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欸,西代。你这辈子有被人下过安眠药吗?」
「怎么可能有啊……」
「我想也是……」
这里是中央宿舍的屋顶。我忧郁地仰望天上的天蓝色,和西代进行名为作战会议的闲聊。
话题自然是关于那位能与西代分庭抗礼还略占上风的安濑。
「会毫不犹豫对人下安眠药(针)的,大概只有某个头脑是大人,身体是小学生的侦探了吧」
西代的眼中盘踞着毒蛇。从水晶体的晃动程度来看,她似乎相当不甘心。
「可恶……我到现在都还忘不了那个疯女人得意的表情。」
西代烦躁地咬住香烟的滤嘴。
「等等西代,你带便携烟灰缸了吗?」
「…………这么说来,我好像没带。」
「那就打住。至少遵守基本礼仪吧」
我从板着脸的她口中,抽出了还没点火的香烟。
「啊,等一下!!」
「来,用这个吧。」
在她发火之前,我迅速地将装满酒的水壶递给了她。
「这是用苹果汁调的甜味苦橙酒。哼哼,复杂又浓郁的甜味,应该能慢慢融化你的烦躁吧。」
连我自己都佩服这精准的关怀。糖分和酒精能让幸福物质在脑内激增。这下西代的不满肯定能缓解下来
。
「…………算了,现在只要能转移注意力,怎样都好。」
「嗯、嗯…………好甜,好好喝。」
「啊,好嘞——!!」
「西、西代酱超厉害——!!真亏你能看穿安濑的危险作战——!!」
平局虽本是理想结局,但被反超实属意外。现在还不能松懈。
如我所料,多亏了酒,西代的心情似乎稍微好转了。
「…………」
突然,背后传来一个轻飘飘的女声。
「…………噗——。」
你在说什么鬼啊?虽然我想这么吐槽,但现实就是如此。
「喂,这到底是什么课题啊?难道是陆上自卫队的演习之类的?」
「……啥?」
「喂,你是小学生吗?」
我向弯腰道歉的猫屋询问有没有烟灰缸。
「安濑应该会以夺取或破坏电脑为目的,对我们发动袭击。」
「当然,安濑应该也知道这点。这样一来,她能采取的手段只有一个。」
下药迷昏别人的罪魁祸首登场,西代气得鼓起脸颊。
西代发出奇怪的效果音,把脸别开。
「猫屋,给她点上。」
「啊,是啊。」
「咦?我、我当然有带啦——……」
「那、那个西代酱,再次对不起啦——!!但、但是要取得安濑酱原谅只能那样做嘛——……」
「不,可是……」
「对吧,对吧。毕竟是我的特调嘛。」
我和西代吓了一跳,反射性地转过头。
「虽然很火大,但获胜已经是不可能的了。剩下的结果只有平手。」
(……………………为什么事情会变得这么复杂?)
「猫屋,带便携烟灰缸了吗?」
「…………」
「基于这点,我们先改变一下认知吧。这场对决打从一开始,就不是在比课题的优劣。」
我现在到底在干什么?明明我的目标应该是让安濑的大学生活变得快乐的,无论用什么方式都好。
「…………废话到此为止,来分析现状和后续对策吧。」
我把刚才没收的Setter烟头塞进了闹别扭的西代嘴里。
「袭击时间恐怕是深夜。因为要是被人看见,肯定会演变成大问题的。」
「那,给。」
猫屋立刻打开Zippo打火机,点燃火焰。
「她可是会下药迷昏别人的人哦?这点小事她一定做得出来。」
「「猫、猫屋!!」」
「诶、诶——?不要用这么随便的说法寻求认同啊——不过嘛,确实有烟的话大多数事都无所谓啦——」
「「!? 」」
「啊、啊哈哈——!!你、你们好呀……奸诈狡猾的叛徒登场了——!!」
「这语气是什么意思?不相信我的预测吗?」
周围的气氛一下子变得沉重起来。西代的黑色眼眸变得更加漆黑。
「嗯,是啊。」
「嗯。」
猫屋脸上挂着僵硬的笑容,摆出奇怪的姿势。从表情看来,她的心情似乎非常尴尬。
我终于忍不住吐槽。夜袭别人这种事不该是信息工程系而是野战特科部队干的吧。
「……呵,你们真的很笨耶。」
看来她对于完全倒向安濑阵营的猫屋相当不满。明明是自己促成这种局面的,现在却闹起别扭来……真是孩子气。
「然后我们拥有的电脑只有一台。只有分配给各导师组的一台。」
目前战绩一负一平。就算下次赢了也是平手。
「不是吗?只要有这两样东西,大部分的事我都能原谅。猫屋也是吧?」
「对、对不起啦,西代酱——……」
她边抱怨边喝了一口。
可不知为何,感觉离最初的目标越来越远了……
利用间谍进行破坏行动的投药计划……仔细想想,安濑采取的行动确实是最优解。要弥补与西代之间的实力差距,干扰手段必不可少。
安濑在这场适应新环境训练中带了自己的笔记本电脑,但毫无学习意愿的我们三个笨蛋没有带。因此,安濑队和西代队都只有一台电脑。
「呼、呼…………你们的意思是,只要酒和烟就能让我消气?」
西代傻眼地笑了。她带着微笑缓缓地吸了一口烟,妖艳地吐出烟雾。
「呼……那么,猫屋,你为什么会来这里?你不可能只是随便晃晃,就跑到屋顶上来吧?」
「啊——呃——我是来当投降的使者——?所以才到处找你们俩——」
「你说投降?」
「其实——安濑酱有托我带一封信过来——……」
猫屋从怀里拿出一封纯白的信。信纸上以非常漂亮的毛笔字写着『降伏文书』。
「那我直接念啦——……嗯哼。」
猫屋摊开折起来的信纸,开始念出内容。
「西代,汝之败北已成定局。在更加丢人现眼之前,主动将首级献于吾之脚下。若如此,念在投降份上,只需踩爆汝那空空如也的脑壳便饶汝一命。」
「…………」
「这封劝降书还真是挑衅意味十足啊……」
「呜、呜哇——糟糕了——……」
黑暗再次在西代的眼中蔓延。看到她那副模样,猫屋冷汗直流。
「这、这、这可不是我的主意哦——?全都是安濑酱兴致勃勃挥毫写下的文章啦——我、我完全没有参与啦——……」
「……是吗?那么猫屋,回去帮我转告那个邪门歪道的女人。」
「什、什么——?」
「谁会投降啊!!告诉她做好觉悟吧,我们绝对会抵抗到最后一刻的!!」
「好、好的——!!我一定会帮你转达的——!!那、那么待会儿见咯——!!」
在西代的怒吼声中,猫屋瞬间从屋顶消失了。
猫屋那家伙,夹在中间可真是够呛啊……
「西代?」
「什么啊,那不是有个最适合的地方吗?」
「……早知道就买好一点的帐篷了。两千日元的单人帐果然是太抠门了。」
「啊啊,原来如此。你打算在明天的品评会开始的早上9点之前销声匿迹吗?」
「冷、冷静点,西代。来,喝点酒吧。」
「不过,问题在于潜伏地点的选择。最好是不容易被跟踪,又不会引人注目的地方。再加上,离宿舍不要太远的地点会比较理想…………有没有这么刚好的地方呢……」
在狭窄的帐篷里,西代把身体靠得更近,手臂缠了上来。
「……………………」
「没错。只要电脑平安无事,我们就有百分之百的胜算……!!」
「喂……你、你干嘛?」
「阵内君。我就特别让你知道我唯一的弱点吧。」
西代没有回应。取而代之的是,她默默地把头靠在我的肩膀上。
「有什么关系。就算再窄,我也不会太在意的。」
「噗哈…………我们逃吧,阵内君。既然这样就要彻底地逃掉。」
「嗯。而且我除了赌博和书以外的开销都很讨厌。太浪费了」
我们穿过无人管理的森林,选择比较平坦的地面搭起帐篷,藏身其中。
「啊?弱点?」
「喂,西代,你可以再挤过去一点吗?」
没想到世上最接近怪异存在的女性,竟然会告诉我她的弱点。
「吵、吵死了!!不要笑得那么奇怪啊!!」
「咿!!什、什、什么东西!?」
「我、我、我、我真的很怕鬼。在这么暗的地方,要是喝了啤酒想上厕所,我可没有自信一个人走到外面啊……」
「……咦?等一下。我们是做好万全准备才上山的,要是那两个人来找我们进山不就糟了?迷路的话可不得了。」
「嗯、嗯、噗哈…………西代你也喝吧。户外喝的啤酒特别美味哦。」
「我很冷静!!非常冷静!!嗯、嗯、嗯……!!」
「……说得也是。」
「咦?逃?」
「没办法啊。这可是要在山里露宿。露营装备和急救包,还有喝酒用的酒和下酒菜都是必需品啊。」
「话说回来,阵内君。问题应该是你的行李太多了吧?本来就已经很窄的帐篷,现在变得更窄了。」
「说话前先动动脑子。如果我们进山的确凿证据被掌握另当别论,但哪有人会不知情就半夜闯进森林啊。」
缜密的逃亡计划。西代一边把烟灰弹进从猫屋那儿借来的便携烟灰缸,一边敲定作战方向。
「喂!」
她粗暴地夺过我的水壶,胡乱灌了几口。那模样怎么看都不像冷静。
「…………你、你、你开玩笑的吧?」
「是吗?」
这与其好战态度截然相反的发言,让我下意识鹦鹉学舌般反问。
「不、不是,可是……」
我能理解她想把钱花在嗜好上的心情,所以硬是把『赌博本身就是浪费钱』这句话吞了回去。
进森林时,我们仔细确认过了安濑和猫屋没有尾随。所以她们应该不知道我们在这里露宿。
时间来到晚上九点多。夜空漆黑,唯有苍蓝满月照耀的深夜里。
趁着西代白天做课题作业时,我下山去购物中心准备好了这些东西。这样就算万一出事也没问题。手机里也互相装了GPS应用,所以不可能迷路。
「我不会怕高,就算遇到凶猛的动物也不会害怕。只要是眼睛看得见的障碍,我都不怕……可、可是呢。」
「…………」
「没办法。再挤下去,帐篷就要破掉了。」
「我、我们已经二十岁了耶?居然还……噗、怕、怕鬼什么的,你真是……」
她叼着烟,歪头问道。
因为没有需要担心的事情了,我从包包里拿出啤酒大口喝了起来。
我们之间的距离近到肩膀几乎要碰在一起。但西代还是一样,完全不在意这种男女之间的微妙距离感。
「啊啊——我什么都没听见——。」
我因为这没头没脑的话而感到疑惑。
西代都这把年纪了还会怕那种东西,实在很有趣,让我忍不住笑了出来。
「刚才那封信是挑衅。安濑一定是想用这招来牵制我,防止我逃跑。但是,我偏要反其道而行。谁要照那家伙的想法行动啊。」
——沙沙沙。
弱点……到底是什么意思?
「呼——呼——!!那玩意儿也配叫劝降书!? 安濑樱……开什么玩笑……!!」
「后半部分几乎全是多余的东西才让人震惊呢。」
「咦,哪里?」
「这里可是山耶?只要准备便宜的帐篷,就不愁没有潜伏地点了。」
「我、我就是怕嘛!!有什么办法!!小时候,被祖父大人往死里捉弄过——」
西代发出惨叫,从缠住我的手臂,变成紧紧抱住我。
只由柔软所构成的异性身体,紧紧贴着我。
「就说太近了啊……」
娇小的身高与确实存在的女性特征胸部。再加上这副害怕幽灵的模样,作为女性恐怕具有相当惊人的破坏力吧。
我喝了酒,所以不会产生奇怪的念头…………但老实说,要是没喝酒,说不定就糟了。我变成这种体质已经一年了,这还是我第一次感谢这个体质。
「大概是小动物吧。像是狐狸或兔子之类的,别在意。」
「真、真的吗……?不、不是鬼吗?」
「所以说怎么可能存在那种东西。总之先放开我…………嗯?」
「怎、怎么了!? 不要在奇怪的地方突然不说话啦!!」
「不……西代,你背后好像粘了什么东西。」
「咦?」
由于她紧紧抱着我,因此她的背面几乎占满了我的视野。在她的腰际,粘着一个徽章大小的物体。
「这是什么?」
我撕下用魔鬼毡粘着的物体,拿到西代眼前让她看。
「这不是……智能标签吗!?」
「什么?」
「难、难道又是猫屋的把戏……!!白天从背后叫住我的时候…………糟、糟糕!!这里已经被锁定了——」
——喀啦。
「「咦?」」
就在西代慌忙从我身上离开的瞬间,筒状物体被扔进帐篷。
「咦——是吗?我们这边也兵分两路去追不就好了?」
「安、安濑樱……!!」
「哼,八面玲珑还真辛苦呢,猫屋?」
「哇!?」
「阵、阵内君!!总之先撤离!!」
(啊啊——是呐喊效果啊——她大概是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凭本能做出这种行为吧……这女孩还真危险——……)
「不、不是啦——那个——那个,呃——……」
「呃、那个……安濑酱,刚刚那是——?」
由于眼睛刺痛难耐,我们只拿了最低限度的行李,连滚带爬地冲出帐篷。
「……谋略谁都喜欢吧?事情按自己计划发展没什么不好。」
「哼,听好了!? 给我竖起耳朵听着你们这些家伙!!」
我战战兢兢地往声音来源看去,只见安濑一手拿着彩色球,一手拿着长棍,瞪着我们。
「安濑酱,你好像超开心的耶~?」
「西代哦哦哦哦……」
正当我试图调整呼吸时,一个色彩鲜艳的球状物体直接命中后脑勺,啪嚓!!地炸裂开来。
「这、这是什么?……染色玉?」
「了、了解…………————————咦,是也?」
电光石火的强袭,以及迅速果敢的撤退指示。
帐篷内突然弥漫起浓烟。
「不过,让他们分头逃跑,实在不妙……这样就不知道电脑在谁手上了。」
「呜哇!? 怎、怎么了!?」
「那、那个,安濑酱——?虽、虽然这是木制的,但长兵器再怎么说也算过度武装了吧喵——……?」
「呜欸!? 咳、咳!!好、好难受……!!」
简短说完后,西代头也不回地转身就跑。
安濑对猫屋的问题,装作若无其事地回答道。
在阵内梅治与西代桃逃离后的营地里,安濑樱一边碾熄闷烧的烟雾筒一边抱怨。
「咳、咳……!!到底发生什么事…………咿!?」
「咦?哦、哦?」
「咳、咳!!烟、烟雾弹!?」
「好了,虽然被他们发现了发信器,但至少夜光漆已经涂好了。这样无论怎么躲藏都能轻松追踪吧。」
猫屋一脸困惑地站在安濑身旁,似乎对全副武装的安濑感到十分担心。
「真、真是的——你想太多了啦,安濑酱!!我、我才不会这么轻易背叛呢……!!」
「!」
「阵内君,我们兵分两路!!散开!!」
「哼,很帅气吧?开战前的开场白总是能让人情绪高涨。」
「咦?啊,好……」
「…………哼,连报名号的开场白都没听完就夹着尾巴逃跑,真是没出息的家伙们。」
安濑尖锐的指摘,猫屋明显动摇了。她的视线以惊人速度在空中游移。
「尔等不过是在如来掌中翻腾的孙猴子!!休想用计谋战胜被称作三障拟人化、天魔转世、幽世女杰的本小姐!!就算逃到地狱尽头也定要将你们碾碎——」
「愚蠢的家伙,你们以为能轻易从我身边逃走吗……!!」
为了同时顾及双方的交情,打算在紧要关头背叛的共犯。即使知道有这种存在,安濑仍不改从容的态度。她已经想好要追哪一边了。
「……算了,就当作是这样吧。」
异常的行动,加上异于常人的经历,让猫屋对和自己一样习惯打架的安濑感到畏惧。
无视猫屋的担忧,安濑往前踏出一步,将长棍指向我们。
「如果遇到紧急情况,就由阵内君带着电脑逃跑哦?你比我跑得快吧」
「哦?那样的话,猫屋你能保证不放跑那两个人吗?」
「那么我们也兵分两路吧。抓到目标后,就按照计划送出信号,各自下山是也。」
「哦、哦……」
「没、没事…………好了,快点追上去,猫屋!!我往这边,你往那边!!」
「……呜欸!?」
呼咻咻咻咻咻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
虽然我完全跟不上她的速度,但直觉告诉我,留在这里绝对不妙,于是我往西代的反方向跑去。
「防狼的彩球!? 被、被摆了一道……!!」
从投掷球的方位,传来饱含怨念的女性嗓音。
啪的一声,安濑猛地捂住嘴巴。
(就算你这么说,西代……)
在满眼草木的环境中,我格外在意背包里的电脑。逃窜十分钟后,我正躲在树荫下避免被安濑她们发现。
「唉……好累。」
虽然按西代的命令逃了出来,但衣服沾满涂料,夜间的森林虫蚁众多,还一头撞上了蜘蛛网……。
老实说,我快受不了了。在这种状态下玩鬼抓人到早上,实在太痛苦了。
(……虽然对西代不好意思,但还是偷偷回去吧。)
反正露营据点也已经没了,干脆直接下山吧。而且说不定就这样出其不意地回到宿舍,就能躲过安濑队的追踪。
(好,既然决定了,手机、手机。)
我从口袋里拿出手机,确认现在位置。在启动手机时,LED的白光让附着在我身上的夜光涂料更加发光。
「…………」
「…………」
这时,我与正朝这边高举长棍的安濑四目相对。
「哼!!」
「呜哇啊啊啊!?」
我以迅捷的动作躲过挥下的长棍。划破空气的长棍深深嵌入了眼前的地面。
「安、安濑!? 你做什么……!?」
「可恶!!别躲啊,人渣!!」
「等、等等!?」
第二击,自下而上的凌厉一击。我后仰身体勉强躲过这记上挑。
「喂、你这家伙,要是被打到可不是开玩笑的耶!!」
「…………其实我懂怎么处理扭伤。」
但这一击被高处的树枝勾住,弹飞了出去。
「喂、喂,你做得太过火了啦!?」
(得救了……!!)
安濑早就猜到电脑在我这里。
「!!别过来……!!」
「先前信里已经警告过你们投降了!!但你们这群蠢货竟敢践踏我的仁慈!!」
就在这时,地面裸露的粗壮树根绊住了安濑的脚。
正要起身的瞬间,安濑按住脚踝扭曲了面容。
「那、那也算充满仁慈的警告?」
安濑毫不犹豫地挥下武器。她瞄准我的肩头,使出了一记漂亮的袈裟斩。
黑暗中炸开安濑的怒吼。她将乱挥的长棍调整为八相构架,正面对准我。
安濑依旧按着脚踝,没有起身的意思。
「呜!?」
「觉悟吧……!!」
第三击、第四击,安濑在树木间穿梭,挥舞着凶器。
因手持武器而无法采取防护姿势的安濑让我心生担忧,尽管是被追捕的一方,我还是停下脚步确认她的安危。
攻击以毫厘之差掠过耳边,我连滚带爬地拉开与安濑的距离。
随着一声短促的喝喊,扛着武器的安濑猛冲过来。不出数秒,来自上段的攻击就会向我袭来。
「……………………喂、喂,你没事吧?」
「呜呀!?」
「闭嘴!!」
试图维持平衡追赶我的安濑重重摔倒在地。
「好危险!?」
趁着安濑踉跄的空档,我拨开灌木丛拼命逃窜。
从逻辑上思考,男人比较适合保护贵重物品。她明知如此,却还是胡乱攻击。她明知这点却仍胡来,这是疯狂与理性交织的算计。
「唔……」
安濑用锐利的目光瞪视试图靠近的我。
(糟、糟糕!? )
「等、等等!!」
「啥!? 你是认真的吗!?」
「你、你还真会耍嘴皮子……!! 看我现在就把你这丑陋的本性一起收拾了────!!」
安濑当然不会放任我逃跑。虽然姿势笨拙,她仍用双手重新握紧武器,勇猛地向我逼近。
「不、不是,我完全没有瞧不起你……只是被你这毫不留情的架势吓到了……」
「!!原、原来是这样啊!!」
我将双手伸向前方,拼命地要安濑停下来。
「喂,你的脚怎么了?该不会扭伤了吧?」
——喀。
「天诛!!」
「啊?」
重重摔了一跤的安濑有些害羞地红了脸颊。
担忧促使我缩短了与她的距离。
「你、你先冷静下来,我们好好谈——」
她拖着受伤的脚,一点一点向后退去,试图与我拉开距离。
「你、你干嘛担心敌人啊!!你这家伙,是在瞧不起我吗!!」
「关我屁事!!不是说过了吗,下次可不止扇耳光这么简单!!」
由于击中坚硬树枝的反作用力,安濑的姿势严重失衡。长达一米半的木制凶器似乎超出了女性臂力的驾驭范围。
「吵死了!!而且我啊…………从以前开始就非常不擅长压抑自己的情绪!!事已至此,做好断几根骨头的觉悟吧!!」
「当然!!怕受伤的话就拿电脑当盾牌啊!!」
「这点程度,根本不算什么!!」
高中时,我参加的是田径社,所以教练教过我好几次紧急处理。就连自主训练时发生的扭伤,我也自己处理过。
「我现在正好带着急救包。如果愿意让我看看的话,应该能想办法处理——」
「开什么玩笑!!谁要你这种家伙帮忙!!」
「可是啊……」
「说了叫你别靠近我了吧!!」
她跌坐在地却仍将武器对准我威吓。这个举动里饱含着毫无杂质的纯粹敌意。
(………………怎么回事?)
我对那憎恶的视线有印象。
正是这一年来,每天早晨在镜中看到的、与自己如出一辙的眼瞳颜色。
厌恶异性的特殊憎恨。我思考着那视线的意义,察觉到这个状况的危险性。
人迹罕至的漆黑森林。拥有近乎完美容颜的她。以及,眼前这个不知在想什么的混账人渣。
正当的警戒心与不信任感。这两者让她不可能接受我这种男人的治疗行为。
「………………」
憎恶、自尊、洁癖。仔细斟酌这些关键词后,我开始寻找她能够接受的妥协点。
「既然如此,你就自己处理吧。」
苦思良久后,我把急救包朝她抛了过去。
「我什么都不会帮你做……只会出一张嘴。剩下的就随你便吧。」
粗声粗气说完后,我保持着距离直接坐在地上。
「…………」
安濑没有做出任何回应。
「闭嘴。绝对、不准跟过来。」
安濑用伸缩杆代替拐杖,站了起来,确认脚的状况。
「好嘞」
「猫屋说的话也有道理。」
「……………………」
保持着背对的姿势,安濑向我宣告。
「…………」
「不管你做什么,不管你怎么道歉,我是绝对不会原谅你的。」
「然后,固定好脚踝之后,再在脚踝上缠一圈绷带就结束了。」
「…………我不会道谢,也不会原谅你。」
「转学这个选项,违背了让我进这所大学就读的父亲的好意。大学和考试,要兼顾两边实在很勉强也是事实。不过,就算这样,也没资格说得那么过分………………猫屋她、反复地、深刻地道歉了。所以我原谅了她。」
「…………」
「…………」
因为,倘若立场对调,我也不会原谅自己。肆意践踏他人过往、揭开伤疤的家伙,本就该被唾弃。
我坐在原地,依依不舍地凝视着安濑离去后留下的残渣。
安濑突然说出猫屋的名字。
若是更严重的扭伤,我定会不由分说地护送她下山,所幸这次只是轻微扭伤。这样应该能顺利下山吧。
「但是你不行。」
最后留下这句话,安濑的身影便消失在夜色中。
安濑久违地说出的话,小到几乎要消失,让人感受不到任何感情起伏。
仅转动脖颈回望的安濑脸上,鲜明地刻着轻蔑之色。
治疗期间,安濑始终一言不发。只是非常不愉快地听从我的指示。
那必定会践踏她的自尊。更何况,她体内约束自我的理性刹车早已失灵。安濑既疯狂地傲慢,又同时保持着高洁吧。
安濑说完便背对着我。
我似乎稍微、对安濑樱有了些更深的理解。
「这样啊……那就好——」
「今天暂且放过你。我可不想欠你这种人的人情。」
「如果这样就能站起来,就没问题了。如果拖太久,就去医院吧。」
而就在这个时候,我终于想到了一个至少可以减轻安濑樱痛苦的方法。
简短而明确地,安濑樱拒绝了我。
至少她没有拒绝我。
『要帮忙吗?』这种话是绝对不能说的。
「……我要回去了。」
「这样啊……嗯,路上小心。」
出乎意料的是,她的话语轻易渗入胸口便融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