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谢谢你,谢谢你猫屋……幸好追着我的人是你……要、要是一直只有我一个人的话,肯定会被吓晕过去直到天亮……」
「西代酱一直在发抖呢——。好乖好乖——,吓坏了吧——」
「西代,你真的很怕恐怖的东西啊……」
眼眶含泪的西代,和安慰着她的猫屋。
安濑离开后,我按事先约定的紧急集合地点下山,与两人会合。
「呜、呜呜……我、我才不觉得丢人啦。对、对未知事物感到恐惧是人类正常的生理反应……害怕才是正常的,像你们这样迟钝的家伙才不正常啦……」
「你平时的冷静都去哪儿了……」
「胜者,西代同学队——」
回忆着昨日的对话,我对佐藤教授为这场闹剧做出的裁定松了口气。
最后的品评会由西代获胜,这样总算以平局收场。
漫长的迎新会也到今天就结束了。课外课程在今天上午结束,下午就能预定回家。
「很优秀呢,西代同学。课题完成得非常好」
佐藤教授明明应该忙着收拾,却还是抽出时间来温柔地称赞了西代。
「所以很遗憾呢。要不是机体短路和作业数据丢失,课题评分说不定能拿满分哦」
「是吗。我只能懊悔自己不幸遭遇意外事故的坏运气了」
西代以冷静的表情接受教授的夸奖。
昨晚那么软弱的西代,今天早上已经恢复了平时的冷静。
「事故?我觉得那完全是你思虑不周造成的」
「…………你说什么?」
「我是说拥有此等实力却只能平局,实在难看」
「阵内租的房子地段真棒呢——像我家啊,从这里过去要四十分钟以上哦——」
「啊——那我也这么办吧。感觉回去好麻烦——走路也走累了——」
「喂,喂,阵内同学」
总不可能老实说她们是会在荒山野岭大打出手的关系吧。
「「哎……」」
催促我的西代,一脸疲惫的猫屋……还有看起来非常不高兴的安濑。
西代把装着换洗衣物的包亮给我看,哼着歌走进了房间。
三人聚集在此的理由其实很简单。据说决斗场地要选在既近又宽敞的地方才合适。顺便要是闹出动静时房主恰好是熟人的话就更理想了。
「当、当然是感情好的表现啦。她们这是在闹着玩呢」
看到两人握手,佐藤教授凑到我旁边,小声地说道。
我还没来得及吐槽,猫屋也跟着西代进了房间。
「要打延长赛才行啊」
「比赛结果是平局——你们两个别再互相仇视了,要认可对方的奋斗——!!来,握手!!」
「啊?」
「闭嘴,疯子。你那根本不配叫战略谋略,不过是粗鄙可笑的犯规把戏罢了」
返程的巴士里,恐怖的对话正在上演。
「正好带了过夜套装嘛。虽然不好意思但还是拜托你啦」
察觉到气氛剑拔弩张,猫屋插进两人之间。
「…………哼」
(……不过,这样一来这场骚动也结束了。)
「喂,喂」
站在自家出租公寓的玄关前,我不经大脑地抱怨出声。
「她们这样……没问题吗?如果说是感情好到会吵架的程度……作为负责她们的老师倒是能放心就是……」
由于座位依旧按学号排列,我们四人自然而然地坐在了一起。
姑且算是……形式上……尘埃落定了。
「反正放假,不是正好吗?而且,要分出胜负的话,一天就够了」
「精力真旺盛啊两位。明明昨晚还在森林里待到那么晚——……」
「就是啊。我已经在他家住了三次……这里很方便,改天干脆把被褥搬来从这儿去上大学好了」
「开、开玩笑的吧?你还打算继续吗?」
「所以为啥选我家啊……」
「呵,连规则都没制定何来犯规?别逗我发笑了。正因为你有这种思维模式,才会轻易被人钻空子」
「啊,这个主意不错——!!这样早上就能睡得更久了——!!」
「虽说从现在到下周一都是假期——但说实话我有点累了——……」
对于延长赛,安濑很有干劲。既然如此我也想继续与她有所交集。我本打算尽可能长久地补偿她。
两张端正的脸庞剧烈扭曲着,双方互相瞪视。看那剑拔弩张的架势,下一秒就要朝对方脸上吐唾沫了。
「……哈啊?」
「「啊……?」」
或许是考虑到黄金周连休七天的缘故,大学将假期顺延至下周一。具体来说五月第二个周日之前都算休假。
「构思与行动始终停留在庸人水准。你这辈子都注定平凡无奇」
「啊——真是的——停停停——」
安濑露出轻视的笑容,像唱歌一样开始找西代的茬。
我带着复杂的心情打开门,招呼她们进去。
「…………啧」
猫屋说着,未经同意就抓住两人的手,强行让她们握在了一起。
正如猫屋先前所说,她俩是女生中为数不多的同类。现在只能祈祷"不打不相识"这类老掉牙的谚语能在现实中应验了。
在我的身后,大约有三名女学生正等待我开门。这景象着实异常。
猫屋说得没错。那股活力到底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喏,门开了」
「怎么,想打吗?」
「好啦,能不能快点开门?我坐巴士累死了,想早点躺下休息。」
「说得对。怎么能就这样半途而废呢」
「我也是——好想早点抽根烟啊——」
「谢啦,阵内君。打扰了……啊,还有,我今天打算住下来,所以请多关照」
我慌忙搪塞道。
「那个阴暗豆芽说得没错……我三天后也有事呢」
(这,这些家伙……把我的性别当成什么了……)
天然呆与女校出身。这两个对男性存在严重认知偏差的家伙,毫无顾忌得令人发指。早已把我这完美居所当成了聚会据点。
「……这是什么啊、真恶心……」
正当我苦思如何让这两人明白男女间的潜规则时,背后传来阴沉的嘀咕。
「看着满屋子的美女,在盘算怎么下手吗?」
「诶?」
「呵,真令人作呕」
强烈的谩骂。貌似我打开门却什么都没做,只是呆呆地站着,使得安濑误以为我在看女性的屁股。
「西代暂且不论,必须尽快让猫屋远离你这家伙。谁知道你会对纯真少女动什么歪脑筋啊」
她抱着势不两立的架势,迟迟不愿踏入房间。对于进入男性房间这件事,安濑保持着正当的抗拒。
「…………」
我犹豫了一下,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是笑着蒙混过去,还是沉默不语地暂时敷衍过去呢?
我该怎么回答,才能进行不会让安濑感到不快的交流呢?
「……我说,这种行为就叫作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吧?」
「什么?」
「这种情况啊,只是被对方利用了而已」
犹豫再三,我决定装作不耐烦的样子,强烈否定她的话。
「你看那个」
我用下巴示意穿过玄关后不远处的厨房。
「唉」
在露出苦笑的猫屋的催促下,我将注意力转向将棋盘以外的地方。桌上的有代替棋钟的手机,持驹,还有双方的钱包。
就这样跨过玄关的门槛,进入了房间。
……这可能是挽回安濑对我的评价的最后机会。虽说又是阴差阳错得来的良机,但还是要打起精神全力以赴。
「?」
「嗯。连银行卡里的存款都押上了——」
「………………」
「喂,猫屋,这是怎么回事?为什么在下将棋?」
我也装上同款电子烟,在她身旁坐下。这屋子禁纸烟,但允许使用不会在墙上留渍的水蒸气型电子烟。
「仔细看看桌角嘛——」
「………………」
「你们是赌棋师吗……」
家里没有招待客人的东西。因为预定要离开房间将近一周,所以这也是理所当然的。
买完东西回到家,我把鼓鼓的塑料袋放在冰箱前,喘了一口气。
迅速把需要冷藏的物品收纳好,推开本应激战正酣的客厅门。
「……感到荣幸吧,我赏脸进去了」
「那可真是,多谢了」
这种预感绝对错不了。安濑和西代是奸诈中的奸诈。所谓的加时赛,不可能这么简单就落下帷幕。
提议者绝对是西代。话说能不能别把家里当赌场啊……
嘎吱一声,安濑故意用扭伤的那只脚踩在我的运动鞋上。
「难道在赌钱?」
「……那么,现在是哪边占优势?」
我示意的方向,是开着换气扇,软绵绵地抽着烟的笨蛋,以及擅自翻找别人家冰箱的没常识的家伙。
「………………」
既然如此,晚饭和垫肚子的零食,再来点别出心裁的嗜好品也不错。
因为不用问也知道,肯定很痛。
她叹了口气,带着放弃的意味,向前迈出一步。
「看到那副厚脸皮的样子没?就算我真想干坏事——虽然不可能就是——你觉得他们会老实接受吗?肯定会被踹被打,反而我会变得惨不忍睹。」
安濑进入房间的瞬间,我用传遍室内的大声音量这样说完,立刻关上了门。我转身,向最近的超市走去。
「呼……」
「那么,酒的储备还足够吗?之前吃火锅时应该还剩了瓶葡萄酒才对……」
「我可不想做这种自残行为。烂醉如泥把脸埋进马桶都比这强一百倍。」
「嘶——呼——……啊啊——活过来了——……」
「啊,欢迎回来——阵内」
睁开的眼睛一副无语的样子观察着眼前的两人,闭上的眼睛似乎在内心思索着什么。
安濑一言不发,闭上了一只眼睛。
「那我去买点东西。房间里的东西随便用,你们慢慢聊」
室内充斥着令人难受的寂静。
叼着机械式香烟的猫屋注意到了我。
我避免使用「咬碎」「碾烂」等具体描述。
袅袅轻烟中,传来木片叩击棋盘的啪嗒声。
(今天肯定又要熬到很晚了……)
安濑和西代,正一脸认真地下着将棋。
「……管这叫将棋的话——总觉得对不起职业棋士呢——」
我没问「你脚不痛吗?」。
「我回来了……嗯?」
虽然我切身体会到安濑的聪明,但赌博是西代的领域。我无法想象哪边会赢。
「唔——我不懂规则不好说——不过西代酱已经手付两次了——」
「手付?」
「想用袖子偷偷移动棋子啦——,或是把边角的棋子悄悄藏进怀里啦——,这些小花招都被安濑酱「啪」地一声逮个正着」
「啊,被看穿了吗……」
看来拙劣的作弊对安濑不起作用。
「是呀是呀。而且呢——,下次再被抓到就要强制判负哦——」
「那现在只能老实下了吗——」
「………………」
「………………」
明明我们在旁边吵吵闹闹,,对弈的两人却始终保持着沉默专注的表情。
「……我去准备点饮料吧」
「咦,真的吗——?谢啦——,阵内。……要帮忙吗?」
「不用,你坐着吧」
不论手法如何,这两人确实在认真对待棋局。既然如此,就该准备些助兴的东西吧。
那么,赌博将棋常有酒相伴。据说赌棋师们身边总是有酒。
我把撒了点盐的养殖鲶鱼放进烤箱,然后把便宜的日本酒隔水加热。
鲶鱼的香味很好,甚至被称为香鱼。但反季节的鱼苗瘦弱香气寡淡。酒也是精米比例70%左右的廉价品。
但是,味道和风味都很淡的两者,搭配起来却能脱胎换骨。
「话说回来,你很能喝嘛。」
「吵死了。」
「…………」
「吸——呼——……嗯?哇——好香的味道!!」
但是,当她把注意力转向这边时,看到我放下的酒瓶,安濑轻轻地倒吸了一口气。
「嗯咕……你在胡、胡说什么呢?我还游刃有余呢。正要在这里下出逆转的一手」
我沉默着转身,用了几秒钟来俯瞰三人。
围坐棋盘推杯换盏的光景,倒也别有韵味。
她的眼眸中闪烁着点点星光。双唇抿成一条直线,饶有兴趣地来回打量着酒杯与酒壶。
目睹她豪饮的架势,我们纷纷说出真实感想。这明显不是酒量差的人能有的娴熟喝法。
将耐热玻璃杯递给她们哗啦啦地倒酒。虽说玻璃杯喝酒伤身是常识,但对她们的酒量而言根本不成问题。
她反手将酒杯送至唇边,纤细的喉结随着吞咽轻轻颤动。一气饮尽后,呼出的灼热吐息在无风的空气中消散。
「……也罢。对面从这步开始会陷入苦战,长考次数应该会增加吧」
我的问题被轻易地打发掉了。
「……安濑,不介意的话请用。算是我请客。」
我一边给瓷杯斟酒,一边向鲸吞牛饮的两人确认。
「"才、才不是。只是这家伙拿出这么不相称的东西,稍微有点吃惊而已」
「哇哦阵内——,明明是个酒鬼却意外地体贴嘛——」
简短说明后,我将小瓷杯放在她右手边,咕嘟咕嘟地斟满酒液。
「这是香鱼骨酒。」
「如果酒量不好,就享受一下味道,吐出来吧。」
「难道你不会喝酒吗?真令人惊讶,没想到我的对局对手竟然是个连酒都享受不了的小孩子。」
「……有机会的话。」
「酒鬼是多余的吧,尼古丁中毒者。」
呆滞的表情,亲昵的笑容,以及藏着焦躁的微笑。
被西代嘲讽后,安濑终于拿起了杯子。
「嗯,好——知道了知道了——」
我把做好的酒放在托盘上,打开通往客厅的门。
我们屏息凝神地注视着仪式般的饮酒行为。
「……嗯。」
「…………」
「这、这是……?」
「等下等下,猫屋。得让对局者先享用。」
「哎呀呀?面对这点小酒是怎么了,安濑」
「「「…………」」」
这样淡薄的鲶鱼香味就会更强烈地转移到酒里,完成味道浓郁的酒。之后只要准备黑釉的小酒杯就完美了。
「呐——安濑酱。要是你占优势的话——教教我规则嘛——光是看着好无聊——」
将热好的清酒注入备前烧船形酒壶,再把微微焦黄的整尾香鱼直接沉入其中。
对局似乎还要花上一段时间。按照预定,让安濑她们吃完晚餐再走吧。
「我只要能喝什么都好——」
「现在正是关键时刻。别打扰——」
与猫屋互相调侃时,安濑始终凝视着注满的酒杯。她神色凝重,似乎交织着复杂的情感。
安濑只对猫屋的邀请点了点头。空杯随意落在桌上发出轻响,静待再次斟酒。
「喝得真豪爽呢——,安濑酱。啊,下次我们女生一起喝个通宵吧——!」
「嗯,好,没问题。」
被香气吸引的猫屋正要扑来,我拦住她坐到了安濑身旁。
从她的反应来看,她似乎不讨厌酒。
看着迟迟不动手的安濑,对座的西代露出促狭的笑容。
「西代和猫屋喝小酒杯就可以了吧?」
「那我去煮晚餐了。猫屋,对局和倒酒就交给你了。」
我追加递给她一个小茶杯和抛弃式湿纸巾。
「……什么嘛,真无聊。你不是会喝吗?」
这四天来,她那副百无聊赖的铁面具,因为这两人的存在早已不知去向。
将棋的结果,又是以平手告终。
盘面似乎是安濑占优,但被压制的西代通过千日手逃脱,胜负再度延期。
结果既没有土下座也没有金钱交易,直接进入了晚餐时间。
「……为什么我会沦落到在这种地方吃饭啊?」
热腾腾的炸鸡块和根菜类较多的味噌汤。其他还有白菜和茄子等水分较多的配菜。
安濑面对这些菜肴虽然小声抱怨着,筷子与茶杯却未停歇。或许在烦恼过后选择王道菜单的策略奏效了。
「差、差不多该结束这些小打小闹了吧?」
餐后小酌时,西代的发言无论如何都让人觉得是在不服输。
「最后是胆量的胜负。为这场漫长的战斗画上句号吧。」
「哼,试胆吗?还真是你这粗人喜欢的低俗把戏」
胆量对肝脏,两者都是肝脏的近义词。西代在打什么主意不言自明。
「下流?我倒希望你称之为极具日本特色的较量方式。」
「蠢货。斗酒可是平安时代就有的余兴节目。你难道不知饮酒十德?」
「那也不过是江户时代的文献记载。现在可是令和时代?连饮酒方式都允许多样性的疯狂年代」
「……至少在饮酒教育方面社会已有进步」
「啊——失礼了。我漏了最重要的前提——需当事人双方同意」
艰涩的对话流畅地持续着。光听唇枪舌战两人似乎旗鼓相当,实则西代略处下风。
因为安濑的奇袭屡屡得手,而西代的计谋总被预先识破。
「也就是说——要拼酒量来一决胜负吗?」
「怎么,要悔棋?新手的话允许三次哦。」
「咕嘟、咕嘟、噗哈…………我从之前就想问你一件事,当优等生不累吗?」
「阵内。」
木杯属安濑,漆杯归西代。斗酒的规则很简单,只需轮流喝干一合杯。
猫屋的视线从阳台投向室内,只停留了一瞬。
喝完第四杯的西代,用因酒而变得嘶哑的声音向安濑问道。
在她视线的前方,安濑和西代正坐在房间中央的桌子旁,咕嘟咕嘟地喝着日本酒。
「……我并不觉得自己是优等生。」
我努力地做出担心却又不担心的矛盾语气。
「……哦——,是这么回事啊?」
「你省略太多主语了,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还有,将棋不是用打的,是用下的。」
「你去准备酒。当然,钱之后会付的。」
「你以为是在对谁说话?我根本没有弱点。别把我和那些平庸之辈相提并论。」
柏木方杯里的酒见了底,漆器方杯又被注满清酒。
我叼着温斯顿,缓缓地吸了一口烟。
「不是啦——」
「上课的时候,你总是坐在最前排。明明没有校内评鉴分数,向教授表现自己有什么意义吗?」
(译者注:大吟酿是日本清酒中等级最高的一类,以高度精磨的大米酿造,口感清爽细腻,常带有果香或花香。)
「干、干嘛……」
「啊、好,明白……不过要吐可以,千万别糟蹋酒啊?」
「总觉得不对劲啊——……」
「等等,安濑。」
「我说阵内啊,现在过去掺一脚——给她们斟个酒什么的不是更好吗?」
「……明明对奇怪的地方很严格,却允许吐出来啊。」
猫屋把烟放在烟灰缸上,用前所未有的认真眼神看着我。
我目光仍停留在猫屋身上,只将听觉和意识强烈投向室内的两人。
「哈,正合我意。我不会逃的,放马过来吧。」
猫屋没有回应我的吐槽。她的态度就像在说「你应该知道我想说什么吧?」。
「我是说感觉啦,明明气氛那么好……为什么阵内却在和我打将棋?虽然你教了规则我是有点想试试啦——……」
「啊?」
被安濑直呼其名时,舌根猛地弹了起来。把惊愕咽回喉咙,我竭力保持镇定。
我用毫无波澜的声音叫住了安濑。
我和猫屋把桌子和椅子搬到阳台上,正在下着将棋。
「我、是、故、意、省略主语的——」
西代似乎也对安濑的突发奇想感到棘手,看样子她打算用肝脏性能来解决问题。
「我知道」
「说得直接一点,就是这样。」
「嗯、嗯、呼……接下来,轮到你了」
嗯,这次沟通应该还算顺利吧?既没被说「吵死了」,也没被骂「闭嘴」或「滚蛋」。证明我既没惹恼安濑,又自然完成了对话。
「是吗?」
啪嗒一声将棋子落在棋盘上。刚落子就注意到对面猫屋不满的表情。
「好啦,快去啦……好不好?」
「……呜嗝」
「呼…………酒局。开了六瓶日本酒大吟酿。对瓶吹……很理想吧?」
「事先声明,西代可是相当能喝的。要是没那个酒量,现在改比赛项目还来得及。大半夜叫救护车什么的,实在很扰民啊。」
猫屋用哄小孩般的温柔声音说道,对我微微一笑。这仿佛在给我打气的举动,让我有些措手不及。
虽然一楼视野不好,但这里能抽烟。而且夜风吹散酒后的燥热正舒服。对我们来说再合适不过。
「……这样就好」
我学着猫屋的句式,也省略了主语。我的企图说出口就太煞风景了。
「拼酒时说这种扫兴话就太不解风情了吧。」
「嗝…………」
「啊?那你为什么要特地坐在前面……啊,难道说你视力不好?不坐在最前排就看不到板书那种。」
「不是。我的视力很正常。」
「那我更无法理解了。前排既不能看书玩手机,午休时连觉都睡不成。」
「你这家伙啊……」
「说正经的,真要学习坐中间就行了吧?坐前排只会平白惹人注目哦」
「…………」
上课时的座位是自由的。因此很少有人愿坐第一排。从多到少依次是中间、后排、前排。
「我讨厌……坐在中间。」
「?为什么?」
「男生太多了。被斜眼盯着看实在受不了。坐在前排反而好些。」
「……虽然很想笑你自我意识过剩,但作为同样在这所大学体验过不快感的人,我还是表示同情吧。」
推杯换盏间,理科大学女生风格的对话不断展开。其内容让身为男性的我稍感愧疚。
「……我也有个问题想问你很久了。」
「问我?」
「你这家伙……为什么来这所大学?」
「咦?」
「我完全感受不到你的学习欲望。难道你只是想要玩乐的时间吗?」
「……我说你啊,不夹枪带棒就不会聊天吗?」
「你这家伙不也半斤八两…………像你这种固执己见就是唯一优点的人。我说错了吗?」
「…………」
「总觉得——……那两个人超有大学生的感觉的——。」
「虽然是听天由命跳进大海般的冒险,但真不愧是我的赌运。我很中意这所大学。」
已经午夜12点了。昨天也熬到很晚,会困也是当然的。
虽然金属罐之间的碰撞声并不好听,但我们毫不在意地一口气喝光了酒。
「你、你这家伙疯了吧。」
「嗯喵——!?」
「我,我还没,呜咕……认输」
但要是放任不管,这两人肯定会拼到需要洗胃的地步吧。
「应该没事,意识还在」
「!? ────!!? ?」
「对吧——?我们之前都是乱七八糟的喝法呢——……但像这样喝酒的话,简直就像普通的大学生一样——……真好啊,总觉得——……」
西代啜饮着方杯里的酒,默默注视着醉醺醺的安濑。
「……我们不也一样吗。」
在深夜中,笨猫的惨叫声响彻了夜晚。
「是啊——。你看啊,大学生不都是—聚在一起喝酒,半夜三更还一直闲聊打游戏——……之类的印象吗?」
舒适的晚风,突然带着虚幻的乡愁。
「「──────呜呀!? 」」
被96度的刺激性气味直冲鼻腔的两人,铁青的脸色变得更加惨白,当场僵住。
「……唉,没办法了」
「虽然这是废柴大学生的典型……不过,我也有这种印象。」
「随便哪里都好,只要是没有认识我的人的地方。所以列出了我可能考得上的外县大学名单…………」
「咦?」
「……是吗?」
「哈,被你怀疑疯了的话,那我就没救了,狂人君。」
虽然酒是我准备的,但没想到整整六瓶一升装居然全被喝光了……
「那倒也是——…………呼哇——」
「…………这样就将军了,笨猫。当然,不准悔棋」
「噗哈——!!哎呀——阵内真不错呢!!又酗酒又笨蛋!!这样刚刚好!!笨蛋!!」
猫屋张开小嘴,困倦地打了个哈欠。
——————砰,砰!!
仅此而已,最恐怖的酒精饮料就对人造成了伤害,引发生理性抗拒。
「呜,呜哇……」
「…………嘿嘿——。嗯,干杯——!!」
猫屋的说话方式,仿佛在强调自己还不是大学生。虽然入学已经一个月,但作为留级生的我们缺乏身为当事人的实感。
经过了3小时的激战,两人终于猛地倒在了地板上。
「还,还没完……我,还能喝……」
西代犹豫了一下后,若无其事地继续说道。
瞳孔剧烈收缩的两人,踉踉跄跄地冲向厕所。
「呜,呜,咕咕,呜呕!!」
我将喝到一半的罐装鸡尾酒举到猫屋面前。
猫屋似乎也对两人的对话产生了兴趣。
「然后?」
「喂,喂,没事吧?咦?」
「呕,呕,咕,咕,呕……!!」
「…………只是想换个新环境。」
西代露出无畏的笑容。
「所以呢?实际上到底是怎样?」
我狠下心来,拆开了生命之水的封口。
轻飘飘的,被酒精托起的氛围。细碎绵长的对话在酒精助推下勉强维系着。
「……哼,油嘴滑舌。」
「我们也是大学生了啊。来,干了这杯」
「我也,还能,还能……」
「人类只要努力就能喝这么多啊——……好可怕……」
「咕,咕叽叽,呜,还早着呢」
「我抽签抽中了这里。」
「不,再喝下去真的要去医院了,快住手吧」
猫屋爽朗地笑着,用力地把罐子撞了过来。
何等胆量。真不愧是试胆大会。
当然不是为了让她们喝。只是把瓶口凑到两人面前而已。
「…………」
「喂,还是适可而止吧……」
「接下来我看着就行。你可以用我的床,猫屋先去睡吧」
(…………男,男人的床啊——)
「? 怎么了? 啊,上周好好晒过了,很干净的」
「啊,诶,这,这样啊——。谢,谢谢——」
「?」
猫屋红着脸,挠了挠脸颊。
……猫屋也喝多了吗? 她都敢若无其事地睡在男人的房间里了,应该不会因为用男人的寝具而感到羞耻吧。
「「————,————,————呜!!? ?」」
(啊~听不见听不见)
我在厕所旁边的厨房待机,一边抽烟一边捂住耳朵。
「西,西代……再,再靠,过来一点……还,还没,完…………」
「拜,拜托,了……帮、帮我、揉揉背……我、我不行了…………」
从捂住的耳朵缝隙中,传来了两位美女的灾祸般的呻吟声。
……今天就在这里抽烟喝酒,直到她们俩睡着吧。她们俩意识都很清醒,应该不会出什么问题,不过以防万一。
「……早,早上好」
「……啊」
在朝阳露脸的时间段,厕所里的两人终于醒了过来。
「……头…………头好痛」
「我也是……胃里还翻江倒海的,身体的关节都在发出悲鸣……」
两人的对话就此中断。
虽然只是短短三个字,却确确实实从西代口中传出,抵达安濑耳畔。
「唉……真是的,我到底在干什么啊……」
道别,和再会的约定。
「那——我们回去啦。我会负责把安濑酱送回家的——」
即将离去的安濑猛然停步,带着惊愕与困惑,仅转动脖颈回首。
「我、我是婴儿吗,猫屋……」
「────」
「有,有什么好笑的?喝太多把脑子烧坏了吗?」
「OKOK。那下周大学见」
漫长独白的最后部分,被门扉阻隔再也听不见。
「什么?」
「不,不是,因为这是短时间内第二次了,所以忍不住……」
这时我身旁突然响起意料之外的突击。
「我,我现在,头好像要裂开了……让我再休息一天吧」
「所以说……涌回来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下周大学见……我下次想玩国际象棋。比将棋拿手些。你再拿点钱来当我的对手吧」
「哦,再见。你们两个,路上小心」
「被义愤驱使着挑衅,结果被随心所欲地耍弄,最后喝到神志不清…………太得意忘形了啊,我」
「一定是因为我太得意忘形了吧……因为这一个月,我本以为已经无法得到的时间又回来了……」
西代的说话方式像是在自言自语。明明说话的对象是坐在对面的安濑,西代却像是从云端上向自己说话一样,非常客观。
不知为何,西代的声音突然停了下来。
擅自揣测他人处境的下场,我可没忘。
「…………」
安濑用战战兢兢的声音,抛出了一个不可思议的问题。唯有相对而立的两人才能感知的氛围,正透过肌肤传递过来。
安濑没有回应我告别的话语。
「平局……?不,不,太难受了……那种事已经无所谓了…………」
究竟是人生阅历不足还是信息缺失?残缺不全的推测徒劳无功,脑海中响起警告:别再深入思考了。
「无论是不愿回想起来的过去,还是即将发生的未来,一切都能忘却的…………哦」
「………………」
她苦笑着叹了口气。由于发生在门另一侧的事无法亲眼确认,但她此刻必定正露出那样的表情。
「呵,呵呵呵……哈哈哈哈……」
「所以是什么?」
我终究没能听清她说了什么。
「可,可恶,这下又平局了吗…………」
「…………再见,安濑」
在狭窄的厕所里过夜,两人的不适是理所当然的。
她沉默着,一脸倦怠地跟在猫屋后面,准备离开房间。
……第二次,是指我第一次把西代带进这个房间的事吧。
「?」
「………………」
「因为宿醉而摇摇晃晃的人——,和婴儿也没差啦——」
为了不破坏两人之间的空间,我静静地把烟熄灭,回到了客厅。
奇怪,这安排还是第一次听说。……这家伙还真是不客气啊。
然后她毫无征兆地开始咯咯咯地笑了起来。
时间是早上9点。刚睡醒精神满满的猫屋,和因为宿醉而死气沉沉的安濑。
「诶?」
「话说——,西代酱还不回去吗——?」
「…………」
「所以嘛……就像小孩子似的,任由感情驱使着和你较劲了吧」
「…………」
安濑暂时完全僵住了。
恍若刹那又似永恒的几秒钟里。她只是屏住呼吸,反复思索,凝视着西代。仿佛要在那个充满慈爱之情的极恶之人身上,寻找解决矛盾的拼图。
「……要、要赌的话」
紧闭的嘴唇,像升起的烟一样擅自张开了。
「只能是,小钱哦」
安濑带着羞涩又直率的态度,接纳了西代。
「……回、回头见,西代」
匆忙说完这句话,安濑这次真的离开了房间。
「…………哈啊……感觉根本没睡着啊,我……」
西代伸展着僵硬的躯体,毫不顾忌旁人地打着哈欠。这几天他一直在应付像刺猬般戒备的安濑。想必相当疲惫吧。
「……西代,谢谢你」
我向这个复杂而迷人的女孩道了声谢。
「别谢我了。该说谢谢的……恐怕是我才对」
「?」
「再说了,那个……我和……你的关系,你懂的吧?这种客套话就…………噗、呵呵呵………啊哈哈哈……!!」
「喂,喂,怎么了?突然怎么了啊?」
「没,没事……!!居、居然从我嘴里……冒出这种台词……!!啊哈哈,啊哈哈哈!!」
本该因宿醉而萎靡的西代突然捧腹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哈…………哈……真傻啊,睡觉吧。床,借我用一下」
「啊,啊啊。晚安」
只剩我了。
西代带着平静的表情,揣着难以名状的情绪走进了卧室。
「嗯,晚安。阵内君」
但是……大概那是西代让步了。是西代体谅我和猫屋的心情,主动向安濑伸出了手。
这样一来,就只有我是■■了。
说到底,根本没做错什么的两人本就不需要道歉。只要能够接纳彼此的生存方式就够了。仅凭这点,气质相似的两人就意气相投了。
从下周开始,安濑那谁都想象不到的快乐大学生活肯定就要开始了吧。
最终,安濑和西代的关系在没有互相道歉的情况下就迎来了结局。
然后……就剩下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