………………」
……原来如此。我终于明白猫屋为什么会在我的病房里,成为我的邻床了。
「道谢就免了。说到底我什么都没——」
「……除了禁酒之外——香烟和赌博也全部禁止哦——」
猫屋说着露出温柔的微笑,缓缓将手指从我唇边移开。
「竹、竹行医生,是我、我爸爸的——高中时代的学弟哦——!!你、你知道吗——?我手肘的手术,就是竹行医生做的哦——?」
「那你也要停止类似的行为」
「也不准妄自菲薄——!这次事件的起因本来就是我……」
猫屋用左手挠了挠脸颊,害羞地向我道谢道。
「那你也禁止感谢和道歉——」
「……既然这样,猫屋也禁止道歉。那是我自作主张的事」
「别露出那种表情啦」
到头来,我只为了自己而行动。猫屋没有理由向我道谢或道歉。
「……对眼睛不好,所以游戏和手机也禁止」
「电视也不准看哦——」
「禁止对话」
「禁止呼吸——」
「「……………………」」
怎么说呢……我…………是为了这种家伙而拼命的吗??
「阵内!! 你这次只是稍微努力了点,也太得意忘形了吧——!? 明明受了那么重的伤,让大家担心了——!!」
「你才是,那些伤是怎么回事!!看着就疼得没法直视!!你以为我是为了谁才这么拼命的啊!!」
「是是是,关于这件事,真的很感谢你——!! 多亏了阵内大人——,我感觉想通了很多事了呢,笨蛋!!」
「你这家伙,那是什么口气啊,蠢货!! 别人在担心你,你给我注意点!! 小心我揍你,你这爱吃辣的烟鬼女!!」
「啊啊!? 阵内,你以为自己跟我打架能赢吗~~?别笑死人了,你这酒精中毒的废物!!」
「比力气的话绝对是我更强吧!!」
「好,我发现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蠢蛋了——!!阵内你这杂碎蛞蝓跟完美超人的我比起来,技术差距可是天壤之别~~!!」
「好啊,你可别反悔哦!!既然你敢讲成这样,我们就来比一场相扑,分个高下——」
「在病房请保持安静!!」
突然间,陌生的声音打断了我们的口角。我望向四周,发现护士小姐与老人们都用冷冷的目光聚集在我们身上。
「对、对不起。」
「耶~~挨骂了吧~~」
「猫屋小姐,你要是再这么闹腾的话,我就给你换病房了哦」
「啊、呃、不、不是啦——啊哈哈哈……对不起嘛。」
「那、那个……我说——」
阵内没有注意到我的样子,从枕头下面拿出一个小酒瓶。里面装的是高度数的威士忌。
我一言不发,只是看着阵内的脸。在长久的注视下,他像是败下阵来般沉重地开口。
不知为何我的心脏突然怦怦直跳。
「…………诶??」
正当我卸力望着天花板时,猫屋犹豫地开口了。
「…………噗哈!! 啊啊,这玩意儿,真带劲啊」
听到护士充满威慑的声音,猫屋缩了缩脖子。
「对吧?我还挺喜欢这个伤痕的。」
「嗯,竹行姨父是这么说的。」
「你额头上的伤,果然会留下疤痕吗?」
我接受了他的邀请,坐在他的床上。
面对阵内的温柔,我只能做出这种不可爱又笨拙的回应。
猫屋用左手比出V字手势,笑得像个恶作剧成功的小孩。
因为我能做的也只有这样了。
「你跟黑羽把事情彻底了结了吗?」
(他真的……好温柔……)
总觉得…………好累啊,真是的。
我打从心底感到了安心。猫屋果然厉害,她自己就解决了所有问题。结果,我所做的事正如字面所述,是白费力气又徒劳无功。
「…………嗯,或许吧。」
猫屋很温柔,她大概很在意这个伤痕吧。这个因我独断专行而留下的愚蠢烙印。,跟自残行为造成的伤痕没什么两样。猫屋完全没必要在意,反而可以当成记性不好的我的一个教训。
反正藏不住,那不如用玩笑带过,免得猫屋太过在意。
我把头发撩起来,故意凸显出伤疤。
阵内把隔开床的窗帘完全拉上。遮蔽了第三者视线的空间和床铺,两人独处的世界。
「是哦,这样啊。」
「啊哈哈!那当然——已经彻底解决啦!!把她揍得落花流水哭爹喊娘哦——!」
明明在病房,我却激动过头了。话说,我居然想跟受伤的女生比相扑,我在想什么啊……
「那个,我有一个……只有一个问题,可以问你吗——?」
阵内迅速地把酒一口气喝干了。
他似乎很满意我的回答,笑得更开心了。这是为了不让我有罪恶感的体贴。
「唉…………所以呢?」
因为脸朝上,猫屋似乎看见了我左眼眼皮上被头发遮住的伤痕。
在这种情绪的驱使下,有个问题无论如何都想问他。
「咦,什么~~?」
虽然演变成了吵架,但我真正在意的终究是这件事。要是猫屋敢说「我输了」这种话,我现在就去宰了那个女人。
阵内究竟怀着怎样的想法,出于何种动机采取行动……我变得无比渴望知晓答案。虽然明白这是个不解风情的问题,却仍想要得到明确的答复。
这是当然的吧。将近40度的原液一口闷。虽说量不多,但绝不是伤患该做的事。
「嗯?」
阵内撩起头发,笑着说道。那张完全没摆好的耍酷表情下,隐约透出令人温暖的温柔心绪。
「怎么样,比之前更有男子气概了吧?人家说疤痕是男人的勋章嘛。哈哈哈,这下可镀了层金呢。」」
「………………」
「不喝醉的话,我实在说不出口」
猫屋的笑容。对我来说,那就像融雪般温暖耀眼,是我最想看到,比任何钜款更有价值的表情。虽然发生了很多事……但只要猫屋能发自内心地笑出来就好。
我回答得事不关己。
「窗帘也拉上吧」
阵内露出了尴尬的表情,视线逃向了虚空。
「你为什么要为我做到这个地步?果然是因为在意文化祭的事吗?」
「啊,呃……嗯。」
「你过来一下。」
阵内爽快的举止,让我产生了近乎憧憬的感情。
说着,阵内招手示意我坐到他的床边。
「嗝,呜噫…………我,我只说一次。你给我听好了」
居、居然不喝醉就说不出口吗??
「嗯,嗯」
虽然他对喝酒的速度让我很吃惊,但我还是为了认真听他说话而绷紧了神经。
「文化祭的事我确实有点在意…………但是,我是遵从比那更强烈的情感而行动的」
阵内用没有抑扬顿挫的声音开始讲述自己的想法。
「我…………被猫屋,被你所吸引了」
「!?」
突然,他用这种说法来描述我。我的心脏疯狂地跳动着,血液一下子加速流动。脸也变得很热。
「那个,怎么说呢……你的运动神经很出众,又很时髦……」
(啊,啊啊! 原来如此!!)
这确实是我的优点。运动神经和容貌,还有对酒精的耐性,只有这些我有自信。阵内所说的『被吸引』,应该是羡慕之类的情感吧。虽然他好像误会了,但这个词本来是用来表达爱意的。
真是的,说得这么暧昧,真是够了……。
「而且,你的心灵比任何人都要坚强,温柔得无可救药」
「诶?」
我突然不知道阵内在说谁了。
那不是在说我。那两个优点是阵内的。我对黑羽的报复那么过分,不是温柔的人会做的事。更何况,我的心灵绝对算不上坚强。
「所以,和你做朋友这件事,怎么说呢……,让我有点自豪……」
这也是在说阵内。他是个爱装酷的酒鬼,性格乖僻……虽然开朗,但也有自卑的一面。可是,强大又男子气概,风趣幽默,而且无比温柔……这就是我引以为豪的男性朋友。
「所以,我才会对那些贬低你的家伙感到愤怒…………理由就这么简单。是我太冲动了……仅此而已」
偏离同一条轨道的是我的心。
但是,就在这一瞬间…………我们的想法变得不一样了。
我们是一样的。不是指容貌和身体特征,而是思考方式和感受性很相似。境遇也很相似。都有痛苦的过去,都逃进了成瘾性很高的嗜好品。觉得过去很羞耻,想要逃避,想要找到别的乐趣,这些地方都一模一样。
我也一样,看到阵内受伤时气得要死。
(果然,阵内和我非常相似)
「啊——,好好好」
(我大概……喜欢上阵内了……)
我终于知道了,这种填满我内心的幸福而美丽的情感的名字。
我稍微抬起头,偷看阵内的脸。
刚才看到的时候,他的脸还很普通。但是现在……在意识到自己的感情之后,他的脸上的每一个部位都显得那么精致,那么耀眼。他的眼睛,他的鼻子,还有因为我的缘故而留下的伤疤…………全都让我爱到无法自拔。
(我、我、我、我沦陷了——!!爱上他了!!我居然喜欢这个没救的酒鬼到无可救药的地步——!!怎、怎、怎、怎么办啊!? )
阵内心底珍藏的感情,正是我对他怀有的情感。
熊熊燃烧的激情,一口气将我的身体和心灵不可逆地烧焦了。当我意识到的时候,阵内的优点和缺点,我全都喜欢上了。
听完阵内的心里话,我恍然大悟。
阵内的手触碰到我的后背的瞬间。
我弄坏了右臂,和过去完全诀别了。即便如此……我还是不太喜欢自己。我非常讨厌因为自己的软弱,让阵内受了终生无法痊愈的伤的自己。
(好开心)
战栗般的幸福感流窜全身。被他手掌触碰的触感几乎要夺走我的意识。传来的体温让我的心剧烈颤抖。
就算他不说,我也不会把这么棒的饯别礼告诉任何人的。
喜欢阵内宽大的手掌。粗糙却令人安心的、充满男子气概的手。曾经多次交握过的、最爱之人的手。
(咦、咦——?怎么感觉…………超帅的啦)
「"啊,那个,不过……猫屋你也有很多缺点把这些了不起的优点都糟蹋了!!哈,哈哈哈!!」
人生初次体会到的朦胧恋心,让我在困惑中逐渐认清了自己的心意。
(我对阵内抱有的感情,就是……阵内对我的感情)
(……从那时起……安慰我、拥抱我的……从那一刻开始就一直)
阵内突然话锋一转开始嘲笑我。不知道是害羞还是喝醉了,他的脸很红。
这世上最过高评价我的人是阵内,反之最过高评价阵内的人是我。
「啊、啊哈哈——稍、稍微有点胸闷啦」
「…………真是的——,明明前面说得那么好听——,阵内你最后非要开玩笑——……」
「烦,烦死了。刚才说的那些话,你给我全部忘掉!!永远不要说出口,带到坟墓里去啊!!」
心脏被汹涌而来的强烈悸动压迫着,我忍不住用左手按住胸口。
我们大概是世界上最合得来的挚友。我们两个的契合度,一定是其他人花上一辈子也遇不到的……一辈子的……挚友……。
(骗,骗人的吧——)
我的脸热得像是要烧起来了一样。我无法直视身旁的阵内的脸。
(我不想……一直当朋友了)
(不要……)
阵内担心地注视着我。
「啊,那个…………你能帮我揉揉后背吗?」
(啊……原来如此……)
这样的我却被阵内所尊敬着。
「~~~~!!」
我喜欢他的声音。无论是温柔的声音,还是坏心眼的声音,我都喜欢。
「……?猫屋,你怎么了?」
(我真的好喜欢啊……)
「喂,喂!你没事吧!?」
(不、不对!!绝对是喜欢!!超级喜欢!!因为现在整个人都幸福到快飘起来了啊!!我这不是喜欢阵内喜欢得要死吗!? )
「哎?你胸口痛……揉后背?算,算了,我知道了」
我的初恋对象,是一个和自己很像的,爱慕虚荣的,性格乖僻的酒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