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再重申一遍,我把结婚戒指弄丢了。」
我从未见过如此绝望的人。
「明明到婚礼现场前还拿着的。可当我想交给牧师保管时,却发现不见了……」
婚礼开始前30分钟。眼前的阳光先生佝偻着高大的身躯,面如死灰。
「这种事……根本没法对千代美、对老爸、对任何人开口……」
阳光先生浑身发抖的模样,从旁看来想必很滑稽。但熟识他的人根本笑不出来。
我和安濑都脸色发青,不寒而栗。
「怎么办啊?」
「「就算你问我们……」」
地狱般的婚礼即将拉开帷幕。
假日清晨五点半。我在合租屋的客厅穿衣镜前整理仪容。
我穿着父亲买给我的西装,打上白色领带。整理头发,自然地遮住额头,戴上西代祖父送我的高级手表。
这么一来如何?总算能见人了吧?
「哇……嗯,比上次的小混混的打扮好多了。」
西代对整理仪容的我这么说。因为起得早,她看起来还有点困。
「谢啦……虽然都戴上了才问可能有点晚,不过我真的可以收下这只手表吗?」
「谁知道呢?反正也不适合你,扔掉算了?」
「你、你啊,这可是200万日元的手表耶。别随随便便说扔就扔啊。」
居、居然说不合适吗。这样啊……我还挺中意的说……
「别人送的高级货毫无价值。要是你敢戴着它耀武扬威,我就连手腕带表一起用锤子砸烂哦。」
「那回头见啦,阵内。结束的时候我再来接你——」
这是我第一次受邀参加婚礼,所以仔细检查了自己的着装。绝不能给阳光先生丢脸。
啊、啊咧?那现在要怎么去会场来着……。
原本计划仪式结束后在网咖醒酒,再骑摩托凌晨回家。
「诶——是、是这样吗?我觉得阵内就算打扮花哨点也不差呀——?」
刚起床就抽了一根Lucky Strike的猫屋也凑过来搭话。
道路千万条,安全第一条,行车不规范,亲人两行泪。酒后驾车是绝对不行的。
为了给自己鼓劲,我打开了酒精度数很高的罐装烧酒。
建筑物内是以白色为基调的宽敞空间,是常见的以西洋教堂为概念的日本婚礼会场。除了我以外,已经有很多宾客到场。接待处挤满了新郎新娘的亲友。
安瀬两天前就不在家了。作为亲属可能要提前准备,只留下『我去参加大哥婚礼了』的纸条,不知何时就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收到阳光先生请柬的只有我。猫屋和西代今天要留守。不过她俩的确和阳光先生几乎没交集,这也是理所当然的。
「……我这就摘下来供着。」
我决定在会场内四处走动,寻找吸烟区。
就这样,我漫无目的地走了十分钟左右。
「别在这里喝啊,笨蛋!!你打算怎么开车啊!?」
「是啊。太拘谨反而不好」
最后是西代开车把我送到了东京的婚礼会场前。
「啊」
「……我说,今天是不是少喝点酒比较好?」
我是个庸俗的人。戴着昂贵饰品说不定会得意忘形。为此被砸碎手腕可划不来。还是把这表当传家宝吧。
「既然你们都这么说了,那今天我就喝个痛快」
「别在意,把我们的份也一起喝个痛快吧」
虽然安瀬老家在广岛,但考虑到阳光先生的工作地点、新娘家属情况以及交通便利性,最终决定在大城市举办婚礼。
「……好」
今天是安濑的哥哥阳光先生的婚礼。
「在别人婚礼上显眼是想干嘛」
虽然包了3万日元的礼金,但其中大部分是她们好心帮我平摊的。光让她们出钱实在有点过意不去。
「这也太拘谨了吧——?既然是喜事——我觉得就该开怀畅饮才对啊——」
向接送我的两人道谢后,我穿过会场宏伟的大门走向接待处。递上请柬和礼金,顺利进入了会场内部。
(……总之先抽根烟吧。)
「好,到了」
「阵内,像以前那样染个金发去呗——。那样绝对更帅……更显眼……!!」
之前安濑也邀请了她们两个……不过,她可能改变主意了吧。
「替我向安濑的哥哥说声恭喜。」
赛马、自行车竞速、大型柏青哥店、保龄球馆等等,大城市的成人娱乐场所很丰富…………虽然保龄球不是赌博,但西代说『大学生是会赌保龄球的生物。伊坂幸太郎也是这么写的。也就是说,保龄球馆对我来说就是赌场』。还提到因为猫屋只能用左手打球,所以能打个势均力敌……但想到西代已经支付了礼金,不禁让人担心起她的生活费来。
沿着长长的走廊信步而行。反正只是为了消磨时间,也就没看会场平面图。要是实在找不到,直接问工作人员就好。
(好了,该怎么办呢?)
「好,我知道了。谢啦。」
太可怕了,我赶紧把手表摘了下来。
「这种小事无所谓啦——」
干脆喝个酩酊大醉,痛痛快快闹一场。让酒精大人展现它伟大的力量吧。
是母亲节。对安濑家来说,今天具有特殊意义。
「这样啊……但还是过意不去。明明让你们凑了份子钱,结果只有我一个人大吃大喝」
我一口气把9度的碳酸酒精灌进了胃里。
说完,两人便开车离开了。她们特意来到城里,似乎是要去逛赌场。
今天是5月的第二个星期天。
「不是说要骑摩托车去婚礼会场吗——!?」
「嗯。朴实无华的气质才是你的魅力所在。」
虽然会场已经开放,但距离婚礼开始还有一段时间。理所当然地,这里没有我认识的人,实在闲得发慌。
「混蛋大哥!谁让你叫那家伙来的呐!!」」
突然,走廊前方的某个房间传来了熟悉的大喊声。
「你在说什么……?两个人来婚礼……让他意识到自己……绝佳的机会……」
「所以……才说不妙呐……!那家伙要来的话……也该邀请那两人……」
「有什么不满……?明明特意把座位都安排在……旁边了?」
「唔、唔唔,只有这种时候…………才这么会来事呐……」
断断续续的争吵声传入耳中。看来不知不觉间,我竟走到了主宾休息室附近。
我朝着还有段距离的房间走去。这次,声音听得更清楚了。
「话说回来,你怎么了?和梅治君吵架了吗?那绝对是你的错,快去道歉。」
「才没有……!!而且为什么是在下的错呐!!」
「字面意思。十有八九又是你的奇葩行为惹的祸。……唉,看来离结婚还早着呢」
「结……!?」
真是对感情很好的兄妹啊。
从门内传来的对话让我这么想。偷听不太好,干脆直接进去房间吧。
我敲了两下门,然后把手放在了门把上。
「谁、谁要和那种废物结婚啊!!阵内什么的,不过是个酗酒的笨蛋,还是个没用的花花公子——」
「喂,可以不要再继续说我的坏话了吗?阵内梅治君很可怜耶。」
「咦?」
我打开门,搭话道。
安濑立刻转过头来。粉红色蕾丝礼服随之翻动。她盛装打扮的模样果然很可爱动人。
「你对别人的父亲问什么问题呐!是想报复我刚才说的坏话啊!」
「咦……阵、阵内。」
阳光先生似乎有注意到敲门声,所以看到我进来并没有感到惊讶。
安濑的父亲在自我介绍的同时,向我行了一个漂亮的礼。
因为不明白他的意思,我呆呆地等待他接下来的话,但雨京先生不是对我说,而是对阳光先生开口:
「哈!要说你优秀的话,我当个凡夫也挺好。总比你这种麻烦制造者强多了」
「咦?啊,好的。」
被陌生的声音吸引,我转头望去。靠墙的沙发上坐着一位瘦削的中年男性。
「哈哈哈,不过梅治君你也不是完全不愿意吧?」
「……阵内,现在撤回还来得及。现在的话,我还可以原谅你,就当作是宿醉罢了呐。」
哦?你说什么?
「梅治君,我可以这样称呼你吗?」
她父亲看起来是个正经人。但女儿却是安濑。这世界真是充满了不可思议。
是一位散发出老练气质的成熟男性。
「什么问题?」
「正合我意。我要把你那张脸摁进马桶里……!」
安濑哼了一声,不服气地把脸转向一边。
「咦?」
说完,雨京先生走向了出口。
一丝不苟的三七分发型搭配细框眼镜。眉间深深的皱纹和略显凌厉的眼神。都说相由心生,给人严肃古板的印象。
这类话题实在令人厌烦又难以招架。我懒得回应,只是轻轻耸肩蒙混过去。我们之间根本没有那种意思就是了。
「父亲,我才没受什么照顾。倒不如说是我在关照别人才对呐。」
「我之前有提过吧,老爸。他是樱的同学梅治君。」
比起僵住的她,我决定先向今天的主角打招呼。
婚宴是无限畅饮。来场肝脏的生死对决吧。我已经开喝了,安濑的酒量确实比我强。但在饮酒之道上,我永远快她一步。要用喝酒技巧和场外战术漂亮地灌醉她。
「啊,您太客气了。我是樱小姐的朋友,阵内。」
「那么,接下来就让年轻人自己享受吧。」
「那个……雨京先生,虽然我觉得很失礼,但可以问您一个问题吗?」
「阳光,这位是?」
穿着白色燕尾服的阳光先生露出了坏心眼的笑容。
「谢谢你。」
看来那位男性是安濑和阳光先生的父亲。
「哦哟哟,凡夫俗子也敢狂吠?自己愚钝就嫉妒在下的卓越才智吗?哈~无能者的妒火听起来真是既娘娘腔又空虚呐?」
不知为何,他突然向我道谢道。
「嗯。」
「总之,玩笑话就先到此为止吧。安濑也很困扰的。」
「我听儿子说过了。樱平时受你照顾了,真是抱歉。」
正当我和安濑剑拔弩张时,雨京先生突然向我搭话道。
「阳光,我出去透透气。」
「啊,好久不见。你来得正好。」
面对诋毁,安濑如野犬般狂吠起来。
他微微欠身行礼后便离开了。
大概是被突然出现的我吓到了,安濑的表情僵住了。
「我是安濑雨京。今天为了犬子的事情前来,谢谢你。」
「雨京先生和阳光先生看起来都很正经,为什么只有樱小姐是那样的呢?」
正如我对他的印象,他看起来是个很一板一眼的人。
「原来就是他啊」
「喂,阵内!!」
糟糕。我因为被挑衅,所以像平常一样回嘴了。在父亲面前和女儿吵架不太好。该不会惹他不高兴了吧……
「不,没有的事……」
「错。我只是从以前就好奇,你究竟是突变种,还是人工制造的怪物」
「好久不见,阳光先生。」
「……知道了。开始前十分钟记得回来入座。」
「?」
该不会是我的言行惹恼了他吧?
「……?父亲怎么回事啊?」
安濑似乎也不明白他离开的理由,对着离去的方向发出了困惑的声音。
「……我太放肆了吗?让你父亲不高兴了吗?」
「那是鄙人的父亲哦?他才没有心胸狭窄到会因为那种程度就生气呐。」
这句话非常有说服力。虽然外表看起来古板,内心却比戈壁沙漠还要宽广。
「因为父亲很内向嘛。他大概是不想看到女儿卿卿我我的场面吧?」
「「我们才没有卿卿我我(呐)!!…………啊。」」
下意识脱口而出的否认,却和安濑的声音重叠了。
「别、别跟我抢好吗?」
「你、你才是呐!」
「…………呵呵呵。」
阳光先生用温暖的视线看着互相争执的我们。
这气氛太羞耻了。啊啊不行不行。还是逃走吧。
「那、那打扰你们一家团聚也不好,我就先走了。我去吸烟区抽根烟。」
最低限度的寒暄已经完成。接下来只要用手机和香烟消磨到仪式开始就好。
「阵内,在下也去呐。我可不想和这个笨蛋大哥待在一起」
「嗯,哦」
安濑也打算跟着准备离开的我走。
「阵内一直用姓氏称呼我们呐。」
……好甜!!好想喝药草系利口酒兑苏打水!这种味道就该和偏苦的酒精饮品交替享用啊!
跟着安濑的引导在会场行走,登上二楼后抵达了吸烟区。透过玻璃窗能看到举行捧花仪式的泳池花园。作为吸烟场所实在是无可挑剔。
「那么大哥,会场见。抽完烟之后,在下会直接和阵内去大厅就座」
我这21年都用阵内这个姓。要是明天突然要改,脑子肯定会当机的。
我和安瀬正在抽的是皇家礼炮的乐园茶。这款烟的特点在于吸入感特别,甚至会让人产生在吸入气体状红茶的错觉
「嗯,是啊。」
「哦,哦」
「但在大哥和老爸面前就会叫名字了呐。」
「啊,对对对。」
「好厉害啊。我有点无法想象改姓是什么感觉。」
「因为打算一直待在孕妇身边。本来就没带。放在合租屋了」
「这我可没法保证」
「杵着作甚,快走」
「别那么小气呐」
「呜呕!!啥!? 肉麻死了!!你开玩笑的吧!?」
邀请函上也写着改姓后的名字。
安濑吐出一口烟,同时喃喃说道。
我一边抱怨,一边从盒子里拿出一根。皇家礼炮非常甜,完全符合我的喜好,但入手方法却很少。只有在唐吉诃德之类的地方才能看到。
「姓氏吗……」
「呼……这玩意不管什么时候抽,红茶的香味都好浓啊」
「唔……我们也算是老交情了。差、差不多该用名字称呼彼此了,你觉得如何呐?」
身为妹妹,和大嫂的关系好自然再好不过。她应该是想在能见面的时候尽量打好关系吧。
「啊?」
「高木千代……不对,结婚申请书已经交出去了,现在该叫安瀬千代美了。」
「那又是为什么?」
「怎么,你抽完了啊。这玩意便利店可买不到,补货很麻烦的」
「啊——太幸福了——真美味——……」
我忍不住起了鸡皮疙瘩。我的身体无法接受友情的证明这种轻飘飘的东西。甚至产生了拒绝反应。尤其是从安濑嘴里说出来,更让人觉得恶心。
孕妇。也就是阳光先生的结婚对象。
「阵内,给我一根呐」
我一边从高处眺望景观,一边马上拿出了皇家礼炮。
缓缓吸气,雪茄前端的红光随之明灭。
「不要。」
「并不是没烟抽呐」
「先、先从阳光系的猫屋开始试试看——」
安濑喜欢的香烟是充满爽快感的薄荷系。和现在抽的香烟类型完全不同。
在安濑的催促下,我走出了房间。
「那、那个,呃……算、算是友情的证明之类的呐?」
「那当然。」
「啊?」
既然父亲也同席,难道我的指定座位是在安濑家的餐桌?……这样合适吗?我和他们完全没有血缘关系啊……
被尼古丁泡发的脑髓驱使着脱口而出。又不是恋人关系,不该随便用名字称呼女性。
「别、别做出那种别扭的反应呐!!又、又没什么不好!!肉麻又怎样!!吾辈只是稍微有点向往而已啊!!」
「父亲也会和你们一起坐的,喝酒要适可而止啊」
「我最喜欢这种廉价的甜味了。从好的意义上来说,完全感觉不到是在抽烟」
「和嫂子打好关系。这不是理所当然的事呐?」
「是在懊恼自己没存货的蠢样吧」
安濑接过烟点上火。我也同样抽了一口。
「啊,说得通。」
三个人都姓安濑。这样会搞不清楚是在叫谁的。
「……我好怀念万宝路呐」
「呃……新娘小姐的名字叫什么来着?」
「………嗯?」
「没必要特地改变已经固定下来的称呼方式。只会徒增麻烦吧。」
「咦……」
我露骨地抱怨道。竟然觉得只有表面的敬称有价值,真不像她的作风。
「……不过,反过来倒是无所谓。」
「反过来?」
「你叫我名字的话倒是无所谓。如果你那么想叫的话。」
「呜欸!?」
女性叫男性名字应该没关系吧。
「咦、咦!? 吾、吾辈来叫!?」
「?你在说什么啊?是你想要的吧?那什么友情的证明。」
「呜哇……这、这话听起来……」
「哈哈哈,怎么啦?事到如今才觉得害羞吗?」
安濑的样子实在很有趣,我笑了出来。
「来啊,怎么了。叫啊。试着叫叫看。别害羞,叫声『梅治』来听听啊。」
「咕、咕呶呶呶……!!」
我咯咯地嘲笑她,煽动她。弱点就是要趁机攻击。
初高中朋友都是叫我的名字,所以我应该不会特别觉得害羞。再加上我多少喝了点酒,所以是无敌的。
「………………梅、梅治。」
安濑用近乎疏远的微弱声音,唤出了我的名字。
湿润的眼眸和绯红的脸颊显得格外楚楚可怜。她真的害羞到连耳尖都彻底通红。
「……………………」
她也沉默不语。只有紫色烟雾升腾的时光,莫名持续了数秒。
与此同时,我和安濑像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叼住了滤嘴。甜腻的熏香在胸腔弥漫开来。
感谢 991均圳 和 noid114 的错漏字回报♥
「「…………啥?」」
「呼……嗯?咦,这不是阳光先生吗?」
威力比想象中还大。就是这种感觉。果然她对异性毒性偏强。我再次确认了这个事实。喝酒吧。该喝酒了。
我远远地看到阳光先生走过来。明明刚刚才分开,他却踏着稳健的步伐朝这边走来。
奇怪,阳光先生也是烟民吗?从没听安濑提起过啊……
不知为何,我陷入了沉默。
总不能让烟灰沾到白色套装上,于是我急忙地熄灭了香烟。
「我弄丢结婚戒指了。」
「唉——……还是算了吧。蠢死了。」
烧完的香烟灰「沙沙」地落下。
我从胸前的口袋里拿出扁酒壶。里面装的是便宜的纯朗姆酒。因为度数很高,我一边用唾液保护喉咙,一边吞下。
「怎么了,阳光先生?有什么事吗?」
「……是呐。」
「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