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我口中说出的话语总是轻飘飘的。
缺乏说服力,欠缺共鸣性,缺乏求心力,甚至毫无正当性。
「虽然和安濑相比,我的事微不足道…………我也有着不愿回想起来的过去」
所以我不被允许用近乎借口的自白来博取同情。我的处境与安濑毫无关联。
「关于你母亲的事我很遗憾。但天堂里的母亲肯定不愿看到安濑痛苦。对吧?」
用居高临下的态度开导她也绝不可行。如此肤浅的言语,绝对无法拯救任何人。
像我这种非人生物无论说什么,都不可能对她有所裨益。
剩下的选项,唯有通过行动来展现诚意了。
在邻镇车站前我吐出紫色烟圈。
银色的烟灰缸似乎昨天才打扫过,里面的内容物几乎都是我的温斯顿。毕竟从首班车发车前就守在这里,倒也不足为奇。
(这是最后一根烟了啊……)
白色烟盒早已空空如也。
我依依不舍地盯着盒子,珍惜地吸尽滤嘴边缘的最后一口。
把不需要熄灭的香烟扔进烟灰缸,我仔细地环顾四周。人流渐趋平稳,看来通勤高峰已经结束了。
「哈啊……」
当尼古丁消退时,即将采取的行动让阴郁情绪再度笼罩。虽然渴望用香烟驱散抗拒感,但因并非约定好的会面,绝不能离开此地。
为了在连假中见到她,我只能在邻镇的车站前,从电车开始行驶前的时间一直等下去。
「……我三天后还有事要办」
依靠她无意间透露的这个情报。
「等等别走!我不是跟踪狂之类的。」
「之前做的。」
她用力勒紧我的脖子,甚至让我觉得布料压迫着脖子。
然后,长达五小时的等待终于迎来成果。
带着行李箱和背包等大件行李的她,被突然搭话的我吓了一跳,全身瞬间僵硬。
「…………啧。」
安濑毫不掩饰惊讶的目光,直截了当地质问我的来意。
「我母亲的份……还有安濑的——」
「……!!」
「这个。」
「特地埋伏我,到底有何贵干?」
「别装哑巴。我跟哥……跟人约好了。有事就快点说。」
「真冷漠。」
明明有堆积如山想传达的心意,从我口中说出的却只有那三个字的道歉。
黄金周结束后的第一个星期天,是母亲节。因此我推测她是为了见母亲才会回老家。
安濑嫌恶地别开视线,从心底发出不快的咋舌声。这个反应印证了我的猜测。
「哟,安濑。」
「说话啊……说点什么。来啊,对着我冠冕堂皇地说些安慰的话啊。这是最后的机会,我破例听听看」
我已经尽了自己所能。我不认为自己还能对安濑做什么。伤害过她的我,没资格再自以为是。
「呃,这个嘛……」
「…………」
「……你现在打算回老家,没错吧?」
言语中攻击性愈发浓烈。空气中弥漫着近乎杀意的浑浊瘴气。
「这是花饰。」
我今天是为了将她原本要送给母亲的花饰交到她手上,才会来到这里。
但是……我必须再向她赎罪一次。
「开什么……玩笑!!」
癫狂的激情以惊人的速度剧烈起伏。自虐般的笑声,逐渐化作认定自身渺小的苦涩笑容。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真是悲惨到极点。」
在回答目的之前,我有件事想先向她确认。
「!」
她抓住我的衣襟。失去支撑的行李箱失去平衡,当场倒下。
「……那是什么?你有什么事?」
「同情吗!? 怜悯吗!? 像你这种渣滓!!听完我的故事就产生可笑的怜悯了吗!?」
她的怒气终于超过极限。
「所以呢?」
此刻若说错半句话就会丧命——如此荒唐的预感席卷全身。
「我在等你。」
「……啊,抱歉。」
「对,只有这样。」
她现在正要回老家。
安濑樱。
「……你、你说什么?」
「对不起。」
引发安濑过去回忆的母亲节礼物制作。在那次弄哭她之后,我做了两枚花饰。
「…………为什么你会在这里?」
「……只有这样?」
「闭嘴!!」
投向我的视线彻底染上失望的色彩。
「虽然原本就没有,但我对你已经彻底失望了。」
她对我已不抱任何感情。随着这份心绪,抓住我前襟的手突然松开,安濑与我拉开距离。
「这种东西。」
安濑在离开时,像是抢夺般收下花饰,高高举起。
「这种东西,谁要啊。我要在你面前,把它踩得粉碎。」
「…………」
我没有阻止她的行动,只是静静伫立。
沉默地等待着接下来必然发生的反应。
「……这种。」
安濑原本要丢掉花饰的手,突然开始颤抖。
「……这、这种……东西。」
接下来,就是我之所以是人渣的证明。
「你、你这家伙。」
滚烫又冰冷的泪珠从安濑眼中坠落。
「你这家伙,又、又知道我母亲的什么……」
「…………」
「名字也好、容貌也好、喜欢什么也好……疼爱我的温柔也好、责备我的慈爱也好!!你这种什么都不懂的混蛋……!!你这种人渣!!」
泪眼婆娑的双眸,激烈控诉着我这个局外人。
「像你这样的人渣!!别随随便便做这种东西出来啊!!」
……她说得没错。
近乎尖叫的强烈抗拒。她在拼命寻找抛弃这个无法割舍之物的理由。
悲痛的泪珠尚未坠地,便在半空飞散,融进凝重的空气。唯有苦涩的余韵与无尽歉疚在我胸中翻涌,悔意排山倒海而来。
她用不适合她的软弱语气责备我。但……这比平日的怒斥更令人心痛数倍。
「……对不起。」
「抱歉,我差点就迟到了……樱,发生什么事了吗?那个……你的眼睛……」
这是补偿。为了填补她遭受的损失,连狗屎都不如的补偿方式。
她虽饱受煎熬,仍试图与自己的情感达成妥协。
我只得向着渐远的背影,道出无人听见的忏悔。
「卑、卑鄙小人。」
安濑一定是想亲手制作这枚花饰。
「……这样啊。」
「你这种家伙、最讨厌了……」
安濑无法丢掉花饰。内疚与超度亡魂的祈愿,这些复杂情感远胜于对我的敌意。
她继续流泪,将花饰紧握在胸前,被攥得几乎要碎裂。
「走吧。」
「樱?」
而我却像台冰冷的机器,只是陈述事实。
「!!」
「哈、果然!!你这种人也就能拿出这种程度的东西!!」
「……真的很抱歉。」
眼泪止住的时候,约好在这里碰面的大哥终于现身。
我不由自主低头开口。我早已不奢求原谅。只是,单纯地,想向泪流不止的她道歉而已。
「……你很慢耶,大哥。」
「…………汝要吾,如何是好呐?」
为了不让大哥看到,吾把花饰收进了背包里。
「啊啊可恶,可恶……!!!停下、快停下!!」
「浅薄……只是浅薄到极点的,所谓缅怀逝者的心意」
安濑抱头蜷缩,因我轻率的发言痛苦挣扎。
新干线站台上人流穿梭。吾辗转换乘电车后,在有大宫新干线入口处等人。
「不,我倾注了。」
手上拿着那个臭男人给我的,最差劲的礼物。是捧在手里却无法丢弃的花饰。
或许是出于罪恶感,回过神来时已经说出了毫无意义的辩解。
「去死!!你这家伙干脆去死好了!!混蛋!!混账!!别看我、不准看现在的我!!」
「啊、啊、呜……可、恶…………」
如果我没有追进森林把安濑逼到绝境,她本会拖着那双脚回到工作室,流着泪也要完成花饰。即使让他人看到自己涕泪横流的模样,只要这能稍微告慰母亲的在天之灵,她就会继续这种近乎自虐的苦修。
「呜,为什、么……可恶…………谢、谢谢,不、不对……不、不是那样。这、这种东西,这种东西…………」
「什么事都没有。」
安濑以让我感到不安的气势揉着眼睛,拼命抑制泪水。
但是,我也有能明白的事。
「你做的这个,根本就没有倾注任何冥福的心情……!!」
「没事。」
安濑拿起倒下的行李箱,流着泪逃也似地跑走。
我什么都不知道。安濑的苦恼,还是个小鬼的我,根本不可能理解。
吾简短地拒绝了他温柔的询问。
「但是,这样就结束了。」
「哦,好。」
我们排在月台的队伍里,等待新干线。
吾和大哥打算搭新干线到羽田,再搭飞机回老家。
「……你有好好请到假吧?」
「嗯,算是吧。黄金周都在加班,现在调休补回来了。你那边怎么样?」
「怎么样是指?」
「我是在问你迎新会的状况啦。你那边有整整七天吧?……有交到朋友吗?」
「哈啊……」
大哥的表情,活像刚送孩子上小学的家长。明明我都二十岁了,他还真心实意地操心吾的校园生活。
「……只有两个。」
「我想也是。怎么可能交得到……咦?」
「能说上话的,就交到两个。」
我不想让他白操心,所以回了他一个他想听到的答案。
「真、真的吗!?」
听到我的回答,大哥的表情瞬间亮了起来。
「你、你、你交到朋友了……!? 那个最讨厌表面功夫,经常因为异常行为吓跑周遭人的你,交到朋友了?」
「吵死了呐,大哥……别把人说得跟社会适应障碍似的。」
「不不不,你就是不折不扣的社会适应障碍者吧……」
(…………踩你哦。)
正当我打算对大哥施以正当的制裁时,口袋深处突然传来震动。
「教授,请等一下。」
「啊,对了对了。欸,你能不能帮忙挽留阵内同学?你跟他还算有交情吧?」
而且,我做了不义之事,也对不起父母。
我从口袋里拿出手机,接起电话。
「噗哈…………啊,结束了,结束了……我的大学生活结束了……但是……嘛…………也只有这个办法了」
只要能喝醉,分散注意力,什么都好。哪怕是烟草赌博这类颓废嗜好。最初接触的若是另两者,我大概也会沉溺于那边吧。
唉……立志容易,但前路绝不会轻松。又是从零开始。容易被诱惑动摇的我,或许会迷失方向更加堕落。
「难道你什么都没听说吗?」
这样一来,我的祓禊就结束了。从今天开始,洁白无瑕的阵内梅治,华丽诞生。
「…………」
「其实昨天……阵内同学提交了退学申请书。」
碍事者消失得一干二净,半年后左右,如果他能以『阵内?……啊,说起来是有这么个垃圾呢』的程度就谢天谢地了。说到底,身为男性的我本来就不该挤进那三个人的圈子。
亲眼目睹了社会人士的现实,让我有些退缩。
看不见我表情的佐藤老师用带着焦躁的语速连珠炮般说道:
我对安濑做了绝对不能原谅的事。用无情的话语剜开她的伤口,将其暴露在外。
「不……说得也是。一般来说,这种事不会找任何人商量吧。」
「……唉,我真是没出息啊」
安濑的周围,有漂亮的,很棒的学友…………嘛,很棒什么的先不管,总之是有了两个学友。入学以来一次都没见过的笑容也…………虽,虽然非常邪恶,但还是笑了。
我设法阻止单方面加速的话题。
「?」
为了逃避对未来的展望,我喝着啤酒。
「嗯,嗯,嗯……」
「……!!」
我能做的,只有默默地行动。退学申请书和花饰,这就是我能给予的全部。
「他突然提出这种要求,首先,我们教授必须详细调查问题出在哪里,然后报告才行……他只是偶尔跷课,出席数没有问题,而且连期中考都还没——」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叹息。佐藤教授酝酿出沉重的气氛。
「……嗯,嗯」
当然,我采取的手段是最下策中的下策。
围绕安濑的环境虽然狭小,却切实地变好了。
……太差劲了。真的,太差劲了。
我用眼神对大哥示意『我离开一下』,然后快步离开了现场。
但是,这就是所谓的承担责任。不牺牲自己就想改变什么,未免太厚颜无耻了。
猝不及防听到此刻最不愿提及的名字。这个名字让吾胸腔深处产生了不自然的扭曲。
……靠打工攒钱去读专科学校吧。我对摩托车有兴趣,往那个方向努力应该不错。
(今后,不能依靠父母了……)
「那个,所以,您有什么事吗?」
「学生是放假,但教职工今天也要上班啊。毕竟工作日嘛……」
结果因为过度自责而崩溃,我放弃了与安濑重建关系。仅此而已。
「什么?」
「————哈?」
「教授,怎么了吗?今天不是放假吗?」
在自家厨房里,我将比平时稍苦的啤酒一饮而尽。手边是烟灰缸和点燃的温斯顿。袅袅升起的白烟被抽油烟机缓缓吸走。
我爱酒的理由,是为了逃离不愿回忆的过去,是为了驱散对堕落未来的恐惧。
「那个……我完全听不懂您在说什么。」
「啊,安濑同学。太好了,你接了……」
「这、这样啊。辛苦了。」
…………我全身心地爱着酒。我尊重并崇拜着酒精大人千变万化的形态。
(……只要我不在,安濑今后一定能过上普通而快乐,毫无阴霾的大学生活吧)
「喂,佐藤教授?」
但是,到头来,我只是把酒精作为逃避过去和未来的工具而已。
无论用多少漂亮话粉饰,这行为的本质毋庸置疑就是放弃与逃避。
结果从一年前那时起,我的心始终脆弱不堪。
——咚咚咚
「嗯?」
沉浸在忧郁中的陶醉感,被猛烈的敲击声冲淡了。
「……什么?」
声音是从门口传来的。
明明装有门铃,这位不速之客却疯狂捶打着房门。
「到底是谁啊……」
虽然满腹狐疑,我还是没多想就打开了大门。
「请问是哪位——」
打开门的瞬间,我僵住了。
「……阵内。」
站在玄关前的是安濑。
这个本应永不相见的她,此刻就站在那里。
「怎、怎么了,安濑?你不是回老家了吗……」
「别……开玩笑了…………别开玩笑了!!」
突然,强烈的怒吼声撕裂了空气。
安濑勃然大怒,跟我今天早上一样揪住了我的衣襟。
「那算什么!? 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你以为做了那种事,我就会消气吗!?」
「啥!? 你突然间发什么疯……!」
「闭嘴!!这种细枝末节根本无所谓!!」
「啥?」
「进了这所大学净是些无聊事。不啃老玩个痛快怎么对得起自己。」
「不、不是那样的……」
「!」
我、我才没有……才不是想当什么舍身护人的英雄!!
「!」
安濑的表情和态度中,寄宿着近似于怜悯的感情。
想方设法要改变现状……!!
「原谅什么啊……!!」
「别这样。」
「「少他妈扯淡!!是我!!是我自己决定要退学的!!谁要你原谅啊!!」
「是我……太固执了」
我反射性地大叫。
「为什么……你只有在说谎的时候……口才才这么好……」
拼命从自己心底搜寻可用的情感,摸索脱身的方法。
「!」
「不是的!!」
「周围全是连酒都不会喝的小鬼根本合不来,专业领域也和想象中完全不同毫无兴趣。……再、再说了,能玩的女人那么少简直糟透了。」
「为什么……」
安濑毫不留情地触碰了我不想被触及的核心。
然后,最差劲最糟糕的结局即将来临。
这是我的真心话。发自心底的言语。绝非谎言。
「住口吧。」
「说啊!!回答我!!你为什么交了退学申请书!!」
「……!!」
我勉强克服了快要溺水的窒息感,决定好接下来要说的台词。
「……够了。」
「真的够了,阵内。我本没打算把你逼到这种地步的。」
「这、这是…………………………」
「还有啊……我也最讨厌你们了。」
安濑的身体失去力气,手从我的衣领上松开。那双蕴含强烈意志的眼睛远离我,败给重力般垂落。
「西代那家伙言行太渣根本不想打交道,猫屋整天吵吵闹闹又蠢又烦人,至于你…………还用说吗?」
我真、真的只是……对自己感到厌恶!!
没错,就是这样。因为对我有益,所以我才选择了退学。
「……这几天我很开心。回想起来,已经很久没这么胡闹过了。无论相遇方式如何,起因都在你。」
为了不让她继续说下去,我忘我地,甚至无视道理,对她怒吼。
因为事出突然,我的思考完全跟不上。即使如此,我还是本能地全力否定安濑的追问。
「你们一个个都狂妄自大让人火大,我很不爽。一想到不用再看到你们的脸,就觉得神清气爽。」
「我原谅你,阵内。」
「别开玩笑了,阵内梅治!!你、你要把我可怜到什么程度才满意!!要把我愚弄到什——」
「不、不是的……」
「够了,阵内。」
「你别搞错了。我本来就不喜欢那所大学。」
我遵循事实,只是陈述真相。
安濑粗暴地打断了我的混乱。她有更迫切想知道的事,于是更用力地拽紧我的衣襟。
「为什么?」
不该知情的人,知晓了我的退学。
「……是为了我自己。」
「为、为什么你会……」
「做、做了那种东西给我!!然后自己退学!? 这就是你的交代吗!? 你以为这样就能赎罪吗!?」
「我知道你很为我着想。不管是想让我融入人群,还是拼命地想向我道歉…………但是,我……你看,我就是这样吧?没办法坦率地接受。」
我将能想到的借口都说了出来,却没能得到期待的结果。
我的身体再次冻结。心脏剧烈收缩,连血液都仿佛凝固了。
「不是的……!!」
「喂。」
想要道歉……!!
无法忘记安濑哭泣的模样……!!
但是这样真的太卑鄙了!!
不过是仗着对方会包容小鬼的鲁莽行为!!不过是依赖安濑的温柔获得救赎!!我根本……我根本……!!
「我知道,我知道的。你所想的,我全部都知道。」
安濑的话语渗入我混乱的思绪。这过于顺耳的甜言蜜语,唯独对我施舍的宽恕。
「我原谅你,阵内。」
「不、不是……」
「所以,别哭了。我讨厌眼泪。」
回过神来,难堪的泪水已打湿我的脸颊。
「啊、啊啊,这、这是、这是……」
「就算想阻止,也停不下来吧?」
她温柔地抚摸我的头发,像是在梳理一般。
安慰,让我的眼泪流得更快了。
「……对、对不起……对不起,安濑。」
随着崩溃,谢罪的话语也脱口而出。
「过、过分的话……那样、那样过分的话,我居然说出口了……」
我的脚失去了力气,跪在地上,比任何事都想传达的真心话就这样滑落。
「明、明明什么都不知道……我、我……笨蛋、……明明连试着了解安濑的事都没做到,却说出那种……那种话!!」
脖子附近响起柔软的衣物摩擦声。
眼泪止住后过了一会儿,安濑一脸担心地窥视着我。
「对、对不起……对不起……」
「咦,啊,是啊。烧得很旺呢……」
「已经……不用太在意了。」
看到安濑点头,我从钱包里抽出5张万圆钞票,直接递给她。
「阵内!!」
在我被危险的气氛所震慑时,教科书转眼间就烧光了,只剩下了灰烬。
「所以不是说过很多次了吗。别再太在意了」
虽然满腹疑惑,我还是依言递出了打火机。
在校区和道路的交界处,安濑转过身来,大声地叫了我的名字。
「很好,约好了哦…………唉,不过现在又得重新订机票了。自己都觉得这钱花得真浪费……」
「?」
白白浪费的两年时光。她竟说与我共有这份本应无法填补、毫无价值的丧失感。
安濑温柔地抚摸我的头,直到我停止哭泣为止。
「哇哦!?」
「比起这个,阵内,你现在就去大学的事务室把退学申请书撤回吧?佐藤教授可是担心得不得了哦?」
安瀬接过打火机,从背包里取出一本红色封面的书。那是大学入学考试的参考教材。
「呵呵,那我就不用客气了……对了,阵内,顺便把打火机借我下吧。」
「……抱歉,让你费心了。」
「……!!」
「嗯。那么,在下就此告辞是也。」
「……既然你这么坚持。那就拜托了」
「……嗯。」
「不用找了。反正是打帕青哥赚来的钱,随便你用吧。」
「冷静下来了吗,阵内?」
「嗯,我知道。等一下我就去。」
「啊,好。这点小事是无所谓啦……」
「嘿。」
「咦,为什么?」
安濑像是在说『已经不需要了』般,把烧起来的红书随意地扔在地上。
「阵内,你真是笨拙啊……」
「呼……心满意足了呐。抱歉啦,清理灰烬的工作就交给你了呐,阵内?」
我那蹩脚的道歉与故作受害者的眼泪,即便获得她的原谅也仍未立刻停止。
安濑愉快地注视着燃烧的火焰,高声地哈哈大笑。
「呵呵,呵哈,呵哈哈哈哈哈哈……!!我早就想这么干一次了!!哈哈哈,参考书还真是易燃品啊阵内!!」
本该一无所知的安濑,与我不同,像大人般睿智而宽容。
「这样,就原谅自己吧。没必要做到这种地步。阵内……也终于开始向前进了吧?」
「哼。」
安濑的语气中,已经完全没有沉重的感觉。完全感觉不到平时那种带刺的氛围。
「我来出吧。不,拜托你,至少让我出钱吧?」
在耳边轻声细语的安濑呢喃中,混杂着无奈与亲昵。
稍微犹豫了一下后,安濑微微地点了点头。
在我歪头思索时,安瀬已经啪嗒啪嗒地走远了。
我用力地揉搓眼角,仿佛要抹去所有流泪的痕迹一样。
为了阻止无法控制、擅自流露的忏悔和眼泪,安濑紧紧地抱住我。
「!!」
「…………?」
「别问了。」
像是在安抚哭泣的孩子的拥抱。
刚才是不是……有哪里不对劲?虽然说不清违和感的来源,但总觉得有什么异常。
安瀬用力转动打火轮,开始焚烧教材。
「我会好好享受的,这段大学生活!!享受一生只有一次的最后的青春!!和你们三个人一起啊!!」
那是连阳光都能反射的灿烂笑容,不见丝毫阴霾。
她对我展露了开朗到让人觉得判若两人的笑容。
「从下周开始,可要好好见识真正的吾辈了呐!!」
「——诶?」
「因为吾要大闹一场了,你可要做好觉悟呐!!这次!!真的!!不会再手下留情了呐!!!」
「嗯??」
是我听错了吗……?从刚才开始,安濑的用词就脱离了常轨……。
「那就下周见了,阵内!!下周大学见!!」
安濑精神饱满地挥着手离开了。
「…………」
云层散开,太阳终于露出了脸。
彻底颠覆了至今对安濑印象的告别话语。
「嗯,下周见,安濑」
涌上心头的幸福感,足以让我下定决心『在这大学生活里,唯独要让她的笑容永不消失』。
在那之后,嗯……真的发生了许多事。
多到无法用"很多"这个词概括的事情,每天都如浊流般涌来。
母亲节结束后的周一。
安濑樱最初的怪异行为,是把不知从哪弄来的期中考试往年试题放在无人售货处贩卖。据说因为这行为,某些每年重复使用相同试题的教授不得不重新出题。
在梅雨季节,安濑突然买了3mm的万宝路,开始吸烟。
只有这件事,住手。
…………我有太多太多后悔的事。
猫屋带着灿烂的笑容抱住了安濑,对她百般照顾,结果她最终爱上了薄荷味的万宝路。
正因为有安濑在,我的大学生活才充满幸福,才会上演那么多让人抓狂的荒唐事……才积攒了这么多值得珍藏一生的回忆。
多亏了安濑,我改掉了不讲理地将女性视为眼中钉,比人渣还不如的精神状态,稍微变得像样了一点。
「我,我该,该,该怎么,跟樱说……!!」
「父,父亲出车祸了」
「明、明明才刚要开始啊。樱也好,我也好,好不容易才重新接纳了自己,本该回到正轨的,本该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为什么,为什么啊」
猫屋留下了严重的后遗症,安濑为受了重伤的我流下了眼泪。就这样,安濑又一次原谅了愚蠢的我。……我将那件事铭刻在心作为戒律,终生不忘。
想必……今后也会如此。
房间爆炸了。……能活下来真是奇迹,这话一点不夸张。之后在社团教室的生活对男生来说相当艰苦,但也快乐得像个傻瓜。
仅凭印象选了粉色的睡莲,后来才知道白色百合或康乃馨更适合作为献花,稍微有些后悔。
在即将进入梅雨季节的时期。
别这样。
迎来21岁生日的我。
圣诞节聚会结束后的深夜,我将冰花送给了安濑。
但是,真的,真的,都是些快乐的事。
樱花飞舞的第二年春天。
手段虽然卑劣过激,是会招致社会谴责的内容……但我因此得到了救赎。
于是,时间回到了现在……
多亏了安濑,我过得很开心。
「他意识不清,情况危急,被送进了医院。啊啊,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我们四人原本要去京都旅行……却在出发前被警察逮捕关进了拘留所。虽然以我们的标准来说难得没做任何坏事,但那经历简直生不如死……
秋天的学园祭。
我们去露营以治愈内心的疲劳,却因为大雨而回不来了。为了争夺烟酒在泥沼里拼得你死我活,最终全员被大雨淋透患上感冒……蠢透了,简直蠢到极点。
引发最糟糕状况的春假。
打工结束后就一直喝到早上,休息日就去打柏青哥或玩老虎机。在我那烟雾缭绕的房间里,度过了世界末日般快乐的日子。
三个人用最直白的方式粉碎了我那段不堪回首的过去。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啊。
这一切,都是托安濑的福。
第一次的暑假,我们4人一起玩了个痛快。
为什么,为什么偏偏是安濑……。
明天也一定,会是任何人都无法想象的快乐日子────!!